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1960年国家生活困难时，爸买来一只奶羊。买来时羊已挺大了，据说已生过一只小羊。毛是白的，个头儿不矮，两只弯角，下巴上还有一绺胡子，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山羊胡子吧?母羊也长胡子，挺好玩儿的。这年我9岁，放了学，就常牵了它去放，或割些青草、捡些玉米秸、地瓜秧来喂它。它最喜欢吃苦菜、灰灰菜、夫夫苗(打碗花)、地瓜叶、榆叶、苦楝子叶。每天早上和傍晚，爸就拿只白搪瓷缸子，各挤一次奶。奶是白色的，挺浓。但我和娘是不喝的，味太膻。爸就自己喝。真搞不明白，他怎么喝得那么有滋有味儿。还说，哎，儿子，看你瘦的，生活困难，爸又没法买好东西给你吃，来喝几次，就适应了!但我，一闻见那奶味儿就想吐，死活不喝，连近前也不靠。至今我连牛奶也不喝。奶有时凉了，娘就给点上火热一下。爸有时也自己支上两块砖，放上搪瓷缸子，点上玉米秆或豆秸烧开。奶羊跟我很快就熟了，有时出去放它，不用牵也乖乖地跟着我。它去吃草时，我就在一旁挖苦菜，或捉蚂蚱。它走得远了，我叫一声，它就跑过来，吃我手里的野菜。我还跟它学会了羊叫，学得像极了。放学回来，我在院外学一声羊叫，它就在院内叫一声或几声回应。后来，奶羊怀孕了，肚子渐渐大起来，走得也慢多了，就不出去放了。我就去割些青草，挖些它最爱吃的苦菜、蒲公英、灰灰菜来。一天我放学回来，娘很欣喜地告诉我，奶羊生小羊了。我兴奋地跑过去看，奶羊身边果然多了一只灰白色的小羊，还站立不稳，两只猫一样的小耳朵，下巴下还有两个“当郎”(肉垂儿)，叫起来像娃娃的哭声。可爱极了。我抱着小羊羔，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又给它用软草铺了一个窝。每天放学回来，就抱着它玩儿。采来嫩苦菜喂它。小羊吃奶时，两条毛绒绒的小腿双膝跪下，仰起头去噙母羊的奶头，边吃还边用头去碰拱母羊的乳房。爸说这就是羊羔跪乳，古代人称这为一孝呢。小羊走起来，很不老实，像个顽皮的孩子。走几步就蹦蹦跳跳，还做出低头拱人状，很是好玩儿。特别是两条前腿跃起，微屈，后两腿撑地，脑袋斜着一拱的那一定格的姿态，更是有趣。我也趴下去，用头拱它的头，说，来，咱俩牛氐架(角)!有时它还去拱鸡撵鸡，吓得鸡嘎嘎叫着乱跑乱飞。我则高兴地哈哈大笑。好像过了一个多月，小羊头上就长出两只小角来了。叫声也有变化，但仍像娃娃哭和说话。我也跟它学会了羊羔叫。从那之后，却带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即大羊吃得多了，还要奶小羊。饲料少，我又要去上学，不能天天放羊，只好由娘去放。娘是小脚，上山全是石路，娘走路很困难。一天，娘告诉我，她去放羊，奶羊大概是见了青草青庄嫁，拼命挣着往前走，娘拖不住它，被拖得趔趔趄趄，几次差点儿摔倒。还有，小羊的蹄软，在山路上走不快，娘只好抱着它。放一次羊，娘累得不轻。回家还要洗衣，做饭。于是，在两三个月后，小羊长大了些时，爸和娘就私下商议，把羊卖掉。开始担心偷着卖了，我肯定要闹，就先给我透了个信儿。我噘着嘴，坚决不同意。娘就说，你不卖，你去放呵!你拿啥喂它呀?我仍不同意。一天，我放学回来，去找羊玩儿，才发现大羊和小羊都不见了。问娘，娘开始不说，后来才说卖了。我顿时就急了，哭着问卖到哪儿去了。

    娘说卖给东山里的人了。我问是哪个村，要再去买回来。娘说不知道。我立时就要去东山里找羊。娘忙拉回我来，闩上了院门。我坐在门前厦檐下的石条上，哭着说，你卖了大羊留下小羊也行呀!娘说，小羊还吃奶呢!离了大羊能活吗?正哭闹着，爸回来了，吓唬了我几句，我才不去东山了。不过，没几天，出门一看村东边那一道道连绵的山，就想起奶羊母子来。又闹着要羊。爸看我整天不高兴，过了一段时间，又买了一只半大羊来，是只公羊，却叫狗羊子。我这才有了点儿兴致，而且很快跟这只羊熟悉了。这时，家搬到村东北角的一个院儿，我上五年级了，11岁，根本顾不上放羊养羊。喂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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