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新回到客厅，站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西门巅把整张脸都贴在猫眼处，神情怪异，似乎打算要从那里钻进来。这时候他的呼叫对象，已经由第三人称换成了第二人称，他已经认定蓝月茹就在门后了，于是拉着哭腔说：

    “亲爱的，我知道你在这里。我错了，我不该动手打你。我真该死，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你先把门开开，跟我回家好吗？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别喊了，她真的不在这里。”

    “我不信。”

    “你，你，你快滚！”我尝试恐吓他，“再喊我报警啦！”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把门开开！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这时候我妈披上外套，拉开门，从她的卧室里出来了。

    “谁啊那是？”我妈歪着脖子往门口瞅。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西门巅继续喊叫着，虽然隔着门，可他的声音无比清晰。

    “是个男的吗？”我妈的脸都青啦。

    “是个男的，”我鬓角冒着汗，说：“但……但不是来找我的。没有男的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您先回屋里去吧，我想办法打发他走。”

    我妈将信将疑地往跟前凑，我立刻拦住了她。

    “你不会惹谁伤心了吧？不管是男还是女的，你都不能惹人伤心啊。”

    “妈，你在说什么？”我把我妈推回屋里，“是个疯子，还喝了酒，跟我没有关系的。”

    我抽身回来，这一次我的态度更加坚决了。

    “别再闹啦！她真的不在这里，你可以给她打电话啊！”

    “别骗我，你快开门，”西门巅喊：“我听到她的声音了，她刚刚说话了。”

    “去你的！那是我妈。”

    “你不要再骗我了，你就让她出来吧。她跟我说过了，她这一生如果无路可走，总有一个人会收留她，那个人就是你，难道这是假的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接着便是一阵凌乱。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我说，“我再说一遍，如果五分钟之后你还赖在这里不走，我就打电话喊警察过来。”

    我回到屋里，又拨了一遍蓝月茹的电话，这次却听到了直接挂断后发出的嘟嘟声。我悄悄地走到门后，再往外看时，楼道里已经空了。

    好在他识相，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吁了一口气，回到卧室，静静地坐着，西门巅的话在我心头不停地翻滚。

    “她这一生如果无路可走，总有一个人会收留她，那个人就是你，难道这是假的吗？”我想我可以回答他——这是真的。我会一直守护着她，不管她过得好与不好，我都会守护着她。她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在，不需要的时候，我便自然而然地变成透明。这算是一生的约定，是我跟自己的约定。蓝——月——茹——，这三个字，已经刻在我心里，植入了骨髓，化成血液溶进了血管，变成气体渗入了呼吸，它将永远伴随着我。

    此刻，外面的雨声变得更加清晰了，没想到这样的雨夜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怔怔地坐了会儿，然后站起来，想把窗户关上。就在这时，突然从楼下飞来了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石子，重重地砸在纱窗上，弹了回去。我吓了一大跳，几乎本能地从窗边跌倒。

    我的窗户正好斜对着小区的一条马路，是很容易被人从下面袭击的。我把脚踮起一点，伸着脖子往楼下看，瞅见西门巅已经在花坛里翻找第二颗石子了。

    原来他没有离开，他就在楼下站着。

    “你疯了吗？混蛋！”我吼了起来。

    “是的，我疯啦！”西门巅与我对吼。

    “你究竟想要怎样？”

    “她一定在你的屋里！让她出来！把她还给我！”第二颗石子飞了过来，这次不偏不倚正好击中了铝合金窗框。当的一声响，石子又弹飞啦。我想这一次八成连我的邻居们也都被惊动了。庆幸是他没有砸到玻璃，但下一次，如果他瞄得再准一点，也许情况就不妙啦。

    “好吧，你这个疯子！你等着，我要去拿气枪了。”我说。

    可实际我没有气枪，我的大衣柜上面的塑料筐里，有一把弹弓，是小时候我爸亲手做给我的。我搬来椅子，跳上去，伸手取下了弹弓。

    我抓了一把玻璃弹子塞进裤兜，来到窗前，准备迎接挑战。

    “来吧，混蛋！你再试试！”

    我在弹弓的皮套儿里装上一枚弹子，推开纱窗，向下瞄准，对着西门巅附近的方向射了出去。嗖地一声，似乎打中了电线杆子，而且力量并不大，弹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怎么样？来啊！你再扔一个试试！”我继续叫嚣着，我也当真燃起了熊熊怒火。接着我又想起了杨裕帮我拷贝过来的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更是怒不可遏。我心中想：今天可是你自己找上门的，小子，我想扁你已经很久啦！就让我们像爷们一样干一场吧！

    我又往皮套里上了一枚弹子，这一次使劲将皮筋拉到最大长度，在雨幕中找准了西门巅的脑袋，随时准备发射。可就在这时，透过淅沥的雨声，我听到西门巅的哭泣声。

    他的确已经开始哭了。泪水和雨水混在了一起，冲刷着他的脸。我那颗绷紧的心，就像弹弓上的皮筋一样，缓缓松了下来。

    “月茹，月茹！”西门巅哀号着，一遍遍呼喊着蓝月茹的名字。

    “你别喊啦！混蛋，她真的不在这儿！到底要我说多少遍？”我冲着楼下喊，但雨势又增大了，估计他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不能没有你，”西门巅接着喊，“离了你我活不下去啦，我真的活不下去！现在我好孤独，我好害怕呀……月茹！你回来吧！我们就像刚开始的那样，我唱歌，你微笑，我发誓一定会对你好，求求你，回来……”

    这哭叫声在雨中显得异常凄凉，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大男人能哭成这样。我是可以体会他此刻的心情的。我也想哭，我也想哭呀，也许我曾经比他哭得还要惨。但我是了解蓝月茹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如果她铁下心来要离开你，你就再也不可能有机会挽回她了。我猜最终他还是让她失去了耐心啦，他让她失望啦，这个玩吉他的西门巅，他不可能成为她所希望的那种人。他不可能带她闯进演艺圈，不可能带她去过那种高贵而奢华的生活。他不能给她她想要的，这只自命不凡的可怜虫，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大雨中哭泣。

    “回家去吧，兄弟！”

    我推开窗户，把脑袋伸出窗外，让雨水淋着我的脸，大声喊道：

    “你不是第一个为了她站在雨地里哭的，你不是第一个满大街发了疯似的到处找她的。醒一醒吧，你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你的鸟笼不够大，你就放了她，让她去飞吧！你就放了她，让她去飞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