第十二章

    文书先是周少宾签完的。

    然后轮到玄潇潇。

    玄潇潇也很果断，拿过笔，撑着毅力把文书尽快看了一遍，然后就在文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倒是令周少宾吃惊了下。

    他还以为她至少会犹豫下，竟然做事如此果断。

    也是。

    周少宾略一思索过后，也能理解：一个家族没有任何人形师背景的人，只单单为了梦想两个字，就敢一个女孩子从家乡离开，做这份在国内来说相对小众的工作。

    听说她前段时间小火的作品是骑士？

    也对了。

    能守护自己梦想的人，可不都是骑士。

    “玄小姐倒是果断，行了，那现在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了。不管怎么说，欢迎加入et。”

    玄潇潇冷漠脸：“我知道，一个月。”

    “还有，你答应的，让我碰一下。”她执念于此。

    周少宾不置可否，欻一下收走文书，交给龙虾：“收着，到时候，一个月到了我们也许还要把玄小姐放走。”

    玄潇潇不说话，看着周少宾。

    周少宾感受到这种视线的力量，自自然然地看回去，随后站了起来。

    他拍拍黑色长裤，“那么”，这么说着，他人也往玄潇潇那儿走。

    此时的他是一副极为难得样子，正经得合该穿身西装才能配上。

    周少宾说：“那么就这样。既然玄小姐已经把合约签了，那你之前说想要碰我一下的条件，我肯定是要承诺兑现给你的。你要摸哪里？”

    他拉住夹克衫的衣襟，好似只要玄潇潇点头，外套立马就能脱掉。

    只不过，玄潇潇还没要求，所以周少宾询问她：“需要脱衣服吗？”

    玄潇潇：“……”

    “不用。”

    龙虾很想说：……老大你耍流氓啊……，但职业生涯不允许他丢掉求生欲。

    周少宾个直男，心里只有赶紧让玄潇潇碰完了事的想法——他并不指望就靠分析她那碰一下，就能把玄潇潇分析得多么清楚。

    于是他照旧，速战速决，依然是周少宾的作风。

    玄潇潇也想早死早超生，赶紧解决困惑：“那个。”玄潇潇指了自己跟前的空处：“周警官，不用脱衣服，你就过来，站这儿。”

    周少宾大步流星。

    “就这样？”他问她。

    人站定，周少宾看着玄潇潇。

    玄潇潇点了个头：“嗯。”

    龙虾虽然很想看戏，但是怕自己最后只能变成回忆。于是默默拉上门，到自己卧室去了。

    一时间，这里只剩下了玄潇潇和周少宾。

    玄潇潇看着周少宾，

    看了几秒后，

    突然，她伸手。

    抓住他外套衣角的那一刹。

    周少宾跟着莫名一紧张。他见她如此迅捷，但整体状态却崩得极紧，眼睛紧紧一闭，就差把紧张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这种情绪，带着他也变得有些神神叨叨。

    现场有些安静得过分，这里也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考究地盯着她的表情，想要看她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

    结果没什么大动作——她就只是站在那里，捏着他的衣角，拇指沿着边沿摩挲，来回摩挲。又捏捏衣角旁边的领域，就像是雷达探测仪。

    周少宾不知道做什么，烟瘾就起来了，可这时不能抽烟，只能静默地配合着她傻站着。

    眼睛也只能看看周遭的东西，再落回她这处。

    客厅的日光灯打得并不是最亮的那一个档位，柔和得正好。

    女孩子安静又奇异的举动，将他心中那份男人自孩提时代就对女孩子的事情感到有趣又不解的心思被瞬间放大。

    周少宾不无好笑地看着眼前睫毛打颤的女孩子，在等待结束的时间节点里，也默不作声。

    只是脑子里在想：这位玄小姐，到底要碰到什么时候。

    饶是如此，他最后还是没有打扰她。

    紧张的感觉渐渐被脑海中空无一物的现实所打败。

    大脑的蒸腾般的热感伴随着傍晚窗外吹来的风一点一点冷却。

    玄潇潇睁开了眼睛。

    她就那么立在那里。

    然后用没抓衣服的那只手，抓住了他衣角相同的地方。

    纤瘦的双手终于握在一起，手背上筋脉微微起伏，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和他黑色的衣服。

    眼眶在那一瞬间发热——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因为什么。

    食指与拇指又将衣服握重了一寸。

    呼——吸

    呼——吸

    站在原地，她学着在天台救人时的状态，低垂着脑袋，呼吸了两次。然后，这次，正式抬起了眼来看着人。

    玄潇潇看着周少宾。

    周少宾也征询地看着她。

    她双手上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忽然说：“谢谢。”

    嗯？

    他给了她一个不解的表情。

    玄潇潇没有解释，她自己清楚就好了——谢谢你让我确定——确定这个世界，它真的从来也没有抛弃过我。

    “好了。”她故作轻松地松开他的手，走开，看着周少宾和龙虾：“周警官答应我的事情做完了，我心里也有了答案，之后的一个月，至少在周昊的案子里，我会知无不言的。”

    龙虾：“你没事吧……”

    周少宾皱了下眉。

    “没事。”玄潇潇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

    初晴就是在这一天接到女儿的电话的。

    电话刚接起的时候，初晴刚结束手头的工作，在盥洗室里洗手。听到玄潇潇专有的手机铃声，初晴还在想——果然是老途之前的话奏效，潇潇这孩子真记得给家里多打电话了。

    然而，当她将电话接通的时候，却在电话那头听到了玄潇潇压制般的哭声。

    还有水龙头不停放水的声音。

    初晴吓了好大一跳，大着嗓门喊：“老途！老途！你快来！”

    玄潇潇在1717的卫生间里蹲下，人蹲在地上，双手握着手机。上面盥洗台上的水龙头被她开到最大，几乎能够完美地掩盖住她失控的情绪。

    她的眼泪，在从周少宾那边走开以后，就再也没有止住。

    如今这通电话背后的，是她这辈子最亲近的两个人，也是知道她秘密的两个人，在这一整个世界上，她只能和他们分享今日的种种。

    听到初晴声音的那一秒，玄潇潇克制的那根弦一下断开，她几乎放声大哭，却又为了保护秘密，压低声音，只能死死握着手机，抽噎将一切说明：“妈！有一个人，妈，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我碰到他是看不到他的过去的。我有救了，妈，我有救了。”

    初晴和玄有途两夫妻贴在一个手机听筒上，两人也是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玄潇潇这是什么意思。

    初晴已经全懵了。

    玄有途个大男人，手也不住在抖：“潇潇……潇潇啊……你别急，好好说，怎么回事，是不是个意外。”

    玄有途强迫自己的冷静，得到的猜测和玄潇潇最初时一样——会不会是一个意外。

    “不是。”玄潇潇在电话这边摇头：“我实验过了，我刚开始是他握住我，我看不到他的过去，这很正常，因为我这个能力是触摸对方或者对方的东西才会有反应的，但是后来，他给了我一样东西，我才后知后觉发现，我看不到他的过去。”

    “然后我又碰了他一下，足足有好几十秒，没有反应，一点图像都没有。”

    玄有途和初晴互相看了好久。

    玄潇潇那种大喜大悲已经随着讲述，渐渐往平和了去：“妈，我想好了，等我找到这个人特殊的原因，我就找到解除我这种能力的办法了。这样，我就可以过正常的日子了。”

    父母始终有些担心，“潇潇，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在那人的身边安全吗？你这个能力如果被别人发现，后果……不然你回来吧，你回家，就算这个能力一直在，只要不被发现，起码对你的人身安全是无害的。”

    父母永远都是这样，生怕她空欢喜，不要她得不偿失。

    玄潇潇为了让玄有途和初晴放心：“没事的，爸、妈，这人他……有正义感（是个警察）、很细心（买雨衣）、比较人性化（没有直接把她扭送走）、也很靠谱（还知道签订文书），总之，目前来说，跟这人在一块，是最安全的。”

    “你确定吗？玄潇潇，这不是闹着玩的。”

    玄潇潇在电话这头点头。

    她比谁都清楚，这根本不是闹着玩的。但她更明白，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就算不确定，也没有办法离开了。

    留在这里，起码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优势，尽可能找到那个人的差别在哪里。

    她必须知道：为什么是他。又为什么，他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