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说化就化了,天又融融地暖热起来。
七、八个人,聚了老榆树底,矮板凳、木块、大石头上坐了闲谈,打着盹儿。石头凉,把帽子摘下,垫铺上,便不再觉得硌得荒。
老树底聚人。
从夏到秋,福寿老榆树底下,人不断。
大热的夏天里,树荫浓重,树底便歇着好些人。荫凉下躺着睡觉,闲坐。歪斜着的,暝眯眼半睡的,也有摇着蒲扇,把几片凉风,赶来赶去。或下意识地,凭感觉,把落在脸上的蚊蝇拂走。
直等到日头斜开,畏缩的树影,再一次地渐渐长大,树底的人便精神起来,揉揉眼,抻抻脖颈,敞开怀,开始谈天说地,五候十六国起来。
朱掌柜常老远望着想,人天生就是爱聚堆的东西!不然,哪来的这屯子、这镇子,还有城市?赓先生说得有理,人这玩意儿,吃饱了,睡足了,睁开眼晴要看,张着耳朵要听,鼻子要嗅,脑袋要想,然后就说出一大堆混怅的话来。许就惹下一场横祸,叫人直是后悔不迭、捶胸顿足,悔青了肠子。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唉,沉默是金!
天乍冷,待稍一暖和,也还是都凑过来坐会。
有人正说得唾沫横飞:
“麻子大帅来的时候,是坐着火车,打西北来的。人老鼻子了!连车顶上都满是人,架着一挺挺地机关枪。那会儿,卢胖子镇守在这,闹叛乱,奉天就派麻子大帅带着兵,前来镇压。卢胖子有一千多人马,埋伏在道两旁。火车开得慢,打西达山弯处拐过来,瞅得清,都是兵,连车箱顶都架着机关枪。
卢胖子的兵见了,立时吓破了胆,爬起来漫山遍野地跑。麻子大帅一弹未放,便俘虏了卢胖子,收了旗镇。
麻子大帅的兵,其实只有一个营,三、四百人,空着车箱,只虚张声势,兵全爬到了车顶上。卢胖子一听就昏过去了。直叫他悔掉了牙,往肚里头咽……
这事叫人说烂了。人阴阴阳阳瞌睡成一片,东倒西歪,在大树底摆出一幅街头风景。
一个人挑着担柴,远远而来。看得出,是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不时地放慢步子,倒换下肩,掀起衣襟儿抹把汗。
树底有人瞅着说:
“烟客又送柴来了。不忘本,这人忠厚哩!”
“哎,好人无好报!弄得家破人亡,这世道。一双儿女,至今也没下落,怪可怜的。”
“听说那小姑娘,是叫人卖到窑子上了——”
两大蓬柴禾,小山样,晃晃悠悠到了大树底。有人喊:“放下歇歇吧!”
柴禾间露出一张褶皱的老脸,冲树底笑笑,瓮声瓮气地说:“不妨事。”
脚步仍是未停,没人高的两大蓬万年黑老扫苕,梢子枝枝丫丫地挑一片薄籽,打一树底的脸前幌过去。
岔过道,一直挑到了朱家铺子门前。
一落地,一些细碎的树叶细枝便震落到地上。柴靠着墙斜放了,人脱出来,满头满肩的扫苕枝叶儿,扑拉扑拉,进了铺子的门。
伙计“小南方”正在柜台里看啥,抬了下头,见是烟客,又低下去,继续看他的书。烟客冲着后屋叫了声:“大哥在屋没?”
烟客的山东味极浓,大哥的哥字,便叫成了“锅”。
一个女人应道:“你大哥进货去了,过两日才能回来。”
“嫂子,俺给捎来一担柴,有水没?”
女人打后屋出来,舀着大半瓢水。“这么远的道儿,多沉。家里还有烧的哩!”
烟客隔着柜台接过来,放到嘴唇上,仰起脖,“咕嘟”“咕嘟”一阵喉咙响。一些水溜儿,顺着脖子直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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