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那件事,日子也许就真的这么虽然不尽如意却也无可奈何地过去了,但那件事发生了,没有一丝征兆,没有给他们一丝准备,一下子打破了、打乱了那种表面的平静。
突然的一天中午,远在南方老家的姐姐打来电话。
那个电话是婆婆接的,她听不懂,真珍接过电话,才知姐姐、妈妈、还有姐姐六岁的女儿已经到哈尔滨火车站了,问再怎么走才能到达?
一下子,真珍愣住了:这么老远的地方,她们怎么来的啊?大六月的,从来也没有出过门,人生地不熟……这一路上,六十多岁的母亲是怎样熬过来的啊!
来东北以后,真珍回家过两三次了,每次都是轮船火车汽车,辗转三四天甚至四五天才能到东北的这个油城。
午后三点多,姐姐领着妈妈和孩子终于找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区。
两年不见,妈妈老了许多。一路颠簸,她显得很疲惫,原本也不强壮的身体更加瘦小,微驼的背更佝偻。
姐姐也瘦多了,纺织女工的工作和沉重的家务,让她不得不整日操劳。
孩子长大了,转眼就该上小学了。姐说,上学前,让孩子出来走走,也见识见识。
浑身是汗,满脸倦容,却是一肚子饥饿。
申沉说,给做点什么吧?
妈妈说,随便什么都行。
婆婆说,煮面条吧,这个快。
姐姐说,行。
不大一会儿,一个像脸盆一样大的白瓷盆装着满满的面条,端上桌,盆里一点汤都没有。
我的妈呀,真珍都想哭了,她知道,妈妈是最恨吃面条的,尤其是这种干干的面条。妈妈吃面条必须是一半青菜一半面,必须是有汤有水的。
这怎么吃啊,真珍难过死了。
但妈妈什么都没说,平静地拿过碗,先给孩子盛上,然后自己也盛了一大碗。真珍看着妈妈,她原以为妈妈会不高兴的,至少会很惊讶或者很为难什么的,但妈妈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叫她的大孙女多吃点。
可能是饿了吧,妈妈吃了一大碗,但没有再盛,让姐姐给她倒了一大碗的开水。
看到那一大盆面条,真珍又想起了那天中午自己匆匆忙回家来的情景。她问妈妈:“好吃吗?这么干,也没有青菜。”妈妈点点头说:“行,可以。”
原本还算清静的家,一下子有些拥挤。
孩子出生的第二天,他就给她的老家拍了电报报平安。
母亲说,一接到电报啊,你爸就不得了了,一个劲儿地鼓捣我来啊。怎么来呀,你爸都瘫痪五年了,这刚有了些好转,可以自己拄拐慢慢走了,可洗衣、做饭、看病一点也离不得人哪。
母亲悉心地包裹着小申伸,生怕弄疼了小家伙。
轻点,轻点。姐姐的女儿小颖用手去摸小妹妹的时候,母亲说。很少看到母亲的慈祥,记忆中,母亲是忙碌的、严厉的、抱怨的。
母亲边忙边说,我是不想来的呀,担不担心呢,也担心,但你爸离不开人嘛。哎呀,你爸才不省心呢,天天念呀,总说,怎么没个人去看看哟,她一个人离这么远,都没个人去看一眼……
母亲擦了擦眼泪说,你说啊,你爸年轻那会儿,哪会体贴女人生了孩子呀需要调养啊,要注意休息啊,一点也不懂得男人要体谅女人,这会儿,他怎么就想到了呢?我生你们六个娃儿,没有一个,他是服侍到满月了的,总是找借口提前好几天就去上班了……哎,反正你结婚也两三年了,家里也没有人来看过,就借这个机会来看看嘛,我们就来了。这时候难呐,娘家有人来看看,帮帮忙,也是好的。你看,幸亏来了,家里连个帮手都没有,男人白天上班,老婆婆腿脚不方便……你怎么不早说啊……
母亲絮絮叨叨了一大堆,真珍听着笑着,就像小时候听母亲的诉苦和唠叨,静静地。
晚上,姐姐和小颖在婆婆那屋打地铺,母亲睡在真珍这屋的沙发上,说是好照顾小娃娃。
夜里,真珍睡得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二天,丈夫照例去上班,只是母亲接替了婆婆。
北方的夏天比南方凉爽得多,风也比南方凉了许多,在老家都见不得凉风的母亲,去一趟菜市场回来,一个劲儿地喊,好凉啊,好凉啊,头都被吹昏了,人都要被吹跑了。
一大早,母亲就和姐姐去了菜市场,买回来一些青菜,一些新鲜肉。姐姐下厨,给她做了一碗丸子汤。
母亲来前,真珍的嘴里总是起大泡,天热,吃不下油的咸的,婆婆就顿顿做小米粥。可是母亲来了,一切都变了,肉丸子汤也不油腻了,吃点带盐的菜也不觉得咸了。她问母亲为什么。母亲说,做饭做菜讲究点方法,肉类做汤把上面一层油去掉就可以了,再放些青菜把油吸掉,吃起来自然就不会那么油了。
看着精神不佳的女儿,母亲心疼,坐月子,吃很重要,大人吃得好了养得好了,奶充足,娃儿才不受罪呀,才长得好。
婆婆蒸的鸡蛋羹是蜂窝状的大鼓包,咸得辣嗓子;母亲蒸的鸡蛋羹却是细嫩而金黄的,不咸不淡,正可口。婆婆炖过一次鸡,干巴巴硬梆梆的一大盆,真珍一看就没了味口;而母亲炖的鸡肉,嫩嫩的,烂烂的,不用咬,轻轻一抿就化在了嘴里,一点儿也不费力。
以前,真珍总以为只要自己像对待妈妈一样对待婆婆,那婆婆就会像对待女儿一样对待自己。但是,这些日子,这些鲜明的对比,让真珍不得不相信那句“婆婆不是妈”的老话了。
母亲和姐姐来了四五天后,孩子就满月了。
明天孩子满月了,是不是得表示一下呀?她问丈夫。
表示啥呀,这么忙……又不是小小子……哪有姑娘还办酒席的?申沉有些不情愿。
这有什么呀,姑娘、小子不都一样嘛。对于丈夫的态度,真珍表示出极大不满。
到底还是没有什么表示。第二天,姐姐做的菜,家里人吃了一桌团圆饭,用自家的傻瓜相机,给孩子照了几张相。
简简单单,真珍想起来有些不甘。她不明白,为什么在男人的眼里,哪怕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男人眼里,女人、女儿怎么都不如男人、男孩那么招人待见?
喜不喜欢,反正女儿已经来到人间,再说,女儿是她想要的,只要她喜欢就行,管他呢!
一晃一周过去,姐姐的假期快结束了。
母亲本是要和姐姐、小侄女一起回家的,但真珍希望母亲留下,甚至希望母亲能在她这里长住。这几天,她看到了,不管是做家务还是带孩子,母亲都是勤劳的、有经验的,比婆婆强很多,况且,和自己的母亲相处怎么也比和婆婆相处容易些。
你爸离不开人的。母亲也惦记女儿,但女儿毕竟已经出嫁,婆家的人已在这里,她不好再插手。这些天,母亲看到了婆婆拉得长长的脸,女婿又很忙,她怕留下来给女儿添麻烦。
家里还有大哥和弟弟呢。我也是你的孩子,你都来了,就帮帮我呗。真珍恳求着母亲。
那——那你婆婆怎么办?我在这里,怕是要把人家给得罪了。母亲很犹豫。
没事的。过几天,他家来人就把她接回去了,人家家里还有个大孙子呢,是他家老三家的,比这个老大的还早生半年呢,一个大胖小子,老两口喜欢得不得了呢。再说,她在这里,什么忙也帮不上,啥也不主动给你干,说两句就给她儿子脸色看,还老想管这管那的……反正,挺烦人的。趁早让她回老家吧,每个月给钱就是了。没想到,自己一开口竟说了这么多。母亲是过来人,深知其中的微妙,也理解女儿的苦衷。
我妈先不回去了,我想让我妈多住些日子,我都两三年没回家了,老太太来一趟也不容易,下次都不一定什么时候来,来不来都说不准呢。真珍的口气有些坚定。
行,那过几天,我让我爸来接我妈。在申沉眼里,只要媳妇觉得好,家里的事有人管就行,谁管都一样。
于是,他就给姐姐和小侄女买了票,用公司的车送到了火车站。
姐姐和小颖走了,小小两居室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是睡眠一直不好,情绪也很糟糕,妈妈和姐姐来了,竭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让她们看出那些鸡毛蒜皮一样的矛盾,不让她们为自己担心。
一个多月来,身体极度虚弱,神经高度紧张,情绪跌入低谷……白天昏昏沉沉,晚上睁大眼睛睡不着。
母亲包揽了所有家务,婆婆却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有时候,母亲忙着打理小婴儿,忘了锅里还炖着肉,把锅里的水炖干了,婆婆在厨房进进出出,也不会帮着添点水。
姐姐和小侄女走后,中午吃饭的时候,如果真珍睡着了,饭桌上就只有母亲和婆婆。
有一天,婆婆出去剪头去了,母亲问真珍,真珍啊,你家婆婆这两天总在说“好儿子没娶好媳妇”,什么意思啊?
嗯?不会吧?是不是你听错了,你能听懂普通话、东北话?真珍有些心虚。
咋个听不懂呢,那新闻联播里说的就是普通话,再说她都说了不止一次了,一开始我是没听懂,心想,她在念啥呀?后来仔细一听,觉得她这是话里有话,而且是说给我听的。母亲皱着眉说。
别理她啊,她就那样,没事就爱叹气,好像我欠她们家多少似的。真珍对母亲说,也是想转移一下母亲的注意力。
不对,她这话好像是在说,她有一个好儿子却没有娶到一个好媳妇。怎么会这样,是不是你惹人家老人生气了?母亲坚持认为自己听到的没错。
没有,妈,你是不了解,人家对自己的孩子哪像你呀,又恶又凶的,人家和自己的四个儿子可好了。在她的眼里,她的儿子个个都是好样的。真珍小心地解释着,生怕母亲察觉后担心。
她是不是想来这里和你们一起住?怕我替代了她?母亲一语道破婆婆的心机。
我不会让她留下的,她不会照顾孩子,留在这里,我要上班,还得惦记孩子,还得照顾她,忙不过来的。
有个人帮着也是好的,孩子。妈是过来人,你小的时候,妈也是东家放西家带的,很不放心。她要来就让她来,养她也是应该的。母亲叹了口气说。
不。真珍态度坚决。你不知道,她很烦人,总想管这管那,一点也不为我为孩子为这个家着想。人家想的是来这里比在老家享福,可以在邻居亲戚那里显:你看我大儿子多能耐,接我去养老了。再说,在这里多好啊,好吃好喝的,啥也不用犯愁。但你看她那样,时间长了,能处得下去吗?总是背后跟她儿子捅坏。以前,她儿子哪是这样啊……真珍觉得自己也很委屈。
我看她干活儿是不行,拈轻怕重的,成天起来就看电视,到半夜还在看。老年人哪有这么大瘾哪。本来呢,家里有个老人,闲着也是闲着,把家里收拾干干净净的,家务上帮你搭一把手,你能省不少心。
母亲还是看出了很多,只是一直没有对女儿说。
但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妈,不能闹僵了,以后你们还要相处,日子还得过下去。母亲叹了叹。要是自己带孩子,会很辛苦、很辛苦,你吃得了这个苦吗?
是啊,尽管是穷人家女儿,但母亲还是不希望女儿重走自己的路。
这么远啊,想来帮你一把都不行,看一眼都难呢。母亲抹眼泪了,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慰女儿。作为女人,母亲是理解女儿的。
生养了六个孩子,独自承担着家庭的重担……岁月的风霜让母亲看到了女儿未来的那条不平之路。她希望女儿坚强又希望女儿幸福。
家里什么时候来人呀?真珍问。
怎么了?申沉反问。
你不是说了嘛,过两天就让家里人来把你妈接回去呀?真珍说。
再等等,再等等。他答
过了几天。
什么意思呀?她问。
再等等,再等等。他答
又过了几日。
别等了,你们家怎么打算的呀?就不能让我妈消停呆几天呀?真珍是真生气了。
屋子很小,她又十分想让母亲多呆些日子。自从念书就离开了家,成家三年了,也只有探亲回家能住几日。这么远的路程,来一次多么不容易。婆婆在家,聊点家常也不方便,母亲也总怕怠慢了婆婆,小心再小心。
可是,婆家终是婆家,什么也不做,也要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来。
快让你妈走吧,你妈在我都吃不下饭,心情紧张,睡不好觉……真珍不客气地对申沉抱怨。
行,行,行。一听这话,丈夫也不愿意呀,怎么,就多我妈一个呀?一扭头走了。
一星期之后,孩子的爷爷突然来了。这原本是一个闲事不管万事不知的甩手掌柜,属于那种小时候听妈的成家后听媳妇的没有主见的男人。但那天有些不同。
家里都挺好的,我的大孙子都半岁了。手里拿着茶缸,孩子的爷爷进到真珍的屋里来看看孩子。
厂里的效益也不好啊,早点退了得啦,还能吃个劳保啥的……我和你妈吧,就想呢,来这里养养老算了……一向不爱说话,很少发表自己意见的人,竟说起了家中大事,那肯定的口气似乎已经有了决定,好像是无意说起又像是有意在告诉真珍什么。
什么意思呢?他们要来养老?婆婆一直在这里,他们是怎样商量的呢?婆婆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申沉为什么也没透露呢?一连串的疑问闪现在真珍的脑海里。
突如其来的信息,让真珍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她就得和他们一起生活一辈子,这对她来说是无法想象的。
短短三个月时间,让真珍领教了这位婆婆大人的“慈母之心”。作为儿媳妇,她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她想,虽然有些不和,但还没有撕破脸皮,大家还是有些顾忌脸面,面子上还过得去,也正因如此,趁此机会,让他们离开,远距离相处,也许会更好一些。这婆媳关系,一旦闹僵,可能一辈子都缓不过来。她毕竟是老公的母亲……
晚饭过后,真珍找机会悄悄地问他,你爸妈要来养老啊?什么意思啊,怎么不和我们商量就来了?
没有的事。他说。
真珍就说了他父亲来时说的话。他没有吃惊,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可能吧”。
怎么是可能呢?这意思,好像你爸妈都决定了,你也好像知道?真珍奇怪了。
他装着看书,没有接话。
不行啊。要养老过几年孩子大一点再说,我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得照顾他们?
那不正好嘛,帮你带带孩子啥的?
就你妈?帮我带孩子?洗个尿布都嫌费劲的人……啥都糊弄……算了,我要我妈帮我带。
你妈能留下来呀?
咋不能呢?至少能帮我带一段时间。以后,我请人带,一个月也花不了多少钱。再说,孩子也在长大呀,也就是半年一年的,然后,送托儿所……真珍自己畅想起来。
奶奶咋不比外人强啊?那孩子给外人带,你就放心?你也不想想,那奶奶能害自己的孙女吗?他其实还是想知道她的态度。
那可不一定。没准儿把对我的怨气都撒在孩子身上呢。她想了想说。
自己瞎寻思!他回了她一句。
唉,其实,我也希望能有个人帮我带带孩子,我省心啊,我身体这么弱……可是,你看你妈那样,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的,还老想说了算,总算计我。再说,人家的妈,我怎么好支使来支使去的?雇人的话,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人家拿了我的钱,肯定也会尽心尽力地干好。再说,这关系处得挺闹心的,再处下去我怕大家都下不来台。何必呢?又不是没有去处,老家不是有房子吗?每月的养老金不够,咱们按月给添补添补呗……一提起他家事儿,她就有些没完。
其实,家里有个老人挺好的。人都说,家有老人是个宝,你还往外撵,傻不傻呀你?他还挺有理儿的呢。
那得看什么样的宝儿,我伺候不起的宝儿,我宁肯就不要。自己辛苦点,图个自在图个清静。她不依不饶。
……他没音儿了。
不行,这事儿,你还真得抓紧办。正好你爸来了,让你爸把你妈接回去。真珍的口气有点硬。
听见没有?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但这事得让他去说。
唉——。他叹了口气,睡吧,睡吧。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在家。
要不要让婆婆和公公回去,母亲是持反对意见的,但真珍想坚持到底。
婆婆公公愿不愿意回去,能不能回去?一大早,申沉和他的父母就关着那屋的门。
起初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母亲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她问,真珍呀,怎么回事儿呢?他们怎么这么半天不出来?是不是在商量什么事儿啊?
真珍心里明白,但她不敢告诉母亲。她只希望一切都解决得无影无踪,不让母亲有丝毫的不安。
突然,那屋里传出了争吵声,是他和他父亲的,偶尔还有桌椅移动的“吱嘎”声。隔着一道墙、一道门,听不大清。母亲眉头紧锁。每每争吵声大一些,她就侧耳听听,然后又摇摇头。
我想啊,肯定是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再去跟他爸妈说,他爸妈又不同意,才吵起来的。要不然,申沉这么老实、孝顺的人,怎么会和父母吵呢?母亲瞪大眼睛,严厉地看着真珍,想清问个究竟。
不知道啊,人家家的事,不跟你说,你就别操那个心了。真珍想把母亲的心思引开。
一阵争吵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静得似乎没了声息。
快中午的时候,那屋的门终于打开了。申沉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在争吵什么了?家里有什么事了?母亲关心地问申沉,申沉却很不自在地看了母亲一眼,说,没事,没事。一低头,假装去抱抱孩子。
母亲瞪了真珍一眼,在他的背后,用手指狠狠地指点着真珍,还咬着牙,那意思是说:看你,惹的什么祸!
不大一会儿,公公又把申沉叫回那屋。
不大一会儿,三个人一起出来,在厨房的冷仓里翻动着什么。
这个没啥用,拿家去。“嘭”,有东西扔在地上。
这个家里用得着,接一下。一个重物随声落下,被人接住。
嗯,电饭锅,这个挺好,以后煮饭就省事儿了。这是老太太的声音。
一听“电饭锅”,真珍突然跑了出来,她想知道个究竟。
这个电饭锅,是单位发的纪念品呢……真珍一看婆婆手中崭新的纸箱,愣住了,有些不舍。
反正也不用,拿家去吧!申沉的口气不容商量。
也行。已经都答应出去了,真珍怎好再要回来。
冷仓的三层小平台已经让他翻了个遍。
你这是干什么呀?真珍问。
找点东西,家里用得着的。申沉的脸色还是铁青着,极其不愿回答。说着,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转身去了大门口。
在进门处的门斗上方,有一个可放杂物的方形储藏柜。
他拿过一个凳子站了上去,打开柜子,一件一件往身后撇,边撇边不停地嘟囔:这个没用,这个也没啥用。
婆婆和公公站在他身后,一件一件地翻看、评说,满脸笑容,全然没了先前的不愉快。
真珍站在卧室门口,偶尔也插上一句,这个还有用啊,这个鞋我还没怎么穿呢。
买了不穿放着干啥呀,给老三媳妇得了。
这——。想说什么,鞋已经到了婆婆手里。
婆婆拿着看了看,嗯,这个小薇指定能穿。还好好地。
地上到处是鞋、棉衣棉裤、劳保用品……
看来,是要走了,那就让他们拿吧。真珍心想。
午饭时,谁也没有说话。
午饭后,他就张罗着打包,把那些所谓有“旧物”、“无用之物”都捆在一个大编织袋里,还有三两个小包。
下午三点,一辆面包车停在道边。
要出门了,他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婆婆和公公跟在后面。
有机会去家玩玩吧。都走到门口了,公公才回头对真珍的母亲强笑了一下。
好,好,您们慢走。真珍的母亲不安地回答。
站在阳台上,真珍看到申沉把那个大编织袋扔到车上,扶他爸上了车,回头见他妈一拐一瘸的,赶忙来扶。
愿意不愿意,这时候的男人,如果不想引起“战争”的话,一般都能忍了,更何况申沉也没时间来想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送走了父母,家里有丈母娘帮衬着,申沉就放心地一心扑在了工作上。
从一团乱麻中把自己解脱出来,心理得到了轻松。但生完孩子都五十天了,真珍的身体仍是虚飘飘的,走路直打晃,母亲要她多将养些日子再出门。
母亲说,按老家的风俗,最好是用艾蒿熬水,热热地洗洗澡,用煮熟的鸡蛋滚抚前额,尤其是太阳穴,这样可以除风。
怎么办?母亲不知道哪里有药店,他又整天不在家。真珍想到了他的一个同学。这个同学的媳妇和她曾是一个厂的,住单身那会儿,总在一起玩,关系挺不错。想想这会儿正是上班时间,也只有这个同学了,因为他在厂外的机关上班,离药店比较近,单位管得也不严。
还好,一会儿,那位同学就送来一大把艾蒿。
母亲把艾蒿放在锅里熬,一大锅水。
浴室里弥漫着浓浓的艾蒿味,一种略带苦味的青草叶的味道,这是真珍小时候就熟悉的了。
夏天的夜晚,闷热多蚊虫,买蚊香又是一种奢侈,母亲就采来青草堆在房前,用青草的烟驱赶蚊虫。这青草在傍晚时就点着,一晚上,屋子里四处都是青烟,有时候很呛人,但到夜里睡觉时,屋子里会少有或没有蚊子,能睡一个安稳觉。
桉树叶、苦艾蒿,可以入药,熬水洗澡,清热解毒。那桉树叶的烟味,比青草的烟味浓烈,驱蚊效果更好。
浸在艾蒿水里,将滚烫的带着药香的水热敷全身,通畅每一个毛孔,将体内的风寒都随着热气蒸腾、挥发……
母亲一直等在门口,一步一步地告诉,该怎样热敷,该热敷哪些重点关节。洗完之后,不等真珍出来,母亲就递上厚厚的长衣长裤,非要真珍穿好再出来,说是怕受风。
刚从浴室出来,小宝贝就饿了。真珍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喂奶。母亲赶紧拉过被子给她盖上腿,然后用干毛巾给她擦头。
很久了,很久了,母亲没有这样给她擦过头了。小时候母亲总是忙碌的,等到姐姐大一些了,给真珍洗头的任务,就交给了姐姐。
母亲一边擦头一边不停地告诫:洗完头要快点擦干了,太湿了,会感冒的……洗头不能晚上洗,要白天洗,容易干……不要用吹风吹,吹多了易得头风病……
听着听着,真珍的鼻子有些发酸了,母亲要走了,自己的路真得自己走了。
进入八月,刚刚立秋,看着窗外的大风,母亲就感叹,看看外面,那树啊都吹弯了。这大东北,还没到冬天,怎么就这么冷呢。
真珍理解母亲。记得刚来东北的时候,她的感觉也是这样的,秋天刚到,早晚温度骤降,感觉就像到了南方的冬天。唉,家里还有瘫痪在床的父亲,一辈子也没有撇开过家的母亲,怎么会放得下呢……自己的路自己走吧。
母亲要走了,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把该洗的被褥都拆了洗了,能叮嘱的都丁嘱了好多遍。母亲最不放心的还是女儿与婆家的关系。短短几天相处,她已经感觉到女儿未来的日子似乎充满着“风雨”。
有小娃娃了,就不能太由着性子了,得为娃娃想想。婆家的事总会过去,只要申沉对你们娘俩儿好就行。你看申沉,也不容易,大家小家的都得顾,天天起早贪黑的……人哪,年轻时太辛苦了,老得快不说,老了也容易得病呢。他要不好,你能好啊?婆家要不打点好了,他心不顺,你也不会好过嘛。多体谅些。我们那时候,你爸常年不在家,你们兄妹六个,我还得上班,你奶奶每个月的养老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的,过了日子没给她带去,她就来家住,还得好吃好喝地招待着……难得很呢……唉,那日子才叫煎熬呢。拉扯孩子就是这样的,爬坡一样,再苦再累,也得一点一点爬呢。熬几年,等孩子大一些了,懂事了,就好了……万事呀要从孩子身上看……
母亲的话就像她那不断线的泪,扯得真珍的心生疼生疼的。
妈,你就放心吧,我没事的。我有工作有收入,我又不是吃闲饭,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再说,我也不会和他们怎么样。暂时让他们回去,也是从长远考虑,如果现在弄僵了,将来也不好处啊。我不会像那些泼妇似的,成天骂成天打的,怎么说,我也是大学毕业,再生气,我也不会和老太太干的。以后,我会每个月寄钱给他们的……
真珍知道母亲担心什么。
那就好。我自己的娃娃,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这家中的关系确实不好处。钱上不要计较,你爸的病也就那样了,单位现在还能报销一部分,先维持着……你自己把自己照顾好。看来啊,申沉也是成天忙,顾不上你。你不能垮啊,你要是垮了,孩子怎么办呢?他忙就忙吧,男人哪,干事业才好……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啊说啊,好像要把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验都告诉女儿,又好像是一种无尽的担忧。
晚上,真珍对他说了母亲要走的事。他答得很爽快,行。
这么远的路,得倒车,北京还得去西站坐车,她一个人怎么行呢?真珍说。
那就坐飞机吧,过两天我正好去哈尔滨出差,顺便送她上飞机,起飞后给小弟打电话,让他到机场来接。申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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