阗州位于中原腹心之处,其中人物景致既有南方的温柔细腻,又有北方的疏阔达观;既有东边的朴拙敦厚,又有西边的干练爽利,江湖中人尤爱此处的快意明艳、兼容并蓄,一年到头常有英豪汇聚于此。
长咸榴花灼眼,云都杨花漫天,玉京桃李不言,西良槐树成荫,扬州琼花如雪,而阗州最多的便是柳树。时至春日,花月春风正当时,日光和煦,柳花逐水,满城烟絮非离愁,点点都是情。
阗州,云来客栈。
将近晌午,来吃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苏姑苏不紧不慢地打着算盘整理账目,一身柳绿色的裙子裹着细柳扶风般纤细的腰身,端的是婀娜多情,风流姿态,腰间水蓝、水绿合槐黄的腰带微微一束,平生生束出一股妖娆俏丽劲儿。上身着白底织金的上襦,外面又套着清淡水色的广袖罩衫,领口袖口肩上皆绣着云青织金的宝相花,一条孔雀蓝的披帛懒懒地从左肩斜到右臂。
左手拖着下巴,衣袖落下大半,露出皓如霜雪的腕子和半截小臂,右手不经意的划过算盘珠子,“哒哒——”地响,整个人斜斜倚在柜台边上,显然的心不在焉。修长白皙的指尖拨弄着骨白色的算盘珠,叮铃作响的算珠声就像是那亮晶晶会闪光的银子叮当入罐的声音,脆生生的,煞是好听。
一对深黛色眼眉纤细修长,弧度优美,眉梢处微微扬起,眉下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眉目间带着一股倦怠和慵懒,举止也是不经意地散漫,不同寻常的妩媚勾人,又隐含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端看如此容貌气度,精彩华美世所罕见。
这等美人便在这驿道街口明目张胆地开张卖酒倒实在是少见。要知道,美丽往往包含着祸患。
阗州城地处南北之交,关节要道,车水马龙,来往甚多,云来客栈倒也真有几分客似云来的味道。环境清幽干净,小厮手脚麻利,饭菜可口,酒水香溢,再加上一个善于经营、精明爽利又貌美如花的老板娘,何愁不能日进斗金呢?
苏姑苏远远地便听见门外又来了一位客人,听这步子虽不至于拖沓粘滞但也毫无轻盈之感,衣襟摩擦间又隐隐听得几个铜子叮当作响。不由暗叹了一口气,武功平平的穷小子,显然没什么油水可捞的。
待来人近了,苏姑苏抬头时已换上笑颜:“公子是要打尖还是住店?”来者是客,管他有钱没钱总归是要招呼的,砸了招牌可不是好玩的事儿。再者说蚱蜢再小也是肉,送到嘴边哪里有不吃的道理。
打眼只一眼,苏姑苏也知刚刚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来人是个做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上下,身上穿了一件灰白长衫,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似乎水洗太多次,已经看不出去原本的颜色。袖口磨损得厉害,应该是拿针线缝补过,可惜线也磨开了,线头飞楞着,更显得落魄狼狈。这身衣裳不知是哪里弄来的,不甚合身,穿起来松松散散,空空落落的,显得他原本就瘦削的身材又瘦削了三分。这书生脸色并唇色同样苍白不着一色,简直不似活人模样,一看便知是位体弱多病,命比纸薄的主儿。
他轻轻在柜上摆开六个铜板,温声说道:“一碗阳春面,有劳。”
苏姑苏瞥了一眼柜台,余光扫过那人的手腕,极其细削,腕骨突出,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掩不住皮肤下青紫交纵的脉络,一眼看上去竟然有些触目惊心的可怖意味。
不知怎的,她忽地直起身,态度端正起来。手一挥,六个铜板便都到了手中,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掂了掂手中的六个铜板,斜眼瞧着他。若是常人做这个动作恐怕会显得过分轻佻无礼,偏偏苏姑苏做来别有一种风姿。
苏姑苏对站在一旁的小二嘱咐道:“小九,给这位客官上一碗阳春面,一份芙蓉笋片,二两酱牛肉。”
她将六个铜板塞回他手里,触手之处也是冰凉的,仿佛没有活人温度。指尖轻轻擦过他掌心处的皮肤,笑咪咪道:“今日我请客。”
书生动作迅速地用衣袖掩住了双手,眼神中有些诧异,一脸的受宠若惊,低声喃喃道:“这怎么、怎么好意思……”
连番道谢之后,灰衣书生小心翼翼收起了铜板,慢吞吞道:“老板娘人美心好,必定是财源广进。”
苏姑苏听了不禁“扑哧——”一笑:“那便承客官吉言啦。”
苏姑苏看着他五官轮廓,总觉得隐隐地透着一股熟悉,却想不起何时见过这样的人。
“公子看着面熟,我们以前可见过?”
灰衣书生愣了一下,半晌低声道:“应是没有见过的……老板娘这般好的人,若是见过,在下一定会记得的。”
苏姑苏闻言低声笑道:“或许前世见过,也未可知……”微微顿了一下:“见没见过不打紧,不知公子何名何姓?此番到阗州城有何贵干呢?”
灰衣书生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在下谢恣意,此番到阗州城乃是寻访故人。”
苏姑苏似有些无聊地挑了落在柜台上的柳花,仿佛这是什么从未见过的东西,看得极其认真:“寻访故人?山水不转,人自流转,几年不见难免人事变迁。先生若是信我,不如告诉我要寻哪位?这阗州城中倒是少有我不认得的人。”
谢恣意似乎了悟了什么,呢喃道:“啊……在下思虑不周……我这位朋友姓李名何,字奉连,上次我见他时,他还是亡名县的狱卒。”
“原来是他。”苏姑苏从柳花中抬头,含笑睨了他一眼: “您这位朋友近年高升,如今已是阗州城里的名捕了,你去衙门里寻便是了,一找一个准。”
谢恣意连连点头,作揖道:“多谢告知。”
云来客栈来往的多是江湖人士,大多性情直爽豪放,不拘小节。阗州城云来客栈的老板娘虽容颜绝美,平时却很是低调,又是个打太极的高手,加之功夫也了得。开始还遇见些个不长眼的言语不干不净,直接便让踹出了客栈。
除了一个武林新秀修羽君和她私交甚笃,敢调戏上两把,其他人从来都是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据说前些日子修羽君把她惹恼了,也被一脚踹了出去。今日却和一个穷书生谈得极好,倒是少见。
不由地便有酒客起哄道:“老板娘芳心动,傻书生有艳福啦!”
谢恣意闻言骇了一跳,急忙摆手,苍白着脸嗫喏道:“非礼勿言,非礼勿言……”说着又转回头对苏姑苏道:“老板娘别怪罪,我、我……我是不敢的……”
苏姑苏坐得直了些,伸手勾住了面前人的衣襟,笑了:“不敢?”唇齿间把玩着这两个字,全然不顾谢恣意一脸窘迫:“那么就是有贼心,没贼胆了?”
眼见香风扑面,谢恣意急退了两步,慢吞吞地理好了刚刚夺回来的衣襟,苍白的脸色上染了一丝羞窘的绯色,眼睛微微睁大,结结巴巴道:“没有、没有的事,我没有什么非分之想的……”
苏姑苏朝他勾了勾手指,道:“过来。”
谢恣意迟疑着不敢上前,似乎被她刚才的动作吓傻了,诺诺连声:“非礼勿动……”
苏姑苏将指尖的柳花吹到了他脸上,吃吃地笑了一声:“呆子!”
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封信,谢恣意连忙低头查看,才发现衣襟间的信居然不见了,面上更加窘迫,低声下气道:“老板娘,信还我……好不好?”
苏姑苏低头瞅了一眼手里的信:“你说是你的便是你的了?这信封上可没有你的名字。”
书生大概是没见过这样不讲理又脸皮厚的女子,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过来。”
谢恣意只好硬着头皮走近两步,苏姑苏瞧着好笑:“怎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这么怕我?”
“我、我……没、没有的。”
只听得堂间已是一片哄笑声:“傻书生!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忽听得不知谁道:“该不是个银样镴枪头吧?哈哈哈!”又是一阵的口哨喧嚣声。
谢恣意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面上的羞窘无措变成了一种呆愣的茫然,苍白无色的唇微微动了动,声音散落在堂间哄笑吵闹声中。
苏姑苏却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说:“莫乱说笑,莫乱说笑……坏人声名的……”
一时间心里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江湖不应该就是恣意飞扬的吗?遇见了什么人、什么事,才会有今日这般小心翼翼的习惯,半步不敢行差踏错?
苏姑苏美目一竖,朝着堂中朗声笑骂道:“哪个说的?仔细我扣你酒菜!”
听得苏姑苏只是玩笑的语气,有人接话道:“老板娘何必扣他酒菜,干脆踹出去算了,前些日子不是修羽君也被踹了出去吗?”
“老板娘,这傻书生可比得修羽君?”
“傻书生小心让修羽君江湖追杀啊,哈?哈哈哈!”
苏姑苏不落下风地回敬:“仔细我也踹你们出去!”
“有幸得老板娘一脚,也是交了桃花啊!”
“说话的出来!我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祸从口出。”
“不敢,不敢得老板娘这一脚,还是留给修羽君享受吧,我们可没这个福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酒肉在席,言辞不拘,好不潇洒快意。谢恣意听着苏姑苏和酒客们你来我往地拌嘴,眼神终于找回了焦距,心道:武林新秀修羽君?可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那位修羽君吗?
苏姑苏听着耳边诸多调笑,正在心中暗骂白修羽偏要在人多时过来找茬,就听见门口传来了一声轻笑,开口的声音尤其清澈明朗:“怎么今儿这么热闹?姑苏可是在腹诽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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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修文&/li&&/u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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