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地的头三锹土,是要死者儿子先下的。
烟客说:“朱大哥救过俺的命,孩子太小。如今先去了,这头三下,俺来吧!”就抡起镐,奋力地刨下去。
常日,没人瞧得起老刘头哩。只死了人,才是他发威的时候。
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人到寿了。吃五谷杂粮,吸天地之气,谁不得病,谁不死哩?都会有这一天。
两眼一闭,两腿一伸,任你一辈子英雄好汉,都一样了。躺进地里,把一身骨肉,还给五行的大地,不再去为这尘世之事牵肠挂肚。在这温温暖暖的地里,慢慢融融地腐烂着,化为一把泥土。让这泥土之灵,润雨孕生,再长出青草,长出鲜花与树木来。
若是福死的,就叫人羡慕。一觉睡过去,再不醒来。试试嘴,竟没了气,归西了!都说,福呵!行几辈子好,才得这样的善终。倘是吊死的,摔死的,跳井投河的,叫人叹息不已。
朱掌柜是横死。
尸首停在外屋地,头东脚西地,躺在一张木板上。板底下,垫起几层砖。俩女人从头到脚,一身的孝白,红肿着泪眼,跪在灵前,不时地朝火盆里扔几张烧纸。
火盆里,恍惚着火苗,烟雾缭绕的。老刘头吩咐人,去菜窖里,找了些大红萝卜。剜了,削了,倒了油,棉花捻了,油浸成蕊子,在死者的头上脚下,燃了七盏灯,白日夜里地明着,长明灯哎!
来人吊孝了,有人在门口报着名号。大女人和英儿,戚着脸,向来人叩头做揖。若是上年纪的女人,老远就哭叫着,“扑嗵”跪到灵前,叩着头,嘴里哭喊着,大侄子、大兄弟哎!一群人便放声恸哭。
大女人常哭得昏厥过去。
死人的脸和身子是擦过的。大女人端来一盆水,泡着条白手巾。小女人怕,远远躲在墙角里,只是“嘤嘤”地凄哭。
老刘头毛巾蘸着水,一点点擦,水浑成黑浆糊了。刚打山里头拉回来,都是血和泥哎!人活着,人前这样那样,死了,就另副样子了。
一众人瞅着老刘头那手,分明是鸡爪子!皱褶里,累厚厚的皴,骨节、手背血口子裂着,小孩嘴样,深入至骨。只那里面,才能瞅见一点人的血红。
送老衣裳是新换的,叫人感慨,人脱光了,原来就是这样的呵!尸首硬了,穿得费劲。一条街上死了人,送老衣裳,都是老刘头给穿的。朱掌柜的爹和两个大爷,都是老刘头“送走”的。给朱掌柜二大爷穿送老衣裳的时候,没防着一口气,扑肿了大半个脸。夜里,还得陪着做伴。人一辈子残积的一口气,毒哇!
人们望着朱掌柜,胸中涨满感慨。人英雄一生或糊涂一世,也不过呼吸之间。一口气咽下去,一辈子就了结了。了结得了吗?身后还一堆叫死者闭不上眼的事。儿子的,闺女的,孙子的,孙女的,还有家人、亲戚朋友。气咽了,眼还在睁着,闭不上唉。
老刘头便叹口气,伸出那只老手,在眼上一摸说:“走吧!走了,就一了百了,哪那么多放不下的,还牵挂着!”
人的心,只一小块窟窿眼的一疙瘩肉,却装进那么多,办也办不完的事哩。
帐房设在西屋。支着一小张炕桌,赓先生盘坐在炕上,执着笔,小南方一旁收着钱。
都是父老兄弟,亲朋好友,日里头说呀笑呀,一块做过好些事。如今走了,咋能不来送送。给俩钱,安慰安慰。瞅瞅,心里便唤起许多东西。想从前的日子,想人人都要走的这条路,不由得悲从中来。
死人脸上,遮上一张黄裱纸。人的眼闭上了,再见不得天,不能再看这人间的事了,就一张纸隔上。阴间阳间,不过仅一纸之隔哩。
人在灵棚下,进进出出的。张罗棺材的,做牌子的,封棺的铁钉,要早打好。还要备下抬棺的绳子,十八条短杠,找好抬棺的人。没结婚的男人,靠不得前。
老刘头喊一声:“送汤了!”
都是亲戚,一大匹白布、黑布,撕一条条,扎在腰里,罩在头上。穿戴孝的,都是骨血有牵连的人哩!
大女人打头,穿一身的白,披散着麻,拄着根枯木棍子。小女人跟后,一长溜儿,“呜呜呀呀”哭着,去老爷府树底送汤儿。
树已没了,根也掘了,不知谁在那矗了座小庙。人就在小庙前,跪一片。烧几张纸,倒些米汤。人做了古,吃不得干的,喝点米汤吧!
福寿老树没了,在人心里的。死了人,便是老爷府,土地爷爷庙哩。生前是归镇府里管,死了,便要到土地爷爷这报到。土地爷爷,一方的土地之主哎!
送汤儿,一日三趟。
夜里,尸首还要人看着。防猫呀狗的,跑进来弄炸了尸。
大女人这几日,饭吃不进水喝不下的,瘦瘦弱弱的身子,早挺不住了。找人搀了,歇歇,一大些事,等她拿主意哩。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到深夜,就只剩下老刘头,独个儿面对着躺在木板上的朱掌柜。时常去拿起张纸,投进欲灭不灭的火盆里,燃一纸火。
老刘头阴阴阳阳地挺着。没少到铺子里打扰,吃的用的,赊了不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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