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选集(二)
短篇小说选集(二)第14部分阅读
拔出单刀挡开:“师妹你先住手,听我说。”柳丝翠再不打话,一剑紧似一剑刺来,于是二人便在舱中交起手来,战了三十多个回合。柳丝翠见不能取胜,转身打算出舱,等叶展鸿腾身追来,她手一扬,一把羚角镖,密如蜂阵,疾若流星,分上中下直射叶展鸿。叶展鸿早有防备,他侧身一闪,羚角镖“嚓嚓嚓”从他身边擦过,他一阵狂笑,一个“饿虎擒羊”压在她的身上。
那个红脸大汉见叶展鸿得手,赶紧用绳索绑了柳丝翠的双手。她急得眼中冒火,破口大骂。叶展鸿却得意得和一群歹徒狂笑不已。
忽然,只听舱外传来一声“阿弥陀佛”,随著声音一位道姑出现在舱门口。
叶展鸿一看是梅映月,心里不禁一惊,他虽未与她交过手,但也早有所闻她的武功不在林天啸之下。他怕独个交手难以取胜,便决定以多胜寡。
一挥手,众大汉都拔出兵器,蜂拥而上,团团围住了梅映月。梅映月气沉丹田,运功蓄力。等大汉们吼叫着一齐向她扑来时,她抡起拂尘一扫,划了一个圆圈。大汉们“哎唷”大叫,被弹得东倒西歪,纷纷落水。
叶展鸿见情势不妙,不敢交手,急忙施放袖箭。梅映月的拂尘拂了几排,袖筋全被裹住,跌落舱面。叶展鸿叫声不好,便想穿窗而逃。梅映月把拂尘一掷,拂尘犹如追命枪,直插叶展鸿的后心,叶展鸿“哎唷”一声,扑倒在地上。梅映月抽出腰间黄丝绦带,上前把他扎个结实。再过去替柳丝翠松了绑。
柳丝翠手执鸳鸯剑,走到叶展鸿面前。叶展鸿惊恐地哀求道:“翠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爱你。我对你……”柳丝翠也不答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左肩,用力一扯,“嘶”一声,衣服撕开了一道口子。只见他的左肩上,有五个嫩红色的梅花形伤痕。柳丝翠咬着银牙,骂道:“你这盗宝贼!”但她没有杀他,而是从他身上搜出了解药,然后对梅映月说:“梅姐,我先回去救天啸!”说完,就纵身跳下花船,登上旁边的小船,上岸去了。
柳丝翠飞一般地奔到家里。一进房门,只见张妈老泪纵横地坐在椅子上。她急步上前,只见林天啸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脸如白纸,鼻孔、嘴角挂着血丝。
柳丝翠用力摇着林天啸的身子喊道:“天啸,我把解药找回来了!”但是林天啸毫无反应。
恐惧顿时罩住了柳丝翠的心。她急忙用颤抖的手试了试他的鼻孔,已经没有气息。她又忙把脑袋贴到他的心窝上,也全无一点响声。柳丝翠呆住了。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突然“天啸——!”一声凄厉的长叫后,她扑在林天啸的身上抚尸嚎啕大哭。
她恨!她哭!她恨叶展鸿!更恨自己!毒药是自己亲手放的,毒酒是自己硬劝他饮的。她哭心爱的人,哭被自己毒死的丈夫!
她扳开林天啸紧握着的手,只见他掌心中捏着白玉羚羊。一见白玉羚羊,柳丝翠心碎了!他,他临死时仍是一片耿耿真情。柳丝翠肝肠欲断。她伸手拔出了鸳鸯剑,痛苦地哀叫了一声:“天啸!你等等,让我伴你而行!”说着提剑往颈上抹去。
剑到颈口,突然,一只手紧紧拉住了她的手腕。她抬起泪眼,见是梅映月押着叶展鸿进来了。她哭叫一声:“梅姐!”梅映月含着泪劝道:“翠妹,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你还要找到宝砚,救你父亲呀!”
柳丝翠悲痛地扑到梅映月怀里:“梅姐,我该死!我只有以死徇情,才对得起天啸呀!”
梅映月抚摸着她的头发:“人生多诡诈,辨人实在难。翠妹,这是教训。我也有类似你一样的遭遇,有空我详细讲给你听。”她指了指缩在墙角的叶展鸿,“他已供出,宝砚藏在江边花塔的最顶层。”
柳丝翠紧咬银牙,两限喷火,捡起鸳鸯剑,一步一步逼近叶展鸿,一剑朝他心窝刺去。一声嚎叫过后,一切又恢复了沉寂。
洞房内,只有那对巨大的龙凤花烛,仍在“嗞嗞”地燃烧着,流着红色的蜡泪。
正文穿牛仔裤姑娘
赵大卫今年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八零,肩宽膀圆,相貌英俊。再配上一副宽边玳瑁眼镜,更显得斯文中有点威武,英俊中略带潇洒。
赵大卫是一所夜大文科三年级学生,虽说年近三十,却迟迟没有恋爱。这倒不是他要求过高,也不象有些人讲的,“读书忙、没时间”,而是因为他有个怪想法:总希望自己的恋爱史罗曼蒂克一点,与众不同一点。
一天晚上二赵大卫放学后,觉得肚子有点饿,打算去吃点夜宵,便信步走迸一家挂着“大都会酒家”大招牌的个体小酒店。
赵大卫跨进小酒店。一眼就看见最旮旯的那个火车座里坐着一女二男。那女的年龄不过二十五六岁,上穿当今市面上最为流行的蝙蝠袖羊毛套衫,下穿牛筋牛仔裤。既漂亮又潇洒,很有一些男子气派。不过,此时,她已喝得满脸通红,七倒八歪。可引人注目的她的双手却紧紧抱着一只黑色拉练包。
赵大卫皱了皱眉头,想:看模样,这姑娘倒挺不错,可惜在公共场合喝酒喝成这个样子,还抽烟,真不象话!
同桌那两个男的,象是外地人。他们面前虽然放的是白酒,却没一点醉意,正拿着啤酒瓶在一个劲地向那女的劝酒,两眼还贼溜溜地向四周打量。赵大卫顿时起了疑心,就有意走到他们斜对面的火车座位上坐下了。
谁知,赵大卫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点菜,那女的突然站了起来,亲热地对着他叫了声:“阿哥!阿哥你也来啦!”赵大卫被她叫得奠名其妙,没等他作出反应,那女的又用普通话对两个男的说:“好了好了。今天不谈了,我哥哥来了。”说着,就摇摇晃晃走到赵大卫面前,说:“阿哥,我们走,回家去。快呀,陪我回去!”
赵大卫不由得警惕起来。他想:会不会是什么圈套?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他正想着,只见那女的朝她直眨眼,眼睛里露出了求救的神色。赵大卫毕竟是个聪明人,立刻断定这女的可能面临着什么危险,于是站起来,嘴里应着,走过去扶着那姑娘出了小酒店。
到了外面,那姑娘长长地舒了口气,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赵大卫冷冷地说:“谢倒不必,不过你得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想了一会儿,才说:“他们是来找我谈点事的。”
“什么事?”
姑娘犹豫了一下,说:“谈工作。后来时间晚了,他们要我一起喝酒,我想喝啤酒我是不会醉的,谁知他们在啤酒中搀了白酒。等我明白过来已经有点醉了。要不是你过来,我今晚就要输给他们了。”
赵大卫又问:“他们会拿你怎么样?”
姑娘反问道:‘存心灌醉我,还会是好事吗?别的我倒不怕,主要是这个包。”说着,她拍了拍搂在怀里的包,“里面有支票、合同,还有现金。”
赵大卫似乎明白了:“噢,你是搞财会工作的?”姑娘一笑说:“你真聪明。”赵大卫又问:“那你对我这个陌生人怎么这么放心?”姑娘又微微一笑说:“我看得出。搞我们这行的要是分不清好人坏人就得倾家荡产。我一眼就看出你老实正派。我还看得出你是读夜校的大学生,对吗?”听她这么说,赵大卫心里一阵舒畅,也不由对姑娘有了点好感。
两个人越谈越自然,从交谈中,赵大卫知道姑娘叫冯珠珠。他觉得冯珠珠有性格,有魄力,人虽黑一点,但也称得上黑里俏。他心里一动,觉得这样谈恋爱有特点,符合他要“罗曼蒂克一点”原则。于是就提出要和冯珠珠交朋友了。
从这以后,赵大卫和冯珠珠真的开始谈恋爱了,他俩经常在一起逛马路,看电影,跳舞,上馆子,去音乐茶座……总之,上海滩上小青年恋爱时的所有“保留节目”他俩都进行过了。而且这位冯珠珠对赵大卫可说是关心备至。不管是上馆子,还是去音乐茶座什么的,她从来不肯让赵大卫掏钱,而且她花起钱来慷慨大方,每次都要叫那么一两只赵大卫平时眼睛瞄也不敢瞄的高档菜。
不过这冯珠珠也有叫人不放心的地方:她一直不肯说出自己在什么单位工作,每次约会也都是她约赵大卫,并且从来不约白天。可是这点鸡毛蒜皮小事对热恋中的赵大卫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赵大卫只感到额角头碰到了天花板,只当是时来运来推不开。只有他父母知道儿子交了这么个女朋友不免暗暗担心:来历可疑,行动诡秘,对这个马路恋人,要千万小心!于是一再告诚儿子要弄清她的身份、品行。赵大卫脑子清醒时也觉得父母言之有理,可是一看到冯珠珠那动人的脸蛋,一听到她那甜美的声音,便把父母的指示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想:常言道“爱情是盲目的”,管她是干什么的,哪里来的,只要她对我好,何必去操那份心!
然而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变幻奠测的。有天晚上,赵大卫和冯珠珠从电影院出来,正互相依偎,漫步在一条僻静的马路上,突然前面冒出一个男青年,只见他瘦瘦的,白白的,穿一件米黄|色风衣;风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个面孔,走到赵大卫面前,毫无表情地说:“朋友,我想和她谈几句话,可以吗?”说完,又转向冯珠珠:“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想和你谈件事儿,好吗?”
冯珠珠先是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镇静下来。她看了赵大卫一眼,轻声说:“你先走,在前面等我,我们谈点事儿。”
赵大卫点点头,走刭一家医院门口站住了,还特地背朝着他们,以显示自己是大学生、男子汉的大方气度。不过,赵大卫也非草木,他不由满腹狐疑,感到浑身有股说不出的味儿,心里嘀咕:他们谈些什么?为什么要瞒着我?他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十分钟一到,冯珠珠果然向他走来,刚走近,赵大卫就迫不及待地问:“他找你什么事?”冯珠珠表情严肃地说:“让我想一想,该怎么回答你,别再闻了,好吗?”
他俩再也不说话了,十分钟前那亲热劲不见了,两个人都双手插在各自的衣兜里,默默地走着,直到临分手,冯珠珠才象下了决心似地对赵大卫说:“他叫林根发,是我中学同学,追求过我,我没答应。
现在,医生说他得了癌症,晚期,最多还能活三个月。他很痛苦,也很可怜。他说他现在只能听任命运的安排了。但他唯一丢不开的,就是他还爱我。他说他活不长了,不可能象正常人那样爱我,可他还是希望我在他离开人世之前,多和他亲近亲近,多去看看他,多…”
听到这里,赵大卫忍不住了:“你答应他了?”“是的,答应他了。我不能拒绝他。他太可怜了。他是个个体户,以前一直在家待业,很苦,最近两年他贩水果,发财了,据说有五位数。可是他要死了,他没有别的亲人,他说我是他在这世界上最亲的人。所以我答应他。”
赵大卫仔细品了这番话的含义,觉得自己很难发表意见,他沉思良久才说道:“能帮助他自然好,可是你哪有时间?看病人得是白天,你说过白天工作总是很忙的。”
冯珠珠不假思索地说:“当我感到这事比我所做的事情更重要的时候,我自会有时间的。不过,这几个月只得委屈你一下,咱们少约会几次,匀点时间给他,我想好好照料他。”
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如果说赵大卫过去尝到的恋爱滋味都是甜蜜的,那么此刻他开始尝到酸的、苦的、辣的了。
一天晚上,赵大卫放学回家,乘在公共汽车上,突然看到正在人行道上散步的冯珠珠和林根发。冯珠珠仍旧穿条牛仔裤,只是已换成市面上最为流行的皱纹式,一件色彩更为鲜艳的直宽条蝙蝠衫穿在身上,远远望去变得年轻了四五岁。但是最使赵大卫感到受不了的:他俩散步的姿势完全似一对恋人。赵大卫顿时觉得一股酸气直冲鼻腔,公共汽车一到站,他第一个冲下车,可是他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寻了三遍,也没发现他俩的踪迹。
好气呵!这天晚上,赵大卫直觉得满肚子气鼓鼓、酸溜溜,以往那种男子汉大丈夫的肚量,变成了酸水四溢、醋浪晃荡的醋桶。眼看自己心爱的恋人穿得漂漂亮亮,陪一个来历可疑的男人荡马路谁的心里会好受呢?赵大卫开始怀疑那天晚上冯珠珠的那番话未必都是真的,她和林根发的关系就那么些?天底下哪有这样同情帮助的?他越想越觉得问题严重,越想越感到心里痛苦。
然而,更叫赵大卫痛苦的事又接踵而来。一天赵大卫大学的同学组织了一次舞会。赵大卫决定带冯珠珠去亮亮相,好让同学好友知道他赵大卫已经有了个漂亮的女朋友了。谁知冯珠珠先是一口拒绝,后来又说要去得带林根发一起去。赵大卫想:反正林根发是重病人,去了至多“立立壁脚”。
哪晓得在舞会上,这个林根发把他的冯珠珠给独霸了。他们是跳完三步跳四步,跳完四步跳伦巴,就连不跳的时候也要拉着珠珠陪他喝“奶咖”。
赵大卫被丢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恋人被人搂着跳个没完,而且当着如此众多的同学好友,他忍不住了,男子汉大丈夫气度也不想要蜜了。没等舞会结束,他就独自离开了舞场,跑到那个他第一次碰到冯珠珠的“大都会酒家”,喝了个烂醉。而那些火辣辣的烈性酒到了他嘴里也变成了一股酸味!
痛苦啊,赵大卫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恋爱竟是这种滋味。自己想浪漫一点,却成了一场充满丑恶和肮脏的骗局。一想到“骗”字,过去那些隐隐约约的怀疑,如今象蛇一样吞噬着他的心肺:她为什么不肯说出自己的工作单位?她为什么白天老说没空?她哪来那么多钱?那天在“大都会酒家”,她和那两个外地男的究竟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跟林根发这么好?她怎么会喝酒抽烟的……赵大卫越想疑点越多、越想越觉得她不是东西!是骗子?是女流氓?是贪污犯?
既然不是东西,就和她一刀两断!赵大卫下了决心,如果冯珠珠再来找他,他坚决不理!
可是冯珠珠似乎早把他给忘了,一连两个星期连面也没露,害得赵大卫连拒绝的机会都捞不到。冯珠珠不来,赵大卫倒稳不住神了。他想:即使一刀两断,也该把事情弄弄清爽。如果她真是个坏女人,也该揭穿她,不让她再骗别人。
想到这里,赵大卫决定深入虎|岤,去侦察个清楚明白。
一天,他不顾冯珠珠“未经许可,不得去我家”的禁令,鼓足勇气敲开了她家的门。
走进门,只见冯珠珠正和两个男的在谈什么,一看到赵大卫,冯珠珠先是一怔,马上对两个男的说:“今天不谈了,我有点事,你们晚上来吧。”
等那两个男的一走,赵大卫铁板着面孔,直笔笔地立在门口,硬强强地开口就问:“我很奇怪,今天你居然没有去陪林根发!”
冯珠珠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纸条,一边随口说:“我有些要紧事要办,实在脱不开身,所以这两天我雇了个人去照料他了。”“什么?你说‘雇了个人’?”“是的,我出了工钱,一天六块。”赵大卫无比惊讶:“你是干什么的?哪来的这么多钱?”冯珠珠也开始奇怪了:“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会想到这个?”
赵大卫仍然板着脸说:“老实对你说吧,我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你要是不回答我所有的问题,我今天就不走了!”说完,他一屁股往一张简单的沙发上坐下了。冯珠珠想了想,有点明白过来了:“好吧,你问吧,我本来想晚些告诉你,既然你现在急于知道,我就干脆什么都说了,你问吧。”
于是审问式的问话就这样开始了。
“你是哪个单位的?”“没单位,个体户。专卖牛仔裤。白天是做生意的黄金时光,所以老没时间。明白吗?”“你和那两个男的谈什么?”“谈生意,他们想从我这里批发一批货。”说着,冯珠珠推开房门,赵大卫朝里一看,乖乖!石磨蓝牛仔裤堆满了整个床铺。他明白了,也开始尴尬了,但口气仍旧很硬:“我不是说他们,是上次在‘大都会酒家,碰见的那两个。”“也是谈生意。他们说有一批货要脱手,我才在那儿和他们谈的。”“你为什么对林根发……你又不缺钱花,干嘛为了这点遗产……”
一听这话,冯珠珠忽地站了起来:“你以为我那么做是为了那点钱?真混蛋!你怎么能这样看我?你的书读到哪里去了!”“那是为了什么?”“同情!还不够吗?”冯珠珠嚷叫起来:“人家要死了,他也是个体户,象我一样!你不知道我们做点生意多不容易!起早摸黑,风吹日晒,到处奔波,到处求爹爹叫奶奶。谈判、送礼、算帐、站排头。来了男客户还要我这个姑娘陪他们吃饭喝酒,给他们递烟,还要招人家白眼。多不容易!你那些女同学会这样吗?你的姐妹会这样吗?可是有多少人了解我们!只当我们发财容易,只当我们做生意的都不是好人,只当我这个会抽烟喝酒的姑娘不是东西。你说,你是不是也这样想的?我过去也交过男朋友,还不止一个,但他们不是冲着我的钱来,就是觉得我不正派,不是好人,正是因为这个,我才想找个可能会通情达理些的大学生。可是你,又让我失望了!”
此刻,赵大卫彻底明白了。他很想说些什么,但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永远不出来。惭愧啊!我这个大学生思想境界还不如,一个个体户!我这个男子汉还不如……
正当赵大卫羞愧万分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接着进来一个比冯珠珠更年轻的姑娘,她一见冯珠珠就哭着说:“林根发死了,刚刚死……”
冯珠珠一听这消息,象是遭了重重一击。她木然地坐下了,嘴里喃嘀道:“他死了,就一个人这么去了。过去他比我还苦,可刚做出点市面却死了。我不爱他,一点也不爱,可他死的时候我还是应该在他身边的,我们是同类、同类!我真不好,我只顾赚钱了,就让他一个人这么孤零零地死了。我要去看他,一定要去,我要请他原谅、原谅……”
说着,她冲出房门,在马路上飞跑起来。赵大卫愣了愣,也急忙跟上去,朝着冯珠珠的背影追去……
正文两个父亲
上海苏州河北侧有片棚户区,那儿房屋低矮,街道狭窄,人口拥挤,又因紧挨着墨墨黑的苏州河,一到夏天,甚至连空气都有一股臭味。人们都叫它“下只角”。
这个“下只角”有家特别困难户,一家三口。父亲叫李如根,年已七十,做过茶房,拉过黄包车,八年前光荣退休,七折八扣一打,每月才拿四十几只老洋;母亲叫赵秀芳,五十出头年纪,长得清秀,还能识字断文,只因体弱多病,成了“药罐头”一个,在户口簿职业一栏里,她永远填的是家务。
老夫妻膝下有一独子,叫李水生,与新中国同年,如今是一家翻砂厂的工人。李水生生得眉目清秀,体格魁梧,除了两耳长有两颗肉球外,可谓相貌堂堂,可是因为’他既是苏北人,又住在“下只角”,家里又有个吃闲饭的“药罐头”老娘,眼下年过三十了,还是光棍一条。
最近经红娘牵线,有个叫陈小珍的老姑娘,愿意下嫁到“下只角”,不过有一个条件,要一套价值一千五百元的高级家具。理由嘛:房子破,家具可不能再差。
吃饭女肯下嫁吃粥郎,而且条件也不算苛刻,李家自然十分高兴,他们立刻扳着指头细计算,算来算去缺少一千元。老子说:从今天起,我天天去捡废纸,每个月也有几十块钱的进帐。老娘说:三份杂志不订了,每月也可省下几块钱。可是儿子不同意,理由是:区区小数,杯水车薪,不解决问题。可是,往哪儿弄这笔钱呢?唉!
全家正为钱犯愁时,街道干部罗同志突然登门拜访。她一见赵秀芳就说:“赵大姐,没想到你还有美国的阔朋友,他打听你下落来了。恭喜、恭喜!”赵秀芳愣了半天,说:“别弄错了吧,我哪有在美国的朋友?”罗同志走上前,拉起赵秀芳的袖子看了看,而后连连点头道:“没错,没错,完全对上号了!赵大姐,他说你左臂有块银元大小的胎记,这不是?还有,你的名字、年龄、籍贯,他也讲得不差分毫,所以,百分之百可以肯定,他找的正是你赵大姐。”赵秀芳还是想不起来,就问那人是谁?罗同志掏出笔记本,道:“他叫徐曾甫,双人旁徐……”
一听这名字,赵秀芳突然呼吸急促,脸色惨白,叫道:“不,他不是我的朋友,我,我不认识他……”罗同志着急起来:“哎呀,赵大姐!我已经回信了,叫他快来。今天你不承认,叫我怎么办?”赵秀芳抹抹眼泪道:“我恨他!”罗同志这才松口气道:“这就是说,你有个姓徐的朋友,只是关系不太好罢了。那有什么,都几十年过去了,我看还是气量大点的好。赵大姐,徐曾甫可是从美国来呀!…”
这天晚上,赵秀芳睡不着了。她对老伴李如根讲讲哭哭,哭哭讲讲,激动得无法控制。赵秀芳本来就有心脏病,这一激动又发了。急得李如根赶紧给她吃药、劝慰。谁知偏偏在这时候,水生回来了,第一句话就说:“妈,钱的事,我跟小珍商量过了,只有一个办法,你向你从前的东家去借。”赵秀芳身子一挺:“你说什么?!”“向东家借钱呀。妈,如今他们都落实政策了,钞票几十万到了手里。小珍说了,你去借千把块钱,东家好比老牛身上拔根毛,以后还都不用还的……妈!你……你……”
赵秀芳听了这话,顿时口吐白沫,两眼发直,昏过去了。水生赶紧背起老娘直奔医院。经抢救,虽暂时脱险,但医生明确告诉家属,病情险恶,要作好思想准备。
永生怎么也闹不明白,他只是要母亲向东家借点钱,母亲怎么一下子就病成这样?更严重的是,此后母亲就是清醒的时候,也不理睬自己,好象儿子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一星期后,赵秀芳终于咽气了,她直到死也没跟儿子说一句话。
李水生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建议会送掉老娘的命。他只得尽心尽力地料理了母亲的后事,前前后后,共用去了五百六十三元。
陈小珍知道后大为光火,骂道:“你跟你老子都是废物,都是疯子!算我瞎了眼睛,好吧,再见!”
老娘死了,女朋友吹了,积蓄也花光了,李水生还有什么指望?他有的是一间草棚棚,还有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爹,这叫他还怎么成家呢?
这一天,李水生正在睡觉,被传呼电话的老头叫醒了,他奔来抓起电话就说:“喂,我是李永生,你是谁?”“哦,对不起,请问你父亲什么时候回家?”
“我爹大概傍晚回家,喂,你……”对方立刻说:“请你在家等一会,我马上来拜访。再见。”电话挂断了。
“莫名其妙!”李水生咕哝了一句,付了三分钱,回家继续睡觉。不一会,邻居高大妈来叫他。他出门一看,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位六十开外的老人,那老人西装笔挺,臂弯搭一件风衣,手里提一个大皮包,正微笑着向他走来。
水生感到奇怪:这老人显然是海外来客,而自己的爹妈都不可能有这样阔气的朋友。他怕弄错了,忙说:“我叫李水生,刚才是您打的电话吗?”老人笑道:“是我,对不起,我失礼了,事先也没给你写封信……”“先生,您找镨人了吧?……是找我们李家?”“不,我是找你妈赵秀芳。我叫徐曾甫,从美国来,不知你母亲提起过我吗?”李水生惊呆了,半天才请客人进屋,边拉凳子边说:“我妈没说起过您,所以……哦,对不起……”那老人没有坐,走到他母亲的遗像前,低着头,抹眼泪,嘴里还喃喃地说:“来晚了一步,来晚了一步,唉,秀芳,我……我对不起你……”
李永生更加惊奇了:来客如此悲伤,又说这样的话,说明跟母亲不是一般交情。他感到可惜,禁不住叹了口气。
永生一抬头,发觉来客正瞪着眼睛仔细打量自己的脸,边打量边问:“水生,你是你妈的第几个孩子?”水生忙答道:“我妈就生我一个儿子。”“哪一年生的?生日是几月几日?”“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水生,看见你,使我想起了我留在大陆上的一个儿子,他和你一样大。”水生搭讪道:“他住哪儿?”“不知道,我这次回来就想找到他。”水生说:“您别急,这儿的公安局找人是很有办法的。我也可以帮您去打听打听,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以前住哪儿?”徐曾甫叹口气,说:“我走的时候,他还没出生,所以……哦,水生,有你父亲的照片吗?我想看看……”水生对这来客说话东一榔头西一锤的,摸不透他到底做啥就随口回答:“对不起,我爹从来不照相,所以,要看只能晚上看他本人。”徐曾甫又突然问:“水生,你们父子俩长得象不象?”“不象,我跟我妈有点象。”徐曾甫点点头,又问:“你是否觉得,我跟你有点象?你看,你两耳有肉瘤子,我也有。你的鼻子长得高高的,直直的,下面有点几弯,我也是这样!我们徐家的人,都长这样的鼻子。”
李水生气喘了,冒汗了,心里就象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希望对方说下去,把话说说清楚。谁知徐曾甫说到这儿竞哈哈一笑,把话扯开了:“你看事情离奇不离奇?自己的孩子一个死于空难,一个不知去向,而你水生却长得那么象我,真是造化捉弄人哪!哈哈……”
永生想,什么造化捉弄人?是你徐曾甫在捉弄人。进门就说要找儿子,接着又说我李水生长得跟你一模一样,最后却哈哈一笑了事,这不是在逗人吗?不行!我得问问清楚。他想了想,单刀直入地问道:“徐先生,您说来找我妈,不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徐曾甫答道:“那时你妈在我家帮佣,她很能干,也很尽心,对我照顾得特别好,所以……”
李永生毕竟不木,一听这话,他便捉摸出这徐曾甫以前是母亲的东家,两人会不会有过私情?从徐曾甫刚才哭哭啼啼的神态看,是很可能的。再联系母亲一听叫她向东家借钱,就气得发病身亡。他越想越对。这么说,自己是徐曾甫留在大陆上的那个大孩子了。呀,太好了!真是运道来了!我穷得连老婆都娶不起,美国却突然飞来一个爸爸,而且是百万富翁的爸爸!
顿时,李水生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心里暗暗喊道:那你还等什么?快认我呀!你不主动认我,我怎么能叫你爸爸呢?快呀!
谁知,一个在火里,一个却在水里,徐曾甫只是一支连一支地抽烟,就是不认。
为了打破僵局,李水生故意问道:“徐先生,您在美国出生的孩子耳朵上也长肉瘤子吗?”徐曾甫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就你有。”
这老头儿真鬼,人家明明提醒他,要他说下去,他却木格格的。既然你万里迢迢回来找儿子,今天儿子站在面前了,又为什么不认呢?李水生肚里暗暗猜测起来。
约莫过了十分钟,徐曾甫才开口问道:“水生,你爹喜欢你吗?你妈去世了,他一定很伤心,也感到很孤独吧?……”
李永生听出弦外之音了,原来他是怕爹不答应。说实话,他现在这个爹作为丈夫和父亲,穷是够穷的,但他也倾其所有贡献了出来,称得上是个老实人。不过,一个人再老实,谁想要夺他养了几十年的儿子,即使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他还是要拼命的。何况,娘死后,我这儿子就成了他唯一的亲人了,他怎能白白拱手让给别人?至少,徐曾甫必须有所补偿,反正他很有钱,拿出一笔款子也就是了。不过,九九归源,这事仍得在明确父子关系后才能商量着办,你徐曾甫老是绕圈子,话就说不到点子上去。与其如此,还是不说吧。于是,李水生也学徐曾甫的样,点上一支飞马烟,闷着头大吸特吸。
这一招果然灵验。徐曾甫以哀求的口气说:“水生,请原谅,是不是你先找你爹谈一谈?”李水生忙问:“谈什么?”“谈……谈我这次从美国回大陆找儿子的事,听听他的意见。”“什么意见?”“譬如,核对一下,你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这倒提醒了李水生。他立即答应了。
徐曾甫立刻高兴地道:“谢谢,我将在你核对的基础上,再考虑下一步怎么做。水生,今天我的话只能说到这个程度,希望明天能讲得明确些,好吧,明天见。”
因为没确立父子关系,李水生心里不踏实,于是,建议道:“其实,这件事你们大人之间一谈便能水落石出的,您是不是再待一会,因为我爹马上要回来了。”
谁知徐曾甫一听,顿时惊慌起来,看看表问:“永生,你爹以前究竟做过什么生意?”水生叹口气道:“他干的尽是苦行当,茶房、拉黄包车、勤杂工,反正是吃不饱饿不死罢了。”徐曾甫紧追着问:“知道在哪儿做过茶房吗?”李水生摇摇头:“不知道,您问他本人吧,估计不消半小时他肯定能回来。”“不了,我还想去公证处问问。”说着,徐曾甫拔脚就走。
汽车徐徐启动。李水生看见徐曾甫老泪纵横,并不断向他挥手。突然,他的眼泪也流出来了。这泪是父子天性的流露,还是因为自己的一切将发生急剧而深刻的变化,他似乎也说不清楚。
李水生晕乎乎地回到家,一看见母亲的遗像,不由心星一阵难过,唉!母亲死得太早了,太可惜了!
傍晚时分,屋外传来“小坦克”“骨嘟、骨嘟”滚动声,李水生知道爹拖着废纸回来了,顿时,紧张起来:事情顺利不顺利,马上要见分晓了。
水生对李老头说开了,起先,李老头只是一言不发地听他说,眼睛盯着老伴的遗像,一支连一支地抽烟。李水生只得重复问道:“爹,我就等您一句话,这是不是真的?”突然,李老头咳嗽起来,他抬手挥挥烟雾,平静地说:“永生,是真的。”
李永生喜得差点跳起来,马上说:“爹,别难过,我不会忘了您的养育之恩的;还有,您不妨开个价,需要多少补偿费,尽管提出来,徐曾甫有的是钱。
谁知李如根先是象没听见,经催问后却摇摇白脑袋说:“不,爹只感到对不起你妈和你,爹没本事,这些年亏待了你们母子……”
李水生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说:“爹,客气话以后再说吧,眼下可是关键时刻,一句话甚至可以顶一万美金。我再问您一遍:您要不要徐曾甫付补偿费?”
李如根又摇摇头道:“爹做的事是心甘情愿的,再说,这事徐曾甫也补偿不了的,你妈要是活着,也不会同意我收补偿费的…”
这老头肯定老糊涂了,要不就是窝囊到家了,情愿天天去捡废纸换一两块钱,而对于大把大把的美国钞票却好象不是钱似的。好吧,不说了,以后我李水生给他作主就是了。
这天晚上,李永生兴奋得直到半夜才朦胧入梦,天亮时忽然被争吵声惊醒,一听,好象是邻居高大妈的声音:“不行,你一定得原原本本告诉水生,让水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爹的声音:“我看算了吧,水生那么苦,现今有了个好去处,何必还去揭那些老底。”“不行,水生又不是小孩子,他会分析的。这可是秀芳临终的意思,我和你答应过她的。”“答应是答应过,可这……”“别再这呀那的,我问你:你究竟交不交?你不交,我交,快把秀芳的遗书拿出来。”
李永生听出蹊跷来了,立刻爬下阁楼,问道:“爹,妈有遣书!沟什么不给我看?”高大妈跺脚道:“快给水生看呀!”李如根迫于无奈,终于从床底下取出一封信。
李水生马上拿起来就读,读着,读着,他的脸色变了。
原来赵秀芳的遗嘱是这样的:
赵秀芳从小丧父,母亲改嫁不久又因难产送了命,后父对她起了坏心,她便只身逃来上海做佣人。东家名叫徐曾甫。一九四九年初,她十八岁时,徐曾甫欺骗她,j污了她。她以为徐曾甫会娶她,谁知当她怀孕四个月时,徐曾甫和他全家瞒着她去了国外,从此便音讯全无了。
赵秀芳怀着身孕,遭人抛弃,举目无亲,贫病交加。一天晚上,就来到黄浦江边,决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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