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记伞坊(十)
许是宋伶之从小眼瞎的缘故,没有人愿意和他玩儿,即使有小朋友和他玩儿,也总是欺负他。
‘死瞎子’大概就是从那时有的吧……
所以宋伶之十五年的世界只有宋记伞坊头顶的这片天这么大。
宋伶之的世界里,除了阿娘阿爷,再无第三人。
即使哭,也没有人安慰;即使伤心,也不会有人来。
除了阿爷阿娘,再没人踏进宋记伞坊,再没人愿意主动靠近宋伶之。
可是啊……
星何他们进来了。
没有骂你死瞎子,没有拿你的拐杖打你,没有拿小石子扔你。
反而帮你做伞。
所以,宋伶之很触动,一顿大伙儿围在一起吃的普普通通的饭,就让他潸然泪下。
隐埋已久的情绪轰然决堤……
……
半个时辰后,宋伶之终于哭够了。
继续抱着星何抽抽噎噎。
“……你说你瞎,可你不瞎呀,你现在不是看得见么?”星何轻声问。
难道传言是真的?
“我以前是瞎子,我娘走后我的眼睛才治好的。”
也就是说十三岁之前,宋伶之一直是在黑暗中度过的。
宋伶之靠在星何怀里。
“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宋伶之突然恨恨道。
“哪些人?”
“去乐坊的那些老爷少爷们。”宋伶之笑道,“还有那些吹箫弹琵琶的,没一个好东西!”
“所以你才去乐坊骂人?”
“要不然呢?你以为我闲的没事干,我愿意去那种地方啊?”
“他们怎么惹你了?”
“他们骂我阿爷阿娘,还骂我!”
“……”
“他们说我阿爷是个丑八怪,我阿娘就是仙女下凡,丑八怪癞□□和仙女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们生的儿子也没好下场!”
“……”这确实是过分了。
“哥哥,你觉得我长得好看么?”宋伶之起身问星何,“哥哥,你看着我的脸。”
“……”这可难倒星何了,他还真对美丑没什么概念,人不都这样的么,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双耳朵、一张嘴巴,不都是有五官的么怎么还分好看不好看呢?他看不出来不知道美与丑的标准是什么。
宋伶之说他长得好看,他直到现在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明白不过来。
“你问他们。”星何看向解秋寅,机智地把这个问题抛给了他们。
“俊秀白净,不像个普通人家,倒像是富家公子,细皮嫩肉的。”沈姐回道,“好看。”
解秋寅双孟颔首默认。
“所以他们说我不是我阿爷亲生的,我娘是个狐狸精,跟别人勾搭生的我,我娘生的一副骚浪模样,不知道跟多少男的厮混过……”说着说着宋伶之又委屈地哭了,星何赶紧用袖子帮他擦眼泪。
“可我就是我阿爷的儿子,我阿娘一点儿都不狐狸精,我阿爷阿娘感情可好了,我阿娘只爱我阿爷一个,她从来没有在外面留过夜,以前都是我和阿爷阿娘一起睡的,我阿娘也从来没有带别人回来过!”
“我信!我信你说的!”星何诚恳道。
“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哥哥真好!”
“我们就不好了?”孟怀青吃醋了。
“你们要是信我的话,就好,不信的话就是混蛋!”
“……”这强悍的语气……
“我阿爷也不是生来就丑的……”
“那为什么后来就被说丑了呢?”
“听我阿娘说,是为了救我阿娘,划伤的。”
“我阿娘还说以貌取人的都是傻蛋!叫我别理他们,跟他们在一起久了,自己也会变成臭鲍鱼的!”
“那你还以貌‘娶’你美人哥哥呢?”孟怀青反问,“还说我们是庸脂俗粉……”
“哥哥不一样,你们也不一样。”
这还差的不多……
“你说想你阿娘……那你阿爷呢?”星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但愿不是我想的那种啊……
宋伶之表情很是悲伤,“不在了。”
“……”果然还是呀……
“我九岁的时候,阿爷上山砍竹子,被熊吃了。”
“……”
“我娘一个人去山里找了半天,只找到了阿爷的骨头和血衣……阿娘哭了好久,一个人躲在房里,我叫她她都不理我。”宋伶之平静道,“后来阿娘出来还骗我说,阿爷出远门了,要很久以后才能回来,其实我都知道的……我虽然看不见,可我鼻子很灵,耳朵也很灵,阿娘瞒着我偷偷把阿爷的尸骨埋在后院那棵银杏树下,我闻到了阿娘身上的血味儿,很浓,熏得我都快吐了。”
“阿娘,你在干什么?”九岁的宋伶之摸索着来到后院,停在阿娘身后不远处。
伶娘身着缟素,披着麻衣,慌张地擦了擦眼泪,回过头来看他,“没什么,阿爷给阿娘编的小玩意儿被老鼠咬了,我心疼着呢……”
“那阿娘为什么要拿锹挖坑埋它们呢?”宋伶之问。
“娘可宝贝它们了,不舍得扔。”伶娘憋住眼泪语气明显哽咽,“埋在这儿,娘好记得它们在哪儿。”
“坏了就坏了,再叫阿爷给你编呗。”宋伶之笑,“我也会编,跟阿爷学的,我给阿娘编。”
伶娘凝噎连连点头。
宋伶之又靠近了些,不可能听不到伶娘在哽咽。
“……阿娘?”宋伶之唤道。
“之儿,怎么了?”伶娘问。
“我闻到血的味道了……”
秋风吹来,满树的银杏簌簌飘落,风似在低低呜咽,带着血的味道。
“……”伶娘终于还是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宋伶之上前紧紧抱住伶娘,“是不是阿爷的血啊,阿娘?”
伶娘抱住宋伶之,只是大声绝望地哭。
“阿娘喜欢漂亮的东西,以后阿爷不给阿娘编,我给阿娘编。”宋伶之大声哭道,“我会编得和阿爷的一样好看的。”
原本幸福安宁的一家三口,如今,只剩下两人在这世上……
相拥而泣。
……
“我阿爷没遇见我阿娘之前,就是一个编蓑衣斗笠的,我阿娘是个乐伎……哥哥,你知道乐伎是什么么?”
“……”星何不知道。
“贱民的一种,编入乐籍,子女及后代必须世代从乐,青楼女可以拿钱赎身从良,乐伎必须经过郡守县令的许可,才能剔除贱民户籍,不过基本上没有可能。”解秋寅道。
“我阿娘是偷跑出来的,从洛阳城一路逃到义城,大雪天里我阿娘衣不蔽体,赤着脚缩在草堆里,眼泪都结冰了,快要冻死的时候遇到了出门要去钓鱼的阿爷,阿爷把身上的衣服都给阿娘穿上,背着阿娘回了家……就这样,阿娘就和阿爷在一起了。”
“后来,那些乐坊的人追过来,阿爷就让阿娘躲在地窖里,阿爷被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最后他们没找到阿娘就走了。”
“阿爷脸被他们用到划得血肉模糊,所以才变丑的。我是我阿爷的儿子!不是别人家的野种!我阿娘也只爱我阿爷一个人!她不是狐狸精!”宋伶之又哭着吼道。
“嗯,我信!你阿爷阿娘都是好人!是很好的爷娘!”星何认真回他。
宋伶之忽然笑了,“哥哥,你真傻,我说什么你都信。”
“……那为什么不信?”星何反问。
宋伶之起身坐好,“我阿爷也像你这样傻傻愣愣的,也跟你一样,大字不识几个,可阿娘就是喜欢阿爷!不只是因为阿爷救过她,阿娘嫁给阿爷不是因为这个,只是因为喜欢才嫁的……救命之恩不过是让他们相互认识而已。”
“嗯,我信!”星何依然很认真。
“阿娘可有才了,不仅会弹琴吹箫,还会《诗》《书》《礼》《春秋》这些,阿娘白天和阿爷一起做蓑衣斗笠,晚上就教阿爷读书写字,不过阿爷太笨了,老是学不会,后来有了我,就说要把自己一身文才全教给我,阿爷就把手艺教给我……可没想到我生来就是个瞎子,什么都学不了……”
“阿娘和阿爷没把我扔在路边饿死冻死,也没想过再生一个孩子,他们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我看不见,阿娘就用乐声教我辨声,阿爷拉着我的手去摸竹摸水,同样的一个字每天都要念上千遍万遍给我听,还好我虽然瞎了,可是脑子比阿爷聪明,我随我阿娘,学东西很快。”
“我这制伞的手艺也是阿爷阿娘手把手教给我的,现在你让我闭着眼睛我都能给你做一把油伞,比你们睁着眼做的还要好。”
“你做的伞很漂亮,我很喜欢。”星何第二次说出这样干瘪但又真心的话。
虽然词穷乏味,但宋伶之心里觉得很暖。
大概,认可了你做的东西,也是认可了你这个人吧。
宋伶之没有朋友,所以星何一句简单的话,都能触动到星何。
宋伶之脸红了“没有阿娘阿爷做的好,有机会了我让阿娘——”
给你做一把……
宋伶之说不下去了,因为阿娘已经很久很久都没在做伞了,阿娘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了。
“我帮你找阿娘,一定帮你找到阿娘!你别哭了,好不好?”星何又赶紧给他擦眼泪。
宋伶之摇头。
“???”星何不明白了。
“对他来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解秋寅道,“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阿娘在哪儿,也比任何人都害怕知道他阿娘在哪儿。”
“因为他怕他阿娘也不在了。”孟怀青道。
“……”星何也无能为力。
死生逆转,不管是在人界还是在其他五界,都是不可能的事。
或者说,六界根本没有死而复生这条法则。
平山海,戮仙神,星何也许做得到。
让人死而复生,星何永远做不到。
任何人都做不到。
“你不愿意我也要帮你找,他们也会帮你找,我们一起找!”星何果断道,“你娘肯定会回来的!”
宋伶之低头不语。
“……”
“如果真的找不到,你就跟着我们吧,既然你叫我一声哥哥,我就认你这个弟弟!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的,好不好?”
宋伶之闻言,眼泪又啪塔啪塔落了下来,又扑回星何怀里大声哭了起来。
“就是呀,宋小弟,美人哥哥是你哥哥,你还有我和孟族长,两个哥哥,还有沈妹一个姐姐,对了,还有一个便宜弟弟解秋寅,你看,你多了好多兄弟姐妹是不是!”孟怀青出声安慰。
便宜弟弟解秋寅,“……”
“就是!不会没人不要你的,我们都要你,都稀罕你!别伤心了。”星何拍着宋伶之的背附和道。
宋伶之闷在星何怀里用力点点头。&/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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