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户心愿（二十五）

    腊月初六，大雪纷飞。

    今天是星何求蜡烛的第一天。

    瑞雪兆丰年呀！

    星何心里美滋滋地想。

    第一条街第一户人家。

    宅门紧闭，门前积雪也是干干净净。

    星何咯吱咯吱踩了上去，敲门。

    “谁啊？”屋内的朝门外喊。

    “我是来求大婶你来帮个忙的！”星何用蹩脚的当地话回道。

    屋内的人踩着积雪，开了门，看了看门外衣着单薄如纸片儿小白脸儿通红的年轻小伙子，戒备道，“你是谁啊？干什么的？”

    “我是宋记伞坊的，城西的那一家，想请大婶帮个忙，可以么？”

    “帮什么忙？”

    “我能进去和您说么？您不用担心，我不是坏人，只是想请大婶大叔帮个忙，我想和您讲清楚缘由，然后您再决定帮不帮好么？”

    褐衣大婶又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小伙子，衣服干干净净过于单薄，长得很俊，看着不像是坏人，就是口音有点怪。

    思索了一会儿，大婶放人进去。

    星何围着火盆，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大叔大婶，听得大叔和大婶，他们的儿子儿媳妇震惊不已，什么牛鬼蛇神？！什么魔界？！什么比试三关？！什么恶魔许愿？

    闻所未闻！

    一番话只听得他们大为骇然！

    ……

    “所以我想请大婶大叔给我一支红烛，帮宋伶之和他阿娘团聚好么？”星何诚恳地求。

    大叔大婶反应过来，慌忙一把推搡着星何往外赶，“走走走！少编瞎话骗人了！别以为我们年纪大了就好哄骗！什么心愿什么妖魔鬼怪！疯疯癫癫赶紧滚！”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骗你们！”星何被推出大门外，只能拍着门干巴巴解释。

    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星何一个人的回声。

    敲了半天门，也不见屋内有人回应。

    星何只好放弃。

    “……”

    这怎么和想的不一样？

    星何不解。

    算了，那就只能去下一家喽。

    冒着漫天飞舞的大雪，踩着咯吱咯吱响的雪，星何走向下一家。

    同样的敲门，同样的戒备，同样的说辞，同样的故事，同样的惊骇不已，同样的被轰赶出门……

    “……”

    我哪里骗你们了？我没疯！我说的都是真的！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十家……第八十家……第一百二十家……

    从辰时到酉时，星何无一例外俱被扫地出门。

    没有收获到一根蜡烛，倒是收获了骗子、疯子、傻子。

    “……”

    星何嗓子都快干死了，不想解释了。

    说我傻子还可以理解……说我疯子骗子就有些过分了吧？

    原本想的满载而归，现在却变成了空手而归。

    星何回到伞坊，已是戌时。

    ……

    “今天，各位收获如何？”解秋寅问。

    “宋小弟求了六十支。”孟怀青道，“跪了两百多家，才求了六十支，不过也是最多的。”

    “人呢？”

    “膝盖都冻肿了，躺床上休息去了。”

    “你们呢？”

    “放心，不用担心我俩，这一个多月内，我们兄弟俩一定能凑齐。”孟怀青信誓旦旦。

    “那好吧。”

    “乐坊的姐妹们一共求到了五十支，她们回去了，晚上有出演。”孟怀青又补充道。

    “二十一支。”唐无奕笑道。

    “我求了十七支。”沈姐道。

    “我三支。”解秋寅道。

    星何不说话，看样子闷闷不乐。

    “你求了多少支？”解秋寅问星何。

    “……没有。”星何不好意思道，“他们都不相信我……”

    “无妨，明天继续。”解秋寅一句话总结今日战况。

    听得星何心里一阵难受。

    但愿明天情况能好一点儿吧！

    众人回了客栈。

    星何回到屋里，肚子饿得叽里咕噜叫也懒得理它，呆呆坐在床上，看着灯火被钻进来的风吹得一闪一闪。

    解秋寅拉开房门，走了进来。

    星何反应过来，赶紧扯过被子蒙头就装睡。

    “靴子没脱，肚子叫，这是睡着的样子么？”解秋寅笑。

    “……”星何只好掀被坐起。

    “走，下去给你做饭吃。”

    “嗯……”星何悻悻地跟着他下了楼。

    ……

    “你觉得我像骗子么？”星何坐在灶台边看着灶里的火小心地问。

    火光映得星何的脸亮堂火红，眼睛一闪一闪。

    “不想，因为你不是。”解秋寅尝着锅里的鸡汤问道。

    “……那，我是疯子么？”

    “不是。”

    星何很开心，可是又有些难过，“我今天原想着能兜着很多的红蜡烛回来，还想着回来跟你们炫耀……可是到最后，半根都没有……我挺没用的……我没骗他们，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都说我是疯子骗子傻子……到最后我都怀疑我自己其实真是疯子骗子了……没准我经历的都是假的，我真疯了也骗人了！”

    “不是假的，这一切都是真的。”解秋寅给星何肯定的回答。

    “那为什么他们那样说我？”

    “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那他们了解我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说我了？！”

    “没必要，不会，他们还是会那样说你。”

    “为什么？”

    “他们不了解你，同样不了解你所经历的一切，更理解不了你眼中世界，你要让他们了解你，你就得让他们经历你所经历的，看到你所看到的，就像徐姐姐她们和唐无奕宋伶之，他们不会觉得你是疯子骗子，因为你们有一样的经历，眼中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如果要让他们了解你，这需要花费很长时间，他们不会为你浪费这么多时间。”

    “……为什么不愿意？”

    “因为你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要是有关系也仅仅是一面之缘的关系，今天见了明天就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和他们毫不相关，了解你有什么用处好处？没有，那为什么要去了解你。”

    “……”说的好有道理。

    “这其实很正常，尘世凡人终其一生，所见也无非就是这凡尘俗世，春去秋来，夏暖冬寒，人聚人散，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不仅他如此，他阿爷，他祖父，他祖祖辈辈见的都是这样的凡尘俗世，只不过是朝代不同人不同而已。这个尘世就是这样子的，从他祖祖辈辈到他都是这样子的，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和血肉连接在一起，拔都拔不掉。”

    “可是忽然有一天，你跑去告诉他，这世上有魔有鬼，而且不是你们天天挂在嘴上念叨敬畏却没往心里装的神鬼，也不是你天天对着跪拜求他保佑你升官发财的那种神鬼，是实实在在的神鬼，有吉神也有凶神，不管是吉神还是凶神，他们一样法力无边，凡人所为皆逃不过他们的法眼，他们第一的反应是你是疯子傻子骗子，因为这和他们对这个尘世的认知完全不同嘛，他们怎么会轻易改变自己的认知，反而承认你说的是真的呢？”

    “他们很固执，非常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因为这是大家共同认为的，只有你一个人站出来说不是这样的，他们当然愿意相信多数人，也更愿意站在自己这一边。”

    “他们之中也有很多人听了会害怕，而且怕的要死，因为没有谁是真正干干净净一生从未做过坏事的，他们做过亏心事，人不知天却知，他们害怕神知道，害怕神会惩罚他们，他们总是一边希望这样的鬼神在世上真的存在，这样他们那些愿望渴望很有可能实现；一方面又很惧怕这种鬼神真的存在，因为他们心里的鬼神执掌一切是非决断惩恶扬善，他们做过亏心事，所以又害怕鬼神会惩罚他们。”

    “所以到最后，他们更愿意相信让人招财进宝的这类吉神的存在，非常殷勤地祭拜他们，他们选择忽视会降天灾招致人间祸乱的凶神的存在，到最后这些凶神渐渐被遗忘，人间能为他们点上一根香火的恐怕已经没几个了吧。”

    “而你呢，选择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他们，这就等于亲手将他们心中的美好心愿美好向往打得稀巴烂，你告诉他们，他们所想的都是错的，世界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样子，你看到的才是最真实的，你要让他们相信你，他们怎么可能信？”

    “……不会吧。”星何不敢相信。

    “为什么不会？”

    “你就从来没说过我疯子骗子呀……还是说你之前已经见过鬼神什么的了？我说要去找山神你一点都不惊讶也不害怕……搞得我还以为人界的人其实都是知道其他五界存在的呢……”

    解秋寅笑，“我是我，他们是他们，不一样的。”

    确实不一样，解秋寅不会轻易给予任何事情否定的态度。

    “嗯，我也觉得你很不一样。”星何也赞同，“我明白了，不能拿他们当做你来想的。”

    “还有……”解秋寅说到一半又不打算说了。

    心结解开就好，其他的无所谓了。

    “还有什么？”星何追问。

    “没什么。”

    “……”星何不乐意，“最讨厌你们这种说话说到一半把别人憋死的人。”

    “真想听？”

    “你说呀！”

    “活在规矩里总比离经叛道容易的多安全得多。”

    “？？？”

    “……”解秋寅换个更通俗易懂的说法，“待在小水坑里总比出去面对无尽风浪容易的多。”

    “你不是癞□□，你才像神鳖，我才是那只癞□□，什么都不知道。”

    “……解秋寅笑，“你不是癞□□。”

    “嗯，你们都觉得我长得好看，那我应该是只青蛙吧，比癞□□好看一点儿。”星何心里美滋滋。

    “……”

    懒得跟你解释了……

    “要不明天我也学宋伶之去给他们下跪吧，怎么样！”星何问解秋寅，“下跪能得到这么多蜡烛，我说不定能得到更多呢！”

    “……”

    解秋寅很严肃看着星何。

    “不行。”

    “……”星何被看得发怵，都不敢问为什么了。

    “他们不配。”

    “？？？”

    跪拜此种大礼，只可以对天，对地，对父母。

    解秋寅不想对星何过多解释，“宋伶之跪是因为他以前不懂事得罪了很多人，现在他知错了诚心认错，并用真心求一根蜡烛，他跪是为他犯的错是为他阿娘，你跪，是为了什么？”

    “……”星何也不知道。

    “这不像话，不能跪。”

    “好，我不跪。”

    这个办法行不通了啊……

    “……那你能告诉我怎么才能求到蜡烛又不让他们说我骗子疯子的方法么？”星何又问，“或者把你的方法告诉我也行！”

    “没有，我也不会告诉你。”解秋寅拒绝，又有些命令的意味，“也不许问他们是怎么求的，这个问题你只能靠自己解决。”

    “……”星何很失落，“那我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万一，万一蜡烛没法凑齐怎么办？”

    “不怎么办。”

    “……”

    “汤好了，尝尝吧。”

    解秋寅给星何盛了一碗香气浓郁的鸡汤。

    “……不想喝。”没心情。

    星何不接。

    “你就这么不相信你自己么？”

    “嗯。”星何点头。

    “我想，总会有人相信你说的吧。”解秋寅安慰道。

    “谁？！”

    “比如我呀！”

    “那你给我一根蜡烛，红的！”

    “想得美！”

    “……”

    “除了我，还会有别人的，我信你。”

    “……”

    “再不喝就凉了。”

    星何猛地一把夺过解秋寅手里的热汤，叽里咕噜吸溜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就冲你这句话，这碗鸡汤我干了！明天要继续努力！”

    解秋寅微微浅笑。&/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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