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北方已经暖阳。申沉已经来北京驻站两个月了,这次借出差的机会回家将真珍娘俩儿接来,五一前回真珍娘家,看看重病的岳父。
四年前的夏天发洪水,小弟丧身。真珍和申沉赶回的时候,瘫痪多年本已拄杖能行的父亲心伤至极,复又瘫卧在床。
那年,小弟才满十九岁。母亲和父亲是最后才知道消息的。单位通知大哥和四弟去处理后事。在下游的很远处找到小弟时,尸体已变了形。记得是车间的书记谎称家里来长途,只说有事让她回家,就急急忙忙地让办事员送真珍回家,那个真珍和申沉刚刚组建的小家,而且让办事员悄悄地说服申沉,让他必须陪着真珍回家。于是,一路上,真珍都蒙在鼓里。一路上,她猜啊猜啊,就是猜不出家里会出什么大事。最有可能的是瘫痪多年的父亲,可是……又不像。问申沉,申沉顾左右言他。还记得,那次走得急,火车票买不上座,申沉只好睡在座位底下。大热的天啊,车厢里挤满了人,那滋味得多难受,但他从来没提起过。
处理小弟丧事期间,真珍和母亲、大哥、姐姐去了小弟所在的单位,而父亲住院了,五弟远在部队,家里就留下申沉来照顾父亲。十多天里,申沉一日三餐送饭给父亲。当真珍他们返回的时候,父亲已无大碍。母亲甚是感激申沉,多次跟真珍说,申沉是一个懂事、孝顺的好人。
真珍,真珍,想啥呢,孩子都尿了。听到申沉在叫自己,真珍才回过神来。一看,伸伸在申沉的腿上尿了。
哎呀,你怎么不把一下尿呀。真珍边说边拉出座位底下的包,找出孩子的裤子,递给申沉。
别想了,来,靠这儿,睡会儿吧。申沉抱着孩子,拍拍自己的肩膀。
嗯。
一别四年了,父亲会是怎样的呢。虽有书信问候,但孩子出生之后哪有精力顾及,况远隔千里……唉,想起父亲,怎能不让真珍伤心。
考上大学的那年,父亲原本是可以退休的,但他接受返聘回单位,拼命地加班,只是为了多挣些钱,好供自己的女儿上学。大学毕业前两个月,真珍回了一趟家,父亲说,等你毕业了,我就完成任务了,我就回家休息了。可是,为什么命运就那么不公呢?真珍刚毕业不到半个月,父亲就中风了……就那么十多天的回转啊,命运就变了。如果……父亲为什么不能等等自己呢?自己马上就工作了啊……哦,是什么这么湿,这么凉啊?一摸,是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唉……
赶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终于赶到了家。
父亲坐在藤椅上,四月的天气,还穿着呢子外套。喉部已经切口,说话很费力。
爸,我们回来了。看见父亲的第一眼,真珍的眼泪就在眼眶里转。
去年冬天得了感冒,总是咳嗽啊,惨得很呢。去住院啊,住了四五天,没得钱了,医院停药啊……真珍呢,没得法哟……母亲在厨房边说边擦眼泪。
爸,来,洗洗脚。真珍端来热水。
父亲面有难色,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儿,爸,我帮你洗洗吧,天这么热,洗一洗要舒服些。说着脱掉父亲脚上的袜子。蹲下身来,手搓着那双瘦骨无形的脚,真珍的心像针扎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些天,真珍天天晚上给父亲烫脚,申沉给父亲剪脚趾甲。小伸伸围着外公转。
你们回来呀,你爸的病就好了一大半了,精神也好了,哪儿也不疼了。大哥、姐姐还有退伍回来的五弟,陆续向真珍汇报。
哎哟,你爸爸呀,让我辛苦了一辈子,老了老了,还要我服侍。他自己倒是好噢,一天到晚,坐起等吃的……有时候我还要给他洗屎裤子,你说他活的是啥子人嘛!母亲的话里有埋怨,有无奈,更多的是岁月的辛酸。
时间留给父亲不多了。时间,留给真珍的又有多少呢?回来一次多少么不易,再次回来也许就不见了父亲。真珍坐在父亲身旁,父亲将手指摁住切口,沙哑地说着零星的话。
听不清那些含混的吐字,但真珍知道,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留言。
天气渐渐热起来。过完五一,申沉就急着回北京,留下真珍和孩子陪着父亲多呆些日子。
爸,你要怎样才舒服嘛?五弟抱着父亲正从楼上下来。狭窄、陡笔的自制木楼梯转身不灵活。父亲长长的身子让个子不大的儿子很费力。
刚被放到藤椅上,父亲就用手摁住喉下切口,嘶嘶哑哑地说,腿,腿。
爸,怎么了?真珍放下手中正在给孩子喂的早餐,急忙过来。老五啊,爸哪儿不舒服咱们就领他去看呗?真珍着急地看着小弟。
没得什么事,风湿病犯了,去看了很多回,医生都没得好办法。
吃过早饭,在真珍的坚持下,小弟和真珍领着父亲去一个骨科老中医诊所看病,拿了些消炎的、搞风湿的药。
姐,爸这个病,没什么治头了……在屋外,姐弟俩坐着小木凳,聊着父亲的病。
唉,怎么办呢?
没什么办了,只有等……小弟抽着烟。
真珍不再言语,她明白什么叫“等”,她也知道小弟在“等”什么。其实,她的心里不也在“等”吗?只是这样的“等”,像蚂蚁在啃噬,残酷之极,无奈之至。
害怕时间过去,时间却像抓不住的泥鳅,二十多天就像一溜烟儿。
爸,我和伸伸就回去了……你自己好好的,等有时间,我们再回来看你。真珍说得极慢。要说的话似乎都跑走了,只留下几句干巴巴的客套。
这些天父亲说话已经很费劲了,手摁着切口也说不了几个字儿,有时候就干脆用手势和眼神来示意。
妈妈还是那样,一说起爸爸就擦眼泪。你看他那个样子,怎么焦哦?痛啊,痛的时候又喊不出来啊……
妈,我……
真珍,莫担心哈。在女儿面前,母亲总是在担当。路上,带个小娃娃,自己当心点。你爸爸嘛,就这样了,看熬得过这个六月不,如果得行的话,就好了。
妈……到时候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了?真珍难受地问。
珍,你别回来了。这次就算是看看爸爸了,算是尽心了。他各人只有这样的命。这来来回回的折腾,需要钱,也走不开呀。申沉在北京那么忙,家里面就自己,带孩子,还要上班……别年轻的时候就把身体弄得太狠了,等上了岁数病就找来了……离那么远呢,娘家也没个照应……你自己好好的啊,珍……
妈……我自己晓得的,你莫担心我。到时候,还是要跟我说一声哈。
要得,这边有啥子事,就喊你大哥去找个长途电话跟你说一声。这么远,你晓得就行呢,也莫伤心,人哪,反正都有那一天……
宝宝乖哦,睡吧。拍拍怀中满头是汗的孩子,真珍艰难地挪动了几下身子。年轻漂亮的空姐正将餐车推过来。真珍腾出右手拉下餐板,顺手接过空姐递过来的饮料和餐盒。
望窗外,茫茫云海,一片银白。
每天还是上下班、带孩子,父亲的病也只能在心中挂念罢了。
六月,香港回归让全国上下喜声洋洋。六月三十日,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因香港回归,企事业单位都放假。
尽管父亲已经生病七年了,这一天,是早晚的事,但真珍还是如霹雳轰顶。眼泪像无声的河流。出殡的那一天,烈日炎炎。遥远的那个小县城,山路弯弯,青山松柏间,一群人在为父亲送行。小时候曾见过的无数次的送葬情景,那熟悉的哀乐与丧号……
父亲走了,那个小时候记忆模糊,长大后还没来得及好好爱的父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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