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大学艺术小剧场一般用来举办比较正式的活动,诸如每年九月底的学院迎新晚会。
这回话剧社能在几百号社团里申请到这个场子也实属不易。
兰朵有一个奇怪的习惯,从小到大。
那就是看演出和电影的时候选择最后一排右下角这个位置。
但凡常跑电影院的人都不会喜欢这个位置,无论是看普通屏还是imax,那里的观影体验都算不得好,甚至可以说糟糕。
这回也自然没人和她抢这个位置。
七点一刻,演出准时开始。
时间一到,头顶明亮灯光倏地消失,只留下最外围一层格外暗淡的小灯支撑着整个场子的亮度。
不过,很快,主舞台上,灯光渐明,随着一曲家喻户晓悦耳动听的《茉莉花》的旋律如同溪水一般汩汩流出,深色红丝绒幕布也随之缓缓升起。
场景地点是热闹的集市,十几个衣着朴素的市井百姓争相在看士兵刚刚贴出的皇榜。
内容是他们早已熟悉得能倒背如流的文字——
图兰朵公主征驸马,要求皇室出身,且能答对公主的三个问题。
但如果没有答对,就会被砍掉脑袋。
这位公主以冷酷残暴出了名,但却始终像罂粟花一般吸引着各国王子贵族飞蛾扑火。
至今没人能得到她。
与此同时,今天又有一位他国王子要被行刑。
刀起头落。
而在人群之后,缓缓从远处走来一老一少。
老人披散着花白干枯的头发,像是耄耋版的金毛狮王,而搀扶着他的少女温婉可人。
老人乃是帖木儿,流亡的鞑靼国王。陪着他的是他的侍女柳儿。
兰朵离舞台实在太远,也自然看不清演员的长相,但柳儿的声音听来熟悉,一段对话结束之后,兰朵就确定扮演柳儿得是陈青妍无疑。
高中那场《图兰朵》,陈青妍亦是担任这个颇具悲剧色彩的角色。
柳儿算得上是剧中女二,但实际上图兰朵一剧,本身女性角色就少,实际上有过五分钟以上镜头的男性角色也不多。
话剧不像歌剧一样,能有大量单人炫技独唱和几十甚至几百号人合唱的场面,还得靠剧情内容来支撑一幕幕戏,因而对于这种本身情节不够丰富的民间传说故事,改编起来也有些费力。
当时方星现就加了许多细枝末节的小剧情,让故事看起来更饱满,角色也更多一些。
很快,幕起幕落,本剧男主角出场。
帖木儿的儿子,鞑靼得王子卡拉夫表明了自己一定要征服图兰朵的愿望,这时,便有三位元朝大臣前来劝他不要如此想不开,也别去找图兰朵公主找虐,否则会丢了性命。
三人衣着相仿,发型一致。
皆是额发弄成一小绺,两个大辫子绕成环儿垂在耳朵后面。
身上穿的是衣式紧窄下裳较短的质孙服。
演出服饰倒是讲究。
三个大臣表情到位,皆是自诩有理且浪荡得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
“要说说这图兰朵有什么好,可以让人连命都不要?”
“她出身皇室?”
“是的是的。”
“她美貌漂亮?”
“是的是的。”
“但就算是她——世界上最美的女人图兰朵——”
“她也只有一张脸,两条腿。”
“还不如回家娶一百个老婆,就有一百张脸,两百条腿,一百对胸脯,摆在一百张床上。”
……
彼时她问言星昭,这是否就是男人的劣根性?
而他无波无澜,只回答说可能是动物性,也就是“繁殖”。
以“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这一称谓来讽刺并不是没有道理,这些符合自然规律,男性倾向于开枝散叶,把自己的基因更多的传下去,但越是文明,越是脱离这种动物性,所以男女平等。
后来兰朵又问他,为什么偏偏演这几个贼眉鼠眼的直男癌大臣。
他舒眉一笑,一副吃定了她的气定神闲的模样,“可你不就记住了么?”
其实兰朵想反驳这和台词、角色无关,这是个人魅力和本事。
他言星昭就算演一个一字不说的纯路人角色,她也能记住他出现在视频的几分几秒。
演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最后以那首扣人心弦的《今夜无人入眠》谢幕。
兰朵在最角落,自然要等她这一排的人先出去后她才能走。
她有些疲乏地摁了摁太阳穴,看了一眼蜂拥而出的观众,又重重地靠回了椅背上,干脆等人差不多走完了她再走。
她盍上眼皮,稍作休整。
待到散场结束,她才起身,按照指示牌寻去了洗手间。
推门而入,便见硕大的镜面上映出两个人的模样。
呆滞的她,以及依然带着浓妆的陈青妍。
陈青妍抬头,也望向镜面,她眸子里绽出一丝惊喜,如同突然在半空中爆开的烟火。
女生关了水龙头,转身对兰朵说:“兰朵,你看了表演吗?真是太好了。”
兰朵其实并不能理解陈青妍这种喜悦,仿佛她的肯定和观看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
“你难得来一趟,等等一起喝杯咖啡坐下聊聊?”
兰朵难得没有拒绝邀约,“好。”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多数是陈青妍问,而兰朵负责回答。
陈青妍说了很多俏皮话,比如说她觉得这个图兰朵没有今川中学那个十七岁的图兰朵演的好。
突然遭到夸奖,兰朵也经不住红着脸愣滞了片刻。
不幸的事,由于今天是周五,咖啡厅人满为患。
陈青妍耿直,摸了摸肚子,道,“我有点饿,要不咱们去小吃城吃点东西?兰朵你想试试我们学校食堂么?”
兰朵弯了弯眼睛,“好啊。”
两人都排了牛肉砂锅米线。
人不多,随便找了个远离门口的位置坐下。
陈青妍可能真是饿了,大快朵颐。
兰朵晚上也没吃饭,就喝了一罐阿萨姆奶茶,胃里也空荡荡的,便认认真真吃起米线来。
毕业多年,两人交流不多,一时也没有合适的话题来活跃气氛,谈话的内容只能围绕彼此相熟的对象展开。
陈青妍抛出一个名字,和她谈起“顾行迟”来。
可能大家都知道顾行迟是兰朵曾经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吧。
但兰朵喜欢顾行迟的时候从来没有被人家在乎过就是了。
顾行迟是她家司机的孩子,在兰朵的成长岁月中扮演着“唯一的玩伴”这个角色。
他正直勤勉,刻苦克制。
并且——
很擅长拒绝她。
陈青妍似乎很心疼她这段女追男失败的苦恋,甚至到今日还为她抱不平:
“顾行迟真的就是那种眼瞎直男吧。进了大学更是,简直是从垃圾桶里找女朋友。一个个都是养尊处优的公主病……受不了。”
兰朵语气淡淡,漠不关心,“是吗?”
陈青妍说的这番话,总让兰朵生出一种她和时代脱节的错觉。
因为她早就没喜欢顾行迟了。
自从跟着他们话剧社社长言星昭混之后,就像呆头呆脑的地球绕着太阳转,不经意间,她再也分不出心神来思考关于顾行迟的事情。
当时她挺沮丧的,从小喜欢到大的人,说没感觉就没感觉了,还怀疑了很久自己是不是太薄情寡义。
但信息误差这点也不是陈青妍的问题。
因为彼时兰朵答应和言星昭在一起的条件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男生觉得新奇,还调侃她:“地下恋情?学妹你还挺有情趣。”
嘴巴上虽然有点皮,但言星昭到底不是什么喜欢搞事的人,两人就偷摸谈着恋爱。
但地下恋情就是麻烦。
比如,晚自习中间休息的二十分钟,她总得对同桌找各种借口离开教室。
连说了几天上厕所之后,她同桌建议她去看看医生,兰朵实在尴尬,开始用去操场跑步锻炼这个理由。
她起初假意要拉着同桌一起跑,也是吃定了同桌是耐力跑困难户,定然会皱眉严词拒绝。
晚自习课间来操场活动的学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言星昭就拉着她绕着操场散步。
他是一脸坦荡也毫不担忧,但兰朵却畏首畏尾怕这怕那。
即便有夜色打掩护,但大家也都不瞎。
后来两人转移阵地,到了更远一点也几乎没人的体育馆。
体育馆在那个时间点一般都是大门紧闭的,两人便坐在门前台阶上。
看星星,看月亮。
男生修长的腿曲着,双手反撑在台阶上,这个动作使他倾斜着挺住了腰板。
他高高地扬着头。
脖子绷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兰朵能感受到他喉结处肌肉的拉力。
手肘曲起搁在膝盖上,掌心撑着下巴的女生时而望天,时而看他,她突然想起一个说法——
凝望天空时那种特别的庄严,并非来自人的沉思默想,而是来自扬起头的动作。
大部分时候他是静默的。
有时候他会把她抱在怀里,下巴埋在她的肩窝,听她说些白天发生的琐碎的事情。
但也有某些时刻,他会有点小小的斤斤计较。
比如。
“学妹,我觉得我真是你的幸运星。”
“你看,有我之后,连你那个不知好歹的白月光朱砂痣都开始向你示好,疯狂暗示你抛夫弃子。”
兰朵:“……”
顾行迟和她住在一个屋檐下,虽然外人见他们交流不多,但实际上免不了很多接触。
他是少数得知她在和言星昭交往的人。
很奇怪的是,她和言星昭在一起之后,顾行迟对她一下子热络了许多。甚至有一回还主动邀请她一同去看《卡门》。
她真是“受宠若惊”。
学校里亦是这般,害的有人瞎传两人多年爱情马拉松终于修成正果,可喜可贺。
对此,兰朵也是觉得头大。
她被言星昭这一番话说得耳朵红红的。
这人嘴巴怎么就这么欠呢。
她眨巴着眼,轻轻掐了一下他腰间软肉泄愤。
“好呀你——”
他扑上来。
扣住她腰肢,将这个小动作不少的小女生往他怀里带。
薄淡月色下,吻就这么落了下来。
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发丝间柔滑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他像是座山一般要将她压垮,眼见着自己的后背都快贴上台阶上贴着的大理石瓷砖,她反抗地拍了拍他肩头,娇嗔抱怨,“喂喂…要碰到地了……”
“我要松手了——”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啊?”
下一秒,他支撑着她的手缓缓移开。
女生心慌,赶紧圈住了男生的脖子。
月色将男生的浅笑拢上一层淡淡光辉。
天哪——
这人真是恶劣啊。
晚风吹过,带着点湿冷。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轻声细语地和他说:“快冬天了,你要不别在学校上晚自习了,晚上回家好冷。”
言星昭不住宿,也就用不着上晚自习。但为了这二十分钟,他便干脆上完晚自习才回家。
寒冬腊月里的晚上九点,骑着自行车,一路上得多冷啊。
“怕我冻着?”
“嗯。”
“那你给我织条围巾呗,装备齐全了也就不冷了。”他说。
兰朵:“……”
——滚。
但后来,兰朵还是口嫌体正直地织了一条。
他高三那年的除夕,送他的新年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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