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姚鸢睡得很踏实, 连第二天早上的鸡鸣声都没能将她吵醒,还是小屁孩他娘进屋将她摇醒的。
外面几个男人已经准备妥当,齐刷刷靠在南墙根上, 晒着晨光候着她。
她觉得很不过意不去,迅速穿戴好, 抹了把脸便要出门, 小屁孩的娘端进来一碗蛋花汤,非让她趁热喝了。
姚鸢喝了一口, 舌头烫的发麻,忙摆摆手:“算了算了, 享不了这口福。”
看到小屁孩扒着门框将她望着,招招手唤他过来, 笑道:“你喝不喝蛋花汤?”
小屁孩舔了舔嘴唇, 却从怀里掏出一个金灿灿的镯子, 递到她面前。
姚鸢拿起来看了看,把右手的袖子挽起来,与自己手腕上这只对比了一下,居然一模一样!
她手上这只是霁王爷当年给她准备的首饰盒里带的,当时一个盒里三只镯子,金的,银的, 玉的, 那玉的显然最值钱, 可她行动冒失,一不注意就会打碎了,那银的虽然造型精美,可到底不如金的值钱,她想着万一哪天跑路了,还能卖了当盘缠,便一直戴着,洗澡都不脱下来。
从前她只当自己带了一块金子,现在忽然发现,小屁孩给的这只内里还刻了字,一排小篆刻得娟秀小巧,十分耐看,写的是:情人怨姚夜,竟夕起相思。
姚鸢连忙脱下自己手上那一只,居然发现了同样的一句诗,连那个姚字都没二致!
“你从哪儿弄的?”她惊诧万分地问小屁孩,小屁孩她娘也好奇地凑过来,追问了一句。
小屁孩很淡定地说:“石婆婆走的时候给我的,让我给未来的媳妇。”
姚鸢这次笑不出来了,将他那枚金镯子往桌上一放,起身就朝外走。
小屁孩拿起来,紧紧攥着,小跑着跟上姚鸢。仙道等人见姚鸢面色严峻,直奔大门,相视一眼,也都跟上。
姚鸢来到隔壁,见墙上的蔷薇只剩一片郁郁葱葱,早没了花的影子,而门上落了锁,似乎预示着人去屋空,然而她不甘心,回身问仙道:“能砍开吗?”
仙道一脸懵态,犹犹豫豫地将剑拔了出来,小屁孩叫那寒光闪得往姚鸢背后直躲,他娘忙上前道:“我有钥匙!”
开了门,姚鸢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小屁孩拉着她的衣角紧跟着,维克多和仙道像两个护法的,一左一右随行,小屁孩他娘咽了口唾沫跟在最后。
石婆婆什么都没留下。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小板凳都没剩下。
小屁孩她娘道:“阿婆走之前把家里的东西都分给村里人了,我们都不知道她还给了孩子一个这么贵重的镯子。姑娘要是想要,拿去就是了,我们要了反正也花不出去。”
其实是怕给自家招祸。
姚鸢无力地摇摇头:“那是给孩子当定情信物的,我怎么能要呢?”
小屁孩看向她,天真的问:“什么是定情信物?”
他娘把他扯回身边,不许他再发言,他一向是听话的孩子,果然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正好姚鸢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孩子解释情这个字,她本身就糊涂着。
从离开这个小村到瀛洲,一路长途,她再也没能摆脱这个镯子带来的好奇,时不时便脱下来,观察一番,揣摩一番,思维都开阔到平行世界去了,仍没得出个靠谱的结论。
到瀛洲的这一天,正好是八月十五,天气极好,星云密布,月亮又大又圆。
曾经被笼罩在刺杀风云里的瀛洲,早就恢复了从前的热闹和闲散,因为一海一山之天然屏障,被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受到各地风起云涌的战事影响,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嘻嘻哈哈十分热闹。
不过从霁王爷建议自己北上,到石爷爷带着老伴北逃都能看出来,南边早晚会沦陷。这一番山川,迟早要被鲜血洒满。
到了这里,维克多的精神轻松了许多,遇到好看的姑娘,甚至会回头多瞟两眼。只是,轻松过了头,倒露出马脚来。
姚鸢发现,身为弗朗基人的他,对瀛洲似乎非常熟悉。他在前面带路,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宅子,可这宅子挤在一个寻常巷子里,门口挂着一盏寻常灯笼,实在没什么特点,就算是白天来,不好好数着第几家,恐怕都不容易找,大晚上的,他却轻而易举就找到了。
姚鸢开始觉得不大对劲,扯着仙道走在后面。
仙道也察觉出异样来,悄悄拔出了宝剑。
听见兵器出鞘的声音,维克多头也没回,只是抬手叩响门扉,第一次在姚鸢面前发出字正腔圆的汉语:“你不想见萧吗?”
姚鸢整个人一僵,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向仙道,仙道却早在见到那羽箭之时就有所准备,直接开口问道:“你说的可是禁军首领萧轼钦?”
维克多没有回答他,只回首看着姚鸢:“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姚鸢心神一震,难以抑制地颤抖着,二话不说跟了上去。这时应门的来,什么都没说,就将门拉开,似乎里面的主人已经等待多时。
依旧是维克多打头,姚鸢亦步亦趋,紧紧跟着。
宅子很小,过了门廊,直接就是主宅。院子里几乎没点灯,到处黑漆漆的,正当中的主屋里,昏昏有点光线,但也不是很明朗。整个院子安静而冷清,完全没有中秋的氛围。
到了屋门口,维克多就止步了,做了个请的姿势,让姚鸢自行推门进去。
姚鸢紧张到手心全是汗,倒不是怕死——若维克多想害她,这一路上恐怕够死个十回八回了!她是怕期望太大,失望就越大,更怕当真如维克多所言,与萧轼钦只剩一面之缘。
想找点支撑自己新年,一回头却发现,谁都没跟上来,连维克多也不知道何时消失了。
安静的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瓷器从高处跌落了,姚鸢心里一惊,再没功夫犹豫,推门就进去了。
呛鼻的药味令她感到不适,昏暗的灯光指引她找到床榻。
有一个人躺在那床榻上,形容间变化倒是不大,嘴角甚至还带着惯有的笑——得意中包含着期待,让人在极差的光线下也不会认错,就是他!
然而他横卧的姿势却叫人无比揪心——身后垫着高高的被子,才勉强将他撑起,头部没有支撑,便有气无力地歪着,他大概连正一正脑袋的力气都没有,所以才斜眼看着自己,还自以为潇洒地笑着。
姚鸢垂眸,一大串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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