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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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品:白露歌(下)

    作者:黑洁明

    男主角:苏小魅

    女主角:白露

    内容简介:

    金菊绽放,

    似他爽朗的笑语。

    她今生已死过一回,再无半点期待,

    却遇见这看似粗莽,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

    原以为早如死灰的身与心,全因他而苏醒。

    他朝她伸出的双手如此温暖,

    教她情不自禁的让他靠近,

    可他真实的身分,却如惊天之雷,将她生生打醒。

    是她贪恋他的温柔,才会伤他至此,

    她终究是将死之人,怎能一错再错,负他更多……

    正文

    歌

    他一直是一个人。

    小时候,娘将他送走,送给那个人。

    大了一点,那个人也将他送走,送给了敌人。

    他很早就已经发现,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真实永久。

    人们会为利益互相欺瞒、说谎,为了自身,说着一个又一个的谎,说久了,还能如唱歌一般顺溜。

    他在谎言中长大,在谎言中打滚,甚至靠着揭穿人们说的谎,挣钱过日子。

    久了,他只想一个人,也已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活着,然后将来的某一天,也会一个人面对死亡的诱惑。

    那没什么,死了就死了,反正他两袖清风,啥也没有。

    他从未想过,他会爱上如歌一般的女子。

    她和他,是如此的不同。

    纤细的腰肢,春葱般的玉指,南方女子精致典雅的五官,还有如琴音春风般柔软好听的声嗓。

    她的性子复杂压抑,不似北方姑娘那般直接明了。

    冷时,她能如坚冰那般狠绝,暖时,却又似春水那样温柔。

    她矛盾得像一道谜,似一首歌,每当他以为他已经了解,再三反复哼唱后,却又会意外发现,谜下有谜,诗歌之下、词曲之中,还含有更深、更让人动心的真义。

    她的柔情,她的聪慧,她的压抑,她千回百转的思绪,甚至她编织的谎,都让他深深着迷,无法抗拒。

    什么样的环境,会养出像她这般的女子?

    什么样的遭遇,会让她能做出那样狠绝的事情?

    又是什么样的故事,会教她能拥有如此惊人的胆识与勇气?

    她是一首歌,是一道谜,在他心中徘徊不去,教他难以忘却,不断反思咀嚼、一再回味。

    她的一颦一笑、一字一句,他都不由自主的深记。

    他在乎她的喜怒哀乐,在意她的爱恨恶欲,他想要将她拥在怀中,捧在手心,替她挡去一切风雨。

    于是,才发现,他已深深陷落,无法自拔的将她刻印在心。

    他需要知道关于她的一切,需要了解所有和她有关的大小事情,迫切渴望在她生命中、在她的灵魂里,占有一席之地。

    他,爱上了那如歌一般的女子——

    第10章(1)

    将吏大人?

    那生疏客气的称呼极刺耳,狠狠的戳着他的心,可也因为她说的话,因为她眼中冰冷的怒火,更因为她再一次的试图救他,让所有的一切,都清楚分明了起来。

    他看着她,将视线移回眼前那家伙,开口问。

    “是你剥了她的衣裳?”

    “是我剥了她的衣裳。”宋应天点头承认。

    “你试图将她关在这座岛上?”他再问。

    “我没关她,是请她做客。”

    “大人,你别听他胡说……他想软禁我、关着我……”被他制住的姑娘,试着回首看他,楚楚可怜的含泪哀求:“拜托你,救救我,我不想待在这里……是他强行将我带来的……”

    他闻声低头,直到这时,才真的看清了她的模样,心头莫名一震。

    老天,又一个美人。

    这姑娘极美,即便狼狈的被压制在地,她看起来依然美得动人心魂。

    和白露精致的五官不同,她的眉目较深,高鼻大眼,那双眼黑得像北大荒中雪地里的深潭。滚烫的泪水,盈在那姑娘深幽的黑眸,滑下了她苍白的小脸,那娇弱的模样,莫名教人兴起恻隐之心。

    “大人,求求你……”

    她切切哀求着,但她对白露下手时的凶狠模样犹在眼前,尚未消散。他很难真的同情她,特别是她那双眼竟像是要将他吸入其中——

    求求你、救救我。

    那哀求蓦然回荡在脑海,紧抓着他的心口,在那一瞬间,眼前的女人,看来竟像白露。

    救我。

    白露哀求着他,哭着求。

    他几乎松开了手,但理智告诉他,白露不可能这样求他,她从不哀求,她痛恨那个必需求人的自己。

    要命,是迷魂术!

    惊觉不对,他猛然掉开视线,他差点无法做到,但他知白露就在身旁,还气着、恼着。

    他成功的把视线对上了她一点也不可亲,却万分可爱的冰冷视线。

    脚下的姑娘,知自己失败了,发出愤恨挫败的咒骂,他没理会她,只看着白露问。

    “告诉我,我是否有任何理由,应该相信这位被人控诉以毒药药人,谋财害命、骗财骗色的家伙?”

    “我说过了,他没有做。”

    “他承认自己剥了这姑娘的衣裳,还试图关着她。”他提醒她。

    “我相信少爷有他自己的理由。”白露冷冷的说。

    “你相信他?”他不是很开心的问。

    “我相信他。”她眼也不眨,夹枪带棒讽刺的道:“至少他从未骗过我。”

    看着那在白雾中杵立的女人,他不恼,反笑了出来。

    他的笑,明显让白露更火了。

    毫无预警的,他松开了那姑娘的手,挪开了抵在她背后的膝头站起身。

    那虚弱的姑娘试图翻身爬起想躲在他身后,但宋应天动作更快,他从衣袖中滑出了一根长针,刷地就插入了她后颈大岤,她惊呼一声,身子一软,瞬间瘫倒回地上,昏了过去。

    “你称这叫做怜香惜玉?”苏小魅挑眉,问那姓宋的家伙。

    “当她试图伤害自己时,这就叫怜香惜玉。”宋应天伸出双手,将那裸女拦腰抱起。“她待在这座岛上,会比在外面更安全,她只是还无法信任我。”

    说着,宋应天就抱着那姑娘进了屋。

    苏小魅有些傻眼,大步跟上前去:“什么意思?”

    “因为某些原故,她招惹到了不干净的东西,这岛上布有阵法,那些东西不能靠近,所以我才不让她出去。”

    “不干净的东西?”他挑眉。

    宋应天抱着她穿过一间宽敞的厅房,绕过一小小的天井回廊,走入一间拉门敞开的房,将她抱到铺好的被褥上,拉了床被替她盖上,才转身瞧着他。“魑魅魍魉、妖魔鬼怪,那类的东西。”

    他一路跟了进去,瞪着那家伙,嗤笑出声:“你当真以为我会信这种胡说八道?”

    “不,但你会相信自己的眼睛。”宋应天掀开她身上床被的一角,道:“你瞧她的右手。”

    苏小魅狐疑上前。

    “我遇见她时,她这只手已经断了,整个被咬掉,现在虽然长了回来,但小指还没长好。”

    他说的没错,那姑娘右手小指确实比例不对,它比较小且短,就像个孩童的小指头。

    他抬起眼,瞧着宋应天,道:“人们偶尔会有没长好的四肢,我还见过有六只手指的男人。”

    “但你没见过会在短短几天内长好的,对吧?”宋应天将床被盖回去,道:“至少我看诊至今,从未见过。”

    “你是说她的小指会在几天内长好?”他挑眉问。

    “二十几天前,她的右手只有手臂而已。”宋应天走向一旁水缸,舀了些水到茶壶里,说:“现在你也见着了,就剩小指没长好而已,我若喂她吃多一点,她就长得快一些,但她挺别扭的,生病的人都是这样爱闹脾气的。”

    “这不是生病。”他虽然不是大夫,可他也懂得这不是种病,“也不是中邪。”

    “是啊,不是。”宋应天笑笑的提着茶壶回来,搁到地上的小火炉上烧着,边神色自若的道:“你可以在这儿等个几天,瞧瞧她神秘的手指头,或者你也可以现在就想带她出岛,尽管动手,船就在码头,三婶还在那等着,但你若要带着她,请自己撑船,只要你带着她,一出了岛,出了这场大雾,就会遇到那些东西。”

    苏小魅看着那个家伙,再看向那位姑娘,眼微瞇

    “你是认真的?”

    “当然。”宋应天手一抬,朝他颔首微笑。“请便。”

    他两手空空的走了出来。

    俗话说的好,穷寇莫追,逢林莫入,做人不要太铁齿,若看到前面有陷阱,那就别自己傻傻的跳下去。

    最重要的是,虽然他对那神鬼之说摆出不以为然的模样,可夜路走多了,总也会撞到鬼,他确实知道也见过那些魑魅魍魉。

    而江湖传言,应天堂背后的凤凰楼主,就是其中之一。

    据他所知,传言自有其真实之——

    瞧见那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杵在天井边,立于屋廊上的女人时,他思绪蓦然一顿。

    糟糕,他忘了她还在生气,更糟的是,她看起来竟然没那么气了,那不是说她已经原谅了他,根据过往的经验,女人从来不会轻易原谅男人犯的错,特别是他还骗了她。

    “你应该知道,我骗你是不得已的。”总而言之,先下手为强。

    “将吏大人要办案,总得要见机行事。”她垂下眼,客客气气的说:“民女自当配合。”

    啧啧,好刺耳、真刺耳。

    他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好吧,既然她想公事公办,他就公事公办。

    深吸口气,他将双手抱胸,高高在上的看着她道:“过去三年内,岳州城里突然暴毙或因急病而死的死者,共计有二十八名,除去太老、太小,本身就有疾病的二十一名,还有七名死者,而她们全都是女的,除了这点之外,被害者们唯一有的共通点,就是她们都到应天堂看过诊,且全都给宋应天把过脉。我奉命捉拿在岳州谋财害命的疑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他涉有重嫌,我必须找到他。”

    “大人要问案,应当直接询问并告知民女。”她话语轻柔,却带着指责:“民女自当会通知少爷尽速归来。”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有涉案,若问了你,你或者其他人必然会通知他,无论他是不是犯人,我都得先找到他,和他谈过,才能确认他是否真的牵涉在其中。”

    “他没有。”她蓦然抬起了美目,斩钉截铁的说:“他没有杀人,杀人太麻烦了,少爷懒得做。人是我杀的,和少爷无关。”

    “我知道,你刚刚说过了,你说他不是杀人犯。”

    她眼里再次闪现恼怒的火光,语带讽刺的问:“我说了大人就会信吗?”

    他瞅着她,怀疑她是否知道自己忘记自称民女了,自嘲的笑了笑,他开口回道:“是啊,我信。”

    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白露一怔:“什么?”

    “因为你信他,而我相信你。”他苦笑道:“至少,我试着想要相信。”

    她粉唇微张,哑然无一言、不可置信的瞪着他,好半晌,方能吐出一句,“你平常都是这样办案的吗?”

    “不,平常我并不是这样。”叹了口气,他看着她说:“据说平常我机敏过人,只相信证据,不相信人,因为只要是人就会说谎,但证据不会。眼下所有的证据都告诉我,宋应天是关键。”

    他摸摸脸上被那姑娘抓破的伤,自嘲的笑了笑:“那个连续以毒药药人的凶手,利用宋应天当掩护,你说他没有涉案是在说谎,他就算不是凶手,也一定会知道那个可能的嫌犯是谁,所以我才要找到他。”

    说着,他顿了一顿,瞧着她道:“当然,应天堂的事都是你在管的,我早该想到若有人涉案,你一定脱不了关系,只是我一直不想相信。”

    这一句,让她瞳孔微缩。

    她吸了口气,再问:“现在,你信了吗?”

    瞧着那夜夜窝在他怀中的女人,他再叹口气,道:“我信了。”

    她极力忍着,但微翘的眼角小小的抽了一下,他注意到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轻言浅语的,她直视着他,再问:“你要逮我归案吗?”

    “不。”

    “为什么?”

    他吸了口气,看着她道:“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否则你不会试图替我挡刀。”

    他可以看见她眼中细微的情绪,可以察觉到她脸上几不可察觉的表情。

    唉,所以他就说,他问案时得看着人的脸啊。

    “或许你真的动了手,但我不认为你真的杀了人。”

    一瞬间,她屏住了气息,黑眸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可当他试图辨认,她已飞快垂下了眼,客气又无情的下了逐客令。

    “既然大人认为民女没有嫌疑,鬼岛是私人岛屿,不欢迎外人私自造访,还请大人您自行离开,白露有事要忙,就不多送了。”

    说着,她绕过他进了门,当着他的面,将两扇拉门刷的拉上,关得密不透风。

    该死!

    瞪着那扇紧闭的门扉,他暗咒一声。

    所以,他现在成了外人?

    一个时辰前她还躺在他怀里,现在他就是外人了?

    即便心里早有若惹火了她,就会遇到这事的准备,他还是觉得像被她狠狠戳了一刀。

    话说回来,外人比大人好?

    不,他决定当大人还是比外人好,至少大人可以光明正大的当无赖,

    所以他拾起手,轻敲了两下贴着丝绸的窗门,扬声通知她。

    “民女姑娘,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国法在家规之上,这鬼岛洞庭怎么算都还是在大唐之内,大人我既奉刑部之命查案,就有权利留在任何我想待的地方——”

    他是个官。

    白露知道他上过战场,可她以为他就只是当过兵而已。

    她怎样也没想到,他竟然是个官,还是个直属刑部尚书的将吏。

    他没有那种派头,没有那种狗眼看人低、仗势欺人的德行,她知道当官的也是有好的,可他看起来不像个官。

    那男人在外面嚷嚷。

    话未完,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他果然是个官,还是个狗官!

    听着那男人的宣告,她恼得想回身开门,用力的将手中的包袱摔到他脸上,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没那本钱,也没那资格发脾气,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增加更多,她还有事情要处理,没空同他瞎搅和。

    白露深吸口气,朝已经盘腿坐在矮桌旁的宋应天走去,将手中的包袱与竹篮搁到了矮桌上,它们方才掉落在地,有些脏了,幸好三婶备的食物没有汤水,才没让东西全部泡汤。

    她把竹篮里的馒头包子一一拿出来,再用他烧滚的热水,替他泡了壶茶。

    “他就是那个让你气色变好的人?”瞧着她,宋应天好奇开口。

    白露泡茶的手一僵,然后才继续将茶水注入杯里,道:“抱歉,我不知他跟了来。”

    “不怪你。”他笑了笑,咬了一口包子,瞅着她说:“是我不该在这时辰要你出来,只是我不想太早让人知道我回来了。”

    “我不知他是官,若我知道,定不会让他待在堂里。”她将茶水送到他手边。

    宋应天接过茶水,不在意的说:“他是官,若真想待着,谁能拦着他?你别放心上,这事迟早会发生。”

    她抿了抿唇,歉然道:“白露给您添麻烦了。”

    “你不麻烦。”他笑着指指躺在一旁的那位姑娘:“她才是个麻烦。”

    瞧见被褥上躺着那姑娘,白露把刚刚在房里收拾的包袱解开,道:“我收了些我的衣裳和鞋袜,都在这儿了,她或许能穿。”

    说着,她拿起一件裙裳跪坐到床褥边,想替那昏迷的姑娘穿上,看见她身前全是沙尘,才想起她方才被外面那位大人给压在了地上。

    她从一旁水缸里舀了盆水,以布巾小心的替她擦身,白露知那男人为了救她,才会对这姑娘下这么重的手,可看着那嫩白肌肤上的刮痕,她心头还是抽了一下。

    虽然她曾挟持她,又差点砍了苏小魅,她却无法痛恨这姑娘,她清楚人被逼到了尽头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这姑娘不知受了多少苦,才会变得这般狠。

    当她替她擦完了身,再要替这姑娘上点伤药,却发现方纔那些在她嫩白肌肤上的刮痕,似乎变淡了些。

    白露一怔,以为自己眼花,仔细再看,那些伤痕竟就在她眼前缓缓消失。

    她吃了一惊,回首看向那在矮桌边吃饭的男人。

    “少爷,她——这姑娘身上的伤——”

    宋应天转过头来,瞧了一眼,见她手上还拿着膏药,只道:“不碍事的,她自己会好。”

    “什么?”她小嘴微张,愣愣的看着他。

    “我捡到她的时候,她整只右手都不见了,身上被咬得七七八八,活像个破布娃娃似的。”

    他老神在在的看着她,一边端起了热茶,将其吹凉,道:“当时,我还以为她死了,本打算挖个洞把她埋了,却发现她心还在跳,只好将她带上车,想说带去凤凰楼给二师叔看看。”

    说着,他垂眼轻啜了口茶,才又慢条斯理的再说。

    “谁知,一路上她伤就慢慢好了,还来了一堆魑魅魍魉想吃她,你也知道,二师叔那儿正在办喜事,我若带着一串妖魔鬼怪去闹场,银光定会怪我触了霉头,所以干脆掉头往回走——”

    “吃她?”白露瞪大了眼,小脸刷白:“为什么要吃她?”

    听见她的问题,他抬起眼,问:“我忘了说吗?”

    “说什么?”

    “他们想吃她的原因。”

    “你没说过。”白露告诉他。

    “虽然她没承认过,但我想应该是因为……”宋应天笑容可掬的瞅着她,泰然自若的吐出一句让白露瞠目结舌的话。

    “她是个妖怪吧。”

    她呆愣的看着那位少爷,好半晌,才有办法吐出一句。

    “妖……妖怪?”

    “是啊,妖怪。”宋应天点点头,朝她再一笑:“或类似的什么,我不是那么确定,二师叔可能熟一点,祖师爷写的书,都在二师叔那儿。不过没关系,反正她一时三刻,那儿也不能去。改明儿个,我写封信去问问。对了,她脖子上那串珠子,你别将它取下,那多少能让她安分点。”

    第10章

    白露回首,看向那躺在被褥上被少爷强制昏睡的姑娘。

    妖怪吗?

    她看来,就像一般的姑娘,不像个妖怪,可她也确实亲眼瞧见她身上疤痕就这样消失。

    但,就算是妖怪又如何?

    当年她来这儿,也同这姑娘差不了多少吧?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是被少爷捡回来的,她总也无法对这姑娘兴起畏惧之心,总也像是瞧着当年的自己。

    不再多想,她抖开衣裳,帮那可能是妖怪的姑娘穿上。

    门外的男人,闭眼盘腿坐在廊上。

    她开门时,他浑身冒着蒸腾的烟气。

    白露注意到,他的衣与发,几已全干。

    少爷偶有淋湿,也会这般行功运气,因为他懒得再换衣物,可她知不是每个会武的人,都能这般。

    她知他会武,却不知他功力如此好。

    当她拉上门时,他中断了运气行功,睁开了眼。

    她装没看见,只提着空竹篮,绕过天井,穿过前厅,开门下了门廊,往湖边走去。

    她听见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穿过林木,和她一起上了船,三婶见了他,愣了一下,但不敢多说什么,只载着他俩回对岸。

    她尽力不理会他,想假装他不存在,却很难做到。

    船很小,他硬是跟着她挤到那船篷里,坐在她对面,长长的脚抵到了她脚边。

    她垂着眼,不瞧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不再急着解释,不再试圃说服,一路上都沉默的不发一语,就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她。

    船靠岸了,下了船,他继续跟在她身后,跟着她进了仓库,穿过地道,跟着她回到少爷的房间,再一路跟着她穿廊过院,当他跟着她到了她闺房外,她意识到他想要跟着她回房。

    他该不会以为,在她知道他骗了她之后,还会让他进房吧?

    再无法无视他的存在,她在门边站住,踌躇、迟疑、挣扎着,半晌后,终于还是回首朝那恼人的男人看去。

    她出地道前已吹熄了灯笼,但不远处的廊上还有灯点着,在雾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靠得很近,厚实的胸膛,就在她身后,远超过一般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距离,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看见他下巴上已开始渗冒而出的胡碴。

    她将视线缓缓往上移,瞧见他抿着的唇,那大又挺的鼻子,他被那姑娘抓伤的脸,然后才是他的眼。

    他垂眼看着她,那双黑眸炯炯,微泛着光,像要看进她心里似的,让她几乎想闪避他的视线。

    她微恼,开口想叫他回他的客房,吐出唇的,却是带嗔的埋怨。

    “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抬起手,轻抚她颈上已干涸的血痕。

    白露反射性的想往后闪避,却看见他眼角微抽,抿紧了唇,也停下了手。

    一时间,心头竟因他受伤的反应而抽疼。

    原以为,他会放弃缩回手,谁知他停了一下,还是继续让手指落在她颈上,她屏住了呼吸,无法再闪,她做不到,只能感觉他的手,轻轻抚着她颈上的伤,哑声开了口。

    “我要你相信我。”

    她眼一缩,心更疼。

    她曾经信过他,她真的相信过这个男人。

    “你骗了我。”她不想说的,不想一再重复,不想让他知道她如此在乎,可心中莫名有怨,那些话语起了头,便自个儿溜了出来,好似他温柔的指尖,松开了她的喉咙。

    她恼得咬住了唇,想转身进门,将他关在门外,却怎样也无法照做,他脸上那微带懊恼又受伤的模样,让她没办法移开视线。

    “我只是骗你我是宋应天的朋友,但我没有欺骗你其他事情,除了和他有关的事之外,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你不曾说过你是将吏,你来这儿只是为了查案——”

    “就算一开始是,后来就不是了。”他拧眉打断她,轻触她的下巴,着恼的道:“你应该知道。”

    他低头,凑得更近,直视着她的眼,嗄声说:“你该知道,我是认真的,我若不在乎你,我不会做得那么多。”

    是的,她知道。

    她知道他在乎,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气、更恼、更痛。

    他的认真,让她陷了下去,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投入他的怀抱,她是那么渴望被人拥抱、让人疼,却忘了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你叫我相信你,但你却不信任我,不是吗?”

    她的话伤了他,她知道,她能看见他眼里的痛。

    心口微颤抽疼着,可她仍强迫自己看着他,低斥着:“如果你信任我,过去这些日子,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为何而来,你有的是机会说,可你没有。你只是让我以为你是少爷的朋友,让我误会你真是为探友而来,让我妄想你离开战场,来到这儿,就只是想找个地方落地生根、好好过日子——”

    他下颚紧绷,粗鲁的打断她:“我是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我想娶妻、想生子,想找个懂我、知我的姑娘,和我一起携手白头——”

    不……别说……别说……

    她惊慌了起来,小脸刷白的抬手捣住他的唇,但那没能阻止他。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抓着她的小手,告诉她,声暗哑,眼炯炯。

    热泪,浮现眼眶。

    他是认真的,她清楚,一直知道,可她没料到他想了这么多,不知道他真的会考虑,她不敢奢望,不敢妄想。

    她抖颤着唇,逼自己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苏小魅,关于我是谁,我并没骗过你,我打过仗、杀过人,因为受伤,我离开战场,这些你都知道。”

    他逼得更近,抚着她的小脸,看着她的眼,嗄声低语着:“至于其他的,我爹是个受封的王爷,我娘只是他去打仗时遇见的村姑,她心心念念只想着要我认祖归宗,所以把我送到了王爷府,但王爷的子嗣多如牛毛,王爷训练我们上战场,带着我们去打仗,对他来说,我们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说得又快又急,沙哑的声音吐露着他的过去。

    “不……”她哽咽着、抖着唇抗拒,她抬手抵着他的胸膛,却无法用力。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叫他住嘴,别再说了,她不能听、不该听,可她做不到。

    她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她渴望知道他的事,她不知道她竟如此想知道,如此想了解他……

    他抚着她的脸,唇边有着教人心痛的自嘲冷笑。

    “我只是运气好,比其他人学得快一点、多一些,所以他送我去敌营卧底,我做得很好,真的很好,因为如此我活了下来。然后有一天,他死了,我受了伤,在我养伤时,刑部听说了我的事,他们需要人手,所以找上了我,我才到了京城当起领赏的将吏。”

    她不该继续听,他正试图软化她,可当他这般看着她,当他这样挖心挖肺给她看,她无法躲避。

    “你说得对,我不信任你,所以才不敢告诉你,因为过去那么多年来,我都被教导要不断怀疑才能保命,我只懂得这样活下去,也以为只能这样活下去。”

    “别说了……”她含泪颤声道。

    可他只靠得更近,将头压得更低,低到他低语的嘴,几乎碰到了她的唇,低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直接灌进她嘴里,烙印、烧灼着她的心。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知道我可以这样过日子,我不知道原来我也能和人这样好好的过日子,我喜欢晨起时看见你在我怀中,我喜欢和你一起脚踏实地的站在田里,我喜欢你夜来会帮我洗脚,我喜欢你会偎着我直到天明。”

    泪水盈在眼眶,在她因心痛与渴望而喘息时,轻颤着,几欲满溢。

    “关于信任这件事,我需要学习,我愿意学习,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和你在一起。”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听得她耳热心痛。

    他不会知道她有多想答应他,不会晓得她有多么渴望。

    “我……不能……”

    一颗心,被眼前这个男人揪得死紧,她含泪看着他,哽咽提醒:“你忘了,你是官,而我是杀人凶手。”

    “你不是。”他下颚紧绷,“不要再这么说了,你和我一样清楚,你不会这么做。”

    这一切,实在是太讽刺了。

    以前,她心心念念的求,求一个会疼她,爱她的男人,却什么也没有,到如今,她不求了,什么都不求了,他却来到了眼前。

    如果她早点遇见他,多好?如果她当年嫁的是他,多好?如果他不是个官,如果他懂得相信她,那该有多好?

    “白露,相信我,告诉我,让我帮你。”

    看着眼前几乎是在恳求她的男人,她心痛如绞。

    她也想相信,很想相信,可他骗了她,她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他是个官,她没有办法信任他。事到如今,她不能告诉他,她不敢告诉他,她不能再为了自己,造成更多的伤害。

    “告诉我。”捧着她的脸,他哑声说:“你到底在包庇谁?袒护谁?”

    悲伤的,她笑了出来,哽咽告诉他。

    “没有别人了,一直都是我。”

    他眼角微抽,黑瞳里心疼与恼怒交错,但他忍了下来,“查这件案的,不只是我,就算你不说,就算我不查,也终会有人找出答案。”

    她知道,他会查到的,但她也晓得他会查到什么。

    “如果你想寻找杀人凶手,那就只有我了。”

    火气,在他眼中奔窜。

    他浑身紧绷,粗嗄的警告她:“你知道以药药人,是会被杀头的吗?”

    “我知道。”她吸口气,颤颤再道。

    所以她宁死,也不肯说?

    他气一窒,恼且火,痛且忧。

    “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吗?”指责的话语,脱口。

    他能看见她的瑟缩,看见她的痛,她粉唇微张,轻颤,却吐不出声。

    莫名的火,烧着心头,他蓦然吻上了她冷凉的唇。

    那是个惩罚的吻,粗鲁又强势,卑鄙又霸道,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了她的感官,他将她压在门上,强迫她给予回应。

    他故意让那个吻,充满了低俗的肉欲,他熟悉她的身体,知道如何做,能让她渴望他。

    他撩拨逗弄着她,直到她几乎在他怀中颤抖,无法自已的让他攻城掠池。

    热泪,终于滚落双颊,却并非恐惧,即便他这般愤怒,他依然不曾弄痛她。她能从那个矛盾的吻中,感觉到他的愤怒与心痛。

    然后,他尝到了她的泪。

    她感觉到他在瞬间软化了下来,可他没有停,只是热烫的唇舌放缓了力道,他轻轻的啃着她的唇,尝着她的泪。

    这个吻,不再带着惩罚的味道,只残留着苦涩的心痛。

    “你真狠……”

    他恼恨的看着她含泪的眼,贴着她被狠狠蹂躏的唇瓣,深深吸着她吐出的气息,暗哑指责着。

    “真狠……”

    他低语着,抬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然后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

    她几乎站不住脚,只能以指背压着唇,战栗的靠在门墙上,看着他缓缓退开,转过身。

    那一剎,彷佛所有的温暖,都随他而去。

    男人在雾中的背影,厚实又强壮,看来却莫名孤寂。

    心,痛如绞。

    她冷到发颤,看见他握紧了双拳,挣扎、迟疑,然后下一瞬,他吸了口气,举步下了台阶。

    她无法呼吸,他每走一步,她的心都变得更慌更痛,彷佛被开了一个大洞,被他离去的每一步,踩出更大的洞。

    那莫名的恐慌,紧紧抓住了她。

    一瞬间,好想开口叫住他。

    他的名,都已到了喉头,但那些曾有的过去攫住了她。

    不可以。

    她不能叫住他,不能留住他。

    她已经做错太多、太多,她早已没有犯错的权利。

    叫住他,对他不公平,她已经对他很不公平了。

    早在一开始,她就不该和他在一起,若不是她贪恋他的温柔,若不是她太过渴望他的怀抱,他就不会对她用了心,不会对她动了情。

    他是个将吏,而无论他怎么想,她确确实实是个杀人犯。

    她的命早已不是她的,她没有办法给他什么,没有办法还他什么,他离开最好,忘了她最好。

    若能恨她,对他比较好——

    所以她紧压着唇,死死的压着,泪眼模糊的屏着气息,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雾里,走出她的生命。

    第11章(1)

    事情,是从一记熟悉的瘀青开始的。

    那时她到应天堂刚满两年不久,才刚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才终于敢相信她不用再害怕黑夜,不需要老是提心吊胆,害怕拳头随时而来。

    她晚上整顿应天堂的账目,白天就学习着所有关于医药的知识。

    宋家的人,待她很好,老爷夫人乐于教导她想知道的一切,她每天早上起床,就会到前头药堂去,协助夫人看诊,帮忙抓药拿药。

    日子,逐渐上了轨道。

    刚开始,她光是忙着确认丹药丸散的剂量就来不及了,根本没时间多看旁人一眼,但后来渐渐上了手,她开始有余裕和客人应对。

    不多时,她注意到,有位带着丫鬟的少妇一年四季,无论春夏秋冬,总是在颈项上围着巾子来买药,就算是大热天,她也不曾将其解下。

    她从来不曾去给大夫看过诊,就只是来买药,常常有人这般做,这真的没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可那少妇给她一种熟悉的感化,让她忍不住总多看她两眼。

    然后有一回,她将药材递给她的丫鬟时,那丫鬟不知怎没接好,让药材落了一地。丫鬟与她同时蹲下去一起收拾,但那衣着华贵的少妇却依然站着,动也不动。她对这行为半点不讶异,这少妇本就不是亲切的人,她从未见她笑过,连牵动嘴角也不曾。

    当她捡完那些散血化瘀的药材,正要起身时,一抬头就看见少妇宽大衣袖中,那宛若莲藕般白嫩的手腕深处,有着一记熟悉的瘀青。

    那,是被人用力抓着手臂,才会造成的指印。

    白露在那瞬间僵住,那少妇发现了她的视线,慌忙退了一步。

    可她已经看见了,她站起身,少妇面无表情,但眼中浮现一抹难以掩藏的恐惧与惊慌。

    “夫人……”

    白露才开口,?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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