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门

相思门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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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就是用那只小鸽子做了菜给他吃,果然他也没有发觉。”

    凌霄愣怔许久,低声道:“原来是这样……原来你从那时候,就有了这打算了……”

    花弄影冰冷冷地笑了笑:“说来也是阴差阳错。当日王大先生和马总镖头让赵老板送来毒酒,我和西城还都以为是你派人送来的,所以才动了手,亏得后来你真的带着将军府的人来了,不然,岂不是叫我白忙一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花弄影讥讽似的凝视凌霄:“你还不明白?就算那天他没有自尽,最后也会毒发而死,我早已想好了,我就是要让你看着他死在面前。我算准了你不会甘心就这么离开,我算准了他死后,你会用和当年一样的法子去救他,我也算准了,那时的情况下,你找不到藏魂坛,又怕我自己救醒他,独占他,所以一定会带走他的头。”

    花弄影轻叹一声,惋惜似的摇了摇头:“你素来是这样,自己若得不到,便怎么也不愿便宜了别人——若不是你怕我独占了他,早些把他的头还给我,我早已让他活过来了,你也何必受这么多年的折磨——唉,凌大小姐,你看,我岂不是很了解你吗?”

    “凌大小姐,这二十年来,你是不是每一次看见他的脸,都觉得钻心地疼?这二十年来,你是不是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怕他活不过来,怕我会打碎那藏魂坛……你是不是总要盯着他的脸,看他没有变成一堆腐肉,你才安心?这二十年,你可曾睡过一个好觉?”

    花弄影淡淡一笑,慢慢地,却斩钉截铁地道:“我就是要你煎熬难受,要你一日都不能好过!你莫要忘了,你有多恨我,我只会更加恨你!他明明是我的,你却总要和我抢!我便是毁了他,也绝不遂你的意。你可知道,是你害了他。你若不这么爱他,他就不会死。”

    韦长歌和苏妄言听到此处,终于都渐渐恍然——花弄影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丈夫,为什么不让凌霄救活骆西城,为什么故意让凌霄听到脚步声带走人头……许多疑问,到此时,终于找到了答案。

    苏妄言轻声问道:“骆夫人,那当年骆大侠究竟为何突然自尽?”

    花弄影望了他半天,悠悠道:“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防得了天下人的明枪暗箭,却防不了与你同床共枕了多年的妻子下毒害你,你会不会也心灰意冷,一死求个干净?”

    “疯了……疯了……疯了……”凌霄脸色苍白得骇人,口中不住喃喃自语,突然爆发似的,嘶声喊道:“你疯了!花弄影你疯了!”

    花弄影脸上一沉,怨恨、嘲讽、不屑、愤怒、痛苦、绝望,种种神情一时间都写在眼里,只一瞬,却又敛了回去,只剩了淡淡的悲悯,却不知是为了凌霄,还是为了自己,抑或,是为了那个死别了二十年的爱人……

    “是啊,疯了,我早就疯了!从我第一次听到你和他说话,从我不杀他一个人离开洛阳,我就已经为他疯了!只是你们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我有多爱他,他不知道,我有多恨他!我已为他疯了,我所有的一切就只剩了他!可是他却不明白……他不明白——我已不是飞天夜叉,我已不是花弄影,我已不是父亲的好女儿、兄长的好妹子,我甚至已经不是人!若我不是他的妻子,那,我又还能是什么呢?

    “他说要一辈子对我好,却又背叛我,他若真心爱我,便不该答应凌霄的要求,我只求他一心一意的对我,我就是死了,又有什么打紧?他怪我滥杀无辜,是不是因为,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心狠手辣的飞天夜叉?我纵有不是,总是他的妻子,他难道不知道,他既然爱我,就永远也不该怀疑我?

    “你天真烂漫,我蛇蝎心肠;你善解人意,我咄咄逼人;你千般好,我万般不是……”

    花弄影轻轻闭上了眼睛,忽地,那眼泪就成串滚落下来。

    “他只记得你怎么为了他弃家出走,却忘了我也曾为他手刃了亲生的兄长!他舍不得你半点伤心,却宁愿从没有救过我!我抛下杀父之仇,破家之恨,我放弃了一切,换来的,难道就只得他这几年虚情假意?他那一句话杀死了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我又怎么才能不杀他?”

    花弄影颤声道:“我越是爱他,就越是恨他,恨不得一块一块撕下他的肉来,剜出他的心来,看看他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可是我越恨他,也就越爱他……我已经站在了绝路上……我本想一死解脱,却又求死不得,唯一的法子,就只好杀了他……”

    她说到这里,声音一哑,再也说不下去,目中淌泪,却不擦不拭,任眼泪流了满面……

    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有说话。

    耳际只闻风雪吹送之声,更觉这崔嵬群山的落寞孤寂。

    风忽忽地刮着,擦过两颊,生冷的疼。可那风分明是吹在身上,却是为了什么,叫人从心里冷起来了?

    “……凌大小姐,你问我的,我都回答了你,现下该我问你了——你说句实话,这二十年,你真的就只是到处找他的藏魂坛?你来这里找月相思,又把王大先生他们都找了来,又是想做什么?你的目的,真的就只是想让他活过来?”

    凌霄呼吸一促,咬了咬下唇,没有答话。

    花弄影定定看着她,轻声道:“凌大小姐,你不肯说,我来替你说——你见到月相思,除了想让她帮你找出西城的藏魂坛,是不是还想求她帮你把我的藏魂坛一起找出来?你从始至终想的不是如何让他活过来,而是怎么除掉我,让他活过来和你在一起。你这次终于想到了办法请动月相思,可是又怕我死了,西城活过来,你没办法跟他交代,所以才劳心费力地把所有人都找了来。你不是找他们来对质,你是找他们来作证。你要他们听着我亲口承认我是怎么害了西城,好叫西城知道,你是迫于无奈,是为了替他报仇,不得已才杀了我——凌大小姐,我说的对不对?”

    凌霄默然不语。

    花弄影叹了口气,又向君如玉道:“君公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方才那些人要上山找我报仇,这本不关你事,你为何帮我拦住了他们?”

    君如玉看了看凌霄,坦然道:“骆夫人,我其实不是想帮你。只是若不是凌大小姐通风报信,这些人又怎么会找到长乐镇来,又怎么知道我们来了一幻境?我既然答应了要帮凌大小姐请到月相思,就一定可以办到。凌大小姐瞒着我耍这些小把戏,却是小看了君如玉,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凌霄脸色一白,嘴唇微动,好一会儿,才对花弄影道:“你说的都不错,但这件事他却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你——当年,我也曾打过你藏魂坛的主意,只是不管我怎么旁敲侧击,他从来没有吐露过只字片语。我暗地里找了许多次,都没有结果,我无奈之下才断了这个念头。”

    顿了顿,道:“但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留在长乐镇,就是因为你把他的藏魂坛藏在长乐镇!这些年我抱着侥幸的心理,去过汉水,去过萧山庄,也去过衡阳……可是我既找不到你的藏魂坛,也找不到他的。这更坚定了我的判断,东西一定还在长乐镇上,只是我找不到!”

    花弄影望着她,眨了眨眼,突然笑起来,笑容里几分凄楚、几分无奈、几分萧索,宛如是一抹啼血样的红,突兀地绽放在了皑皑雪原……

    “凌大小姐,你以为我留在长乐镇是为了他?怪不得!怪不得!你总不死心,每年总要找那么多人去那鬼地方送死!

    “你错了,我留在那里,不为他——我只是为了自己。我回不了水月宫,也不愿意再回衡阳,我去了汉水,但找不到我那条小船,就连洛阳那妓院都在火灾里毁掉了,重修成了一座华严寺……天高地厚,我却是个不人不鬼、死不了也活不了的怪物,阳世不留,阴世不收,除了长乐镇,我又能去哪儿?

    “我本以为,杀了西城,我就能解脱了,结果却不能。原来就算没有了他,也还是一样。我本想,我要杀了他,然后远远离开,永生永世再也不要见到他。可到头来,除了有他在的长乐镇,这茫茫天地,我却也再找不到一处栖身之所……末了,还是只能和他的亡灵在那个鬼镇上朝夕相对,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直看着他,一直痛苦下去……”

    她看着对面的女子,倦极似的笑。

    那女子的脸色倏而煞白了。

    风声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来自遥远的山颠,回响在每个人的耳畔,便有一个淡淡的声音淡淡地道:“凌大小姐,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其实你跟我不一样。”

    韦、苏等人听到那声音,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各自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白衣赤足,不言不笑,双手抱膝,悄然坐在众人之间。平平凡凡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仿佛未着墨的宣纸。

    此时韦、苏等人正围着篝火坐成一圈,却竟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少女是几时来的,又是几时坐到了圈中,不由得都微微变了脸色。

    只有凌霄惊呼一声站了起来,又是期待,又是忐忑,低低叫了一句:“月姑娘!”

    她叫了这一句,一时间,所有人都猜到了这少女的身份,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苏妄言心下大是惊疑,他素日听人说起月相思,都说最是一个冰肌玉骨,七巧玲珑心的人物,便总觉这样的女子,必然也是倾城倾国,风华绝代的了,却没想到,名动天下的一幻境主人竟是这副普普通通的模样!既不艳丽,也不妖娆,只是看来十分的年轻,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般。

    苏妄言茫然之中,不由得抬头看向韦长歌,韦长歌也隐隐有些惊诧之色。

    月相思却不看凌霄,站了起来,朝着峰下走了几步。

    峰下那些武林中人,一直密切注视着这边的动静,一看到这一圈人中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了一个白衣少女,正朝峰下走来,便不由自主都屏住了呼吸。

    韦、苏几人只看月相思越走越快,眨眼就站在了那块大石旁,不知说了句什么,便又转身朝上面走来。

    便看那一百多人瞬时间一哄而散,生怕比别人走得慢了似的,纷纷狂奔而去。

    月相思衣衫单薄,赤足行在雪地上,竟似丝毫不觉寒冷,面无表情,径直走到了苏妄言面前。

    苏妄言快步上前,长揖道:“晚辈苏妄言,见过月前辈。”

    月相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淡淡道:“你还是像你母亲多些。”

    一语末了,伸手道:“拿来。”

    苏妄言忙解下背在身后的剑匣,取出秋水剑,双手递过。

    一瞬间,月相思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她将那秋水剑紧紧握在手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许久,终于缓缓开口:“他还好吗?”

    苏妄言意会,道:“有劳前辈挂念,他老人家除了行动有些不方便,一切都好。”

    月相思微一颔首,定定看着那把秋水剑道:“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苏妄言便是一怔,旋即想到,赵画回了一幻境,自然把事情始末都禀告了她。

    月相思看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叹息,又顿了顿,竟有些迟疑:“他、他可说了什么?”

    苏妄言心念一动,轻声应道:“三叔说,明月是相思之物。”

    月相思闻言竟轻轻一颤,面上掠过激动之色,嘴唇掀动,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深深吸了口气,把秋水一寸一寸缓缓抽开,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抚过那泛着寒气的表面。秋水剑光四射。潋滟光华中,她忽地扬起唇角,悠然一笑,那平平凡凡的面容,在剑光中竟有种皎洁之感,犹如天上明月。

    不知过了多久,月相思终于还剑入鞘,扫了一眼君如玉,淡淡道:“好好的年轻人,做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君如玉一揖,含笑应了。

    此时君如玉看来是个中年病汉,月相思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但她语气中却大有长辈教训晚辈之意,情形再古怪不过。只是此时,众人却都不敢发笑,他们早知道现在的病汉模样必然不是君如玉的本来面目,听了月相思这句话,更不由各自在心底揣测着这如玉公子的真面目。

    凌霄苦等了二十年,到这一刻,才终于见到了月相思,心下焦急,忍不住向前一步,又叫了一声:“月姑娘……”

    月相思依旧淡淡地道:“凌霄,你好大胆子,你明知道妄言对三哥重如性命,竟还敢设计害他!”

    话语虽简,却透着森然冷意。

    凌霄心头一寒,戚戚道:“求月姑娘再帮我一次,凌霄愿意为奴为婢,报答姑娘!”

    月相思冷冷笑道:“当年三哥要我帮你,你也说要结草衔环为奴为婢来报答他,你就是这样报答他?”

    凌霄不敢应声,许久,才颤声央道:“月姑娘,我并无意要害苏大公子!求你看在苏三公子份上,帮我把他的藏魂坛找出来!”

    说到最后,已带了哭音。

    月相思只是漠然看着她。

    韦、苏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间,只听花弄影缓缓问道:“月幻主,我知道,方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我只想问,当年你们和凌大小姐萍水相逢,苏三公子为什么就肯帮她求情,你为什么就肯把你的独门秘术传授给她?”

    月相思听她提起苏三公子,脸色终于慢慢柔和下来。

    “骆夫人,别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凌大小姐自己,只怕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如今凌老将军已经过世,世上知道这件事的,就只剩三哥和我了……”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渡船上的那一夜,她轻轻抚着手上的秋水剑,好一会儿,才看着凌霄淡淡道:“三哥和你父亲其实是旧识。”

    凌霄一震。

    苏妄言也是愕然。

    “三哥少年时,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结识了你父亲凌大将军,两人相谈甚欢,从此成了忘年之交。那时候,正值外寇来犯,边关吃紧,将士们死伤惨重,军中士气低落,凌大将军为此愁眉不展。闲谈之际,三哥知道了老将军的心事,他智慧过人,就给你父亲出了个主意。”

    她说到这里,连一旁的马有泰和王随风都不禁心头一紧,直觉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必是关系重大。

    “三哥说,人生多苦,所以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得要有一个美梦,有了这样的梦,人才能在困境中活下去。三哥说,传说西海中有聚窟洲,洲上有人鸟山,人鸟山上有一种返魂木,木心制成的返魂香可以让人闻香不死。仙山缥渺,返魂香也不知何处可寻,但它却正是边关数十万将士需要的那一个美梦。”

    凌霄呻吟了一声,一脸惨白,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老将军听了三哥的话,大笑而去,没过多久,就听说凌大将军从异人手中得到了一盒返魂香,而军中士气果然大振,不到一年时间,就击退了敌寇。”

    马有泰屏住呼吸,颤声道:“那返魂香,莫非是假的?”

    月相思看了看他和王随风二人,说不出是怜悯,还是悲哀,淡淡道:“自始至终,就根本不曾有过返魂香这东西,何来真假?”

    王随风挣扎着道:“如果当真没用,凌大将军为何又对它视若珍宝?”

    月相思冷笑道:“你怎么还不明白?返魂香纵然不能却死返魂,却能让人做梦,辽东数十万将士,需要的正是这样一场美梦,所以凌大将军不惜一切,也要为他们守住这美梦。”

    王随风呆了半天,转头看了看马有泰,两人呆呆地对视着,只觉这二十年来自己所作所为也像是做了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便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原来是假的……所以爹不肯救娘,原来他不是不肯救,他是救不了……我只知道恨他无情无义,无论什么事总要和他对着干,为什么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好好陪他说说话,听听他的心里话……”

    凌霄喃喃着,眼眶渐渐红了,不知是在问人,还是在问自己:“其实我早该想到了……既然是仙药,便合该留在海外仙山,又怎么会落到这凡尘中来?”

    月相思继续淡淡地道:“你虽然不认识三哥,但当年三哥听了你的那些话,却知道了你就是辽东凌大将军的女儿。其实那时候,他就已经看出你心机深沉,性子偏激。但三哥说,若不是他给凌老将军献计,你本该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在将军府里,也不会因为你母亲的死误会你父亲,害得你们父女反目。若不是你父母的事伤透了你的心,导致你性情大异,你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他觉得亏欠了你,而返魂香事关重大,他又不能对你说明,这才极力帮你说话——只要是他让我做的事,我从来没有拒绝过,所以他叫我帮你,我二话不说,就把藏魂术教了你。”

    凌霄没有开口,只是低了头,不住发抖。她鬓边有一缕头发落了下来,散乱得垂在脸侧,看得久了,就觉凄凉而无助。

    韦、苏二人虽然已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但看了她这模样,却也都不禁有些恻然。

    一幻境外,一片寂静。

    像是过了百世百劫那样久,凌霄陡地抬起头来,直直望着月相思,用有些变了调的声音道:“月姑娘,求你看在苏三公子份上,帮帮我!我只求他活过来!真的,我求你让他活过来……只要让他活过来……”

    “……凌大小姐,那时候我帮你,固然是他替你说话,却也是因为你说的话。你说,你只要他欢喜,你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了他。我信了你的话。以为你和我一样,做什么,都是为了他。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不是。”

    月相思停了停,终于淡淡道:“你回去吧。我不会再帮你。”

    凌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渐渐软倒在雪地上。

    花弄影却轻笑出声,继而纵声狂笑,笑声中,终于潸然泪下。

    二十年——等了二十年,苦了二十年,痛了二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昭然若揭。所有暧昧不明的前尘,都终成水落石出后的萧瑟冷落。但漫长岁月中,心头那不曾愈合的伤口,在这一刻,却是为了什么,再一次地崩裂了?

    月相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骆夫人,等你想死了,就再来这里找我吧!”说完,转身向苏妄言微笑道:“好孩子,我要回去了,你送送我吧。”

    苏妄言应了,月相思一笑,拉着他手,悠然走进雪地里。

    苏妄言此时被月相思执着手,竟全无不悦之色。韦长歌看在眼里,不由得又是惊奇——他与苏妄言相交多年,知道苏妄言的怪癖,莫说是女人,便是朋友兄弟也从不许碰一下的,为此也不知挨了他多少取笑。月相思虽算长辈,但如此“识趣”的苏妄言,却实在前所未见。

    月相思一手握着秋水,一手拉着苏妄言,直到走出十数丈外,方才回过头,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怜悯地望向远处呆呆塑立的凌霄,喃喃地,又说了一遍:“我还以为她跟我一样,原来她跟我不一样……”

    隔着雪地,依然可见远处的篝火,经过了大半夜喧扰的火光,虽然微弱,却穿透了层层夜色,一直来到眼前。

    “我第一次看到他,他的眼睛那么清亮,就像是这雪地里的火光……远远地,就把人迷住了……”

    月相思眷眷微笑着。

    她低下头,又看向掌中秋水,轻轻叹息:“秋水剑现世,昔日的老朋友们,怕是都要被引来了吧——一我在这一幻境里,日日夜夜,又是盼望,又是害怕,不都为了这一天?就只盼千千万万别叫那煞星知道了……”

    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了什么人,眸光中凌厉之色倏而闪过。

    她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却微带了迷惘失落语气,黯然呓语:“这一次,这一次,我一定一定不再……”

    月相思没有说完。

    她笑了笑,把秋水还给了苏妄言,淡淡道:“你偷的若不是这把秋水剑,你爹也不会这么着急上火地到处找你。你回去了,就说是我想看看秋水剑,是我叫你去取这剑的。我已着人去了苏家帮你说明,你放心,你爹欠着我天大的人情,是不敢和你为难的。”

    月相思笑了笑,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我要走了,你回去吧!”

    一瞬间,苏妄言只觉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虽然带着凉意,却那么温暖,想起幼年时的自己曾被这双手抱在怀里,倏地微微红了眼眶。

    月相思放下手,转了身,就此踏雪而去,不再回头。

    那身单薄的白衣,不一会儿就融在茫茫雪色中,再难分辨,却听见她的声音,如流水回荡在群山之间——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

    苏妄言慢慢走回篝火旁。

    火堆旁,众人都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听着那声音。

    “……故生而不悦,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

    直到那声音听不见了,凌霄才又充满了恨意地望向花弄影,花弄影只是漠然回视。突然之间,凌霄眼神一变,脸上恨意顷刻间都被狂喜代替了,一言不发,就朝着峰下疾奔去了。

    韦、苏等人都是愕然。

    片刻,苏妄言突地一跺脚,叫了声:“不好!”

    话音未落,花弄影竟也是脸色大变,飞身直扑山下而去。

    君如玉看着她红色背影如飞鸟一般投进雪地里,叹了口气,悠悠然地道:“不错。不好。”

    王随风几人或茫然,或不解,一齐看着他们两人。

    韦长歌微笑解释:“方才骆夫人说过,那间洛阳城里的妓院如今变成了一座华严寺,而洛阳离长乐镇不过三十里。对飞天夜叉来说,短短三十里,可说是倏忽来回,她要藏起骆大侠的藏魂坛,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华严寺更好?”

    王随风也明白过来:“啊!骆夫人是把东西藏在了那里!韦堡主,苏公子,那我们怎么办?”

    苏妄言看了看韦长歌,道:“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我反正是要回洛阳的,准备和韦长歌一起跟去看看,你们呢?”

    君如玉笑道:“自然奉陪。”

    王随风、马有泰也都表示要跟去看看。一行人议定了,当即也都下山,一路疾行。路上遣人打探,多年以前,洛阳城里果然有一家妓院失火,周围数百户人家房舍都在火灾中化成了灰烬。鸨儿自觉罪孽深重,捐出毕生积蓄,四处募集善款,在旧址上起了一座华严寺。

    一行人沿途都早有天下堡准备好的快马更换,但每每还是比花弄影、凌霄慢了那么一步。

    这一天,到了洛阳,天气甚好,无雪亦无风。几人策马疾奔,由苏妄言引路,朝花弄影叙述中那座华严寺赶去。已是向晚天色,西面天空中,冬日的夕阳凛冽如血。前方传来声声暮鼓,悠扬而深沉,在雪地上远远传开。

    不远处萧寺飞檐下,两道女子的身影,无言对立。

    苏妄言低呼了声:“骆夫人!”

    翻身下马,往前奔去。

    其余几人,也都纷纷下马追了上去。

    到了近前,果然是花弄影与凌霄二人。

    花弄影苍白的手里捧着一个雪白的小坛子,默然静立。那双美丽的瞳眸中,有着变幻莫测的美丽神情,其中有大沙漠的落日、昆仑的白鹰、汉水上的浮云,也有剑光过处爱人鲜血的颜色……仿佛倒映了过去种种,从淡淡哀伤中,渐渐酿出惨烈怆痛。

    凌霄站在几步开外。她要的东西,她总能得到。她这样相信,所以直到这一刻,她依然紧抱着骆西城的头颅,如同二十年来她牢牢抓住不肯松手的希望。但在花弄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叫她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惊恐起来。

    花弄影只是看着凌霄,然后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被她环抱着的那个人头——这男子神情鲜活,宛然带笑,那眼耳口鼻,分明是一场犹胜于返魂香的美好梦境。他如此英挺,如此温柔,仿佛马上就会眨眨眼,醒过来,说,你放心,我一生一世对你好……

    她看着他的头。他的头看着她。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隔着人世光阴,黄泉末路,她与他对视……

    一种不知是凄凉、悲苦、仇恨抑或怜悯的奇特神色出现在她眼中,花弄影慢慢地举高了双手。

    苏妄言一惊,心知不妙,就要奔过去,却被韦长歌一把拉住了。

    韦长歌注视着那两个女子,缓缓摇了摇头。

    苏妄言一怔,求助似的看向四周,但在这当口,君如玉也好,王随风也好……每个人都只是默然伫立。

    苏妄言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连脚下的地面,都一时虚浮了……

    凌霄仿佛不能置信似的紧盯着花弄影,继而恍然、惶然、恐惧,直至绝望,眼泪终于奔涌而出,想也不想,直直跪倒在地上,嘶声喊道:“不要……不要……”

    她跪在地上,匍匐着,爬到花弄影脚下,拉住了那红色裙角,哭喊道:“不要……花姐姐,我们让他自己选,好不好?好不好!我不争了……我们让他自己选……”

    凌霄牵着她衣衫,不住哀求,眼泪浸湿了颊边乱发,直哭得声嘶力竭,就连这些年来像性命一样紧抓在手中的人头,也已落在了雪地上。

    花弄影看着她,许久,却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跟着手上施力,只听砰然一响,藏魂坛已碎成了无数块,散落一地。

    “啊……”

    凌霄瞪大了眼,张开嘴,却是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短促的悲鸣,整个人扑到雪地上,双手不住在雪中翻找,但那雪白的碎末落在雪地上,浑然一片,竟是再也分不出来了……

    凌霄红肿着双眼,呆呆跪坐在这雪地中。像是在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随着那藏魂坛,也同时破碎了。

    花弄影也没有动。顺着她目光看去,就在这片刻之间,那二十年不腐的头颅已成枯骨。她默默看着,眼中空空洞洞的一片,不知在想些什么,抑或什么都没想。

    众人默默旁观,都没有说话。

    这一刻,每个人都静静地,看着雪地中间的这两个女人——当年大沙漠上带着白鹰红衣红裙的飞天夜叉,当年将军府中风姿绰约的黄衣少女,都在光阴的碎片中化作了飞灰。廿载流光,除却悔恨寂寥,又在她们的心底,残留下了几分甘甜滋味?

    洛阳城里的雪夜,飞觞楼头的月色……那许多记忆、许多往事,末了都遮留不住,都如那千军万马,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奔流而去……

    浮生多贪爱,人间苦离别。

    二十年来一梦,梦醒觉非今世。

    光阴寸寸蜿蜒而过。

    这一刻,十方宇宙,三世诸佛,皆是静默。

    唯有扑在雪地上的凌霄,沙哑着声音,一遍一遍,喃喃地说:“把他还给我,我们让他自己选……把他还给我,我们让他自己选……”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暗了,天地像是一个巨大的口袋,把混沌的黑暗包在其中。花弄影终于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拾起骆西城的头骨,紧紧抱在怀中。

    凌霄嘶哑的哭声,依然回荡在雪地上。

    王随风静静看着凌霄,神情复杂,他想到这二十年来执迷于不存在的返魂香而备受煎熬的自己。而眼前的凌大小姐,岂非也是坠入了一场虚无梦境而不能自拔?或许,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梦境,只是有的人已醒了,有的人却一直沉溺下去……

    他突然出声唤道:“凌大小姐……”

    凌霄一脸空洞,也不抬头,只是流泪。

    王随风也不在意,看着她,沉声道:“二十年前那晚,我和马兄弟曾听到骆大侠跟骆夫人说的几句话——那些话,当时我们都不明白,现下才懂了——这几句话,王某想学给大小姐听听。那天夜里,骆大侠在桌边喝酒,骆夫人坐在一旁相陪。骆大侠喝着喝着,突然叹了口气,问骆夫人:‘你可知道,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是什么?’”

    凌霄听到此处,不由得抬头看着他,屏住呼吸,等他说下去。

    王随风接着道:“骆大侠又问:‘你可知道,我一生最想哭是什么时候,最开心是什么时候,最痛不欲生是什么时候,最不想死又是什么时候?’

    “骆大侠说:‘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是能得你为妻;我一生最想哭的时候,是那年穷街陋巷,你给了我一碗饭吃;最开心的时候,是在汉水那条小船上,你把身子给了我;我最不想死的时候,还是那年在汉水上,你我约誓,生则同衾,死则同岤;我最想死的时候,却是那时候你死了,留下我一个人。’”

    凌霄肩头一震,嘴唇微微开合,那种绝望痛苦,看来竟更甚先前!

    王随风望定了凌霄,终于还是慢慢地道:“骆大侠对骆夫人说:‘我也不求五花马、千金裘,我也不要大江流、平野阔,只求能像这样和你在一起,冬天的时候,一起靠在火炉边上打个盹儿,也就知足了……’”

    雪兴冲冲地下着,落在混入雪地不能分辨的藏魂坛碎裂的陶片上。凌霄坐在雪地里,怔怔望着王随风。

    雪地泛着清冷的寒光,像要吸了人的魂魄去。沉默中,不知几世几劫过去,只觉周遭都已是荒芜了。

    “所求的求不到,求到了的,又是一场空——哈!哈!说什么浮生一梦,原来是这个意思,你要求的,原来只是这样!叫他欢喜的不是我,叫他难过的不是我,让他生让他死的人不是我!我这一辈子都只为了他!可原来,他却都不是为我!”

    凌霄一面大笑,一面滚滚落泪,脸上的神色渐渐凄迷而狂乱,终于突地仰起头,厉声长啸起来……

    韦长歌看了看凌霄,又看了看地上浑然的一片白雪,无声地叹了口气。

    花弄影怀抱枯骨,久久没有回答。在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不知是觉悟还是执迷、是解脱还是更为疯狂的笑容,是一种奇特的艳丽。

    “韦堡主——”

    “嗯?”

    花弄影望着凌霄,好半天,才轻轻地、轻轻地,一笑:“韦堡主,你不曾见过二十年前的凌大小姐——二十年前的凌大小姐,实在是很美、很美的……”

    一语末了,也不等韦长歌回答,兀自带着那种奇特的艳丽笑容,怀抱枯骨,径自转身,向着雪地的那一头飘然去了。

    苏妄言脚下动了动,最后却还是没有追上去。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道袅袅婷婷的红色身影渐渐消失在空旷雪地里,终于为了某个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理由,流下泪来……

    尾声共酹一梦浮生

    天下堡有重璧台。

    每年冬天,韦长歌总会有一半的时间在这里赏雪。

    如今冬天已过了大半。

    从高台上望下去,月色下,远处的屋宇楼阁依然覆着累累积雪,但间中某处却已从皑皑雪色里显出了一抹屋脊的青色。

    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酒。

    天下堡的年轻堡主手执白玉杯,闲倚柱上,遥目远方。唇边含着从容笑意,好像冰雪尽消。

    上一个这样坐在重璧台的夜晚,那个天底下最会惹麻烦的客人踏着雪来,也就带来了一整个冬天的奔波喧扰。而现在,这个会惹麻烦的客人正在洛阳家中受罚,天气却已到了冬末春初了。

    韦长歌在重璧台上喝酒,想起远在洛阳的苏妄言,明亮如晨星的眼睛不由得更加亮了。

    苏妄言回家的那天,他还有些担心,特地送到苏家门外。但苏大公子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了门。韦长歌看着那背影百感交集,终于就有些了解了面对着爱子暴跳如雷的苏大老爷的心情。

    “……堡主,你说骆大侠爱的究竟是凌大小姐,还是骆夫人?”

    一旁,韦敬迟疑着问。

    “你说呢?他发誓不抛下凌霄,却背了誓;他误会骆夫人滥杀了无辜,却依旧与她远走遁世;他明知是谁下毒,是谁要害他,却临死还叮嘱凌霄不要为他报仇。若不是爱得入骨,又有谁能做到这一步?”

    “……那,骆大侠当真是心灰意冷所以才自尽的?”

    韦长歌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微微笑着。

    “或许是,或许不是。若是有一天,我心爱的人,也在我酒里下了毒,大约我也会选择在毒发前自尽吧。至少,那些要为我报仇的人,只会以为我是自杀,却永远不会知道,究竟是谁害了我,又是谁想要害我——就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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