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乱:未识绮罗香

胭脂乱:未识绮罗香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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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旋,剑刃划出一道寒光弧线,周围刺客应声倒下,鲜血自剑端淌落而下。

    俄而,十七步履匆匆地执着一盏烛台走来,神色之中满是担忧:“七哥,你伤势如何?”九妄言一声闷哼,捂起左臂:“没事,只是一点皮外伤罢了。你怎样?”

    “七哥,她……”他未作过多的解释,面带不悦地吩咐道:“那些侍卫皆是废物,跟了来全然无用!十七,你速去找为郎中替她诊治诊治,再将楚晏叫来查清这刺客是何许人也,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刺于我!切记,此事休要惊动宫中之人。”

    清水芙蓉去雕饰

    几盏精致的绿釉烛台上燃着数支红烛,烛光摇曳着,释放着光亮与温暖。典雅的室内浮动着淡雅的白芷香,轻纱床幔,古朴典雅而不失闺阁情怀,一看便知是女子闺房。兰烬落面色苍白地躺在床榻上,一位郎中伫立在其旁,九妄言则依靠在床榻旁的镂空雕花木椅上,十七正为他包扎着伤口。

    这女子的容颜,竟与那贱人有七分相像!已被他卸下了面纱的兰烬落,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气若游丝。若非她左眸下方那一点泪痣,以及眉宇之间的几许隽秀清丽,他怕是要将她认作是那个贱人了。适才似曾相识之感在卸下她面纱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随之而来的是一幕幕电光火石般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及他心底深处的一阵阵愤怒悲痛的抽搐。曾几何时,与她面容相似的女子狠狠地伤害过他的心。他将全部的爱赋予对方,换来的确实蚀骨噬心的背叛。

    “她怎样了?”九妄言面色沉郁,如同疾风骤雨将至的阴霾天空,压低着满满暴怒的声音询问着郎中。郎中年逾古稀之年,须发俱白。他捋了捋胡,徐徐开口:“剑刃入肤一寸有余,虽不致伤及性命却失血过多。老夫已为这位姑娘止了血,现已并无大碍,好生修养几日便可。”&p;p;p;nbsp;

    “多谢郎中。十七,去送一送郎中。”十七便应声送了郎中出了歌舞坊大门,许久回到屋中,轻掩上朱漆房门,便开口问道:“七哥,你与她素昧平生,为何要特地救下她?”

    他眉心紧蹙,凝视着明明灭灭摇曳不定的烛火不言。为何这舞姬要生得一副与她相像的容颜,让他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忘却的不堪往事复又历历在目?!

    见他面庞上隐隐似有几分怒意,十七以为是适才刺客一事惹他恼怒,便不再多问。窗外夜色阑珊,十七沉吟半晌:“七哥,夜深了该回去了。七哥逗留在这烟花之地,传出去了怕是会引起朝野上下的非议。”

    他正欲起身,身后却传来兰烬落虚弱无力的声音:“公子请留步。今日承蒙公子相救,日后若能相见必定涌泉相报。”她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硬撑着起来靠床榻上,面容仍旧苍白胜却素绢。烛光映在她脸庞上,素白亵衣,清雅如雪梅。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显然胜却庸脂俗粉。

    “此等薄恩何足挂齿,我已不愿再与烟花之地扯上任何关系。那刺客分明是冲我而来,意欲取我的性命,是刀剑无眼无意之间伤及了你。若是你因我而意外受到伤害无法再登台了,只怕是那些硕腹巨贾便要扫了兴,歌舞坊失了你这花魁岂非损失良多?”九妄言面色冷峻,从微启的薄唇间发出的言语似利箭,处处不饶人,

    兰烬落听闻他这一番话,眉宇间有几分不悦,目光凿凿凝视着他,怒嗔道:“此言差矣,公子不分是非妄下定论,将歌舞坊与青楼相提并论。若这歌舞坊是烟花之地,那公子在此又岂不是成了声色犬马的浪荡之徒?”

    “好一张伶牙俐齿。我看姑娘不同于其他女子,似是出自钟鸣鼎食之家。以你才貌,为何无人赎你出去?想来便是姑娘你自愿要待在此地了这一种可能了。你却言说自己为生活所迫,岂是信口雌黄?”

    如此一问,兰烬落一怔,竟一时哑然无以回答,只得眼眸别开他质疑的目光。她如何能告诉他,自己一直在为别人卖命,一朝推翻当今皇朝,让当年有恩于她的明王九千浪坐上那把龙椅?她又如何能告诉他,一直以来支持着她在红尘里生存下来的竟是儿时一份懵懂的情愫?

    “这里的红娘视我如己出,十年来替我那早亡的娘亲悉心照料我,我若就此离开岂非不义?我只是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儿,家里人过活不下去了方才被买到此处来。时辰不早了,公子还是早早回去为好,以免遭人非议。”九妄言负手走至她的榻前,嗤笑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本公子堂堂正正,自是不怕流言蜚语。如若是外人愿乱嚼舌根,那便由他去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是,尔等烟花女子也会怕遭人非议?”

    兰烬落心中忿忿:“我虽身份低贱,却也懂得洁身自好。公子若是对此嗤之以鼻,大可离去。今日救命之恩我定铭记于心。天色已晚,公子请回!”

    身为皇族贵胄的他何时受过如此这般的待遇,他吃了闭门羹心下不悦,冷哼一声后便拂袖而去。直至他心中闷闷地回到清晏宫躺倒在龙榻上,兰烬落的那张熟悉而陌生的容颜,与那贱人的脸庞相互叠印,似幽魂般缠绕着他的身心,久久不散。

    娶妾不娶丑颜妃

    下了朝,九妄言銮舆上闭目小憩,数名舍人肩扛起九龙銮舆步辇向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四周巍巍然雕楼画栋的宫殿楼宇,翘角飞檐,朱墙绿瓦,饰以金龙和玺彩画,屋脊上雕以琉璃群兽,栋柱油漆彩画,无一处不彰显着皇室气派。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泛起明亮的光泽。甬道以白石铺成,前首处甬道通往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紫宸殿;左首处为太后寝宫蓬莱宫,右首处则为宫宴举办之处挽月殿。

    闭目遐思间,太后身边的舍人屈身走至銮舆前,手执拂尘下跪行礼:“皇上,太后娘娘新得了上好的雨前龙井,请您前去蓬莱宫一同品茶。”

    “母后何时有此等雅兴?也罢,多日来批阅奏折也乏了,去蓬莱宫罢。”

    蓬莱宫。

    木槿姑姑将雨前龙井茶端上来,浅啜一口,茶水清香淡淡却令人有如两袖生风。九妄言细细品着:“这龙井滋味甘鲜醇和,香气幽雅清高,汤色碧绿黄莹。齿颊留香,沁人肺腑,实为上上之品。”太后倚在釉里赭花卉椅上宽和一笑:“皇儿对茶道倒是精通。前些日子十七来看哀家,哀家也命人沏了这雨前龙井茶,却哪知他这小子待茶水凉却了后举杯便是一饮而尽,丝毫不懂饮茶之道。十七倒好,说是这茶淡然无味,不比宫里的御酒香醇清冽,好生令哀家寒心。”

    “十七是儿臣的幼弟,自幼便是惯着了。任由着他整日游手好闲轻狂不羁的,自然不懂这些,母后又非不知晓。”雾气蒸腾袅袅上升,如同柳腰美人扭动着纤细的腰肢轻歌曼舞。九妄言眸光定定地望着杯中茶叶浮动舒展,薄唇微启:“只怕母后今日找儿臣来。不单单只是为了品品茶,聊聊十七罢?”

    太后柳眉微蹙,略带了几分不满:“怎么了,没事就不得请你来小叙?你继位为帝,便金贵得连母后都请不来?”

    “儿臣并非此意。”他面色淡淡然无一丝情绪波动,旋即将青花瓷茶杯端至唇边沉静地又抿上一口。

    “哀家就如这茶一般。及笄之年嫁与先帝,是这茶刚泡好香气浓郁滋味甘醇的时候。如今老无所依了,便如茶叶泛黄无味。你国事繁忙,不可时常来蓬莱宫看看母后,这也便罢了。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即位五年膝下竟子嗣皆无,你不让皇后诞下嫡长子也情有可原,可其他妃嫔呢?皇嗣毕竟是国之根本,若江山社稷后继无人,届时便要大权旁落啊。”

    蓦地茶杯哐当一声重重击在红檀木桌上,九妄言的手紧紧攥着茶杯抬眸冷然道:“母后若嫌蓬莱宫冷清,大可去寻淑皇妃来陪您叙谈。她是您的侄女,又是您的儿媳,都是一家子,有何说不来的。至于皇嗣之事,儿臣自有分寸,母后不必多言。”

    太后为他这一个举动略微有些惊异,轻翘起带着镂花金护甲的兰花指:“母后只是想让你多纳即位后妃为你开枝散叶。哀家倒是很喜欢姝月那孩子,她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也正直婚配之年。姝月年幼时亦时常到宫中来,总能逗得哀家开心。你小时与她常常在一块儿玩,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依哀家之意,不如给她个位分,让她住入宫中来,也好经常陪陪哀家这个孤家寡人。”

    “原来母后与儿臣说了这样多的话,是为了劝说我娶姝月为妃啊,有劳母后一番费心了。只可惜,儿臣只将姝月看作自己的妹妹。姝月妹妹自从那次东宫失火之后灼伤了自己的面容,留下了疤痕。儿臣向来重女子皮相,娶妃无倾城之貌也应面容姣好,还望母后理解儿臣。”

    九妄言违心地说出这一番话,若不说自己只重皮相,如何能推辞得了这门亲事?他并非厌恶姝月,只是将她娶进宫来,只怕是耽误了她的青春。即位五年来,太后作主替他纳了封皇妃纳昭仪。然而他的心,却一直沉溺在过去的情殇中,他已辜负了这么多女子了,何苦再多拖累一个!

    太后虽是生母,对于如今他的所思所想不甚了解,拍案而起怒嗔道:“当年你即位,说红颜祸水女色误国,你定不当那纣幽二王。如今你可是忘记了,姝月她是为了将你从火灾中救出方才灼伤了面庞的啊!”

    “历朝历代,哪一位君王不好女色?父皇在世时亦冷落了母后,而宠爱容貌姣美的贞妃不是么?若非当年贞妃患有不孕之症,否则今日坐在这皇位上的,只怕不是儿臣了罢?儿臣只想说一句,宁娶青楼妾,不娶丑颜妃!儿臣还要批阅奏折,先行告退!”

    “你……你这孽子,竟敢如此忤逆哀家!”

    入骨相思君不知

    九妄言径自离去,太后愠怒地砸了青花瓷瓷茶杯,碧绿莹澈的龙井茶水顿然洒了一地。良久良久,方才气消了些,在釉里赭花卉椅上坐下:“这个孽子怎的如此执拗!是谁十月怀胎诞下他,是谁为保全他不惜成为一个心狠手辣的妇人,是谁为扶他坐上这龙椅含辛忍苦二十载?是哀家,是他的母后!”太后一时气急攻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咳声连连不断。木槿上前替她顺气,许久太后向木槿问道:“木槿,你说哀家让他娶了姝月,可当真错了?”

    木槿俯下身,小心地拾起地上茶杯的碎片,应道:“太后娘娘,奴婢是看着皇上长大的。皇上自幼便是着心性,容不得旁人替他做主,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啊十头牛都拉不回。况且皇上还年轻,血气方刚,自然不愿您过问太多。便由他去罢。”

    “只是可怜了哀家的姝月。这么多年来姝月她只一心等着这孽子,若是再多等几年可就成老姑娘了。当年她容貌昳丽又是名门望族之后,多少人踏破门槛去提亲。可偏偏造化弄人,好端端的一个姑娘被那场大火毁了容颜。”太后以手支额轻轻按揉着疼痛的太阳|岤,又道:“昨儿个哀家也是看着心疼她,这才许诺了她,一定让妄言娶她为妃,谁料他如此顽固,愣是要拂逆哀家的意思!你让哀家如何跟姝月阐明……木槿,去将姝月召入宫中来罢。哀家许诺之事未曾实现,便也只能好生宽慰她了。”

    姝月应诏入了宫,只以为是九妄言已然应下了封妃一事,听闻太后召她入宫,便提着裙摆欢愉地进了蓬莱宫。人未至,声先至:“太后娘娘!”

    欢愉地进了殿,便看到了太后倚在椅上,不由得脸庞上浮起一片绯红的云霞,绞着绫罗衣摆,羞怯地发问:“太后娘娘,皇上他答应了么?”太后望着她迫切而娇羞的目光,心中顿然歉疚不已:“姝月,不是哀家未曾尽力,是那孽子他执意不肯娶你为妃。但是你这样一个好姑娘,又怎会没人要?明日哀家便下诏为你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太后娘娘,别说了,别说了。”她的低泣声截断了太后抚慰她的话语,攥着丝帕低低地哽咽起来,哭得梨花带雨,甚是让人怜惜,“是姝月自己不争气不讨皇上喜欢。何况……”她的纤手轻触及面纱下左侧脸庞上大块的灼伤痕迹,眸中泛着泪光,哽咽着说:“怎会有君王会喜爱破了相的女子?您无需再宽慰我了,我知道自己值几斤几两,也再不敢奢望什么了。”

    太后酸涩不已,走上前去抚着她的如瀑秀发,柔声宽慰着:“姝月,是他这辈子没这福分娶你。你也不必太过伤心了,你自小身子便孱弱可别伤了身子。眼下已近午时,御膳司备好了菜肴,不如你留下来与哀家进个午膳罢。”

    姝月用手绢拭了拭眸角,勉强挤出一丝苍白的笑容:“太后娘娘,姝月就不留下来继续叨扰了。我去澜瑟园散散心后便回去了。”

    澜瑟园。园中树木葱茏,桂花开得正好,宛若点点繁星点缀在绿叶之间。姝月失神地走在园中的鹅卵石小道上,长长的裙摆拖曳至地。走至一株桂花树下,低垂下来的桂花枝拂挡在了她面前,恼得她抬手,一把狠狠地折断了生气盎然的树枝,零星桂花散落一地。身后随着她进宫的丫鬟玢儿尾随着她,忽迟疑道:“小姐,玢儿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罢,你我之间主仆都数载了,还有什么不当讲的。”姝月烦躁地将桂花枝扔入身侧的碧清小池中,池中立时荡开一层涟漪。

    “玢儿适才在一旁听到了这事儿,向木槿姑姑询问了皇上他为何不肯娶小姐。皇上说……他说……”玢儿支支吾吾地未说下去,倒吊了她胃口。她回转身,一双修长美眸直直地逼视着玢儿:“皇上说什么了?嗯?”

    “皇上说,宁娶青楼妾不娶丑颜妃。”姝月虽能料得到一些,真正入耳,心底却多增了一分伤感痛楚,扯起唇角苦涩地笑道:“原是我痴心妄想,想着我当年不顾一切豁了性命去救皇上,皇上便会好好待我。哪知倒是平白无故惹得他厌嫌,如今经此一事只怕是徒增了他对我的厌恶,罢了罢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事本是自古难全。既然连太后都没法子,我一个人又能如何?”

    玢儿懊悔自己多言使得她伤感:“都怪奴婢多嘴,惹得小姐心烦了。”方要上前扶着她,姝月却摆摆手,转身一人向前方的树荫幽暗处走去:“本不是你的错。熙妃走了这么长时间了,他一定还在惦念着她……”

    此地无银三百两

    【紫宸殿】

    大殿内,案几上堆着一摞摞的奏折,扰得他头疼。九妄言右手僵硬地握着朱笔,左掌抚额,脑袋昏昏沉沉的疼得厉害。

    “皇上。”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他抬首望向殿外,只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站在殿门外。他身着一袭青衫,双拳轻握,清俊的脸上面无表情。九妄言放下朱笔,起了身:“楚晏,进来罢。朕名你去查那日歌舞坊遇刺之事,到如今可是有眉目了?”

    “正是,但楚晏此番前来还有一言要告于皇上。皇上乃九龙之躯,日后出行请务必由我随行,也好保皇上平安。”宫中能以这般口气与九妄言对话的,只有楚晏一人而已。楚晏是先帝最为信赖的近卫之子,再者当他遇险之时数次舍身相救,护驾之功自然不可没,是以九妄言待他如同手足。他耐楚晏不得,面色依旧沉峻地道:“你说怎样便怎样了。那刺客究竟是何人?”

    楚晏依然口吻冷然,目不斜视:“刺客所携的刀剑柄端刻有‘逍遥侯府’的字样,应是侯府中的人。可此事蹊跷,行刺之人为何明目张胆地携带能证明自己身份的刀剑,岂不暴露了自己?”九妄言闻声,错愕不已:“逍遥侯?!他三年前便……决不可能,定然另有其人欲嫁祸于他。”

    “我原是这么想的。可堂堂侯府中的刀剑岂是平常人能随意盗得的?恐是与其来往甚密之人方可得到。逍遥侯生前与明王九千浪抑和定陶王九重霄交情甚好,难保不会行事之后再将责任推至他身上。即便如此,逍遥侯府的人仍不能排除嫌疑。毕竟侯府上下几百人一度以逍遥侯马首是瞻,为他报多年以前的仇也未尝没有可能。”

    “犹记得舒太妃那时未能夺得后位,便将希冀悉数寄托在明王身上。祖上有训: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当年朕是嫡子而明王是庶次子,当年明王夺嫡未成,一番血雨腥风却至今仍历历在目。他狼子野心,觊觎朕的皇位已久,虽说最近已收敛了许多,但保不定暗地里不会有所动作。他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朕出行只带了几个侍卫,便蓄谋了此次刺杀。而逍遥侯,朕……”他一时间竟失了声。逍遥王池吟风与自己一同长大,其父立下赫赫战功,便封了爵位并可世袭,其父过世后,便由池吟风继承侯位。可哪知,三年前他竟为了一个女人抑郁而终……

    想到此处,他的眸中竟泛着失望、愤怒的色彩。可这一切,不都是那水性杨花的贱人一手铸成的么?若不是她,逍遥侯怎会年仅二十便抑郁而死?若不是她,吟风的孩子怎会胎死腹中?若不是她,怎会令西楚皇室蒙羞?九妄言一拳砸在堆积着奏折的案几上,眸底猩红,仿佛有着一丝杀意。

    “楚晏,你可以退下了。此事莫要声张出去,以免打草惊蛇。这几日暗中严密派人监视着明王,若有所举动,立即向朕报告。”楚晏应声退下。九妄言批阅了整整四五个时辰的折子,又加上适才的事情,心里正烦得紧,忽而御前总管孙之曜进殿禀告:“皇上,明王殿下正在偏殿候着您。适才皇上正与楚近卫议事,奴才便让明王殿下在偏殿等着了。”

    “也罢,朕正想着找他来兴师问罪,快快宣他进来。”移时,明王九千浪迈入了殿内,下跪行礼:“臣弟参见皇上。”

    九妄言斜睇他一眼,冷冷然道:“起来罢。你倒还知道朕是君,你是臣。”明王行礼的身形这一瞬间略微有些僵硬,细细参透着他话中的意味。旋即剑眉挑起,应道:“臣弟不知皇上在说些什么。臣弟向来恪守本分,清楚君臣有别。”

    九妄言腹诽他一句:好一个打死不认的圆滑之人。即便他知道明王与行刺一事必然有着密切的关联,却苦于没有证据可证他是那幕后操控一切之人。以明王的行事来看,他若雇了刺客那便定然不会留下线索等自己将他擒获,也唯有日夜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才是法子。

    “你此次来见朕,是为了何事?”九妄言在红木九龙夺珠椅上坐下,明王抬首凝视着他:“听闻皇上本月出游遇上刺客行刺,臣弟担忧不已。立马四下命人明察暗访,终于擒获了那罪恶滔天胆大妄为的元凶。”

    “哦?”好一处贼喊捉贼的戏码。九妄言挑眉好整以暇地睇着他,“朕倒也看看,胆敢光天化日之下刺杀于朕的是何许人也。”

    明王朝殿外唤道:“带上来。”一名魁梧的侍卫半推半踹地将一个身穿囚服,发丝乱如蓬蒿,长得鼠头獐目的男子带了上来,很是面生,十有八九便是明王找了个替死鬼来背黑锅。男子一进来便伏倒在地,颤颤巍巍地哀求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小人名叫柳成。前些日子皇上罢黜了家父兵部侍郎柳大人,小人对皇上心生妒恨,便以一万两白银雇了刺客来刺杀皇上,家父虚报军功,贪污受贿,小人是一时鬼迷心窍。”

    “好你个大胆柳成,胆敢雇人行刺于皇上,你可知这是灭九族的大罪?如今太平盛世,在我天子脚下竟出了这样的事情,臣弟今日便替皇上了结了他!”明王怒斥着跪倒在地的囚徒,便要从殿外侍卫的剑鞘中拔出长剑,刺向柳成。

    “且慢。”明王破风而至的剑在距离柳成胸口仅仅一寸时止住。他侧首,长剑指向颤颤巍巍的柳成:“皇上为何不让我杀了他?!”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迫不及待地要将这替死鬼置于死地,免得被察觉出什么端倪来。

    九妄言眸光淡淡一扫,睥睨着二人:“朕还未定此人罪名,你又急什么?来人,拖下去关入天牢,秋后处斩。”直至两名侍卫将柳成拖下去,明王方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臣弟适才是一时气急攻心,想尽快替皇上处死此等败类。”

    “皇弟的心思朕自然明白。那些心怀不轨的谋逆之人理当身首异处。你说是不是,皇弟?”九妄言意味深长地斜睇了他一眼,目光似利箭令他背脊发凉。他扯出一丝笑:“皇上所言甚是。”

    一曲霓裳羽衣舞

    五日后挽月殿。

    元熙五年九月癸酉日,威镇将军讨伐匈奴得胜,凯旋归来,宫廷大摆庆功宴。文武百官、群臣姬妾、皇室宗亲将共赴庆功宴。泼墨般的夜幕下,金楼玉宇与那琉璃赤瓦相得益彰,金瓦朱墙与崇阁琳宫皆是流光溢彩。富丽堂皇的挽月殿殿内,梁枋上绘着和玺彩画,精致的菱花格窗透着淡淡月光,众人齐聚一堂,甚为热闹。

    四根朱红色柱上金龙盘绕,风从云生,金碧辉煌的雕龙宝座处于挽月殿的正中央,台基下左右各满置着黄花梨嵌螺钿牙石花鸟食案。坐在龙椅上的正是俾睨天下的帝王——九妄言。他一身九龙祥云明黄金丝龙袍,薄唇金冠,霸气凛然,令人望而生畏。然那棱角分明的冷峻的面容,以及那双深邃如潭水的黑眸,看得后宫妃嫔皆心下怦然,失去了芳魂。

    大殿左侧首排则为:

    皇后尉迟苡为威震将军尉迟胤、太尉尉迟德之妹,正襟危坐于九妄言身侧,身着胭脂红叠纱金线绣龙凤裙,缀以金凤珊瑚攒珠步摇,甚是娇羞美艳;淑皇妃苏雨荷为太后幼弟御史大夫苏士隐的嫡长女,一身素雅的水蓝如意纹云缎裙长裙,眸光淡然红唇微抿,淡泊清雅;兰昭仪素爱艳色,故一袭玫瑰红蹙金飞鸟描花裙,再加以酥胸半掩,衬得她更是妖娆妩媚;彤婕妤着紫棠色如意花纹裙,纤腰柔荑眉眼含笑,甚是亲切可人;容婧娥位分卑微了些,穿着身碧荷色月华裙,美眸含笑,倒也赏心悦目。

    而大殿右侧为:宁王九青珩、燕王九觉浅、明王九千浪以及其余宗亲。

    九妄言举起酒杯,扫视着众人的目光尽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王者之气:“威镇将军尉迟胤战功累累,此番更是为朕平定了西北匈奴,使得四夷平服,疆土巩固。匈奴亦是与我西楚协议,五十年内互不交战。如此良将,实为我西楚之幸。着赐予抚远大将军之封号,赏黄金万两,良田百亩,三军自当犒赏!”身着甲胄的尉迟胤跪身谢恩:“末将谢皇上隆恩。”孙之曜一挥拂尘,唤道:“起歌舞——”

    丝竹管弦起,奏响一曲《霓裳羽衣》,数名身姿曼妙的舞姬缓缓入殿,清一色是佩珠睽洛,着海棠红曳地舞衣。珠围翠绕,各簪着一朵鲜艳的芙蓉,舞姿翩翩长袖曼舞,似蝶翩飞。垂下的纤纤玉手像弱柳扶风,舞裙飘起如云彩流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兰烬落眉心一点艳红,薄施粉黛,清丽的面庞略带几分妖娆,一颗唯美的泪痣落于左眸的下方。轻舞霓裳领舞其中,一双眸子映着长安宫灯内暖和的色调,玉袖生风似行云流水。曼舞间罗裙裙摆轻轻绽开,一如怒放的芍药花。

    四下众人看得已是目不转睛,瞠目结舌,眸中尽是欣赏、沉醉与惊艳之色。皇后微抿着朱唇,略微有些花容失色。藏在宽大袖摆中的纤手暗自攥紧了衣裙,咬着红唇仿佛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一旁的淑皇妃微微蹙眉,心中的大骇早已被脸上的波澜不惊之色与淡然的微笑所掩盖,她捏着白瓷酒杯的手却在颤抖着,出卖了她的心绪。

    正跳着舞,兰烬落忽一回眸,但见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竟是一张那样熟悉的脸庞!更是熟稔不过。是他,竟然是他!那个救她一命,却又嗤嘲自己是个不清白的烟花女子的他!她心中一惊,脚下不由得一软,险些跳错舞步。努力镇定心绪,脸庞上依旧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心里却暗自愿他不要看到自己。

    九妄言却偏偏注意到了舞姬之中她那惊异的目光,眸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如一只翩飞的鸾凤起舞,不由得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一曲完了,彩长袖如鸾凤收翅,曲调如鹤唳戛止。好不容易捱过了心惊胆战的一段时间,兰烬落与舞姬们正欲却步退下,却听一声:“且慢。”

    一步,一步,九妄言走下台基,负手徐徐走向垂首跪着的舞姬,后妃亲王大臣皆面面相觑,不知他是何用意。良久,兰烬落按捺着好奇之心稍稍抬眸,只见一双明黄|色金菱绸鞋驻足在面前,不禁心下隐隐不安。许久,只听得一句冷冽得不带一丝情感的语句:“抬起头来。”

    一朝选在君王侧

    兰烬落一颤。毕竟站在她面前的,是以冷酷决绝著称的九妄言,更是一个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西楚国帝王。早便听闻,这冷酷的君王连他最为宠爱的妃嫔都能冷然刺死,何况是她这一个身份卑微的舞姬。如若是惹得龙颜大怒,一念之间便是身首异处。镇定聪慧如她,待抬眸之时所有心绪已荡然无存,只有澄澈的目光直视着宫璟宸,一如那日在舞坊中凿凿的目光。

    四下寂静,九妄言俯视着她,语气之中听不出丝毫感情:“闺名唤作什么?”兰烬落垂下眼眸谦卑答道:“贱名恐污圣耳。”

    “且道来便是。”

    “贱妾兰烬落,小字绮罗。”

    他俯下身扬着唇角伸手捏着她的下颌,愈来愈靠近。兰烬落的心顿然跳动得剧烈起来,心跳声也那样清晰。恍然间,只觉那冰冷的唇覆上了她温热的唇,顷刻之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九妄言的气息暧昧地扑打在她的脸庞上。只觉自己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被他禁锢在怀中,只能青涩地任他蹂躏。

    看到这一幕,众人皆一惊,诧异于九妄言的举动。西楚帝王,竟众目睽睽之下去吻一个舞姬!终了,九妄言冷不防地在她的唇上咬下一口,顿然殷红逶迤地淌过她的唇角,那样妖冶。他满足地舔舐着唇边的殷红,唇角顽劣地上扬,放开她兀自起身离去,只留一句:“兰烬落,即日起封为婧娥。赐号懿,入住花溆轩。”

    兰烬落的惊愕之余便是无尽的忧虑。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从一个舞姬变为帝王后妃,这将会激起多少妃嫔的醋意,日后即便深得圣宠,也要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成为众矢之的。念及此,她索性将心一横去赌一把。

    “皇上,贱妾恕难从命。”兰烬落深深叩首:“民间传闻皇上曾放言宁娶青楼妾,不娶丑颜妃。贱妾无意入住宫中,便也赠皇上一句:宁嫁乞叟,不嫁王侯!”随即唏嘘声四起。一个小小舞姬被纳入后宫却公然回拒皇命,当众令皇上难堪。九妄言面对这这始料未及的情况纹丝不乱,只饶有兴趣看着她:“为何?”

    “贱妾娘亲早亡,生前遗愿便是望我勿要踏入深宫。若有悖于娘亲遗愿,是为不孝;歌舞坊坊主红娘视我如己出,我为荣华富贵进了宫离她而去,是为不义。如此不孝不义之事,如何做得出来?还望皇上恕贱妾死罪。”

    九妄言一挥宽大的明黄龙袍袖摆,言辞沉着而铿锵:“那朕可否请教你,令堂为何望你不入宫闱?若是与宫中那些个幽怨宫娥后妃同样饱受苦楚,愿你不要再步她后尘,朕好生待你便可;至于红娘,朕给她一笔钱当是赎了你便是。如何?”四下寂然。看来九妄言是铁了心执意要将她推上风口浪尖之上了。

    “皇上思虑得是,贱妾无话可说。适才无礼请皇上降罪。”九妄言扶起她,握着她的柔荑目光深情而柔和地望着她:“朕宠你还来不及,怎会降罪于你?记住,自今日起你便是朕的婧娥。”

    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冰凉如霜。只有自己知道,他的一夕柔情只是众人面前的一个假象,却足以推她入火坑。兰烬落咬着唇心中隐隐的不安。伴君如伴虎,自古君心多薄凉,三千红颜悲白发,她又如何能做到步步为营明哲保身……

    君来无语去无声

    花溆轩。

    宫殿雕梁画栋,琉璃飞檐。朱漆大门虚掩着的殿内一尊镂空雕花金香炉,其旁数盏宫灯内燃着明亮烛火,黄花梨木桌上一盏烛台,上有三四支金凤红烛烛光摇曳,滴泪点点。额前垂下串串琉璃珠,黛眉点翠,艳若桃李动君王。

    兰烬落紧攥着墨玉佩,低垂的双眸轻闭清泪无声淌下。她从来都无意于涉足这里,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偏偏她嫁的便是天下最薄情的帝王。幸甚,这花溆轩地处偏僻,距九妄言的清晏宫遥遥相隔——与他相见的次数愈少愈好。

    “你到底在哭些什么。”一个薄凉如秋的声音响起,兰烬落慌忙拭干了泪将玉佩藏进袖中。掀开盖头,看到眼前之人颇为惊愕:“门外侍卫如此之多,你是如何进来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便不怕旁人看到后擅自揣测你与我的关系么,明王殿下?”

    眼前的人身着雪青色的丝绸长衫,墨发束以冠玉,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噙着一抹魅惑的笑意,更显得桀骜不驯,放荡不羁。

    “本王自有本王的法子。这有什么不好的,本王当初还处心积虑寻思着如何将你名正言顺地献与我皇兄,如今看来一切都免了。好一个聪慧的女子,不用我指点竟自己学会了勾引皇兄。现如今瞧你这般娇艳模样我竟有些懊悔了,若留给我自己享用倒也也未尝不可。”

    明王扇动着檀木扇细细端详着身着凤冠霞帔,明艳不可方物的兰烬落。摩挲着下颌邪邪地笑着,眸底一抹莫测的笑意。

    注意到他灼灼的目光,兰烬落别过头:“到底是我居心叵测勾引你的皇兄,还是你心怀不轨的皇兄强行要留下我?你自己思量着便知,只一点,你那道貌岸然的皇兄恐怕也是个好女色之人。”

    “皇兄此举,确属我意料之外。那日皇兄出游,机会千载难逢却刺杀不成,白费我一番心血。看来今后要成就霸业夺取皇位,你是一颗必不可少的棋子了。”

    兰烬落面色一沉,上前急不可耐地攥住了明王的袖摆:“歌舞坊行刺一事,竟是你所指使?你可知晓,那刺客未曾伤到九妄言半分,却险些要了我的性命!你就如此性急,宁可冒着弑君谋逆的罪名去雇人行刺么?”

    他一挥衣袖,将袖摆从她的手中扯离,微微抿着薄唇:“你这妮子如今越发大胆了,十年前还是那般乖巧可人,如今竟妄为到与本王叫嚣的地步了。这些事你知道的愈少愈好,你只需记着,自今日起好好当你的婧娥。日后协助我夺得西楚江山,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你。现如今,你首先要博得皇兄的宠爱,方可保证日后的一切行动畅通无阻,你可明白?”

    “这个我自然知晓,此地不宜久留,殿下该离开了。”明王张口欲言,也知被旁人看见了,只怕是会徒生事端,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便一转身,消失了踪影。兰烬落整整额前流苏,静静等候着九妄言的到来。许久,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知道,他来了。

    九妄言却未前走至她身前,而是阔步走至黄花梨木桌前,手执青花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女儿红:“懿婧娥那日庆功宴上一舞,真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只是你望向朕的目光如此灼然,可是因为看朕看得失了魂魄?懿婧娥便如此恬不知耻么?”

    纵然心中的万般愠怒,她清丽的面容下依然丝毫不着痕迹,长长的羽睫投下的淡淡阴影覆盖在泪痣上。坐在床榻上的她攥着艳红的衣摆,朱唇轻启:“皇上太过高估自己了罢?只是臣妾见皇上面熟,惊诧而已。只是未曾料及,堂堂一国之君竟会前往歌舞坊消遣,岂不为天下人所笑话?”他把玩着酒杯,鼻中发出了一声冷哼:“那又如何?难不成朕的爱妃要向天下人揭露朕的行踪么?”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这是皇上亲口所言不假罢?皇上行的端做得正,光明磊落,又岂会怕臣妾一面之词毁了皇上一世英名?”

    九妄言走至她面前蓦地地掐着她的下颌眯缝着眼瞧着她。实在太相像了。如若不是她举止之间隐隐透露出来的异于常人的几许倨傲,也许他会将她当作那个贱人。他冷然一笑,喃喃道:“好一张绝色的脸,果然是能将男子的魂魄给勾去了。只可惜,朕不喜欢。”

    他含着一丝不羁的笑容,令人胆颤心惊。话音方落,只见寒光一闪,九妄言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匕首锋芒犀利,狠狠地划破了她白皙的脸?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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