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海边比旁处要冷些, 尤其赶上阴天, 浪来浪去扑得满面水汽,又被四面八方来的海风吹着,便是穿的再多, 也有点下意识地冷。
萧轼钦一贯穿得少,姚鸢又没有强迫人按自己的体感标准加减衣物的习惯, 所以两个人一同在海边, 一个穿得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但是穿得少的那个笑得阳光明媚,而穿的多那个反而缩着脖子, 一脸苦哈哈。
那枚被呈到她眼前的戒指,即使没有阳光的照耀, 一样亮瞎人眼。自从穿越以来, 吃过没钱的亏, 姚鸢再也不是那个精神追求至上,视钱财为粪土的人了,这硕大的钻戒在她眼里代表这一个一后面好多个零,然而换成压在她心头的重量,也是一个一后面好多个零。
她对萧轼钦的感情主要是感激,次之是依赖,再多就没有了。哪怕在穿越前, 她对他也从没有过砰然心动的感觉, 这种感觉没经历过的时候觉得不重要, 一旦经历过,才知道真正的爱情缺之不可。
就好像一个从未吃过辣的人一直以为自己偏爱清淡,直到有一天她吃了一顿辣惊觉世界上还有如此美妙的调味,从此无辣不欢。
感情这个东西不好控制,但是姚鸢把它看得很透,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掺不得半点水分。在瀛洲重逢的当天夜里,萧轼钦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过当晚时便拿出这枚戒指,希望姚鸢成全他的遗愿,当时她就硬着心肠拒绝了。她以为自己当时表达得意思很明确了,他却百折不挠。
面对此情此景,姚鸢已经皮实了。她冷静地看着他,慢悠悠把戒指接了过来,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甚至戴到自己手上看了看,在萧轼钦期待、惊喜地目光中,又取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往海里一炮,叹道:“可惜了。”
萧轼钦急的从轮椅上扑下去,非要下海去捞,“姚鸢你太过分了,那是我的命!”
姚鸢单手就把他扯回来,笑盈盈抬起他的手,把戒指戴到小拇指上,“你的命是钻石啊,怪不得这么硬!”
萧轼钦愣了一愣,握紧拳头把戒指保护号,嬉皮笑脸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
“那是因为我现在赔不起,等咱们回去了,你要是还敢在我面前亮出来,保准给你扔下水道去!”
萧轼钦志得意满地说:“不用等那时候,回去之前你准得嫁给我。”
“恩,要是我到八十岁还没嫁出去,找你凑合一下也是可以的,至少有个给我挖坟埋身的。哦,对了,别把我葬在这破岛上哈,我实在受够这没完没了的大风了。”姚鸢一边说着,一边拢了拢自己被吹乱的头发,然而无论怎么努力,总有一绺不服管教,飞到她嘴边或是鼻尖。
萧轼钦看着大海静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问:“如果我们回不去了,你想去何处定居?”
姚鸢烦躁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如果内陆全面陷入战争,去哪儿都不合适。本来我是打算跟着弗朗基船队去欧洲的,但自从又见了你,我又不想去了。”
萧轼钦回头,双眸闪亮,嘴角含笑:“是不是我去哪儿,你就去哪?”
姚鸢坦然道:“起码,我要把你照顾到痊愈吧?毕竟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萧轼钦摸着她的手,眉飞色舞道:“这时代报恩流行以身相许的。”
姚鸢淡定地回道:“还有一种说辞叫来世给恩公做牛做马,你不知道吗?”
萧轼钦冷哼:“我家牛马很多,不缺。”
姚鸢笑笑,不再搭话,推着他继续往西。
西边有一座山,山上丛林茂盛,看着颇为壮观,除此之外,整个岛都是平地,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推着萧轼钦踏遍了几乎每一寸土地。一旦萧轼钦恢复好了,她打算拉着他一起爬山——万一走到哪儿真穿回去了,两个人还是要一起的。不然把他一个人扔下,她总觉得过意不去。
“说真的,你在这里位高权重,真的愿意放下这些,跟我一起回去?”
萧轼钦赌气不说话,被她掐了两下肩膀,才没好气地说:“说得好像回去之后我便是一无所有的可怜虫一样,我这样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才,到哪儿不能开花?”
姚鸢嗤笑一声,“初在京华塔前与你重逢时,你那般高冷孤傲,像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天神一般,实在不像这么不要脸、接地气的。”
“原来你喜欢那种类型的?”萧轼钦下意识地挺了挺脊背,试着端出高冷的架子,虽然那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姿态,但是当初为了追求姚鸢,自动降格成小黏糊和小无赖后,中间隔了十年时光,一到了她面前,腰板还是不由自主地挺不起来。
姚鸢没有答话。
她从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男人,从高中早恋开始,就一直属于被动的一方,但是每一段感情都被很好地宠爱保护着,几乎不曾受过伤。唯一一次主动,就是霁王爷,但是她那时的心境很复杂,并不是以独立自主的人格去爱慕他的,那份感情里掺杂了求生的欲*望和受尽屈辱后急迫寻找靠山的希望,至少在最初来说,她并不是单纯喜欢他这个人的。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唯一一次主动去喜欢的人,是伤她最深的。由此来看,她挑男人的眼光并不好,不分析也罢。
转悠了半天,依然像之前一样,老老实实地回到了住的地方。
小岛上居民不多,物资有限,就算是有通天本事的萧轼钦,也没法变出一栋豪宅来安放自己和姚鸢。
他们的住所时是两间破败的小木屋,跟任意门村那个精心布置过的不一样,像样的家具几乎没有,锅碗瓢盆也都不全,更别提服侍的人。
姚鸢不想承认自己吃不了苦,但她说受不了这岛上的风明显是个抱怨的出口而已,她是受不了这艰苦的环境。
萧轼钦倒是甘之如饴——最起码这小破屋里只有一张床,还到处透风,姚鸢只能跟他睡在一起,每到夜里温度低下来,迷糊中就滚到他怀里寻求温暖。
当然有一样,也是他这个贵公子大统领忍受不了的——饮食。
小岛上最常见的食物就是鱼,他们从瀛洲来时,倒是带了很多香料,若好好做,红烧,清蒸,爆炒,换着花样来,几个月忍忍也就过去了,偏偏维克多不是个合格的厨师,整日里就会加盐清炖,能炖熟就觉得自己好了不起了,根本去不掉那鱼腥味,更别提美味。
姚鸢最初几天一直在干呕,吓得萧轼钦总怀疑她怀孕了,万分痛苦,无比纠结,压抑着不敢问,后来她实在忍不下去,将维克多的大厨一职给撤了,自己抄勺上阵,稀里糊涂做了几顿,勉强能入口,总算不吐了,萧轼钦这才放下心来。
一回来,姚鸢又开始洗手作羹汤,萧轼钦最大的爱好便是抱臂在一旁看着。
从最初各种调料一齐下锅,到如今何时该放什么井然有序,姚鸢在厨艺上进步神速。
看着她将头发高高扎起,卷着袖子,专注忙碌的样子,萧轼钦便觉得分外满足,不由便得意道:
“想到你这辈子只会为我做饭,我便觉得这一剑挨得很值。”
姚鸢忙里偷闲抬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你,我,维克多三人的晚饭,想什么呢?”
萧轼钦冷眼瞟一眼维克多,有点后悔把他带来了。
维克多收到他的眼神,抬起屁股往外走:“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热,我去外面吹吹风。”
萧轼钦默许了,待他没影了,自己转着轮椅挪到厨房——一个临时搭建的毡篷里,不安分地扯扯姚鸢的裙角,若有深意地笑着:“反正离开这个小岛,你这辈子恐怕再没机会做饭了,旁人是吃不到了。”
他这个旁人,专指霁王爷。
姚鸢却没听出来,自从这次离开凤尾巷,她是打心眼里认为跟霁王爷再无可能了,她难得符合萧轼钦一次,点头道:“恩,做饭这事儿太费脑子了,今儿总想比昨儿做的更好,所以就绞尽脑汁,然后你会发现,厨艺的上升空间的确是无穷无尽的,所以第二天还得动脑!哎,我这编程的脑子这么用下去,迟早要坏。等咱们回去,我还是乖乖吃外卖吧。”
萧轼钦啧了一声,“外卖多不干净啊,我家有请的大厨,三个,会做世界各地的美食。”
姚鸢看都不看他一眼,举起勺子尝了尝鱼汤的味道,似乎淡了点,她眉头微微一蹙,正要放下再加点盐,旁边萧轼钦忙不迭地要求道:“我试试。”
姚鸢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最近口味越来越重,我怕吃完又得疯狂灌水。”
“有吗?”姚鸢将信将疑,还是把勺子递过去,萧轼钦狡黠地握着勺子转了圈,就着她方才下口的地方喝了一口汤,而后煞有介事地说:“有点淡。”
姚鸢看不懂他这种变相占便宜的行为,纳谏如流地抓起一把盐,一点点地往锅里撒,一边问他:“你觉得这点够了吗?”
作为一个远庖厨的君子,萧轼钦懂个鸟毛啊,便宜占过,谁还管这锅汤咸与淡?反正但凡是姚鸢
做的,哪怕是□□他也能笑着喝下去。
他俩吃过饭,在屋里扯了许久明星八卦,维克多才扛着一大麻袋东西回来,嘴里还叼着一个苹果。
看这样子,那小半锅只能称得上尚可的鱼汤肯定进不了他的法眼了,姚鸢纳闷道:“送物资的船不是得后天才能来吗?”
维克多吃着苹果,无暇言语,只将麻袋放在她跟前,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密封的小筒,转身交给萧轼钦。
姚鸢打开麻袋,低头分拣好吃的,好玩的,以及各种生活必需品。
萧轼钦不避讳,就在她跟前打开了蜡封的小筒,拿出一张绢帛来,看了几行便啧了一声,颇为震惊地读了出来:“霁王爷疯了?”
姚鸢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着他。
对于这种坏消息,萧轼钦不打算瞒她,一五一十地说:“宫里来的消息,应该错不了,霁王爷疯了,将清华宫砸的面目全非,还打伤了贤妃。哦,贤妃就是茹莨,据说现在很得宠,在后宫可以横着走。”
姚鸢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波动,萧轼钦又道:“太后对外宣称他在清华宫养病,却连王妃探视也不允许,朝中异议颇多。我看他这次就算不是真疯,也逃不出太后的手掌心里。”
屋子里只有维克多咀嚼苹果的声音。
半晌,姚鸢才道:“你还关注着帝都的消息,是打算回去继续做禁军首领?”
萧轼钦目光如水,“除非你愿意常伴我身边,无论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如若不然,我这一生,只能尽可能折腾,早一天折腾完,早一天解脱。”
姚鸢呼啦一声站起来,怀里刚刚从麻袋里掏出来的各种物事呼啦全落在地上,“你这是以自杀的方式威胁我?”
萧轼钦试图去拉她的手,她却挪了身子避开。
他转动轮椅,跟着近了一步,抬起手来,又想去拉,却在将将要触到的时候放了下来。怕把她逼急了跑出去,外面虽没什么危险,他却不忍看她独自生闷气,哪怕大吵一架,发泄出来也好。
想到这里,他挥退了维克多,费力地弯腰,将她掉落的东西一件件拾起,一边捡,一边说:“皇上虽然是个混蛋傻缺,对我却有知遇之恩,自十里坡之战后,他从未放弃寻我,我却一直躲避着他。现在霁王爷疯了,太后独大,他虽然大婚,却离实权越来越远,当初我曾承诺助他夺权,而今在关键时刻,总不能食言。”
“可你要回去,就要与太后正面交锋,她现在毕竟掌握着权力,若将你派到战场,皇上也无法阻挡。刀剑无眼,不是每次都能那么幸运。”
萧轼钦手下一顿,动容地看着她,“你就是嘴硬心软,明明这么为我担心。”
姚鸢叹了口气,蹲下来正视着他:“这世上的纷争本与我们没有干系不是吗?”
萧轼钦微笑道:“所以在你眼里,这整个世界,都不如我重要,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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