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闻人淮梦见他又回到了爷爷的旧屋里。
老式而又幽暗的房间,木头散发着腐朽的香气,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这里没有门,也没有窗,四周满是爷爷心爱的宝贝,耳边传来爷爷【31小说网 shubao5200.cc】慈祥的声音。
“小淮,爷爷把这些宝贝都送给你,让他们陪着你,好不好?”
“爷爷……”闻人淮好想念爷爷,他扑过去,可是爷爷却不见了。
回过身,那个老房间忽然都变了,变成了一个*沉重的博物馆,是爷爷总带他去的那个地方,他愣了愣,穿过空荡荡的大厅,走到后院,空气里都是烤红薯的清香。
他站在门边,看到记忆中熟悉的画面,竟一时间不敢向前。
爷爷和老馆长回过头来,笑呵呵的招呼他:“小淮,又跑哪里玩去啦?饿了吧,爷爷给你烤了红薯,快过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爷爷的手。爷爷的手上有老茧,那是小时候总带着他,一起打磨齿轮留下来的痕迹,爷爷是匠人,心灵手巧,他坐在旁边吃烤红薯,爷爷就用泥巴给他捏泥人,昨天修的钟上有法国的国王和王后,爷爷就照着给他捏了一对,活灵活现。
小时候的闻人淮多幸福,他从来不需要买玩具,因为他有一个什么都会的爷爷啊。
每次他学不好怎么修复机芯的时候,爷爷就会罚他打磨零件静心,然后再仔细的教他,爷爷在的时候,他总觉得时间是很长很长的,一天打不好的零件,那就打两天,学不会的东西,慢慢学就好,反正爷爷会一直在自己身边的啊。
小时候他总这样说,爷爷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爷爷并没有回答他。
脖子上的白羽,是他出生前,爷爷亲手雕的玉,雕得比闻人家的雕玉老师还要好。后来爷爷说,白羽是守护神,无论什么时候都会陪着他的,等他长大以后,就可以把白羽送给他想守护的人。
那时候不明白爷爷的用心,现在懂了。
梦里的天光渐渐暗了下去,爷爷的声音消失了,他独自面对一整个博物馆的钟表,耳边是滴答不停的时间,再也无法向后,无法追逐过去的时间。于是,整个世界好像静止了一样,陪着他的,只有漫长的永夜。
忽然间,所有钟表都碎了,旧屋在空气里扭曲变型,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睁开眼睛,眼前只有强烈的白光,几乎要让人瞎掉的明亮。
黑暗中,有人冷冷掐着他的脖子,像要把他掐死一样,
然后,梦里的世界再也没有了声息,白光消失了,世界重归黑暗与平静,而他,什么都看不到。
……
醒来时已是清晨,早上的太阳依旧灿烂明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闻人淮眯了眯眼,就听“哗啦”一声,有人拉上了窗帘。
他慢慢睁开眼睛,只见窗边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迷茫了一瞬,他的头脑迅速恢复了清醒,有些讶异:“你怎么会在我的卧室里?”
宁瑶抓了抓头,一笑:“当然是合理出现的啊,昨晚的事你忘记了?”
说出口她也愣了下,宁瑶发誓,她不是故意说得那么暧昧的。
闻人淮掀开被子,面色僵硬的从床上下来。她担心的跟上去,在他身后碎碎念:“你没事吧?睡得好吗,要不要再休息一下?”
“快出去。”他顿了一下,皱起英气的眉。
宁瑶感觉自己的厚颜无耻的本事瞬间上升了几个层次,但是为了留下来,她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见他要赶自己走,她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吸了口气,认真道:“昨晚的事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带你去玩最后一局就好了,你罚我吧。”
她的眼睛很亮,而他依然不习惯这样的眼神。相处了那么久,他也知道几分她的性子,表面看起温温和和,凡事坦坦荡荡,其实骨子里很倔强也很坚定,知道自己错了就认错,从不扭捏。
“我没有生气,我要去厕所,不要跟。”他说完,转身从容的走进浴室。
宁瑶愣了一下,看到眼前关上的门,愣在原地。她敲了敲门,又敲了敲门:“闻人淮,你真的不生气?”
门又被打开了,一条毛巾瞬间盖在了她脸上,沉稳的脚步声从她身边穿过,停在了衣柜旁,“我为什么要生气?你想多了。”
她拿下毛巾,只见他正把衬衫的扣子扣好。她试探着问:“那,昨晚没讲完的故事,你可以继续告诉我吗?”
闻人淮扣扣子的手一顿,脑海中,她抱着自己的温热触感,一闪而过,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他从未有过。
“我爷爷……”他刚开口要继续讲,可瞬间又愣了一下,仿佛大梦初醒般,他一伸手关上柜子,望着她的清透眼底闪了闪,突然僵硬道:“我还有事,你先出去吧!”
没等宁瑶反应过来,他就伸手将她推了出去。
门外,宁瑶呆呆的站在原地没动。太苦恼了,发现他原来真的是她心目中的白瑞德后,她真的有些苦恼,因为,她从来没追过别人。
拿出手机,她万般无奈的发了条短信给饲养员:“老宁先生,我突然发现我活了二十一年,还没正经追过一次别人,是不是很悲哀?”
饲养员迅速回过来:“终于开窍了!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和老爸说,回家就给你相亲!”
宁瑶:“我喜欢不喜欢我的。”
饲养员:“……”某饲养员很想算一下,此时此刻自己的心理阴影面积……
“总之,不管我以后喜欢什么样的人,您都要帮我啊。”她叹了口气,“我大概这辈子,也只会喜欢这么一个人了。”
这种感觉,好像世界上再也遇不到比他更适合自己的人,再也遇不到了。
而此时,房内的闻人淮正望着面前的西洋钟,默然了良久,他第一次觉得无心研究。
为什么,就算宁瑶在自己身边一直吵闹也不觉得烦?为什么,每次接到她写的信,会开始期待下一封?为什么她拥抱自己的时候,会觉得比药物更有用……究竟是为什么?
打开电脑,他发送了一个语音聊天请求过去,给从小和自己熟悉的博物馆老馆长。老馆长退休后,就被母亲从博物馆请回了闻人家,爷爷去世后,他就一直跟着老馆长学习,每每遇到烦恼的事,也只能告诉老师。
“博物馆新送的西洋钟遇到什么问题了吗?”这是老师的第一反应。
闻人淮摇头,“不是的,老师,我新招了个一个助理。”
老师一愣:“有什么问题吗?”
“她是一个女孩子,我以前……从不接触女孩子的。”闻人淮思虑道,“她不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但我不觉得烦,而且最近,我发现我的忍耐力,越来越好了。”
过了良久,老师都没有答话。
“老师?”闻人淮以为语音断了。
然后,那头的老师这才尴尬的咳了咳,说了句山中信号不好后,迟疑道:“老师我一把年纪了还没结婚,我想这个问题我帮不了你了……”
闻人淮没明白,这个问题和结婚有什么关系?但老师已经明确的表示了帮不到他,他也就不好再强求,道谢之后,他挂上了语音。
闻人淮只是连自己也很奇怪,他从前不喜欢接触女孩子,可是宁瑶却并不让他感到反感,这个问题沈南朝都不明白,他更不明白了。
尤其是最近……一向对外界没什么感受的自己,忽然间感受到了很多东西,生气、惊讶、恼怒,期待,全是拜宁瑶所赐。
但是,并不讨厌她。
也许,他只是像西洋钟一样,缺少了什么零件而已。
2
宁瑶小时候养过一只金毛大狗,叫狐狸,狐狸身体不好,后来也去世得很早,老宁说因为它太老了。宁瑶记得自己伤心了很久,那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能陪自己一辈子的,所以她很珍惜当下遇见的一切人和事。
闻人淮隐疾发作的一幕,总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的痛苦仿佛也在折磨着她。
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她必须要快点找到白羽,直觉告诉她,白羽的背后,会是她所好奇的秘密。
晚上,听到闻人淮出门去拍卖行的声音,她从被窝里钻出来,拿着手机就飞快上楼了。悄悄推开卧室门,三不悔虽然毁约了,但还是给了她一些有用信息。
当年他在唐人街打工的古董店,店主就是清园的旧主人,三不悔说,这位主人很喜欢把重要的东西都藏在卧室里。
她忽然想到什么,摸出手机,打开一个叫“金探子”的app,非常认真的开始对着角落扫描。这是一个金属探测仪的小软件,挺灵的。
认真把墙角都扫了一遍 ,可惜没什么收获。
“人总喜欢把贵重的东西藏在最令自己有安全感的地方,或者,是离他认为绝对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忽然间,脑海里出现了闻人淮说过的话,她陷入了沉思。一个人会把自己最看重的东西放到什么地方呢?而卧室里什么地方才是最有安全感的?想起刚才闻人淮熟睡的样子,她灵光一闪,人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当然是床了!
宁瑶深呼吸了一口气,弯身钻到床下。手机上,“金探子”的红灯在随着她的前进慢慢变亮了,就在床头下,红灯猛然变成了绿灯,有了!
她收起手机,敲了敲木质地板,果然是空的。这个地方并没有在闻人淮给出的线索里被标注出来,没想到她歪打正着也能找出来。小心翼翼的搬开活动的地板,借着微光,只见里面出现了一个精致的木盒,她跟着闻人淮也学到不少古董相关的皮毛,以这个盒子的成色来说,里面装的东西应该价值不菲。
她伸手打开,里面安静的躺着一块碧绿的翡翠,上面的金丝链子已经有些发黑。
这应该就是闻人淮要找的东西了。
宁瑶凑近了一些,看清翡翠上所雕的纹路,忽然愣了愣——她见过这块名叫白羽的翡翠。
那是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了,那时候她还很小,曾遇到过一个让她惦记了很多年的伙伴。那是一个小时候她哭着再也找不到的人,曾经她以为只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童话里的少年,在分别后那么漫长的日子里,她努力了很久才把那个少年给忘掉了。
而如今,她居然再次见到了这块翡翠。命运有时候,真的很神奇。
宁瑶见到那块翡翠,是在七岁时。
那次见面,是在美国。那是她正式上学之后的第一个暑假,父母定了小岛上的度假别墅,度假的第三天,这天正巧是父母的结婚纪念,宁瑶很体贴的坚决要留下来看《托马斯的小火车》,拒绝了出去玩的提议,决定和保姆一起待在别墅里。
午觉起来时,海岸来的海鸥把桌上的面包都偷吃光了,桌上的玫瑰花瓣洒了一地,她养的金毛大狗“狐狸”一脸无辜的躲在窗帘后。保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还好保温盒里还有妈妈做好的腌笃鲜,她连忙跑出去找扫地机。
别墅外,一群小猫成群结队呼啸着穿过海风向邻居家飞奔而去,喵喵声里带着一种牛奶味的兴奋。宁瑶丢下扫地机好奇的跟上去,穿过栅栏后的灌木丛,收音机里正巧播放着奇怪的曲调,海鸥从头顶迅速飞过,她跟在小猫队后,看到隔壁别墅的院落里,有个比她大一些的男孩,正蹲在草地上将怀中的牛奶呼啦啦倒进碗里。
没想到竟然真的有邻居,而且看起来是个和自己一样的中国人。
她抱起最后一只摇摇晃晃的小奶猫走过去,放到牛奶碗旁边,非常自来熟的和男孩搭话:“你好邻居,我住在隔壁,你也是一个人在家吗?”
男孩懒洋洋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专心致志的喂猫,脖颈上的翡翠在阳光下散发着异样的色彩。
啊,真是瓷娃娃一样的男孩子……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顿时又凑近了些,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搭话:“你听不懂中文吗?可是我英语不太好……我爸妈出去过结婚纪念日了,我家保姆不知道跑去哪里打盹了,一个人在家真的好无聊,哦对了,你喜欢看《托马斯的小火车》吗?你喜欢狗狗吗?我养了一只好乖好乖的金毛大狗叫狐狸,他吃饭的时候会边吃边跳舞,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狐狸……”
男孩默默抱起小猫和牛奶碗往另一边走去,她也不介意,爬起身跟上去,继续唠叨:“我们交个朋友吧?friends?呜……美国一点都不好玩,你要不要……”
“好吵。”男孩皱了皱眉,抱起猫,又开始换位置。
听到他说中文,她眼睛都亮起来了,立刻追上去:“唉?你真的会中文啊,那你和我一起玩好不好?我妈妈做的饭菜特别特别好吃,我邀请你去我家吃晚餐好吗?”
那时候宁瑶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那么能说话。
晚饭时,偷懒的保姆将宁妈早上出门前做好的腌笃鲜热好,然后做了面包和意大利面。
“我们真的不可以看《托马斯的小火车》吗?”宁瑶放下筷子,期待的望向长桌另一头的男孩,早在刚才,男孩就拒绝了她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的提议。
男孩慢条斯理的吃着面前的腌笃鲜,桌下,狐狸正乖乖的耷拉着脑袋趴在他脚旁。一会儿后,他礼貌的放下筷子,擦干净嘴,说:“我吃完了,谢谢你的晚餐,我该回去了。”
这简直让宁瑶觉得他是想逃跑。但是她还不容易有一个新朋友,怎么能让他那么快就跑掉?
于是她开始拖延他:“喂,你要吃冰淇淋吗?”
“不用。”对方冷着脸,完全不想继续的样子。
“那你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不必。”
“好吧,和我玩捉迷藏吧?”
“不要!”
虽然被冷漠的拒绝,但宁瑶哪里是个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当然,在她又开始唠叨之后,男孩一脸生无可恋的同意了。
在玩捉迷藏之前,宁瑶发现了阁楼的天窗,能够清晰的看到星星。男孩牵着狐狸慢吞吞的上阁楼,宁瑶看不过去,回身跑下去,伸手去勾他的手指,把慢吞吞的他拉到阁楼,然后她大大咧咧的坐在天窗前。
狐狸舔了舔男孩的手,那里还有宁瑶留下的温度,让男孩愣了一瞬,他沉默着被狐狸牵着去宁瑶身旁。那是七月流火,漫天星辰如同盛放的玫瑰,宁瑶记得,空气中有花的香味,舒服得让她想睡觉,于是她唱起了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男孩本是闭着眼坐在地上的,听了一会儿她的歌谣,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于是他睁开眼,仰望着遥远的天际,淡淡催促:“再不玩捉迷藏,我要回去睡觉了。”
宁瑶跳起来,一脸紧张,“那现在开始。你数一百下就来找我哦。”
男孩枕着手躺着地板上闭上眼睛,懒洋洋的开始数数,脖颈上的翡翠像夜空中落下的星。狐狸还以为他要睡了,于是将笨重的头放在他的肚子上,也开始睡觉,男孩一动不动。她似乎看到夜的宁静和玫瑰的甜美。
捉迷藏是他们的信号,从那天开始,度假的时间里,只要父母不在家,男孩就会到宁瑶家来玩,他们在阁楼看星星,宁瑶总是在和他聊天,而他很少讲话,天黑的时候,他们就会一起玩捉迷藏。
直到最后一次见面那天。
那是宁瑶家离开美国的前一天,老宁的护照出了点问题需要去大使馆,只好留下保姆照看宁瑶,宁瑶一如既往约了男孩到别墅里玩,因为男孩总是一个人在家,只有一个老管家照看着他。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玩捉迷藏,男孩带着狐狸数数,宁瑶跑出去,找了一个特别安全的地方躲了起来——地下室的衣柜。
那天晚上保姆又偷懒打盹了,在她的记忆里,那晚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她在衣柜里躲了一夜男孩也没有来找她,她由此风寒重病了好几天,而男孩居然就此消失了,邻居的别墅仿佛从没有人住过一样。
另一件是,狐狸在那天晚上去世了,虽然它的年纪已经不小,可宁瑶没想到会那么猝不及防迎来狐狸的道别,她甚至连它疼痛的叫声都没听到。
久远的回忆,几乎都快被她忘掉了,直到再次见到这块翡翠。
凌晨,宁瑶趴在被窝里,听到大厅外的开门声,她静静听了一会儿,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楼梯下,她看了一眼楼上的禁区,今天居然破天荒没有保镖守着,有些奇怪。
宁瑶轻手轻脚的上了楼,轻轻推开门,没锁。
月光中,只见闻人淮正闭眼靠在摇椅里。月色如银链,细碎的洒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中,他的呼吸很轻,整个人在月色里斑驳如雕塑。他一动不动,好似在假寐。
不知为何,看到这样安静的场景,她的脑海中总会跳出那晚他昏迷前,迷迷糊糊倒在她身上,在她耳边说话的情景。他的呼吸很温热,像把小刷子一样,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她的耳垂。
她喜欢那种感觉,喜欢他们接近的时候,他对她毫无防备的感觉。
她走过去,轻轻趴在扶手上侧头看他。宁瑶以前爱读武侠小说,那时觉得里面那些儒士侠者描绘得假,里面的人清俊通脱、纵情山水,一面之下,云胡不喜。说得多夸张,不过如今看来,颇有共鸣。
宁瑶看着手中的盒子,想起儿时的回忆,心下一跳,不会那么有缘,那个男孩真的就是闻人淮吧?难道他们那么早就认识了吗……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想伸手去碰那雕塑般的人,只不过,还没碰到,手就被捉住了。
他握着她不安分的手,缓缓睁开眼睛,一双透亮的眸子还没从睡意中清醒过来,略带倦意的瞧着她。宁瑶回过神来,露出一个坦荡的笑意:“吵醒你了吗?对不起啊。”
闻人淮一反手,却是下意识的将她的手握在手里,懒洋洋的靠在椅子里,开口道:“又有什么事。”
宁瑶愣了愣,盯着他握住自己的手,总觉得手心灼灼,她感到自己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没听到她说话,闻人淮从椅子里抬头看着她,忽而意识到什么,又低头去看两人交握的手,顿了几秒之后,他神色自若,目光疏淡,好像这是一件发生在他们之中极其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的手有些冷。”他说,“你的手,很烫。”
宁瑶张了张口,这是什么怪理由?拿她当暖手宝吗!她不禁失笑,假装生气的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把手里的盒子交到他手中,说:“我找到白羽了。”
他的目光凝在她手上。
仿佛过了很久,他才伸手打开盒子,只见那枚翠绿的翡翠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宁瑶看到他乌黑的眼眸沉了沉,她知道,自己找对了。
辗转那么多年,它终于又回到了闻人淮手中。透白的羽毛,触感绵而不软,静静躺在他手心,是爷爷小时候送给他的,象征高飞腾达。
小时候跟在爷爷身边学掌眼,爷爷总是说,鉴定就像对弈,要赢得这场真假之战,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灵巧的心思,他想要赢,就得一刻不放松的和爷爷斗智斗勇。后来他们总拿这枚翡翠打赌,他输了就要赔给爷爷,为了守住白羽,他只好谨记教诲,不敢松懈。
谁能想到,却是在那种情况下,他丢掉了白羽,而爷爷,也再没有醒来。
微光下,宁瑶见他神色凝重,想到他和自己讲的爷爷的故事,有些心疼起来。至亲的人离开自己身边的那种痛楚,没人能理解。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很冰凉。
“我小时候特别幼稚,老是问我爸,他可不可以永远都不要死?”她小心翼翼的开口,笑了笑,“我爸总会告诉我,人都是要死的,但死不一定就是坏事啊,他只是会先我一步去休息而已,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天上见的。”
宁瑶心疼道:“我爸爸还告诉我,无论如何,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一个人合适你的人,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所以,要向前看。”
闻人淮抬眸凝视着她在黑暗中闪烁着柔光的脸,什么都没说。
他握紧了她的手。
3
自从找回白羽之后,闻人淮闭关了好一段时间。
在拍卖行的私人收藏室里,黑暗中,依然只亮着电脑柔和的光,老师的消息不断跳出来,夹杂着一条来自国外拍卖行的信息。大英博物馆现在正有几座非常珍贵的重锤驱动自鸣钟在拍卖,古董商会的人正向他争取购买意见。
没有犹豫,他按下了“all”。
工作台上,几座被他拆掉的西洋钟正静静躺在月光中,等待着机芯被复活,下午时,市博物馆的馆长又借着老师的面子,让人送来了一座十六世纪的弗兰德古钟。馆长说这座古钟很名贵,不能轻易拜托给别人。看在老师的面子上,他无法拒绝,不过这样也好,再加上之前送来的钟,大约也够他忙很久了。
只是此时此刻,他却无法静下心来。
收藏室外,隐约传来交易局的谈笑声,与收藏室里仿若两个世界。他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雨打落花出神,手中的白羽,冰凉的触感格外清晰。
从前的那些回忆,似乎又涌现出来,他捏了捏开始发胀的额角。
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迅速出现,又迅速消失,好像有人怕打扰到他似得。他起身去开门,只见外面静静躺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他画的图纸,还有和图纸上相似的零件。
这些零件很难找,陈伯都不一定能找得齐全,大约是要跑遍全城的五金行找专人打造的。旁边还有保温盒,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腌笃鲜和米饭。
他挑了挑唇角,弯身下去,将地上的东西都收起来。
他已经很多天都没有走出过收藏室了,以往一切都是陈伯来打理,但难免有疏漏的时候,比如进入雨季的夜,难免湿凉,但他不让人进来,就真的没有人敢踏进周围一步,收藏室内没有装暖气,睡觉时他总是忘了关窗子,桌上的用来练字的宣纸已经湿了一大半。
不过最近几天,明显和以前不一样。
凌晨将要入睡时,他静静靠在椅子上望着雨夜,窗子也不关,就这么等着。不一会儿,有个纤细的身影轻手轻脚的从窗台跳了进来,手上拿着摊子和小暖炉。闻人淮枕着手靠在椅子上,目光澄澈的望着来人。宁瑶一下子被吓到了,登时呆在原地:“你……你怎么还没睡?”
闻人淮轻挑了眉,答:“当然是,每天发现自己的房间有奇怪的人来过,但我还是觉得很正常,所以安安心心在这里看星星看月亮了。”
下雨哪来的星星月亮,宁瑶当然听出了他在说反话,努努嘴道:“那你怎么不关窗。”
“关了窗,怎么抓你。”他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暖炉放到一旁,把她拉到身前,用手帕帮她把头发上和脸上的雨丝擦干净,“脏死了。”
宁瑶知道他有洁癖,发现她每次都是这么脏偷跑进来的估计心里难受死了,但她居然觉得有趣,“你小时候没听过吗,不干不净,碰了没病。”
闻人淮冷笑:“谢谢,学到这种俗语真是太有用了。”
“那你现在还碰?”
一抬眼,看到她开心的笑颜,他帮她擦头发的手顿时一停,皱眉将手帕塞进她手里,训道:“以后不要这么晚过来,我不需要你照顾。”
“知道啦。”她一向都是嘴上这么答应着,但肯定不会听话。
闻人淮望了一眼窗外冰冷的小雨,眸色一敛,伸手将窗子关上了,他回身拿过她手中的毛毯给她披上,叫来了陈经理。
“把她带回去。”
宁瑶一愣,又听他道:“我会让陈经理给你安排别的事情,以后不用再跟着我了。白羽的事,你也不用再查。”
“可是……”
宁瑶还想说什么,这时,陈经理干咳了一声,突然开口对闻人淮道:“先生,叶南方小姐来了,说是有急事。”
闻人淮点点头,淡道:“好,你们先出去吧。”
宁瑶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经理对自己使了个眼色,只好不再多说,一起离开了。走出收藏室,宁瑶问陈经理,叶南方小姐是谁?陈经理微微一笑:“叶小姐是先生的好友,非常好的好友,而且叶小姐在日本也是很有名的汉学历史教授,两人不管在学术上还是生活中关系都很不错。”
陈经理言语之间,处处在告诉宁瑶,叶小姐和她的身份不一样。
宁瑶抬眼,看到闻人淮眸中的笑意,心头有些郁闷。原来除了她,他还认识别的女人?
唉?宁瑶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南方,南方,不就是那次在电话里听到的女人吗?她猛然停下脚步,找了个借口从陈经理身边跑开了。
再次躲在窗口下,她看到了那个叫叶南方的女人。
女人长得非常清秀白皙,一身简洁的黑白套装显得一丝不苟,齐耳短发利落干净,脸上戴着副严谨的黑框眼镜,遮住了一双明眸杏睐。眼镜之下,她的目光锐利,倒给柔和的长相添了几分英气。她带来一幅价值不菲的画,走进收藏室,交给了闻人淮,负手而立:“好久不见。”
闻人淮也负手站在女人身边,简单的衬衣西裤被他穿得笔挺如松,在月光仅有的余晖下,他眉目似水,俊朗无双。宁瑶走神了,没听到叶南方和他说了句什么,闻人淮竟然一低眉,浅浅笑了一下。
笑了……他笑了……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宁瑶很惊讶,闻人淮第一次见她,可是有些嫌弃她的,而且拍卖行规矩多多,她还以为他不喜欢接触女人呢。
闻人淮送叶南方出门时,看到宁瑶在外面候着,而且脸色不太好的样子,眼底闪了闪。
宁瑶一直盯着他看,目光灼灼,闻人淮有些不自然的移开眼,回首对陈经理静声道:“送南方出去。”
陈经理应了一声,宁瑶却在听到他口中熟稔的“南方”二字时,脸色更低沉了。忽然间,她心思一转,殷勤的自告奋勇去送叶小姐,毕竟,她也算是拍卖行的人嘛。
宁瑶露出一个微笑:“还是我来送叶小姐吧,我对叶小姐可是久仰大名,很想认识一下。”
闻人淮身边的叶南方耸耸肩,并不介意,而是对闻人淮说:“我还欠你一顿饭,有时间再约。”
闻人淮微微颔首,侧眸瞥了宁瑶一眼。她刚才那几句带着笑的话,不知为何,让人觉得颇有深意。他的眼中有一丝探究的神色,她装作没看到,微微一笑,送叶南方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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