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云。」娇妻软软地按着他的手劝慰。
电话那端仍是沉默。
「安不只把女儿扭回家,回的还是曼宇那一边的家。他向来敬凌家大门而远之,这次能让他甘冒大不讳的进驻,可见当真气得不轻。」免持听筒将叶以心的柔音完整收录。
其实,安可仰把凌苳送回台南的意义很明显。他很清楚,郎霈会尽一切可能回避与「那位女士」碰面的机会。
「曼曼也回去了吗?」郎霈平静的嗓音听不出任何波动。
「她人不在台湾,可现在八成也听到风声了。」郎云顿了一顿,又说:「捉奸在床?亏得你!」
「根本不是那回事!」郎霈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情绪——困窘。
「所以呢?其实你没睡人家的黄花大闺女?」郎云说风凉话。
噢!老婆大人一记腰拐子扭过来。
「你还是那么坚持不见凌夫人?」郎云简单的一个问句却问愣了电话两边的人。
「你怎么知道?」叶以心很难得如此惊愕。
「有一些片段我陆续想起来,只是记得仍然不完全,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郎云凝蹙着眉,一副他们两人很莫名其妙的样子。
「什么叫大惊小怪!」叶以心霍然起立,她老公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扶稳她。「那你也想起当初和爸爸吵翻的事了?」
「多少有一点印象。」郎云突然啼笑皆非。「你们以为我想起来之后,会再闹一次离家出走?」
「本来是。可是你现在的反应让我们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愚蠢。」叶以心气闷地坐回原位。
「当时是因为妈妈刚走,与其说我在意的是爸爸的不轨,不如说是在意妈妈伤心而逝的这件事。现在她已经过世这么多年了,我该气的也早气完了,你们就没有人想过亲自找我谈一谈吗?」郎云非常败给他们。
「郎云,你是大笨蛋!」叶以心掩住脸,真不想再跟他说下去。
「嘿!我是最无辜的好吗?」
「嫂子怎么会知道这件旧事的?」沉默了很久的郎霈突然问。
「爸爸告诉我的。」叶以心承认,然后给她老公谴责的一眼。「亏我还为了你们父子和谐,完全不敢在你面前露了口风。」
「总之,郎霈,你可以不必顾虑我,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顿了顿,郎云深深地望着妻子。「虽然我从来不认为,心结是在我身上。」
叶以心一愣。他为什么这么说呢?
夫妻间的默契让她骤然灵光一闪。啊!难道……
电话那端一如以往,沉默继续蔓延。
叶以心恍然轻思了一声。是的,无论是哪桩过往陈迹,心结从来就只在一个人身上,她怎么会没发现呢?
她突然轻柔一笑。「郎霈,如果我是凌苳,有一件事我应该会觉得很遗憾!」
「什么事?」郎霈的声音几乎淡进空气里。
「不论是到了哪个年纪的女人,私心里总有一份玫瑰色的梦想:有一天有个英勇的王子骑白马挥大刀,披荆斩棘地打败巨龙,到城堡里拯救她。」她轻声叹息。「郎霈,你从来没有为她这么做过。」
是的,他没有。
郎霈走到长窗前,望着夕阳晖照的台北城。
他不曾为她奋斗,为她争取。犹有甚者,他甚至化身为荆棘里的一丛,将她剠得鲜血淋漓。
「我不适合演撕心裂肺、凄风苦雨的男主角。」
「如果那个女孩值得你争取,你就适合。」叶以心的温柔一针见血。
如果那个女孩值得他争取。
他应该放手一搏吗?
云卷风残,整座台北城犹如一座飘流的孤岛。其实,风未动,城未动,是他的心,早就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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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迟迟,卉木萋萋,过了冰寒刺骨的农历春节,温度逐次回暖,苍莽天地间开始出现生机。
南松社区之外,两排木棉树夹道而立,偶几群雁鸟从天际略过,蓝的天,绯的花,绿的叶,灰的路,仓庚喈喈,采蘩祁祁,人间忧烦似乎显得云淡风清。
「凌夫人,出来散步啊?」出来散步的邻居们彼此问候。
「呵,是。」六十来岁的妇人发丝已泛白霜,然五官清雅,身材并未因为年齿而显出佝凄。
别了同样出来踏春的邻居,凌夫人信步漫行,走回家园。
一道高挺的身影让她怔然停下脚步。
是他吗?
社区大门外,一株格外高大的榕树形如绿盖。树下的男人欠了欠身,缓缓步入阳光里。
距离越近,她瞧得越明了。
啊,真是他,她曾日思夜想的男孩……不,不是男孩,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了。
她一手抚在心上,眼眶几度泛起灼红,被她硬生生压下。
终于,不必再隔着远远的街,不必再对住报章杂志的一小方照片。
他的五官端整,眼眸如夜幕般深沉,如寒星般清明;他的腰杆笔直,似深渊山岳般挺拔不屈,这是任何母亲都会感到骄傲的儿子。
她在他身前三尺远停住,第一次试着开口,没有成功。
「老夫人,您好。」郎霈颔首为礼,深沉的眼神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清了清喉咙,终于成功地发出声音,「曼曼……曼曼好一阵子没回来了。」
「我不是来找曼曼的。」他本人的声音比电视新闻里更低沉。「若方便的话,可否让我见凌苳一面?」
「啊,你当然是来找铃当的,我真是胡涂了。」凌夫人抚了抚整齐的髻鬓。「阿仰出门谈一桩公事,怕铃当趁他不在的时候偷溜,所以硬拉着她一起出去了。」
「那么,我晚一点再来叨扰。」他温和地行了个礼。
「慢着!」凌夫人连忙叫住他。「你、你要不要进来坐一坐?他们父女俩晚上会回来吃饭。」
「我怕不太方便。」郎霈停顿片刻,含蓄地道。
「没什么不方便的。」她立刻说。
郎霈端凝她片刻。
凌夫人再抚了下发髻,轻声问:「郎霈,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谢谢。」
他的拘谨守礼让凌夫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你和凌苳的事我都听说了。其实你不必有太多顾忌……我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没有任何的『关系』。凌苳是凌家的孙女,你是郎家的儿子,你们两个可以在一起的。」顿了一顿,她轻声说:「倘若你们在意的是我和我丈夫的事,我愿意主动对他说明一切。」
「不必了。」郎霈缓缓摇头。「已经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从不认为它重要到必须让每个人都付出代价。」
「我们都老了,人生走到这一步,能计较的事早就计较完,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你不必为我担心。」凌夫人眨回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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