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长宁在长歌寝宫外面站了很久,直至夜幕降临,宫中寝殿的烛光熄灭,才转身向自己的寝宫回去。
手不禁有些微微抖动,许是夜露深重,再是在这个季节,衣物打湿了,有些风凉,也在所难免,他一面走一面静静地想着,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他明明知道不是的。
他忽然好似回到了小时候,也是这个季节,不过是要早一些罢?有一个节日,他与长谨偷偷溜出宫在街上玩,不料被人贩子盯上,抓进了黑屋子里边。
纳兰长谨两兄弟自小便接受皇室子弟的严苛教育,自然对这种情况有所了解,所以此刻应该做什么?——对的,三叔让我们不要说任何话,就装作一个小傻子。
然后就在满满一堂的人贩子面前,两兄弟呆滞了眼神,嘴角还莫名其妙垂下了一丝丝的口涎……
众匪徒:……左不是拐了地主家的傻儿子回来罢?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将两个傻小子扔出去,破旧的小木门轰然被人从外面踹开,华京里头的顶尖的京畿卫鱼贯而入,三两下就将整个堂里的匪徒制服,纳兰长宁向大门口看去,那个逆着光站在门口的身影,真真十分高大,
实在是难以让人不加以崇拜。
这个人就是他的三叔,南柯郡王。
他们两兄弟被救出来以后都抢着要与三叔这个大英雄共乘一骑,他年头比长谨小,只能坐在中间,被长谨和三叔夹着。
“三叔三叔,你可真厉害,怎么知道我们被坏人抓走了?”长谨迫不及待的问,高高的扬起头,似乎想与三叔并肩。
“三叔有千里眼顺风耳,你两小子在哪里三叔不知道啊……”那个男人驭着马,漫不经心的回答。
“那么三叔以后可不可以给卫国戍边啊?朔国的蛮子可讨人厌了。”
后面的男人顿了一下,低低笑道,三叔就是要保护你们两臭小子才要走的,你们三皇婶就要给你们生妹妹了都……
“三叔教我武功罢,将来长大了我帮你戍边,你回去看着婶婶和妹妹,我还可以保护婶婶和妹妹。”长宁一直默默听着兄长与三叔的对话,插不上嘴,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特别想对这个男人这样说,也说出口了。
那个男人的脸微微疆了一下,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个二侄子的脸蛋,又捏了捏他的关节,忽然放声大笑:好小子,回来以后我便亲自教你武功。
可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
但是他的承诺依旧会遵守——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不是吗?
不知不觉这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寝宫,长宁失声的笑了笑,为什么这么多年以后他的小妹妹还是避免不了这个漩涡,她明明这么聪明,就跟兄长一般,考入了应山书院,成了华京贵女圈子里面的头一份;应山那么偏远,她应该是在应山好好做学问,领着南柯郡的禄米,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怎么忽而间又回到了这个起点啊?三叔不遵守约定,可是他纳兰长宁不会,他当然会保护好小九,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巨浪……
空气中忽然夹杂着一股子血腥味,长宁警觉了起来,顿时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是我。”
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果然是吴钊。
“伏太子驻扎在城外的驿站中,刚刚回来以前已经是过了扶风以后的第二波刺客了。”吴钊一面缠着手上的伤口一面说。
长宁瞟了一眼:“父皇与长谨那边知道了吗?”
“这个时辰——已经知道了”吴钊颇为玩味地看了一眼月亮,又冷下了脸。
对于这张冰山脸已经免疫了的长宁缓缓开口:“应该是宁国公府的了。周国那边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许承业?”吴钊有些疑惑,但依旧冷着一张脸。刚刚从边关回来,对华京里面的世家也只是记着了那特别出色的子弟。这个人又是因为前不久因着一个没有脑子的妹妹冲撞了长歌,惹上了官司,这才印象深刻,只是这个许承业文文弱弱,一眼看过去就是一个典型的文官,也是一个十分迂腐的文官,就凭他那种胆子,也做得出来通敌叛国的事件?
纳兰长宁倒是轻笑:“为什么不能说是许承志呢?”
许承志,宁国公的庶长子……
吴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看来忙完这段日子会有一个长假休息了。
周国太子进城,在卫国这块民风开放的地方,自然迎来姑娘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但看到车架重重帷幔,也是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大周太子,着实是神秘的紧。
不料,车里的那位神秘的太子爷也并不好受,天知道因果轮回这会子事,前儿个还在忙着收拾他的好二哥埋在华京里边的钉子,现在居然在手忙脚乱的收拾着车厢上散落了一地的果脯。可是那些果脯跟那些个反贼一般,无比狡猾,好似长了眼睛一个接一个的想往车外滚——要是真的滚出去那真的是丢大人了。着实不得已,太子爷艮着脖子往车外传了一声:“董姑姑。”
董姑姑本来也不放心车内的两个爷们,这会儿刚刚听到伏峄的传话,立马掀起帘子两步就迈了进来,见着车内一片狼藉,太子爷和帆帆两个爷们大眼瞪小眼,不禁又头疼了起来手脚伶俐的开始收拾残局,心里嘀咕道,这两个哪像父子,分明就是冤家……
想是这样想,却也是不敢说出口的,只黑着一张脸默默收拾,要是有个女主人就好了,不用她一把年纪还要拉下这张老脸进来主子的车厢里边收拾。
伏峄冷着一张脸,分明知道董姑姑心里的小九九,也是不开口。
这个冤家也不是他想要带过来的好不好,要不是四嫂刚好怀上了,照应不过来,二皇子那边最近行事又是过于高调,他就不用将这家伙接回家,更不用带过来卫国。
忘了还有面前的这个董姑姑,心思过于单纯,总想着要他一天到晚都对着这个小毛头,增进感情,求了几天……
伏峄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宾客迎来送往,几年的皇后生涯浸淫下了,皇后娘娘自然此次也是得心应手,加之夫君与几个儿女的准备功夫做的好,,这边吩咐下面的人过去办好,也就没有什么工作了。
见着二儿子这块木头被父亲与大兄抓到一旁去接待宾客,这种微妙的尴尬样子,皇后娘娘觉得自己很是善解人意的派人去请了二儿子过来。
长宁自然乐意之至。
“伏太子也是有意思,出访他国,还将儿子带拉过来——不过好像没有听过周国那边传出过太子爷有婚配的消息?”皇后娘娘看着粘着伏太子身上的那个小孩子,有些奇怪,这孩子看着约摸应该也是有三岁了。
长宁一脸奇怪的看着自己的娘亲,这么关键的节骨眼,皇后娘娘就让我过来聊八卦?
但自己家的皇后娘娘,长宁也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还是乖乖的回答:“这个孩子是伏太子出访朔国时,与朔国皇后、伏太子的亲姊姊定国长公主身边的婢女私通所生,而后那个婢女也是一个忠心护主的,没有随后就请旨去侍奉太子爷,还是继续留在朔国侍奉长公主,直到孩子生出来才说出口孩子父亲是谁。”
皇后娘娘微微点了点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孩子应该是三年前朔国宫变的时候,伏太子亲自过去接回来的吧?”
长宁点了点头:“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接回来的孩子,才会让那么多的朔国人觉得这个应该是前朝余孽……”
“也对,毕竟那个时候朔国皇后也是怀着身子的,”皇后娘娘说到这里,微微嗤笑了一声:“也罢,不聊他了,一个连自己亲姊姊,自己的女人都护不好,要让他们死在火堆里的男人——不聊也罢。”
说罢,拂袖而去。
长宁留在原地微微瞪目,这个皇后娘亲也是太随性了吧。
互换了文书这些一切表面上的文件以后,伏峄就要在华京里边好好待上一个旬日,再往帝京折返。
上回是纳兰长谨私访帝京,这次便可以轮到纳兰长谨好好地尽一回地主之谊。毕竟应山榷场这么大的事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谈妥的,书信来往更是不方便。待伏峄在纳兰长谨宫里饮宴完毕以后,从正门出来走了没有多久就碰到了董姑姑,以及董姑姑带着的帆帆。
瞧着董姑姑一副气色好极却愣是在睁眼说瞎话,解释着自己有多么难受的样子,伏峄只好把帆帆抱起,陪着董姑姑好好演下去,嘱咐董姑姑好好休息。
董姑姑见伏峄肯抱着帆帆了,一下子眉开眼笑,连连告退,说着老奴先行个方便,然后脚下一阵风溜了。
伏峄与帆帆继续大眼瞪小眼。
董姑姑这么早溜了也是有原因的——她总不能跟主子说她内急了罢?
华京与帝京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董姑姑本来是出门之前拉着宫中的一个小宫女问路的,将附近的一所恭房打探清楚了才离开,没想到华京皇宫层层叠叠,一步一景,将董姑姑的眼睛都绕花了,根本找不到路在哪里了。
要命的是,腹中的那股绞痛感忽而又漫了上来,急得董姑姑两眼直冒金光。
靠在宫道旁边的树上缓了一会,那股感觉稍稍下了了一些,董姑姑急急的环视四周,想找一个宫女问问路——实在是羞煞这幅老脸了。
忽而看到湖边有两个妙龄女子,看着身形应该是哪位入宫游玩的官家女子,因为她大概了解过华京的规矩,皇家女儿的随从一般不会少于九人——罢了罢了,反正她一个外乡的奴婢,过不了几天就要回帝京了,问问也是无妨。
“给这位小主子请安,”董姑姑三两步跑到长歌面前,还没等长歌回神就跪了下来——天知道对一个腹痛的老嬷嬷做这个动作有多么辛苦,董姑姑咬了咬牙,顾不上这张老脸了,说话快得舌头差点打结:“敢问小主子……临近的恭房在哪里?”
长歌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此刻已经被当成一个普通的官家女子了,毕竟她不喜那么多随从跟着也不是她的错。不过眼前的这位老嬷嬷好像是真的有急事,按理说,昼海这边真的是建筑稀少,虽说有几间下人的住所,但都是还不及太后娘娘的寝宫近。皇祖母是个修佛的人,慈悲心重,借一处小地方给这个老嬷嬷行个方便,应该也是愿意的。
遂吩咐汀兰先领着这位老嬷嬷过去太后娘娘寝宫的下人房里面,她紧接着赶过去疏通关节……
又安慰这个老嬷嬷:“姑姑你别急,一切事情我会帮你的。”
董姑姑感激的点了点头,行了个礼后紧随着汀兰走了,长歌也慢慢的跟了过去。
到了以后才知道汀兰已经安排这位嬷嬷进了门房如厕,长歌也就放下心来,向掌事姑姑递了牌子,说是探望太后娘娘。掌事姑姑马不停蹄地出来回话,长歌本来过来这里是帮人的,太后娘娘也是昨天才见过,应当没有什么别的情况,心不在焉的听了一会儿,便又从太后娘娘的一个小耳房里溜了出来,回到了昼海。
到了昼海才将将回过神来,她好像又忘记了汀兰……
罢了罢了,还是继续去泛舟湖上。忽然好像又想起来前几天在湖中睡着掉进水里的糗事,脸微微泛红,摇了摇头,转身向湖边的观景台走过去,还是安安分分地在湖边观景的好,这样汀兰找回来还可以看到她。
前几日下了一场雨,昼海附近的空气好像还是湿漉漉的,却半点都没有令人烦躁,反而十分沁人心脾。长歌懒懒的半倚在栏杆上,望着湖面发呆,想着如何说服长谨下个月出访周国时顺带捎上她。
这个想法着实惊人,从来就没有宗室女子出过卫国的地界。要是真的有,就是和亲了。
可是周国虽说政局一片浑浊,可是学术界却正是鼎盛的时期,就连皇室贵族,达官贵人里边都有不少的做文章的好手,比如大周四皇子伏岫便是一名骈文好手,四皇子妃填的词更是一绝……更不提大周琳琅满目的好文物,不提数量,光是价值就值得她与顾亭林研究许久了……长歌想想,眼睛就开始泛出熠熠星光。
若能去周国游历一趟,实在是很不错。
或许去多一些地方,真的能让她死心,或者安心——只要饭饭还好好活着。
没过几刻钟,长歌好像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双眼睁圆,蓦地站了起来,将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似乎还是看不清,转身向下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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