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歌(下)

白露歌(下)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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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就看见少妇飞快瞥了那丫鬟一眼,眼中惊惧更甚。

    一位主子,怎会怕一个丫鬟?这道理说不通,可她懂。

    她懂。

    这女人让她觉得熟悉,是因为她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全都太像过去的那个自己。

    握着手中那些散血化瘀的药材,再看那站得笔挺,在大热天依然从头包到脚的女人,她心头一阵狂跳,几乎无法呼吸。

    忽然间,她知道女人不蹲下帮忙收拾,不是她不想,是因为她不能,即便她那张脸如白玉般无瑕,但她身上必定布满了可怕的瘀伤,她无法弯腰蹲下,那会让她痛出泪来。

    那男人也从不打她的脸,不打她会被人看见的地方,若他不小心失控打了她的脸,必会将她关在家中,直到她脸上瘀青消失,如果她故意让人知道,他只会打得更凶。

    这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丫鬟就算同情她,也会为了自保而告密。

    看着那少妇惊惧的眼,她心中了然,将话改口。

    “抱歉将药撒了,白露替你再换过吧。”说着转过身,重新再抓了一次药。

    女人松了口气,眼中有着释然与感激。

    白露将药材重新再抓过,给了丫鬟,她看着她们离开,然后和堂里的人打听那是哪户人家的夫人与丫鬟。

    一旬后,那夫人再来。

    同样苍白的脸,同样笔直的身,同样的丝巾与宽大衣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知道,她不该多管闲事,那女人会忍,自有她的原因存在,所以她忍住不去和她交谈。

    再一句,她的丫鬟来请大夫去家里看诊。

    白露跟着少爷去了,到了地头,才发现她会请大夫到家里来,是因为她手断了,她告诉替她看诊的少爷,说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才跌断了手。

    少爷挑起了眉,明显对这原因颇不以为然,但他向来随便,也没说什么,只替她接了骨。

    入了那个家,白露很快就看出那女人几乎像是另一个她的翻版,差别在于经济大权不在她身上,相较于掌握家中大权的她,这女人更加无助。

    又一旬,女人刚接好的手骨又断。

    当然,又是她不小心跌伤。

    这一切,教白露再无法忍受,她感觉那腥红的血,又漫上了她的口鼻,快要将她淹没,彷佛自己又被抓回了那个宅院,承受着那无止境的暴力。

    那一夜,她无法入眠,只蜷躺在黑暗中,瞪着黑夜,直到天明。

    第二天,当她发现时,她已开始安排一切,然后,她杀了一个人。

    事情顺利得吓人,这一个远比第一个要更简单,这一次她懂得用药,没弄得那么难堪,不再那般混乱。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很快的,关于杀人这件事,她变得越来越熟练。

    但她毕竟是身在药堂,少爷没多久就发现她在做什么,可他一句话没说,然后三婶和余大夫也发现了,他俩一样一声不吭,甚至还帮起了她,替她掩护,为她收拾残局。

    她猜老爷夫人也许也知道,可没有人对她不道德的行为多说一句狠话。

    她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起疑,派人调查这些命案,她已经欠宋家和应天堂太多,不想牵连更多的人,所以她让所有的事情只到她为止,无论谁去查,到了最后,都只会得到一个答案,就是她。

    打一开始,她就是主谋。

    这事由她而起,也会由她结束。

    雾散了,天气完全放晴。

    蓝天万里无云,可她知道这只是一时的暖。

    天要变冷了,秋老虎的威力,不再同之前那般张扬。

    附近的人们,纷纷出现,下田收割紫苏、霍香。紫苏还好,已收过了叶,这回结了果,才又再收一次果与枝梗。霍香则需连同花与草,一并将其扎把,先曝晒一日,再以席盖闷两天,然后方能将其摊开再晒干。

    把握着天晴的机会,所有的人都空出了时间,大伙儿一块儿赶着工,男人们做着收割晒干的前置作业,她则同姑娘与大娘们,将已晒干的霍香拣去杂质,除去老根,再把粗梗与枝叶分开,洗尽泥屑,捞出竖置,切片后再次晒干。

    虽是简单的炮制作业,工却细碎,细梗枝叶只须浸润一个时辰,粗梗却需润三到五个时辰,得视情况而定,她还没太多的经验,多是大娘们顾那炮制的大锅,她则与其他小姑娘们,清洗泥屑,切片曝晒。

    霍香夏秋皆可收一次,仓库地窖里还有存货,才留到了最后,真来不及了,也还不大打紧,不过药不嫌多,只怕不够。

    霍香可解表消暑,对肠胃不适也有很好疗效,许多年前,老爷就以此作药,于夏日免费赠予来往商旅。

    她来之后,特别将包药的蜡纸上,加了应天堂的泥印。她将药堂里四季常备药,都盖上了泥印,收藏药品的木箱与瓷罐上,也一样打上印、烧上名。她让人们知道赠药的是谁,教应天堂的名号散了开来。

    这一招,让应天堂人尽皆知,江南与两湖,无人不知这家药堂,可也因此,让堂里药材的需求量大增,每到秋收,总是忙得人仰马翻,恨不得能多上几个帮手。

    她调度着人手,分配工作,尽量顾及每个人的需要。

    他清楚说过,除了他,还有别人在查这件案子。

    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她尽力赶工,交代叮咛着每一件事,只希望在事情爆开来之前,把堂里的一切大小事都安好。

    炮制煎熬药材让大伙儿忙得昏天暗地,几乎没日没夜,没人有空多管其他,每个人还没到天黑就累得腰酸背痛,常常回家吃完饭,便倒头就睡。

    除了她。

    他走了,再没回来。

    客房里已空,没有留下半点私人物品。

    就连那匹骏马,他都骑走了。

    蓝蓝又回到了她的房间,陪着她睡,同她一起在白天走动。

    对于那男人的离开,她只说他有其他事要忙便简单带过,或许因为她又失去了她的笑容,也可能是因为真的忙到太累,没人敢多嘴再问些什么,连向来口没遮拦的喜儿都闭上了嘴。

    可即便人们不提,她依然无法忘记他。

    无论她在洗药,或在切药,抑或在算账,总会因一时忘神,出声叫他帮忙拿些什么,然后才蓦然想起他人已不在身旁。

    离开了,走了,就这样。

    走了也好,她方便做事,她这样告诉自己,忍着苦、咽下痛。

    林家的二夫人如三婶所说,那日就火化下葬,她亲自送了奠仪过去,还亲手拈了香。

    林家是书香世家,人人客气有礼,那丧礼虽然匆促,却依然盛大铺张,林老夫人牵着她到一旁,告知她,望应天堂对外,须得说二夫人非是鼠咬,只是急病猝死。

    她应承允诺,答应会让余大夫改了说辞,对方才让她离开。

    事情就这样告了段落。

    她回到药堂,张罗着一切大小事宜,让自己忙。

    夜来,她总刻意离开那充满了他气息的床榻,带着少爷与那姑娘所需的吃穿用度,到岛上帮忙。

    她逼自己忙,教自己忙。

    忙了,就没空想,什么也不需想。

    她让自己忙到一沾枕,就能累到睡着,怎知午夜梦回时,却总梦见他在身旁,低低哼唱着那已开始变得熟悉的异国小调。

    她梦着他,睡着梦着他,即便醒来也梦着他。

    她闭着眼,不敢睁开,不敢醒来,总让自己假装他还在。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这么说。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知道我可以这样过日子……我不知道……原来我也能和人这样好好的过日子……

    她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就在耳畔,感觉他的吐息,就在嘴角。

    我喜欢晨起时看见你在我怀中……

    他哑声低语着,诉说着。

    我喜欢和你一起脚踏实地的站在田里……

    他抚着她的脸,磨着她的唇。

    我喜欢你夜来会帮我洗脚……

    他悄悄啃咬着她的耳,嘶声低喃。

    我喜欢你会偎着我直到天明……

    第11章(2)

    她屏着气息,感觉泪湿眼眶。

    我想娶妻、想生子,想找个懂我、知我的姑娘,和我一起携手白头……

    他说,这么说,充满渴望,几近恳求。

    每一天、每一夜,她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她清楚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那每一个字,都让她心疼若烧,却也同时抚慰着她。

    在天色将明未明的那一小段时光,她总纵容自己作着梦,梦着他与她度过日夜晨昏,度过岁岁年年。

    梦着他晨起望着她的面容,梦着他与她牵手踩在田中,梦着她夜夜为他洗脚,梦着他和她相拥直到天明……

    她拥抱着他所说过的每一句话,让自己含泪作梦。

    梦着那……此生不可能实现的梦……

    深秋的夜,冷如水,冻如霜。

    岳州城外,芦苇因风低垂着,虫鸟都寒冻的噤了声。

    忽地,寒风中,有一黑影晃悠悠的爬上了悄无人踪的山坡。

    冽冽的风,吹得天上的云走得飞快,让明月忽隐忽现,也让在深黑夜里的人影,如鬼魅般闪动。

    这时辰,已是三更半夜,哪有常人会在这儿走动?可那如幽鬼般的人影,确实是个人,还是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穿着厚重防风的衣物,扛着一把沾满了泥的铲,一个劲的往山上走。虽月不明、星不亮,又行在山路上,他却如履平地,大气也不喘一口,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山坳处才停下。

    山坳处有石造牌楼一座,牌楼高耸而大,如一道寺庙山门,可这牌楼内不见一寺一庙,却全是一座座阴森森的坟头。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袭来,吹得林叶沙沙作响,落叶萧萧在坟头上飞舞打转。

    这情景,莫名教人看了心口发凉。

    可那男人却不惊不慌,只一一走过眼前那数个坟头,很快就找到了他所要找的那一个。

    它很新,坟上的草,极短,像才刚冒出了头。

    眼下已要入了冬,这草怕再活也没多少时候。

    他快步上前,确认了墓碑上墓主的身份后,就跨上了坟头,半点也不客气的一抖肩,将肩上的铲子给放了下来,手脚并用的铲了下去,一铲一铲的将那新堆的坟给挖了开来。

    这座新坟,土都还是松的,还来不及变得扎实。

    他动作极为熟练,但这不是轻松的工作,他很快就铲得满头大汗,可他没停,用同样的节奏,卖力的挖着坟。不一会儿,他就将这隆起的新坟铲平,很快又往下挖出了一个洞,再不久,他的铲子就碰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那是一只棺。

    当然,坟头里会埋的,除了棺,也没别的啥了。

    他将棺上与棺旁的泥土铲开,拍干净,这棺木看来很有那么一回事,是用楠木所做,他小心的撬开外棺,打开一看,里头的棺材更是上等,其上雕着繁复的花鸟纹,精细的程度,教人看了都觉得拿来做棺实在太过了头。

    果然,官家就是不同。

    他一扯嘴角,寻找头尾盖棺的钉棺处,然后举起铲子,插到了棺盖与棺身中间的缝隙,硬是将其一一撬开。

    这棺封得极为密实,费了他一番功夫。

    深黑的夜,那撬开棺盖的声音,传得老远。

    但在这生人回避、死人安眠之处,倒也没吵着了谁。

    终于,他撬开了所有封棺的钉,放下了铲子。

    寂静的夜,依旧沉寂,没有任何生人跳出来指责他,也没有任何死人爬起来对他咆哮叫骂。

    他深吸口气,伸出双手,将那厚重的棺盖掀推开来。

    云,被风吹散了。

    月光洒落,照在他粗犷的脸庞上,也照在那精雕细琢的棺椁之中。

    棺椁内,躺着一个人,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

    她肤自如脂,唇红如樱,身穿织功精细的真丝衣裳,脚踏绣着珍珠碧玉的五彩绣鞋,交迭在身前的纤纤十指,更是戴满了金银玉戒,就连手臂上,也挂了一只又一只巧匠精心打造的金银手环。

    瞧见这夫人,他愣了一下,心头一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倦累的坐在他自个儿挖出的土坑边,抬手搓着疲惫的脸。

    云,又来,又走;再来,再走。

    男人抿着唇、拧着眉,耙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挫败与恼怒爬上了他的脸,他往后倒在土堆上,抬首看着天上的云与月,只觉得闷。

    他吸了口气,再吸口气,胸中却还是闷。

    脑中无数念头闪过,本已理出的头绪,到了这儿却又是条死巷。

    该死!

    他查过每一条线索,问过每一个和这些案子有关的人,他去那些深宅大院里排粪、卖油、送菜,甚至半夜翻墙进去,只为找出事情不是她做的证据,或者别的任何可能。

    可是,所有的线索到头来都回到了她身上,每一个他找出的证据,都只证明了一件事—-

    她杀了那些女人。

    再这样下去,她非得要等着被抓去杀头了。

    他知道,她晓得这事终会发生,她早有了心理准备,就是要等着这事发生。

    一定有哪里不对,他一定漏掉了什么!

    她不是那种连环杀人凶手,她没有那种掠食者的眼神,她或许压抑,或许改过名、换过姓,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她不疯狂。

    他知道。

    他在阴森冰冷的墓地里躺了一夜,竭尽思虑的想着,思考回忆着每一个查问过的细节。

    天际在远方泛起鱼肚白。

    飞鸟,从空中掠过。

    他看到月落下,看见云转白,看见风吹得树摇,看见一滴露水凝聚在坟头的苴叶上。

    它不知何时出现,不知花了多久,才在翠绿的草叶尖端凝成一滴,悬挂着。

    风,轻轻的吹。

    它勉力的撑着,就像她。

    白露。

    他看着它,看见万物尽皆浓缩在那滴晶莹剔透的露水中。

    在那个小小的世界,一切都是颠倒相反的。

    他屏住了气,心跳飞快。

    是相反的,就像她一样。

    他一直以为她没有做,他一直以她没有做为前提在查案,他被影响了,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

    她说她做了。

    她确实做了,什么都是她做的。

    如果真是她做的……如果真是她做的,所有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忽然间,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再清楚明白不过。

    他猛然坐起身来,前方棺盖依然半开,他能在熹微的晨光中,隐约看见棺里那具尸体。他瞇起眼,将棺盖推得更开,然后俯身凑近那躺在棺木中的夫人,深深吸了口气。

    为了确定,他还摸了下她的脸。

    她的肤滑如脂,有点硬,他将指凑到鼻端嗅了一下,再把那摸过尸身的手指,含进了嘴,细细的尝了尝它的味——

    第12章(1)

    下雪了。

    今年的雪,下得好早。

    白露伸出了手,接住了那莹白的雪花。

    那一抹白,入了手有些冰凉,但不一会儿便化了。

    她仰天看着那片片飘落的飞雪,将披风上的兜帽戴了起来,三婶让船稳稳的靠岸,她提着竹篮与包袱上了岸,往那栋伫立在林间的屋子走去。

    天一冷,她呼出的气,都化成了氤氲的白雾。

    即便在夜里,屋前廊上,仍亮着一盏灯笼。

    她走到屋前,上了阶,轻敲了敲门。

    “进来。”

    听见少爷的回应,她推门走进去,掀开兜帽,放下了东西,再解开披风,挂到了墙上。

    桌上油灯在她开门时,轻轻晃了一下,复又归于平静。

    少爷蹲在小厅地上,正拿铁钳子,翻着小炉,烧着开水。

    那姑娘醒着,没如之前那般,在后头的房昏睡,她沉默的跪坐在桌边,姿势虽端正,一张俏脸,却冷若冰霜。

    几日前,少爷终于问出了她的名,她说她叫阿澪,但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她没多瞅那阿澪一眼,只将篮子里的吃食拿出来。

    几碗米饭,一些小菜,卤过的冷牛肉。

    因为天冷,她熬了一锅鸡汤,她将包袱解开,露出其中的陶锅时,她注意到那阿澪的黑眸,亮了一亮。

    她将陶锅端到了后头厨房的炉子上,和少爷借了小炉的火,点着了大炉。

    “下雪了吗?”她忙着生火时,少爷走过来问。

    “嗯。”白露应着,边将旁边那一捆捆稻秆,小心的放到了火炉里,道:“刚落下而已,还不大。幸好咱们已将药田都收割了,就剩一些后续的炮制。”

    “那不错。”他随手抓着厨房柜子里切好的药材,零落的丢进烧开的壶水里。

    “是啊。”她看着那火焰吞吃着稻秆由小而大,再将较粗的干柴枝加了上去,一边在旁堆放着更粗的干柴。“我已将这一季的帐算好,都搁在老爷的书房里,若有不清楚的地方,之后可以询问喜儿,她虽然嘴快,可还算聪明,只要岑叔多费点心照应,应该就能接手账房的工作。”

    “你觉得好就成。”他不在意的说着,提着那壶烧滚的开水,放回厅里的小炉上,回到了桌边盘腿坐下,拿起筷子就吃起饭来。

    火变旺了,稳定的烧着,她再烧了一壶水,等水开了才站起身,提着那壶水来到了桌旁,替他泡茶。

    少爷喝茶,不像那些文人雅士一般,总爱将茶磨成粉,东加西加一些有的没的,他向来只爱用清水泡新摘的嫩叶,这一套简便的泡茶法,据说是他祖师爷传下来的方式。

    焙过的茶叶,其实较香,磨成粉后,热水一冲,便能满室生香。

    她总觉那祖师爷只是因为贪方便才会这样做,少爷也同样一般。

    可是,以嫩叶泡出来清清如水的热茶,喝来也别有一番清甜的风味,也较有渣的茶润喉,久而久之,她也喜欢这样泡茶。

    阿澪姑娘还是一声不吭,但她泡茶时,她瞄见她一直看着厨房。

    火一旺,鸡汤的香味更浓了,引人口齿生津。

    阿澪饿了,她能听见她的饥肠辘辘。

    少爷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饭,似没注意到那空腹的鸣响,也没看见那姑娘恼恨的朝他瞪来的眼。

    因为同情,她泡好茶后,走到了炉边,替她盛了碗热汤,连同汤匙,一起搁到了她的身前,这才伸手,抽出了那定住她上半身动作的银针。

    “喝吧,喝点汤,暖暖胃。”

    阿澪瞪着她,挣扎了一会儿,白露猜她正想着是否要拿汤碗砸向她或少爷。

    但她身上还有另一根银针,限制着她下半身的行动,她若真闹起来,只会被少爷再戳上几针,然后再一次的失去自由而已。

    白露看得出来,她衡量过了得失,最终还是收回了视线,小心的端起了碗,喝起了那冒着腾腾白烟,香味四溢的鸡汤。

    松了口气,白露轻拉裙摆,秀气的坐回桌旁,为自己倒了杯茶,轻啜一口。

    岂料,就在这时,通往后头天井的门,突然被人拉了开。

    “什么东西啊?这么香?”

    说着,男人搔抓着后脑,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晃到了厨房炉旁,径自掀开了锅盖。

    她不敢相信的直瞪着那男人,一时间差点被嘴里那口茶给呛着,

    “鸡汤?太好了,我真是饿死了。”

    手里拿着茶碗,白露轻掩着嘴,呛咳着,好不容易回过气来,就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家伙自己舀了碗鸡汤,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她身旁,自个儿从竹篮里抓了一双筷子,就唏哩呼噜的吃将起来。

    她以为他走了,早走到了千山万水之外。

    可如今,他却坐在这儿,就坐在她身边,活生生、热烫烫的,毫不客气的攻击着她为少爷和阿澪带来的菜肴。

    明明是张四角桌,屋子里也只四个人,他儒生就要坐到她身旁挤着她。

    “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听见自己虚弱的问题。

    “我住这啊。”他转过头,朝她露齿一笑。

    她傻眼,转头看向已吃饱喝足,正在喝茶的宋应天。

    “他住这?”

    “嗯。”宋应天唇微扬,捧着茶水,道:“今天一早,苏爷自个儿走了进来,说他需要睡觉的地方,我瞧他累得眼都快睁不开了,这儿也还有铺盖,便让他住下了。”

    白露无法置信的看着自家少爷,她唇微张,想问他究竟在想什么?他明知道他是个官啊,怎么还会让他待在这?

    “需要这么惊讶吗?你明知这家伙是个疯子。他能无缘无故捉我回来,当然也能多收一位官爷。”

    那一直闷不吭声的姑娘,终于开了口,一张嘴,吐出的却是讥讽。

    这几句,教她回过了神,禁不住看向那姑娘,为自家少爷说了句公道话:“少爷不疯,只是比较特别。”

    “说得好。”宋应天笑了笑,瞧着那姑娘,道:“听见了?”

    阿澪恼火的瞪他一眼,哼声:“这女人定是被你下了药、迷了魂,才会这般为你说嘴。”

    她还没吭声辩驳,就听见身旁的男人开了口。

    “白露没有。”他瞧着那姑娘,斩钉截铁的说:“她只是为了报恩。”

    “报恩?呵,你真相信这一套?”阿澪端着汤碗,冷冷一笑,瞅着她,道:“我瞧着,她若没被下药迷魂,八成是贪图着别的什么。人啊,最爱骗自己了,先骗了自己,那就骗得了别人,可待得权啊、钱啊,到了眼前来,那就是连偷抢拐骗、杀人放火啊,什么都做得出来了。是不是啊?白露姑娘?”

    听到那嘲弄的话语,白露充耳不闻,可下一句身旁男人回的话,却教她无法不让它入耳。

    “那是你的想法,不是她的。”

    他怎能说得如此确定?他怎还能这般相信她?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的回到这儿来?

    心头颤颤,微震,被他紧揪。

    忽然间,再无法继续坐在他身边,白露小心放下手中的茶碗,起身。

    “缸里的水没了,我去打些水。”

    她淡淡说着,便抓了搁在墙角的水桶,拉开门走到外头去。

    苏小魅端着汤碗,暗咒一声,只得一口将剩下的热汤给喝完,丢下了碗,就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一片沉寂。

    看戏的男人,轻啜了一口茶。

    刁嘴的女人,冷冷的哼了一声。

    她正欲重新起筷,再夹片肉来吃,就听对面那悠哉的家伙,似笑非笑的吐出了一句嘲弄。

    “说真的,你是羡慕,还是嫉妒啊?”

    女人怒瞪着他,倒插口气,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汤碗朝那可恶的男人砸去。

    吹了几夜的风,不知何时已停。

    漫天雪花,幽幽、荡荡,无声飘降,悄悄落在叶上、枝上、草上、泥上。

    似才眨眼,已将遍地盖上一片银白。

    她踩着那浅浅的雪,只凭借着屋前那盏灯笼微弱的光,一古脑儿的往前走,直走到了湖畔水边才停了下来。

    她忘了带披风,片片白雪,落在她的发与肩,教她冷得牙打颤。

    这很蠢。

    轻飘飘的雪花,落地无声,落到那漆黑的湖面,也同样悄无声息。

    伫立在湖畔,她喘着气,吐出氤氲的白烟,只觉喉紧心痛。

    她很蠢,但那男人更蠢。

    她不懂他为什么还要回来,她以为他已经放弃了,还以为那夜已伤得他够深重

    蓦地,身后传来一股热气。

    她气一窒,身微僵。

    然后感觉到一只热烫的大手,抚上了她,温柔的拍去了她发上与肩上的雪。

    她咬着唇,屏着气,只觉一颗心揪了起来。

    不敢再贪恋他的温柔,她强迫自己回首,看着他。

    那男人似在这几日,变得更高大了,他又绑着发就睡,一颗头乱七八糟的,满脸的胡子似离开后就没再剃过,即便已睡了一日,他的眼里仍有血丝。

    他看起来很累,像许久没好好的睡,非但双唇干裂,眼角额上的纹,似又被风霜增加了些许,恍若只在这数日,就老了好几岁。

    一瞬间,好心疼,莫名想抬手,摸摸他的脸,问他如何能把自己折腾成这般?

    她紧握着拳,忍住想触碰抚慰他的冲动,深吸口气,逼自己问。

    “为什么要回来?”

    “我需要睡觉的地方。”他轻扯嘴角,将手中的披风抖开,罩到了她身上,垂眼瞅着她道:“而你那儿,显然已经不欢迎我了,不是吗?”

    她喉头又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他,只能看着这男人,亲手替她系上披风的绳带。

    他的手,就在她喉边,只差一寸,便能触碰到她的肌肤。

    她极力维持着镇定,道:“我说过很多遍了,若你要找凶手,只会有一个,那就是我。你可以逮我归案,不需要一再来马蚤扰少爷。”

    这一句,教他眼角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来,几乎要碰到了她的唇,白露不由自主的屏住了气息,谁知下一剎,却感觉那男人,握住了她提着桶子的手。

    他的手很烫,熨着她冰冷的手,然后滑开,握住了桶子的提把。

    “我不是回来查案的。”他告诉她。

    她一怔,当他直起身,她不觉松开了手,任他将桶子拿走,看着他蹲到了湖边,捞起一整桶冰冷的湖水。

    “你什么意思?”她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走回她身边,将她身后的兜帽拉了起来。“快回屋里吧,别着凉了。”

    愣愣的看着那个男人,她一时无言,只能快步跟上。

    “你不能住在这里。”

    “我当然能,我有这个。”他把凤凰如意令从怀中捞出来。

    “这是假的。”她说。

    “事实上,是真的。”他心情愉快的看着她说:“这令牌是你家少爷的祖师爷送给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再转送给我的,而我记得,持凤凰如意令者,可要求凤凰楼的人做三件事。这儿虽不是凤凰楼,但应天堂也是其分支。”

    “你拿令牌威胁少爷?”她眉一拧,恼声质问。

    “不,这倒没有。”他似笑非笑的扯了下嘴角,“你家少爷真的是个怪人,我还没提及令牌,他就已让我进了门。”

    说着,他将令牌,塞回怀里,只道:“这如意令,不是用来威胁他,是用来威胁你的。”

    什么?

    她一愣,就瞧他眉开眼笑的说。

    “所以呢,我现在是你家少爷祖师爷的客人,当然可以住在这地方。你若再想赶我走,那就是不顾你家少爷,和他祖师爷的面子。”

    这男人,太过了解她,完完全全远到了她的死岤。

    白露瞪着他,粉唇微张,想开口辩驳,脑袋里却一片空白,然后他又在这时停下了脚步,回首看着她,露出倦累的表情,自嘲的笑道。

    “放心,我不是来逮捕任何人的,我没有要查案,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她不相信他,却也无法反对他。

    这里的主人是少爷,不是她。

    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在耳边萦回,教心颤抖。

    抿紧了唇,再无法看着那男人,白露垂下盯着他的眼,走过了他身边。

    她不懂他在想什么。

    说实话,她也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那一夜,她回来后,怎样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睡着,却老梦到他进了房,拥着她入眠。

    那些梦,无比缠绵。

    但,那只是梦,醒来后,就无所踪。

    可她知道他在哪儿,清楚他在何方,晓得只要搭着船、渡过湖,就能看见他。

    而那,比什么都还难忍。

    她不该让自己有更多妄想,不该因为他回来了,就兴起满心的渴望,就任藏在心底的奢求,如春天初生的藤蔓,狂乱的长。

    但——

    我不是回来查案的。

    他说。

    我只是想好好睡一觉。

    他说。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这么说。

    明知不应该,她却不断想,一直想。

    他究竟回来做什么?

    回来,做什么?

    那日,过得万般恍惚;那夜,当她回神,她已又坐上了船,回到了岛上。

    她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当她看见那座在雾中的岛时,当她望见那微亮的灯火,当她踏上那座岛,她真的不懂自己为何还坐上了船。

    直到她看见了他。

    她不该再见他,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托则人替了她为少爷送餐、打扫,可她无法抗拒看见他的渴望,无法不呼吸他的呼吸,无法不存在他的身旁。

    她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如飞蛾扑火。

    他和少爷在聊天,聊曾去过的地方,聊曾遇过的奇人,聊曾见过的怪病,聊兵书阵法,聊奇门遁甲。

    她装作不在乎他的存在,却禁不住,一直看他,忍不住,总想靠近。

    即便只是倒个茶,也好;纵然只是缩短一些距离,也行。

    她拿少爷当借口,替他俩倒茶,为他们添饭。

    她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岛上,佯装他只是个客人,就只是个客人——

    第12章(2)

    “你真可悲。”

    短短四个字,惊得她回神,停下了切药的动作。

    那名唤阿澪的姑娘,不知何时晃到了厨房,因为她答应不会再逃跑和伤人,少爷给了她在岛上行动的自由。

    阿澪朝她走了过来,用那双深幽的美目,瞅着她。

    少爷交代过,别盯着她的眼,她那双眼,会惑人。

    所以白露没理她,只垂着眼,继续将手边的药材,切得又薄又细。

    “我以为,受过了那些苦……”阿澪晃啊晃的,晃到了她身边,半靠在灶台上,轻言浅语的说:“你该知道,男人都是不可信的。”

    “当年少爷捡我回来时,我也同你一般。”她将手中的药材,切了一刀又一刀,将其切得薄透如纸。“可他顾着我,直到我好。”

    “你好?哪儿好?”阿澪轻笑,“瞧你现在,在这儿为他做牛做马的,是有哪儿好了?眼看再不久,就有官来逮,我若是你,早离开这儿,出去打自己的天下了。你有这双种什么活什么的手,又懂经商之道,应天堂在你手里,六年就成了大号,你自个儿出去开一间不成吗?何苦在这儿为那男人作嫁?”

    闻言,白露也不在意,只淡淡道:“白露的命,是少爷救回来的,若不懂得知恩图报,那和畜生有什么两样?”

    这一句,教阿澪俏脸一寒,差点又要发作。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况且她还有正事要做。

    阿澪吸了口气,将满心的不爽强压了下来,只挤出了微笑,再道:“喏,我瞧你家少爷,其实也不在乎他家药堂是大是小,你搞大了,他怕也只嫌麻烦,不是吗?”

    这问题,命中红心。

    瞧白露握紧了刀柄,阿澪知自己提对了点,再接再厉的道。

    “你有命案在身,留在这儿,不是只给你家少爷找事添乱?我在京里,有几间铺子,你若真想报恩,同我一块离开这儿,赚了钱再送回来,不是挺好?”

    见她似已心动,阿澪更加凑上前来,柔声哄着。

    “要知道,到了京里,人那么多,谁也不识得谁,你说你是谁,那你就是谁,你该晓得,人若要改头换面,也没那么难。”

    白露缓缓再切下一刀,阿澪凑得更近了,靠在她耳畔,道:“届时,你若想,也能正大光明的,和外头那官爷在一起哪,是不?到那时,你不说,他不讲,谁会知道你做的事?谁又晓得,你搞过的鬼?”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心动了。

    若哪天,能和他一起生活,多好?若哪夜,能自由的偎在他怀中,多好?她好想好想,和他一块儿相守到老。

    她是如此渴望,渴望到心都疼了起来。

    可她清楚,她这一走,只会让那些逮不着她的官爷,将事情全栽在少爷头上。

    她不能走。

    不能。

    深吸一口气,她再下一刀,张嘴问那妖:“你知道,我现在切的是什么吗?”

    阿澪不在意的瞥了一眼,“什么?”

    “少爷嘱我,为你熬的药。”

    阿澪闻言一僵。

    “我不能走,也不会走的。”白露抬起眼,瞅着她紧抿的唇,道:“少爷说你是妖,他明知你是妖,你知他为何还要带你回来吗?”

    阿澪直起了身子,红唇更冷,一声不吭。

    她见了,心更定。

    “你晓得的,是吧?你既知事情是我做的,也该知他留你在这,是为你好。对他来说,人与妖,都是一样的。人生了病,那是病人。妖生了病,那是病妖。只要是病,他都想知道,想治好。”

    “我听你在放屁!”她恼了,冷冷的吐出一句。

    白露不愠不火,只将手边切好的药材,全都放到了药壶里,淡淡道:“你知道的,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如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少爷说了,你能读心,你只是被伤得太重,变得太过胆小,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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