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薛龙那带疤痕的眉毛一挑，没好气地对李金全说道：“要说你就说，显摆什么呀。”说完扭头点了一根烟吸上了。

    看到李金全有点没趣的样子，金霸笑着接过话打了个圆场：“我说李金全，你是书瘾又犯了吧？我看你以后不要打拳了，开个书场得了。”

    李金全嘻嘻笑着说：“开书场是过瘾，我怕把我赔得卖了，还是老老实实挣钱踏实。那我就接着往下说。”李金全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架势，手掌一拍，代替惊堂木的响声，又正式开讲了。

    “第二场老板队上场的是阿二，学生队上场的是镜头，就是前面书提到的眼镜。阿二也算是一把好手，中等个子，拳脚利落，脑子灵活，打起来有招有势的，拳风猛烈，常把人击倒获胜。镜头胖乎乎的，个子和阿二差不太多，看样子软绵绵的，不像是能打的样子。不过上一场的笑笑，刚上场那胆小害羞的样子，简直就是个大姑娘，却胜了阿大。这场这个不起眼的镜头，也不能小看了。”

    “话说锣声一响，比赛开始。阿二有了阿大的教训，丝毫不敢怠慢，进攻有章有法，节奏很快。镜头只是闪避，步伐灵活，身影飘忽，不知道那胖乎乎的一团肉是怎么能那样快地移动着。第一局打得波澜不惊，阿二靠点数暂时领先。第二局阿二继续保持上一局的打法，加快了节奏，镜头左支右挡，体力明显不支，气喘吁吁地，有两次差点被阿二击倒，勉强支撑到了结束。第三局刚一开始，老板们就叫嚷起来，下注的也多了。镜头在场上的脚步明显变慢，身影摆动也变得迟缓了，虽然防护动作依然有效，阿二的组合拳大多打在了他的胳膊上，但也有几下打在了镜头的头部，大概是阿二的力量不够，没有把镜头打倒。擂台下有些没耐心的老板已经叫嚷着让阿二尽快把镜头击倒，全忘了对手还是个初中生，是个孩子。这时我看到，阿二显然也有些急了，久攻不下，靠点数赢一个孩子，阿二的面子挂不住。时间马上就到一半了，阿二把镜头逼到了边绳上，一顿组合拳打下来，镜头身体摇晃了几下，突然面对着阿二站直了身子，还笑了。观看的人们都愣住了，谁都不知道镜头这个动作是为什么，这是一个找打的动作。阿二瞅准这个机会，一记右勾拳，直击镜头胖乎乎的下巴。大概也有人猛然醒悟了，大声尖叫起来，也许是为了镜头就要被击倒而尖叫吧。就在尖叫声刚响起来，阿二的勾拳就打在了镜头的下巴上，滑了过去。你别看我，就是滑了过去。我们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到，打在下巴上的勾拳，能从下巴上滑过去，阿二更没有想到。本来应该的结果，是镜头的头被打得向后一仰，护齿飞了出来，人瘫坐下来。但现在是阿二的拳头不着力地滑了过去，阿二的身体不得不前扑，身体向下，头向上，门户大开对着镜头。大概镜头早就准备着这个局面，左右勾拳结结实实打在了阿二的下巴上，阿二一下子被打懵了。幸好镜头没有继续攻击，阿二有了喘息恢复的时间。阿二恢复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眼里面冒着火，不顾一切地踏步上前，左右直拳直击镜头的头，完全是一副街头混混打架的架势了。这次镜头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而是迎面向前，左右摆拳直击阿二的头。阿二的直拳都擦着镜头的耳朵划过去了，而镜头的左右摆拳却实实在在地打在了阿二的脸上，阿二又一次懵了，扑在镜头的身上，失去了还手的能力。镜头把阿二推开，自己后退了一步，还是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下来看着阿二。台下人们的尖叫声、哄闹声一下子都变成了失望声，叹息声。老板们的赌注这一次大概又输了。还有20秒，阿二终于缓过劲来，不服气地又冲了过去。阿二这时已经不是为了取胜，而是为了坚持，为了自己，他要打到自己倒下为止。镜头的组合拳毫不客气地打在了阿二的身上，阿二坚持着没有倒下，一直坚持到时间到，锣声响起。”

    冉明俊躺在床上听着李金全夸张的讲述，不禁想笑。这越来越像评书了，李金全大概平时也喜欢给众人在没事的时候来这么一段吧。

    冉明俊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突然，一阵砰砰的剧烈心跳，有那么些紧张，有那么些慌恐，有那么些激动，一声声在耳边响起。而自己的心为什么这么紧张、这么惶恐、这么激动？一声声似有似无的呼唤，从悠远的空间深处荡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耳边绵长地响起：俊哥，你在这里吗？多么熟悉，多么陌生。

    你的心和着谁的心在跳动？

    谁的呼唤引起了你心中的共鸣？

    那绵长的久远的记忆啊，深藏在了心底，是谁还能轻轻拨动？

    冉明俊起身四顾，一屋子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李金全讲第三场的比赛。冉明俊看向窗外，小小的窗户外面，蓝天上一朵白云正缓缓飘过。远在天涯的人啊，现在怎么样了？

    概是李金全说到了精彩处，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好。冉明俊从遐想之中惊回，李金全说的兴趣正浓，手舞足蹈，几个人入迷地听着。

    他们三个和张阿利的手下薛龙他们真不一样。冉明俊的思路回到了现实中来。刘玉龙主动介绍自己，就是为了告诉自己和张阿利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吗？他们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呢？难道就是为了脱离张阿利和他的老板吗？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脱离呢？也许他们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吧。这个刘玉龙可真是有点心机啊。

    刘玉龙呢？刘玉龙接见会这么长时间吗？

    冉明俊突然感觉，今天的事情实在太过蹊跷了。也许，这一切，都和自己有点关系吧。下一步，应该更加小心才行。

    冉明俊抬头看了侯三一眼，见侯三躺在光板床上，一动也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也许这些蹊跷和侯三有关系吧。冉明俊想着，又重新躺了下来。

    刘玉龙真的遇到了自己琢磨不透的事情。

    他跟着狱警走到接见大厅，看见一个脸色很白的很文雅的年轻人正在等着自己。

    刘玉龙一愣，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啊，有点冒昧，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我也是刚才听说过你的，想和你聊点事情，请多包涵，我叫秦政毅。”

    刘玉龙一脸疑虑地坐在秦政毅对面，不知道这个素昧平生的人会和自己聊些什么？自己该怎么回答？他要是问那些事的话，自己该不该说不知道？他突然想到了狱警喊自己的时候，薛龙他们那种奇怪的笑。

    “哦，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博士后研究员，中国气功治疗理事会理事。我是对拳击散打的力度和气功之间的关联在做一些调查，同时也在调查在比赛过程中受伤的情况。我调查的对象主要是各地的地下拳场拳手们的情况。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来源，不过都是正常渠道，你可以放心，我问你的全是学术问题，你可以放心回答，不会担任何责任的。”

    “我很奇怪，应该正规的拳击比赛和选手对你更有用吧？我们有什么用？”刘玉龙不解地问。

    “是这样，你们是体校毕业的吧？有过武术的训练基础，但又不是专业的武术运动员，对武术和功夫的理解大部分都是野路子，但是在拳击台上有不少心得体会，全是自己悟出来的，对吧？”

    刘玉龙点点头，但马上又警觉起来。

    “你不用担心，我不问你这些。我只关心你受伤的情况，而且只关心内脏受伤的情况。你有过这方面的经历吗？”

    要真是这样的话，到不妨全告诉他。刘玉龙心里琢磨着，仔细回想自己有没有内脏受伤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幸好这个时候，秦政毅又说话了。

    “我可能问的有点专业了，就是比赛下来，身体突然很不适应了，有了意外的反应，比如呕吐，出汗，虚脱，呼吸困难，心跳不正常，消化不正常等等。”

    这倒是有过。刘玉龙不相信地想：就凭这些，就能说明内脏受伤了？那也太简单了吧？刘玉龙把自己遇到过的一次经历说了一遍。秦政毅问的很详细，和谁比赛的，身体反应如何，多长时间，什么样的感觉等等，刘玉龙都有点不耐烦了。

    “这些现象刚才三位，是叫薛龙、张虎、金霸是吧？他们也有过。不过他们特意提了一次，很令他们不理解的事情。他们都和一个叫冉明俊的人交过一次手，只是一个照面，他们就全败了，败得心服口服。他们说他们只经受了轻轻地一掌，拍在后背，胸内就像有火一样燃烧开来，说不清楚的难受，当时就没有一点力气，全身流汗差点虚脱了。这就是气功打击，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秦政毅说的很自然，在启发刘玉龙。

    刘玉龙也想起来了，冉教练和薛龙他们三个，前面还有张阿利，他们那异常的状况，原来是受了气功的打击，怪不得自己怎么也想不明白呢。冉教练，就是高，打心底佩服了。“没有。我没有发现。我不懂气功什么的，也不相信，电视上不是老揭露那是假的吗？”刘玉龙现在不想吧真相就这么轻易地告诉别人，他怕对冉教练不利。

    “呵呵，我说的和电视上揭露的是两码事。”秦政毅依旧耐心地启发着刘玉龙。“向他们那样的情况，你一次也没有遇见过？”

    刘玉龙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秦政毅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以后如果遇到了这种情况，千万请告诉我，对你只会有好处，不会有坏处的，请相信我，这是我的名片，请收好了。那么，再见，祝你好运。”秦政毅觉察到刘玉龙的不耐烦，微笑着告别走了。

    刘玉龙看着秦政毅走出了接见大厅，一肚子的不明白。还有这样的博士吗？这世道怪人怪事特别多。

    刘玉龙带着一脸的疑惑回去了。

    接见大厅里的人已经不多了，一个全身黑衣，一顶黑色帽子，带着一架宽框墨镜的年轻人，就像用黑色把自己包在了里面一样，耳朵上挂着一个黑色的耳机，手中一把像手电一样的黑色的东西，正对着秦政毅和刘玉龙说话的地方，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看到刘玉龙也走了，他才站起身，默默地走了，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三个字：“冉明俊”。

    刘玉龙回到了大号，没有理会李金全的评书，坐在了薛龙的旁边，拍了一下薛龙的肩膀，没有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是不是也是一个叫秦政毅的人，研究气功的？”

    薛龙、张虎和金霸同时看着刘玉龙笑了，满不在乎地点点头，又把目光投在了李金全身上。刘玉龙看向冉明俊，冉明俊对他理解地微微一笑，表示感谢。刘玉龙这才松了口气，看着窗外，不再理会什么了。

    这么熟悉的感觉，这么强烈，又一次由心底发出，悠悠地荡开，荡向远远地空间深处。那是谁，在和自己应和？

    冉明俊再一次站起来，看着窗户外面的蓝天，心荡向了远方。

    章馨兰慢慢地走进了训练厅，领路的服务生向她示意了一下，自己走了。十几个学生摸样的孩子在训练，他们会告诉自己真相吗？

    紧张，慌恐，激动。复杂的情绪在心里翻腾。章馨兰越来越有点不自信了。

    正在训练的孩子们慢慢停止了训练，好奇地看着这个脸色发白，慢慢走近的漂亮女士。多么高雅的气质，多么优雅的风度，从来没有见过的美女，为什么这样的表情？她是来找我们的吗？

    章馨兰站在了场地边缘，鼓了鼓勇气，低声问道：“请问，谁是卢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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