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德拉卡大陆

    (31+)

    距离那头名叫德拉卡的黑色巨龙的死去，已经过去三千多年了。

    在最古的诗篇《德拉卡》里，是这么记述这个故事的：

    初，神创造世界，从混沌中划分天空与海洋。

    天是空虚淡黄，海是混沌黑蓝。当时天空还没有飞鸟，海洋的鱼群还没有出现，因为最初的世界还没有生命的气息，也没有陆地的存在。

    但是有鸿沟在海底，岩浆从鸿沟里淌出来。

    这样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一日，黑色的巨龙从鸿沟里诞生，张开那双翼，从那里直上天空。

    那龙名叫德拉卡。

    那龙在天空里游走，饿了，就饮鸿沟中的岩浆，渴了，就食天空中的云彩，每过一日，身体就大一倍，每过一夜，双翼也大一倍。

    可是他找不到歇息的地方，只能没日没夜地飞翔。那龙飞翔了五十八日。到五十九日它终于飞不动了，落入了海洋里。

    神觉他可怜，便用他的身躯来构成大地。

    那龙的躯干变成大地，突出的鳞角是山峦，盆地是肌肉间的凹陷处。那龙的血液变成河流，从中的部位流向四方。那龙的鳞骨变为金石，因此藏在大地之中。那龙的吐息则变为生命。

    德拉卡大陆的来历，在世界之初的日子，乃是这样。

    可是传说毕竟是传说，整个大陆真正的起源，怕是谁人给说不清的了，只知道时光流逝，朝代更迭，尤里乌斯王朝覆灭至今也有五十年之久了。

    历史就有如眼前这潺潺溪水，不住西流。

    “‘对不起。’那人对我说道。”

    “再然后，他就把我杀了，可是不知是个什么缘故，我却并没有死掉，灵魂锢禁在这铁器中，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等到醒来的时候，也就遇到了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只觉得有重物沉在自己的肩膀上，少年低身用水袋在溪中打水，听一声音娓娓讲述。

    “这样呀。”少年饮了一口，溪水清凉冽口，正值正午煦日浓烈，旅途在外行走久了难免昏昏沉沉，这一口溪水着实令他清醒了几分，“除此之外呢，你还记得什么吗？”

    “就能想起临死前所见的一幕了，其他的再也记不得了。”那声音说道，少年忽地觉得肩膀一轻，随即有翅膀扇动的声音，他抬头看去，漆黑色的铁龙悬在自己的身前，看着自己。

    那确实是只龙，只不过从体形上看，也太为小了，抛去长颈长尾，躯干才一拳的长度，仿佛能一手握住，双翅全全展开也不过一小臂而已。他的身躯也并非骨肉，而是以金属所铸成，浑身漆光闪闪，映着溪水粼粼波光。

    “嗯……”少年想了想，“那人大概是你认识的人吧，不然也不会和你说那么多，也不会和你道歉了。”

    “我想也是，那人说话的时候还蛮愧疚的，我想我大抵是被生前的朋友背叛，才落得如此的。”那龙在少年身边绕了几圈，“他好像还说了什么话，应该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是我记得不太清了。”

    “慢慢想总能想起来的。”少年安慰他，起身把水袋的塞子塞上，像是准备离开了。

    “是呀，总能想起来的。”那龙又重新回落少年肩头，“虽然只落得这么的一副身躯，但是好歹还活着，想必总有些事要我去做的。我也不是那么着急，反正我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回想起自己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是呀。”少年笑笑，只是表情微微有点僵。

    “怎么了？”那龙觉得有些古怪。

    “不，没事，”少年旋即回过神来，笑笑，“构成你身体的这种金属，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的名字应该是‘铁心’，我的老师以前和我提起，说这种金属和灵魂具有极强的亲和性，甚至可以作为灵魂的容器来使用，不过像你这样，将金属重铸为躯体的，就算是在书中，也是从来没有听闻过的。”

    “你还跟人打铁的学过呢？”那龙一怔。

    “什么打铁的，这已经属于炼金术的范畴了，”听人这么说自己的老师，少年颇有些不开心，但也知道其实这话也是无心之言，“虽然我的老师自称只是个铁匠，但是他其实已经是整个大陆上顶尖的炼金术师，我有幸能和老师学过几年，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炼金术不就是冶炼些金属，打造些武器，和那些打铁的差不多嘛。”那龙小声争辩道。

    “这可不一样，”少年还是听到了，一板一眼地给他解释道，“所谓炼金术，是探究物质本源的一门学问，在水、火、空气、土壤这四大元素的层次上研究物质的组成、性质、结构与变化规律，以及创造新的物质。打造武器也好，研究药物也好，都只不过是应用炼金术的手段而已……”

    “够了够了够了……”那龙连忙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你和我说这些也听不懂，什么水、火、空气、土壤的，搞得我头都疼了。”

    少年吐吐舌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问道：“对了，在你记忆里，自己死前是个什么样子呢？我是说，那时候你是和现在一样的龙的模样，还是一个人呢？”

    “我当然是条龙了，怎么了？”那龙没理解少年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传言，说是龙类能幻化成人类的模样，在人类社会上行走生活，还说龙类之所以很少出现，如此并不是因为他们稀罕，只是因为他们并不以那巨大的模样出现罢了。”少年解释说，“但这也只是传言而已，我也不知道真伪。”

    那龙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记不得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没法给你变一个看看。”

    “我就是随口一提而已，”少年边走边说，“你还记得杀你那人的样貌吗？”

    “当然记得了，我到死也不会忘了他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少年问他。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人……嗯，我嘴巴比较笨，要我描述他长什么样，我还是真的说不出来，只能讲个大概……但是有朝一日能见到他的话，我还是能一眼就把他认出来的。”那龙倒是认真地想了许久。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男人？”少年思考了下，摇头道：“虽然大陆关于龙类的传说虽然不少，我也听过很多屠龙的英雄，但是我简单回忆了一下，还是没有与你说的那个差不多的人物，大概这条路是走不通的了。”

    “我也就随便说说，”那龙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说要想起过去想起过去，可当真想起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复仇吗？我都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说不定杀了我的那人早已经死了几百年了，我又找谁去复仇呢？说不定到头来都是竹篮打水罢了。”

    “也是呐。”少年也点点头，“如果你这么想的话也好，就让我把你送回家吧。”

    “好吧好吧，”那龙在空中绕着少年转了几圈，“你知道我家在哪吗圣母君？我可是什么都忘了的。”

    他这句“圣母君”明显带着调侃的语气，不像是夸赞反而像是在嘲笑他随口允诺的好老人行径。

    “大概是往北边走，很远很远的地方吧，”少年听了却也不恼，他也知道那龙也就这么随口一句，并无什么别的心事，抬头往着北边看去，而后在后边补充了一句，“传说里是这么说的。”

    “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龙之国吗？可是传说毕竟是传说，究竟是不是还不知道呢，”那龙哼哼了两声，“算了，先不说我了，你还没给我讲过关于你的事呢，我除了知道你叫什么，别的可一无所知……你甚至连你的家族姓氏都没有告诉我……在人类社会，家族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这个嘛。”少年心里只觉得咯噔一声，笑容也微微凝结，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有关我的事呀……这就说来话长了，真要说起来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讲完的了，等以后有机会再说给你听吧。”

    “说嘛，一点一点慢慢讲也行，我不介意的。”那龙就在少年的耳边催促道。

    “下次下次。”少年有点无奈，只能笑着打哈哈。

    “随你了随你了，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那么稀罕这种事。”那龙显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别生气呀，我说真的，等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会把我的故事都讲给你听的。”少年笑笑。

    说话间他忽地打了个激灵，只听得荆棘灌木被人所踩踏发出的吱嘎声，知道是有人在靠近此地，便沉下声音，低低地说道：“有人来了。”

    “知道了。”那龙像是也听到了，明明刚刚还在闹着别扭，可是此刻却十分的配合，他从少年肩上跃起，在空中几番扭转，居然变成了一柄剑的模样，颅为首，颈为柄，双翼为剑格而长尾为剑身，化为一死物，落入了少年的手中，少年按剑入鞘，仿佛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此时正是盛夏时分，头顶树阴浓密，阳光被枝叶剪切得细碎，落在地上、溪中、甚至少年的身上，只见得微风拂过，光斑躁动久久不止。

    耳畔知了齐鸣，此起彼伏，聒噪不安。

    光凭脚步声，少年便能猜出靠近此地那人是谁，踩着如此轻挑的步子，必是个活泼灵动的少女无疑了。犹未看到那人的身影，少年的脑海便已满是她的音容相貌。

    那人总是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两眼总是眯在一起，脸颊酒窝浅浅，她的睫毛又密又长，犹如软锋点墨，于眉下轻轻一抹。

    “艾尔，我找到你了。”有人在背后伸手拍在了少年的肩膀上，果不其然，正是个轻快的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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