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吉林看上大学的女儿，走在街上，忽听到当——当——几声铜镲的清脆敲击声。细看却是一个蹬三轮车的男人，边蹬车边用右手握住一只锃亮的铜镲在车的铁把上敲击。那车不是车头朝前，而是车斗朝前，像一只大簸箕。可称吉林的一怪，“三轮不拉倒过来”。开始不知此人是干什么的，仔细看看，却是个收破烂的。以敲镲声代替了吆喝，也是吉林的一景吧。

    但敲击声却使我蓦地产生了三个联想：童年少年时(1960年前后)在山东平阴栾湾山区见到的算命瞎子、轱辘子匠(锔盆锔碗者)、货郎。

    算命瞎子的打扮是右肩上搭一个钱褡子。那褡子用白粗布做成，长方形，前后各有一个口袋。叫钱褡子，其实是没钱可装的，只不过是用来装随身携带之物。

    算命瞎子最有代表性的标志是右手持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杆，用来探路，左手中拎一面小平铜锣，手指夹一柄小锤，边走边敲打小锣。孩子们叫“打口堂口堂”。人们一听锣声，就知是算命瞎子来了。瞎子常在街边石凳上坐定，朝天上翻着白眼，为村民，多是中老年妇女算命。算老人长寿几何、孕妇生男生女、病人几时康复、孩子能否考上初中、何时盖房适宜等等。当然说的全是吉祥吉利之言。算了之后给瞎子一毛两毛钱，如给较富裕的农户算得好，还会得到五角钱，那就是挺大的收入了。三年生活困难时期，瞎子还收点粗面干粮、地瓜或糊涂(稀粥)，当场就吃了喝了。也有我的几个捣蛋同学捉弄瞎子，把他引到山沟里算命并给几张纸条当钱的。据说有一次几个孩子把一个假瞎子刚引到石窝里，“瞎子”突然睁开眼大骂我日你娘!抡起竹杆就打，惊得孩子们嘎嘎大笑大叫着狼狈逃窜。还有一个同学告诉我，一天他们几个孩子在山坡上看见一个“瞎子”出了村，突然把竹竿和“口堂口堂子”往胳肢窝里一夹，大步行走。孩子们就跳着脚大声欢叫起来：“噢，瞎子看见了!瞎子看见了!”那“瞎子”撒开两腿，跑得更快了。

    轱辘子匠

    没有金刚钻，不敢揽瓷器活。就是说轱辘子匠的，也是轱辘子匠自吹手艺高强的行话。至于干“锔盆锔碗锔大缸”营生的为什么简称叫轱辘子，而这个名字是不是这三个字，我一直不大清楚。记得那时的轱辘子匠，是挑着担子的，担子的一头是木制工具箱，箱上有几个抽屉，抽屉中放着小槌、铁丝铜丝和锔子。箱上还有一只一走就叮当作响的小锣，那声响就在告诉村民——我来了!我来了!轱辘子来了!轱辘子匠的小锣和瞎子算命的小锣不一样。担子的另一头是一只沉重的铁砧子。

    那年月的人家，碗、盆、缸裂了破了都去锔，不像现在碎了裂了扔了就是了。村中日子过得好一点儿的人家，细瓷茶壶、茶碗、饭碗上常有锔子，这锔子就是轱辘子匠给锔上的。我曾蹲在匠人身边看过几次。一般锔个大缸、瓦盆，用的是铁丝砸制的大锔子。钻也是比较大的，用一支竹弓上的牛皮绳拉动钻杆钻孔。孔不能钻透，抹上一种白灰膏，用小锤轻轻把锔子敲上，再抹上白灰膏，是起密封作用的。而要锔细瓷碗盘，就要用铜锔子了。匠人用小锤在砧子上把一根铜丝砸出一个个扁形，再用一个小錾子一个个截开，每个砸出尖尖来，再弯出两个像装钉针似的扭角，就可以当扒锔子了。如果锔小巧的茶壶茶碗以致酒壶酒盅，那锔子就得用更小巧的，甚至用银的。而钻瓷器的钻，也要用小巧的，且要换上带金钢钻的钻头。扒锔子既要扒得牢，还要好看。

    娘说老家青州也有轱辘子，如果干活时掉了金刚钻，要借一面箩，把身边的土都箩了，找那个挺小的金刚钻头。

    2000年11月12日夜10时(零下10c)于吉林山花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