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案重》
第1章明镜事务所
民国十四年的春天,周晓京踏进了赫赫有名的明镜法律咨询事务所。明镜事务所位于浦江市一鸣路,既非繁华闹市,亦非年代长久,之所以这样有名气,全仗这座三层的半西式洋房里住着一位大名鼎鼎的侦探霍朗,几年来,那些令警务公所束手无策的诡异蹊跷的案子,诸如“第九滴血”“午夜的怪叫”“七年前的白骨”“留在案发现场的红宝石婚戒”等奇案、悬案,一经交到霍大侦探的手里,无不迎刃而解,化腐朽为神奇。
不过,霍大侦探名气虽大,人却深居简出,浦江市的人等闲见他不着,但越是如此,霍神探的名声就越传越奇,越传越神,明镜事务所也跟着水涨船高,这里普通职员的薪水,比租界的外国公司还足足高上两倍,当然,薪水高,门槛也就跟着高,明镜事务所的职员个个都非等闲之辈,想进这里来工作,说是千里挑一也不为过。
只是,周晓京想到这里来工作,却不是为了高薪。
周晓京理衣整鬓,觉得这身精心挑选的装束应该没问题,浅绿色的乔琪纱旗袍,星星点点地缀着淡黄|色的雏菊,半旧的镂花白皮鞋,头发用一条乌绒带子束起来,她的头发是去年烫过的,一多半是新长出来的乌黑油亮的直发,只在发梢处留有一排密密的细碎发卷儿,手里拎着镶花的细麻布的网袋,单是这一身装束,谁又能看出她是浦江望族周家的二小姐!
周晓京一进门,门口一侧的办公桌上便站起一位圆圆脸的女孩子,满面春风地对周晓京笑道:“小姐是来应聘的吧?请走这边。”
这位女孩子说完就引着周晓京登上浅黄|色的木板螺旋楼梯,走上楼梯之前,周晓京还不忘百忙之中看了一眼一层的情形,只见阔朗的大厅里,职员们都在有序地埋头工作,人数虽多,却一声咳嗽不闻。
转过楼梯,迎面而来的情形让周晓京呆了一呆,走廊两侧地长椅上,挨挨挤挤地坐满了跟周晓京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有的显然来得晚了,没有座位,只能坐在临时加的春凳上。
对了,明镜事务所这次只招女职员,怪不得来了这些人,简直堪比前清时顺贞门外等着选秀的姑娘了,看来今日一番厮杀,必定格外激烈!
引着周晓京上楼来的女孩子笑道:“小姐请坐,我去给您泡杯茶。”这个女孩子显然是明镜事务所的正式职员,面对如临大考的周晓京们,却无半分骄矜,可爱的圆脸上一团喜气,任谁见了她都忍不住由衷地微笑。
周晓京才坐下来,只见深棕色的松木雕花门上黄澄澄的门把手一旋,走出来两位穿着旗袍的姑娘,周晓京心中疑惑,见工面试不是应该一个一个地进去吗?怎么这两人竟同时面试!
又扫了一眼长廊上攒动的人头,立时明白了,这样多的应征者,若是一个一个进去,只怕等到天黑也完不了,两个人一组进去面试,不但可以节省时间,还能在比较中有所鉴别,周晓京想到这里,抬头看时,果然一位姑娘眉宇间浮着淡淡的忧愁,另一位却隐约有些喜色,显然方才门内的一场面试,这两位姑娘已然见了高下。
不知道这位名动浦江的神探,会给她们出些怎样出人意表的题目。
周晓京默默地在心里盘算着,却并不如何惊慌,虽然知道这次明镜事务所只招一位职员,众多的应征者今日不免有一场厮杀血拼,但她对自己的各方面素质都有信心,到时候只要正常发挥就好了,至于会不会出现强有力的竞争者,周晓京倒不会去多思多想。
周晓京这么闭目暝思的工夫,时间不知不觉也就过得飞快,走廊上的人渐渐稀疏,她伸了个懒腰,喝了一口香片,正想到长廊尽头的镂花木窗前吹吹风,只见一位窄条子脸,穿着杏黄银花旗袍的姑娘走了过来,笑嘻嘻地在周晓京身边坐下。
“小姐也是来应聘的吧?”那姑娘问。
“嗯!”周晓京微笑着简短答了一句。
“不知小姐在哪间学校毕业的?”对方问道。
周晓京沉吟了一下,不动声色道:“埃克塞特大学。”
那姑娘怔了一怔,她并不知道埃克塞特大学是英国名校,只是听到校名,便知周晓京是留洋回来的,浦江市虽然得风气之先,出国留洋的人也不少,但留洋的女孩子还是寥若晨星,得知周晓京居然是喝过洋墨水的,又见周晓京清丽秀雅,犹如晓露水仙,不免有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周晓京被人问了,也理所当然地回问道:“请问小姐在哪里从师?”
那姑娘讷讷道:“圣圣英女子学校”
提起这圣英女子学校,周晓京突然想起四五年前的一段公案,那时周家尚未分家,周晓京的父亲只她一颗掌上明珠,便有意让女儿去留洋,跟家里人说过之后,二婶就躲在一隅冷丝丝地说起了风凉话:“女孩子出国留洋,不见得学到什么本事,倒学得跟那些洋女人一样地放浪,依我看,就在圣英学校读书,离家又近,听说学校又规矩!”
周晓京多年来烦透二婶的自私多事,当下便模仿二婶甜兮兮,滑腻腻,冷丝丝的声气回嘴道:“前儿大哥说去绿岭山上投资,二婶说做得好了拔了尖儿时,也不过是个‘山大王’!那么圣英学校呢?学好了,拔了尖儿时,也不过做个圣英大王——红孩儿,专会放火!”
二婶最怕与这位侄女纠缠,便不敢再掺和,最后周晓京还是去留学了,此时听人提起圣英学校,虽然绷着不敢笑出来,脸上却不免喜气洋洋的。那位姑娘看在眼里,咬了咬嘴唇。拿出有拉链的鸡皮小粉镜,往嘴唇上补了些油汪汪的杏黄胭脂,又在十个指甲上涂了浓浓的蔻丹。
一时长廊上的人又少了许多,到最后一组人进去,走廊上竟只剩下了周晓京跟这位圣英女子学校的姑娘。
周晓京长睫一闪,她听几位去公司求过职的朋友说过,老板面试时,经常会先根据简历粗粗定一定优劣,将各方面条件优秀的人放到最后面试,这样更容易比较出高下。看起来这位圣英学校的姑娘定是学校里的优等生,却正是周晓京那时说的“圣英大王”了。
周晓京看了这位“圣英大王”一眼,心中一动,正在这时,一直忙里忙外的那位圆脸姑娘扬声叫道:“陈映霞小姐,周晓京小姐请进来吧。”
原来“圣英大王”叫陈映霞。
话音才落,陈映霞忙扯扯衣襟,整整鬓角,快步走了进去,周晓京也跟着她进去了。
那扇神秘的深棕色松木雕花门后面,坐着的竟是一位面色祥和安稳,和蔼可亲的中年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穿着青色熟罗长袍,微笑着请陈映霞和周晓京坐下。
周晓京暗暗一滞,这跟她设想的神探形象不大一样啊!
浦江有名的神探,说什么也该是西装革履,长着两撇神气的小胡子,手执石南木烟斗的绅士吧!
那人还是和蔼地问了陈映霞和周晓京一些问题,不过是将履历表上所填的内容又核实了一遍,然后不缓不急地笑道:“明镜事务所虽然破过几个疑难的案子,因此有了些名气,但这次我们招收的是女职员,做的都是跟沈小姐差不多的工作,所以头等重要的倒要看看二位小姐的书写。”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才关门出去的那位圆脸姑娘,原来这位像小蜜蜂一样勤奋讨喜的姑娘姓沈。
虽然招聘广告上写明招的是书记员,但作为超级侦探迷的周晓京,心中其实十分渴望能跟着赫赫有名的霍神探时常出入案发现场,听说是做沈小姐一样的杂务,不免有点失落。
沈小姐转眼间就端着两份笔墨进来了。周晓京的颜体楷书是童子功,这道题目对她来说很是轻松,陈映霞却一脸紧张的接过笔墨,照着一沓抄本认真誊写起来,
抄了一会儿,沈小姐又进来了,中年人对沈小姐道:“两位小姐誊写文件恐怕要花一点时间,你去给两位小姐续点茶水吧!”
沈小姐笑道:“好。”
陈映霞颇为受宠若惊道:“多谢霍先生。”周晓京听了,没有跟着她道谢,只是诧异地瞧了陈映霞一眼。
那位中年人呵呵笑道:“陈小姐误会了,鄙人不姓霍。”大约是太紧张了,陈映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那个仍旧好脾气地笑道,“我姓潘,不过,我看周小姐大概是看出来了。”
周晓京听潘先生显然是在询问她,便笑道:“其实刚刚进来时,我也以为您是霍朗先生,不过您刚才在说‘明镜事务所虽然破过几个疑难的案子,因此有了些名气’的时候,我就知道,您不是霍朗先生,不过,您与霍先生的关系极亲近,阁下与霍先生,即便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霍先生大约会把整个明镜事务所的机要事务全权交予您处理,也没有一丝儿不放心吧,这样他才能全身心的投入到案子里,以免为事务所的琐事分心。”
周晓京说到这儿,潘先生和陈映霞自不必说,沈小姐竟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
潘先生显然来了兴趣,做了个“请说下去”的手势。
周晓京笑道:“您在说话的时候,眼睛却在盯着那张大银盾,”她指了指左边,陈映霞不由跟着向左瞧,只见桧木书橱的方玻璃后面,果然陈列着一张大银盾,上书着感谢神探霍朗洗冤除恶云云,周晓京道,“外面人人皆知,霍先生为人低调,从不在意这些功利虚名,又怎会将这样的奖牌,放在整间屋子最显眼的地方?而潘先生瞧着银盾的时候,眉毛不自觉地扬起,这样的动作,表现出您对这面银盾所显示的内容既欣慰,又感到荣耀,可是您在表扬霍先生时,言语却很谦逊,显是把他当作自家人的,如果您只是替霍先生打工的下属,怎会有这样的神情言语?所以我才说潘先生与霍先生想必是胜似亲人的。”
她语声清越,说得潘先生不住含笑点头。
第2章暗算
沈小姐眉眼弯弯,笑道:“周小姐这番话,合该叫霍先生听听呢!”忽然想起周晓京还不是明镜的正式职员,自己不便多言,便忙下楼拿热水瓶给两位小姐续水了。
沈小姐很快提着热水瓶上来了,先给周晓京碗里续了水,又给陈映霞续水,周晓京和陈映霞都都伸过手去扶扶茶杯表示谢意,道:“多谢!”两人话音未落,摆在周晓京和陈映霞两人中间的笔洗忽然一倾,浓稠的一碗墨水将沈小姐那件品蓝闪小银寿字织锦缎的旗袍泼了个淋淋漓漓。
几个人都是一惊,沈小姐忙道:“不碍事的,我去换一件袍子。”
陈映霞却道:“沈小姐莫要介意,周小姐也不是故意碰到笔洗的,倒是可惜了这件锦缎旗袍。”明镜事务所的薪水虽高,作为一个普通小职员,锦缎袍子也算贵重衣服,况且沈小姐的这件袍子还是崭新的,多半是才上身,就这样被墨水弄脏了,确是十分可惜。
周晓京岿然不动,转脸看牢陈映霞,笑问道:“陈小姐看到是我碰倒笔洗的?我怎么看到是陈小姐碰倒笔洗的!”
陈映霞勾勾唇角,笑道:“周小姐,不过是碰倒了笔洗,这点子小事,沈小姐尚未放在心上,您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周晓京与陈映霞的茶杯,都放在桌子中央,与笔洗不过一寸之遥,偏偏那笔洗又非瓷器玉石等沉重之物,不过是寒璐珞做的轻便东西,谁的手指轻轻一碰,都可以泼到沈小姐的身上,而潘先生坐在二人对面,中间隔着沈小姐,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更是绝然看不到当时情形,但陈映霞一上来就耍出温柔一刀,假意为周晓京说项,实际却把事情死死地推在周晓京头上,周晓京若认了,自然要担一个毛手毛脚的不是,若不认,却又显得气量狭小,陈映霞在这件事上抢得了先机,烟晶色的眸子深处渗出一丝得意来。
周晓京悠悠地笑道:“并非我斤斤计较,方才陈小姐的手指碰到笔洗时,指甲碰到了笔洗的边沿上,凑巧的是,那边沿上正好有一个尖利的豁口,刮掉了陈小姐指甲上的一点蔻丹,陈小姐若不信,可拜托潘先生去验一验笔洗,上面一定残留了蔻丹里的白矾。”一面说着,一面指着桌腿下被打翻的笔洗。
蔻丹一般都是夹竹桃汁混和了白矾和各色染料制成的,陈小姐的蔻丹才涂上不久,在粗糙的赛璐珞笔洗的边沿一划,刮掉一点也是平常,周晓京方才一进门就展示出非凡的观察能力,她那么肯定地说看到陈小姐的蔻丹被笔洗刮到了,沈小姐和陈映霞自是深信不疑。何况明镜事务所里可是住着一位神探的,想在笔洗上验出有没有白矾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陈映霞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没看清楚”声音越来越小。
周晓京笑道:“没看清楚也不要紧,况且正如陈小姐说的,沈小姐大人大量,也不曾放在心上,咱们还是赶紧誊写完文件,给潘先生看过要紧。”
这一下攻守易形,陈映霞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自己做的事往旁人身上推,在潘先生心里先就大大地失了分,周晓京自幼最爱与二婶她们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大部分时候会以周晓京笑得春光灿烂,二婶气得哇哇大叫而告终,现在逼得陈映霞铩羽而归,她却没有立即充当一把花木兰和梁红玉,令陈映霞赔还沈小姐的旗袍!
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周晓京还是极为有数的。
陈映霞也有三分欣慰,沈小姐的那件锦缎旗袍,看起来价值不菲,被融了墨的水一泼,就算是废掉了,不过那沈小姐看起来是个面软好欺负的,若是能留在明镜工作便罢,若留不下来,弄脏旗袍的事大可一了百了,想到欠下的账可以赖掉,陈映霞心情就轻快起来。
可是很快她就会知道,她碰到的人是周晓京。
两人重又坐下来誊写,屋里比方才更加安静了。
一时抄写完了,潘先生看了二人的书法,笑道:“两位小姐的素质都很好。”
周晓京笑道:“多谢潘先生夸奖,明镜地方大门槛高,能来工作自然是三生有幸,纵然无缘来工作时,也请潘先生为我们美言几句,横竖我们总要在浦江求职的。”
周晓京这话说得不瘟不火,不急不徐,听在陈映霞耳朵里,噎得她差点晕过去,浦江市的各家公司厂子,在人员招聘时自有一套互通信息的办法,说明白一点,今天陈映霞耍的这套见不得光的伎俩,潘先生只要嘴唇一碰,就可以传扬到别家去,陈小姐再想求份高薪的职位怕是有困难了。
她今天碰上周晓京这个克星,只好自认倒霉了。
好在陈映霞这“圣英大王”也不是白来的,心术不正的人,伶俐乖觉往往更胜常人十倍,当下便笑道:“那么多谢潘先生了,只是方才弄污了沈小姐的衣裳,十分过意不去,我这就去跟沈小姐说,这两天便赔还她一件新的。”
潘先生点头微笑,心想这周小姐确不是等闲之辈,她拿住陈映霞的短处,这般拐着弯儿叫陈映霞屈服,爱赔不赔,不赔你自己看着办!
痛打落水狗!
潘先生心思转了几转,脸上却是眉毛都不动一根,笑道:“好,那么工作的事,三天之内,我们必会派人给您回复。”
现在浦江大大小小的公司都是这样的规矩,求职者去应聘,若是被选中了,三天之内必会收到通知,若是接不到信息,自然是未被选中。陈映霞对明镜事务所这份工作本来很有几分自信的,没想到半路杀出来的周晓京,弄得她方才好不难堪,工作是必定要黄了。都怪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想弄个鬼挤走周晓京,不想却被对方反杀回来。
不提陈映霞出了明镜之后如何地自怨自艾,潘先生的办公室里却是笑语喧然。沈小姐已经换了衣裳进来,||乳|黄|色的洋纱旗袍,滚着一道嫩绿的边,越发显得俏丽可爱。
沈小姐笑道:“那位陈小姐倒还好,方才下楼就向我赔情道歉,还说要赔还我一件新的!”
沈小姐满面春风,似乎陈映霞一说要赔还她,便是天大的好人了!
潘先生指指沈小姐,对周晓京笑道:“我们这位沈小姐,从来只想旁人的好处!”
周晓京也笑了,心想明镜有这样好相处的女职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想必不错,她更希望能留在这里工作了。
这时沈小姐又下楼去忙了,周晓京心想面试已毕,正想找个当口向潘先生告辞,潘先生却叫住她:“周小姐请宽坐,我还有几件事,想请教周小姐。”
周晓京忙道:“不敢,潘先生有话只管问。”
潘先生笑道:“周小姐的观察能力极佳,我只是想知道,您是怎么在一瞬间就看到是陈小姐打翻了笔洗的?”
周晓京一怔,心想方才自己那番言语糊弄糊弄陈映霞也就罢了,想糊弄神探的助手,还是别耍这种小聪明。当下便对他和盘托出:“不瞒潘先生说,方才我说那些话,却也是权宜之计。陈小姐的指甲上才涂了蔻丹是不假,至于笔洗上有豁口刮掉她的蔻丹之类,却是我信口说的,陈小姐故意弄洒了笔洗本就心虚,慌张之下,也就没有拿过笔洗来细看,她又是高度近视,也就看不到笔洗有没有豁口了。”
潘先生笑笑,道:“我就说呢,这笔洗是两天前刚采购回来的,怎么会这么快就坏了!不过陈小姐没戴眼镜,周小姐居然能觉察出她是高度近视,也算十分有眼力的了。而且周小姐的言辞反应也很快。”
周晓京笑道:“先生过奖。其实刚才陈小姐在长廊里过来跟我搭讪,虽然自己觉得掩藏的很好,但是她无意识中流露出的肢体语言,却暴露了内心的所思所想。”
潘先生无意打断她,只是低眉看了看周晓京履历表上填的“大学时期辅修课程:犯罪史及心理学”一栏,周晓京收到潘先生鼓励的目光,继续说下去,“陈小姐初次见我,不问我的名姓,先问我的毕业学校,当我告诉她之后,她本是朝向我的脚尖不由自主地朝向了别处,显是不喜欢对方,双臂交叉,表现出强烈的拒绝意味,但是同时,脸上却伴有紧闭双唇的微笑,这些肢体语言同时出现,让我读出了她掩蔽在客套热情之下的‘敌意’,而且陈小姐有一个习惯性动作,喜欢一边讲话一边把自己的手指掰得咯嗒咯嗒地响,这种人通常精力旺盛,非常健谈,但是她们往往对工作环境十分挑剔,如果是她喜欢干的事,她会不惜任何代价去干,一个对我有敌意且喜欢不惜代价的人在身边,我自然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防着了。”
潘先生笑道:“怪不得呢!”
周晓京又道:“其实笔洗打翻得很突然,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说一定是陈小姐故意弄翻的,可是她在笔洗弄脏了沈小姐的衣服之后,立刻就向我发难,那时我就再无疑惑——笔洗一定是她故意弄翻来诬陷我的。”
潘先生越听越感兴味,笑道:“既然周小姐能够见微知著,不知您除了看出鄙人与霍先生关系非同一般之外,还能看出些什么?”
第3章不测风云
这是在暗中考校周晓京了,类似的问题方才潘先生也问过其她应聘者,当然,来明镜应聘的女孩子也均非庸才,大部分都看出潘先生家庭和睦幸福,妻贤子孝,因为办公室一侧的墙壁上挂着的潘家一家三口笑逐颜开的全家福,这张全家福是在南洋拍的,所以稍稍细心的女孩子还得出了潘先生家境殷实,没有家累的结论,还有的女孩子,甚至看出潘先生很爱整洁,因为潘先生办公桌上的高高一叠子紫檀面的碑帖,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青玉印色盒子,冰纹笔筒,水盂,钥匙也都各归各位,而一层的职员中,却多有办公桌上零乱不堪的现像。
周晓京知道她是最后一名面试者,前面的应聘者当然不乏细致人,再说些老生常谈出来,只怕潘先生听来也是平常,沉思了一瞬,说道:“潘先生,其实您不必因为沈小姐时常来替你打扫办公桌过意不去,因为她来帮您清理,其实是霍先生的意思,还有,如果潘先生不想父子之间龃龉更深的话,就不如顺了令郎的心意,送他去法国留学,如今北京大学的毕业生有不少都选择去法国去读硕士生了!虽然您更愿意他去英国留学。”
潘先生手里捏着的一管镀金自来水钢笔掉在了桌上,周晓京笑道:“听说霍先生一向主张各司其职,自己的事自己做,明镜事务所并不会雇用全职的仆役,今日一见,果然一层大厅里的职员桌子上,有的桌子整洁,有的零乱,但是方才我进来时,看到沈小姐的拇指上沾着一点点紫红色的印泥,这种印泥进入浦江不足一月,物以稀为贵,一层的职员自然是用不到这种印泥,而您桌上这只青玉印色盒子上,却恰好乘着这种印泥,所以我就知道,沈小姐大概是替您清理办公桌时才沾在手上的。试想在有着如此风气的明镜事务所,如果不是霍先生的特别关照,沈小姐又怎会来为您清理桌子呢?还有,刚才您的衣帽架子不大条理”
潘先生微现赧色,说衣帽架子“不条理”是好听的,架子上薄呢外套,羊毛围巾横七竖八地搭在上面,简直就是乱七八糟,“但沈小姐几次想为您整理,您就打发她去做别的事的,这不是潘先生对霍先生的关照和沈小姐的额外劳动有些过意不去么?”
潘先生笑笑,道:“霍先生对我这个老头子确实格外照顾——那么犬子”
周晓京笑道:“这个其实很简单,书橱里这张摆放令郎毕业照的攒花相框,是北京大学送给毕业生的纪念相框,那么令郎必是今年毕业了,大学毕业前夕,选择去哪所学校留学,恐怕是潘先生如今最关心的,所以您桌上就摆着好几册法国大学的留学指南,但您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不但没有流露出高兴的神情,反而在皱眉叹气,可是听到我在英国大学毕业时,您却十分感兴趣的问了我许多关于英国大学的事,所以我才得出了刚才的结论,冒昧一说。”
潘先生笑道:“哪里是冒昧一说?你居然能瞧出北京大学的毕业纪念相框,足见见多识广了。”
其实他哪里知道,周晓京便是出生在北京的,幼时曾随父母在北京住过几年,那时有位邻家大哥恰好是北京大学的,她因此而见过这种相框,书橱中那只相框崭新,显是潘先生的公子今年得到的。
潘先生从楠木圈椅上站起来,对周晓京笑道:“周小姐,很高兴今后能与您在明镜共事!”
周晓京一愣,工作居然当场就定下来了,不免喜出望外,向潘先生鞠了一躬,笑道:“多谢潘先生垂青!”
潘先生笑道:“在下潘秉良,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周小姐请在这份合同上签个字,我这就去找霍先生盖章,周小姐就是明镜的正式职员了!”
周晓京心中有数,想来霍朗视潘秉良为心腹,像招聘小职员这等小事,潘先生自然可以全权作主,找霍朗盖章不过是走个程序而已。
虽然这份抄抄写写的工作与周晓京先前做神探助手的期望有所出入,但在明镜找到工作,还是一件喜事,潘先生和沈小姐都是好相处的人,顶头上司霍朗虽然还不知是何许人也,不过这位神探不喜虚名,自立自强的品格正是周晓京所欣赏的。
周晓京暗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拿到明镜这份工作,说不定碰到个什么机会,她这当侦探的梦还真的能圆呢!
周晓京喜滋滋的。
潘先生也是喜滋滋的,哼着小曲儿就进了霍朗的办公室。出门的时候碰到沈小姐,她刚从霍朗的办公室拿了几份文件过来,说道:“潘先生,这几份文件霍先生已经盖过章了,请您签字!”
潘秉良随口说道:“好,去放在我桌子上吧。”
霍朗的办公室比潘先生的屋子乱多了,他向来反对拿下属当仆役驱使,除了特意吩咐沈小姐特别照顾一下潘先生之外,从不让下属替他来打扫房间,此事在明镜事务所传为美谈,职员们都觉得霍先生是个体恤下情,不任意盘剥下属的好老板,但潘先生知道,其实霍朗不许旁人为他打扫房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是个喜欢拥有独立空间的人,最讨厌旁人任意侵入他的私人领地。
霍朗是个彻头彻尾的侦探迷,大学的时候,他就很喜欢读英国的侦探小说,他本是法律专业的,因为有这样一个爱好,大学时辅修过犯罪史和心理学,当初在课堂上就鲜为人知的西洋犯罪史和古典侦探小说侃侃而谈,让学院里那位长着一部大胡子的犯罪学教授赞不绝口。
霍朗宽敞的办公室,被满架的有关侦探和犯罪的书籍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左边的黄杨木大书架上从沃波尔的带有古典色彩的侦探小说开始,一直到拉德克利夫、刘易斯、马丘林等人的古典爱情小说,还有狄更斯、波库柏、科林斯等人的古版著作全集。
右边的黑胡桃木书架上,摆满了汉斯-歌洛斯的预审官必携入《犯罪心理学》,威尔逊的《犯罪心理学》,伦茨的《犯罪生理学》,隆布洛索的《罪犯论》,比伦巴乌姆的《犯罪心理学》,弗莱的《犯罪社会学》,埃宾格的《犯罪心理学》,一直到埃利斯的《犯罪者》等英、德、法、伊的原版书。
在这浩如烟海的书籍之后,一位二十五六岁,身着黑色燕尾服,眸如寒星,鼻如刀刻,紧抿着唇角的英俊男人,盘起修长的双腿坐在宽大的沉香木办公台后面。
单凭这副模样,谁又相信他就是那位深谋远思,明察秋毫的神探霍朗,活脱脱就是一位锦衣玉食的少爷嘛!
诚然,他确实是一位的锦衣玉食的少爷,如假包换!
浦江名门霍家的五少爷霍云帆,是多少名媛淑女的梦中情郎,只是没有几个人知道,青年才俊霍云帆与浦江神探霍朗是同一个人罢了。
霍云帆幼时跟随父母在外地,浦江认识他的人极少,探案时若有可能会遇到熟人,他往往会化装前往。
霍云帆如今是霍氏公司的大股东,光是浦江市郊的造船厂和纺织厂,就雇着近千名工人,还在市区开着钱庄、茶楼和浴室。私底下还执掌着明镜法律咨询事务所,除了做侦探,明镜还有十几位浦江有名的大律师,这些人借着明镜的名声出去打官司,每个月都会拿出不菲的提成交到霍云帆手上,霍云帆坐地收钱收到手软,他那当家主事的大伯和大堂哥每每有重大项目,还要向他这位财神伸手。
潘秉良过世的父亲三十年前就在霍家的学塾里做教书先生,霍云帆也是跟着潘老先生启蒙的,故而潘秉良算是霍家几位少爷的大师兄。霍云帆混得风生水起,数钱数到手抽筋,可是对潘秉良,他素来敬若亲生兄长,在旁人面前再桀骜不驯,对潘先生也是言听计从,他见到潘秉良一脸喜色的进来,就知道这回招收的女职员令人很是满意。
没等潘先生开口,霍朗已经拿出一方昌化桃花冻的鸡血石印章,笑道:“潘先生看中的人,一定不会错!我来盖章。”
潘秉良一面将刚刚被周晓京签过的合同铺在霍朗的办公桌上,一面笑道:“你是没见着,真是个素质不错的女孩子,依我看,给你当助手都来得!”
霍朗笑着掀到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名处,一看到周晓京字体娟秀的签名,满面的笑容顿时冻在了脸上,这位几次在生死边缘反应迅捷的神探居然愣了一下,才缓缓抬起头,问道:“这这个职员是周晓京?”
潘秉良心想霍朗竟然难得一见地结巴起来,只得答道:“是啊!”不知道霍朗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霍朗将手里的印章“啪”地一放,沉沉道:“去把她的简历拿来我看看!”
潘秉良是个精细人,找霍朗来签字时,随身就带着周晓京的简历,这时递了上去,霍朗只看了一眼,眉毛眼睛立时挂上了一重寒霜,斩钉截铁道:“这个人我不要,你另选一个人来!”
潘秉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深度怀疑五少爷今儿是不是发烧了。
“还等什么?快去!”霍朗不容置喙。
潘秉良素知五少爷的执拗性子,对人心地再好不过了,可偶尔使起性子来,便是亲爹娘也拿他没辙,只好拿着合同退了出去。
第4章蛾眉不让
潘秉良刚把门关上,霍朗霜冷雪寒的眼睛里却渗出一丝又一丝的惆怅与惘然,慢慢凝结成心底最深的一道痛楚,喃喃自语道:“周晓京周晓京你怎么会来这里?这是天意吗?周晓京”
周晓京,她已经多久没有唤过这个名字了,多少次午夜梦回,也只敢在心底最深处默默地呼喊
潘秉良一辈子还没这个为难过。
他从来都是诚信忠厚,不说一句诳语,可是刚才他还在一个姑娘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让人家来工作,转眼间就要撕毁合约,也不知霍朗这小子今天犯了什么病,可把他给害死了!
潘秉良踌躇半日,多么难以出口的话,该说还是要说,他轻轻推开门,周晓京立刻从铁梨木的竹节墩上站了起来。
“这个周小姐”潘秉良太不擅于说瞎话,刚才在门外撰了十几个版本的谎言,一开口却还是舌头打结。
“潘先生,我正在等您呢,这份工作,我做不了了!”此言一出,倒把潘秉良闪了一下,如同向后跌出十七八个跟头,周晓京却是伶牙俐齿地说了下去,“若不是等着潘先生来,我早就走了,刚才签了合同,如今又说不做,是我的不对,明镜的毁约金是多少,明天我会差人送过来,联系电话我放在您桌子上了!”
周晓京说完,快步走了出去,走到一层的时候,沈小姐正忙着找人签文件,似乎很想过来跟周晓京打个招呼,周晓京假作不见,迅速离开了明镜。
潘先生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今天的人怎么好像集体吃错了药?半晌,才嗫嚅道:“难道她是周家的小姐?”
不明白内中情由的人一定会以为潘先生的脑袋秀逗了,周晓京不是周家小姐,难道还是“米”家小姐,“汤”家小姐不成?可是只要在浦江住过几年的人就知道,潘先生所说的“周家”正是霍家的对头,霍周两家的世仇,真叫不共戴天!
周家祖上从前清时就开始搞实业,是浦江数得着的实业家族,旗下经营着缫丝厂和船坞,至于其他的,如钱庄、染坊、绸缎铺、成衣店就更是数不胜数了。
据说两家的关系本来也不错,可自从十年前的一桩命案之后,霍周两家便结了粗粗的一根梁子,还是钢筋混凝土做的。从此两家非但不再来往,还在生意上相互挖坑,两家的怨仇越积越深,越闹越大,早就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潘先生想不明白,锦绣堆中长大的周家小姐怎么会出来找工作?就算找工作,又怎么会踏进明镜的大门?
暮春的薄阳如金纱般飘飘洒洒地落在周晓京的发梢肩头,眼角渗出了凉凉的东西,周晓京没好气地一抹,恨恨地骂自己:“没出息!”
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剑桥读研究生么?传说中的浦江神探霍朗,让她心向往之的霍大神探,怎么会是霍云帆!这是天意吗?
娇花馥蕊在煦暖的春风里摇曳,姹紫嫣红堆积得满坑满谷,然而落在周晓京眼里,一切都是灰扑扑的,没一点光亮,如蒙上了一层阴沉的浓云。
霍云帆!当她从沈小姐搬来的一摞文件中,看到这个如同隔了几生几世的名字时,刹时间,一颗心就被掏空了!
霍云帆!霍云帆!当初在埃克塞特大学的绿柳浓荫下,在长桥碧波畔,那个总是穿一身黑色燕尾服,醉心于推理的人,黑色燕尾服
黑色周晓京零乱的思绪戛然而止,她耷拉的脑袋看到了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再往上,一条笔挺的黑色西式裤子,再往上,一个穿黑色西装,打着红领带,头发被胶水糊得锃光瓦亮的人站在他面前。
老相识!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玫红色妆花缎子旗袍的女子,旗袍上一寸来阔的深黑丝绒镶滚,脸上遮着深绿色的梅花楞面网,面网上一颗硕大的蜘蛛形钻石在阳光底下照影闪烁,仿佛在向全世界得意洋洋地炫耀。
周晓京的两个老同学——郑恒山和纪佩佩。
三人同时一愣,还是纪佩佩首先恢复了常态,启朱唇笑道:“啊呀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晓京啊!真是好?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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