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赵峥……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卫良缩进来的同时，也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只认为他是在为卫良放下的心房而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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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卫良的病，并没有因为赵峥的关怀而好起来，他甚至病得越发地重了。

    他总觉得自己浑身都重得不行，尤其是一个不该疼的地方，一直在侵蚀着他的理智。也总是被梦境靥住，却又醒不过来。

    那是一个没有尽头的路，微弱地哭泣声环绕在他的周围，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是一个女子的背影。他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的阿妹。可是……阿妹背对着他，从不回头。一旦他开始往前走的时候，阿妹离他的距离就越发地远了。一步一步……他似乎在通往炼狱，灼烧着他的灵魂。

    “阿妹……”

    仅仅是模糊不清的呼喊就惊醒了他身边的赵峥。

    赵峥感觉自己怀中那滚烫的身子，不禁用手附上卫良的额头。果然……比起上半夜还要更烫。

    “快去叫疾医！”赵峥猛地坐起来，向外面喊道。外面先是寂静了一阵子，悉悉索索的声音终于响起，好半天，赵谦才带着疾医过来了。

    疾医跪着为卫良诊脉，同时也有些好奇，为何卫良在赵峥的昭阳宫寝宫住下。不过……他在接收到赵峥凌厉的目光后，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地认真问诊。

    “君上恕罪，公子良……公子良虽有症，却无病，当是梦靥侵袭。臣下以为，当叫巫医……”疾医颤颤抖抖地说出他的想法，却被盛怒的赵峥踢了个正着。

    赵峥面无表情地跟赵宫正吩咐：“既无能，便没有必要食宫中奉养了。拖出去！”

    疾医不敢反抗，老泪纵横地祈求：“君上恕罪……君上恕罪啊……”

    赵宫正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可也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等到疾医被彻底拉出去以后，才在赵峥耳边报：“君上，卫姬病危……似是与公子良同症。”

    赵峥皱着眉，盯着塌上那昏睡中还喃喃着“阿妹”的卫良，半晌才做下决定：“找医正去治卫姬。”

    赵宫正应下后，赵峥才抿了抿唇，吩咐道：“再去取碗热水和锦被。”

    “诺。”

    不一会儿，赵宫正手下的寺人便送来了热水和锦被。

    赵峥将卫良的头再次放到他的肩上，将水送到卫良唇边哄道：“阿良，饮水。”

    卫良一会儿热一会儿冷，这时候正冷着，一感觉到温暖，便不肯放手了：“阿妹……”

    赵峥的眼神布满了阴霾，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再次重复了一下刚刚的话。

    卫良这才乖乖地将水吞咽下去，全心全意地倚靠着赵峥。

    折腾了半宿，卫良的噩梦才停了下来，不再低喃“阿妹”，也不再硬要抱着赵峥睡觉了。赵峥松了口气，这也是第一次遇上如此缠人的病人……

    他倒是照顾过一个生病的刺客，不过那刺客寡言，生病了也不闹，更不会死缠着赵峥叫“阿妹”。

    可惜了……

    赵峥忽然想起刺客那狼般的狠厉眼神，终究还是自负地笑了。

    狼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被他摧毁了那一身傲骨。

    他很期待。

    很期待卫良被彻底驯服后的表现。

    辰时，卫良是被阳光迷了眼，这才醒了过来。他发现自己完完全全地锁在赵峥的怀中，吓得不敢动弹。

    似乎是感觉到了卫良僵硬地身体，赵峥低声闷笑起来，一起一伏的胸膛紧贴着卫良发红的耳尖。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脖颈之上后，卫良终于把自己从赵峥怀中挖了出来，总觉得这样的君臣关系似乎有点儿不大对，跟书上和老师所说的抵足而眠，也好像不大对：“良失态了……君上恕罪……”

    赵峥爽朗一笑：“唉，阿良甚是可爱，莫羞。”

    也没有强把卫良扣在怀中，而是将人扶了起来：“阿良醒得正是时候，真刚要叫朝食。同食吧。”

    卫良有些犹豫：“良……良尚未病愈，不应与峥君同食。”

    赵峥挥挥手：“阿良这就见外了。所谓君臣相宜，不该像是友人一般吗？你见过哪个朋友会因为那个人生病而弃置于不顾的？”

    卫良仍觉得有些不对，不过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他有些沉闷地和赵峥一起用了朝食后，就想离开昭阳宫，回到高泉宫休息，毕竟这里是国君之寝宫。

    赵峥却不让：“阿良安心在此歇息，等阿良好了，想去哪儿都可以。今日的进学，免了。”

    说罢，赵峥也不给卫良拒绝的余地，直接走出寝宫，徒留下卫良一人和赵宫正找来的李寺人面面相觑。无奈，卫良也只好在昭阳宫躺下，不再去想其他的。

    然而只要他一闭眼，就由心底开始散发恐惧。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又在害怕些什么？似乎是前夜做了个可怕的梦？那梦里似乎是有阿妹的？可那个梦到底是什么，卫良却又记不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一阵子，才感觉自己好像好些了。那心有余悸的感觉也慢慢消了下去……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卫良决定忘记梦中的不愉快，只等着赵峥回来就可以辞行。

    他没等到赵峥，反而等来一大摞竹简书，是从卫国开始，到楚国的各大国家的史书，都是用秦文写出来的，应该是秦国碟人收集的资料，还有在各国游历的学者留下的记录，又或者是秦人专门译出来的。

    无所事事的卫良开始翻阅赵峥送过来的那些书，特别是卫国的史书，有好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怪事，毕竟他从五岁起就没有再接受过什么卫国史的学习了。

    时间很快在阅读中过去了，卫良斜倚着看书的样子，落入了专门回来跟卫良一起用哺食的赵峥眼中。

    一时间，岁月静好。

    若有谁会打破这宁静，便只有赵峥了。

    赵峥从卫良手中抽出竹简，卫良不满地发出一声“唉”，在看到是赵峥之后，又乖巧地端坐好：“峥君回来了？”

    “再不回来，阿良是不是又要不用哺食了？”

    卫良探了探头，发现外面的确已是午后斜阳了，这才不好意思地答道：“不……良……良自当进食。”

    赵峥无奈地摸了摸还是披散着头发的卫良，用手背测温后，满意地点点头：“至少阿良的烧退了……赵谦，找医正过来。”

    悠闲地吃着哺食，等吃完了，医正也就到了。

    医正的手搭在卫良手腕上，眼中略带疑惑，却很快掩饰好，向卫良和赵峥行过礼后才道：“君上，公子良已痊愈了。”

    卫良自己也觉得已经感觉不到早上起来时的阴冷了，他满脸兴奋地问：“峥君，良已痊愈，可否回高泉宫？”

    赵峥心念一转，没有直接回答卫良的问题，反问道：“阿良读得可尽兴？”

    一提起书，卫良两眼发光，问了一句他其实不该问的：“原来是韩国创弩，却不知为何峥君攻得如此容易？”

    攻下韩国不过是小半年前，赵峥也是颇为自得：“韩虽有弩，却无多少良兵，大部分都畏畏缩缩地不肯为国捐躯。反观秦赵之师，势如破竹，军心强过韩军百倍，也不惧艰险，一心为国，皆是上等良兵。且韩国贵族不懂军政，胡乱指挥，应当防守时偏要强攻。应当一鼓作气，以正军心时却龟缩于城门之中，自是不及的。”

    卫良若有所思，却又有些似懂非懂：“那，何时该防守，何时该出击？”

    赵峥不愿多谈军政，便草草回答：“战场变化万千，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唯有明白敌军状况，才可调整战策，确保抢占先机。不过，灭韩却不是军队够强，而是韩国民心不定罢了。”

    “为何？良听闻韩国太子宁死不降，自刎以谢天下，韩国皆哭送太子，有好些都追随太子后尘了。难道这也算民心不定？”卫良困惑的表情，愉悦了赵峥，他朗声大笑：“他？他不过是个不愿接受事实的懦夫罢了。就算是要自刎，也当早些。韩国贵族腐朽，民心早已散乱，就算他临死前使得韩国凝聚了些，晚矣。这天下，已无韩人。”

    或许，这便是王者霸气？

    卫良眼眸中，只剩下赵峥傲睨一切的气势，那分明带着对天下的志在必得！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开始埋怨自己，是否成长得太慢了？是否根本就跟不上赵峥的脚步？他不仅仅应当学内政，也该学一学军政？直到此时，卫良才悔不当初，他应该更努力一些……他应该更叛逆些……他怎么就从来没向老师请教过这些？他究竟是怎样的自以为是，在来到秦国时还妄想能以自己平时从老师那里听来的纵横家的只言片语，来直接辅佐君王？！

    然而知难而退不是卫良的性格，他只会更严格地要求自己，让自己做个名副其实的客卿。

    眼神从迷茫到坚定，不过片刻，在赵峥的眼中，就只看见了卫良对自己的推崇，不禁得意一笑：“阿良，随朕也？”

    卫良拜伏曰：“臣愿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