祚i”她的固执让俞红馡的眼眉之间蕴出淡淡笑意。
艳无敌暗暗将她的名字记在心底,直觉这个名字,会是一个关键……至于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她也说不上来。
压下心底莫名的思绪,她凝着躺在石榻上的司徒墨濯一眼,深吸了口气后,往前殿走去。
脚步方踏入,一抹略低的嗓伴着笃笃的杵杖声落入耳底。“你来求药?”
艳无敌回过神,眼底一映入毒姥姥过分苍白阴森的脸庞,她倒抽了口气。
毒姥姥觑了她一眼,将她的反应全纳入眼底,冷声问道:“小美人儿,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救你相公?”
艳无敌从怀里取出了毒经。“毒母经出自贵派吧!”
没想到毒姥姥冷声一笑,面无表情地说道:“呵!那本破毒经是我老太婆不要的,你替我拣回来做啥?”
她错愕地怔愣在原地,顿然觉得讽刺不已。
瞧着她震惊的模样,毒姥姥不疾不徐地开口。“无妨,既然姑娘热心地把这毒经送回来,老太婆我就卖你一个人情。”
艳无敌心一怵,这毒姥姥是出了名的手段阴险、心思恶劣,她可别教她给唬住了,得小心应对才是。
“你……愿意救我相公?”
毒姥姥两道目光略沉,唇边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弧。“坦白说,中了‘追魂银针’,药石罔效哪!”
药石罔效?!听闻毒姥姥的断言,艳无敌脸容苍白得近乎清透。
毒姥姥霍地转了语锋,略微迟疑地沉吟道:“不过,救与不救在于你。”
艳无敌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能傻愣愣地瞪着毒姥姥,心中好生复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来得巧,正好老太婆我正在研拟追魂银针的解药,偏找不着人来试这过毒法,正闷着哩!”
半年前她意外得到这含有吸铁石成分的石榻,并发现,此石榻可吸收并释放躺入者身上的气。
躺入者若是一习武之人,躺上三天,真气必会被吸尽;接着再躺下之人,便可完全接受上一个躺入者的真气。
而让她倍感兴趣的是,若躺上之人身中剧毒,那之后再躺下之人,身上所接受的毒气……会增会减?
她毒姥姥研毒数十载,难得碰到这让她感到新奇的玩意儿,而上天竟派了个人来助她探索这之间的奥妙,她岂能不感快哉?
艳无敌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过毒法?”
“现下你相公身下那张石榻不是普通石榻,只要躺上三天,他体内毒气便会被石榻所吸收;三日后,换你躺上石榻,让毒气过到你身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
毒姥姥无关痛痒地缓缓吟道:“我想知道,追魂银针的毒过到另一个人身上,毒性是否会减弱。”
瞪大了眼望着毒姥姥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脸,艳无敌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被抽离。
毒姥姥给的不是解药,她要的是一个可以测试毒性的人。
思及此,她的身子因为太过震撼,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其实这追魂银针的毒真过到你身上,也不一定会有事。就看你要不要赌罢了!”毒姥姥淡笑道:“你相公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你相公是死是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若把毒过到我身上,他会活……
这两天,她天天虔诚地祈求上苍为司徒墨濯指点一线生机,上苍听到了她的冀望且允了她。她该感激……
不解她沉默中的思绪转折,毒姥姥出声又道:“只要你愿意,过完毒后,老太婆我会亲自取回留在你相公体内的银针。”
艳无敌不加多想,脑海中念头一转,早已打定了主意。“如果你骗我,我若不幸死了,也会化为厉鬼,生生世世纠缠着你。”
“放心,我老太婆虽然行事诡异,但至少还懂个义字。”虽料准了这一对年轻夫妻的情深义重、不离不弃,毒姥姥的语气仍是掩不住的兴奋。
“过完毒后,会有人来接我相公,你得让他离开。”
“就算你要走也成。”
不明白地挑起柳眉,艳无敌心中着实诧异不已。
“过完毒后,你得让我观察个几天,让我彻底了解过毒法的成效,你就可以走了。”
心口蓦地一冷,那一瞬间,艳无敌总算明白毒姥姥话里的意思。
一旦找到人测试她的过毒法,之后对方是死是活,已与她无半点关系。
艳无敌悲哀地扬起苦涩的笑,突然有一种心魂俱失的错觉感,她终是如了愿。
她用她的死,换他的活……这一切都值得了。
第九章
与毒姥姥做了协议后,艳无敌木然地举步回到石洞。
俞红馡惊愕地瞪着她恍惚的神情,不自觉地问:“你……允了姥姥的要求?”
艳无敌回过神,不知怎地,竟对陌生的她倾吐了心中的话。“允了。姥姥完成了我的心愿,或许,我该感谢她。”
俞红馡心中震惊万分,她没料到,竟有人会傻到允了毒姥姥疯狂研毒的私欲。
“这实在太教人匪夷所思了。”俞红馡摇着头,喃喃地说着。
“他是舍身护我才会中了银针的毒,我如何……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呢!”
自责的眸光落在石榻上的苍白俊颜上,艳无敌苦涩的唇角不自觉染上萧瑟。
或许她对司徒墨濯心底始终有愧,但在这愧歉之中,她对他的爱已浓烈、深刻到不可自拔的地步。
俞红馡心生纳闷,诸多不解。“你真的知道自个儿将会面临什么吗?”
她了解自己的师父,更知道毒姥姥为求研毒不惜伤人、害人,艳无敌对毒姥姥而言只是研毒用的药人。
艳无敌清澈如泓的双眼看着她,缓慢而坚定地说:“若能救他,我不怕死!”
听到她的回答,俞红馡定定思索她话里的意思,不知怎地,竟为她感到怜惜与不舍。
是一位女子的痴情?或是所谓的生死相许?俞红馡还是不懂,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持着艳无敌的固执与傻气,而做出这样的决定。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蓦地,一阵低嗄的呢喃突然响起。
“艳儿……别……别去……”他抬高手,茫然地在半空中摸索,意识依旧浑噩紊乱地嚷着。“艳儿、艳儿……你……在哪……”
艳无敌闻声,连忙镇定心绪,伸手握住他的大掌。“夫君,我在这里。”
“艳儿,我们……在哪里?”意识渐渐清晰,他缓缓睁开眼表情困惑地问。
她摸了摸他消瘦的脸颊,轻声安抚。“我们在‘阎底门’,毒姥姥她……愿意救你。”
心一紧,司徒墨濯紧抿的嘴角颤了颤,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澹。“那她有没有为难你?”
心没来由地瑟缩了一下,艳无敌闻言忍不住又红了眼眶,静默半晌才幽幽道:“没有。这证明你命不该绝。”
他笑了,琉璃蓝眸掠过一抹凉薄,声音沙哑的道:“现下我总算知晓,女巫的预言代表什么了。”
不愿再听他提及有关女巫预言之事,艳无敌捂住他掀动的唇,黯然心痛道:“别说了,你该好好休息。”
他缓缓拉下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虚弱地哑着声。“我只是想说,江湖太可怕了,我不喜欢。”
艳无敌哑口无言,震颤的眼中闪着抹痛楚,看着他,良久才咽声道:“我也不喜欢。”
司徒墨濯吃力地扬手抚着她的脸,像他们成亲那天一般。“艳儿,我们会没事的。”
他结着茧的手,温暖且柔和的抚在脸上,像一阵和煦的春风拂过,有那么一瞬间,艳无敌心里纷乱的情绪,全被他这双手给抚平了。
“嗯。”一口气哽在胸臆,艳无敌伏在他胸膛上,好半晌才轻应出一声。
他的渴望,让她心痛到麻痹。
“艳儿……这石榻好冰……好舒服。”渐渐的,司徒墨濯只觉部分的神智又显得虚浮不定了。
他想同妻子多说些话,却虚弱得撑不起精神。
终于,他无力挣扎,只有任由神魂再被带往一处虚无缥缈的地带。
没多久,他的呼吸已平变得平稳而深沉。
“累了,就多睡一会儿。”她咽然地扬唇,想为他拨好微乱的发丝才发现,他始终握住她的手,未曾放开过。
这无意识的占有动作,让艳无敌心醉又心痛。“红姐姐,可以让我单独陪他一些时候吗?”
俞红馡回过神,这才惊觉自个儿被他们之间浓烈的关怀与绵绵情意给吸引住。
“那我先出去了。”
待俞红馡离开后,艳无敌将耳轻轻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让那规律的节奏安抚她悲伤的心。
刹时间,心头涌上了许多关于他们之间相处的点滴。
她永远不会忘记,她初见他的那一天,水红色嫁衣、银丝白发,两抹刺眼的颜色映入她眸底的震撼!
泪水蓦地涌现,她咬紧下唇,怕她的哭声会吵醒他。
在这三天里,她要守在他身边,努力将他的一切深深地烙在心底、眼里……
时间过得很快,仿佛只稍一个不留神便从指缝溜了过去。
整整躺在石榻上三天,司徒墨濯的脸上已恢复原有的白皙、俊雅。
虽然这些日子的折磨让他有些消瘦、憔悴与落魄,但他依旧是艳无敌心中那一个俊雅非凡、气质出尘的男子。
“夫君,别了。”她闭上眼,轻轻印上他冰冷的唇,任滑落双颊的泪水一滴滴染湿他的衣襟。
艳儿,别哭……
似乎感觉到她的心痛和不舍,司徒墨濯缓缓颤动着眼睫,却怎么样也无法张开眼,只能往无止尽的黑暗坠下。
瞧着艳无敌依依不舍的模样,毒姥姥冷不防出现在她身后啐了一声。“够了没呀?他身上的毒已清尽,但仍十分虚弱,几时清醒也没个准头。”
艳无敌直勾勾地瞅着毒姥姥,缓慢而坚定地开口。“我要你跟我保证,他会清醒过来,他会恢复健康。”
毒姥姥颇不耐烦地冷觑了她一眼。“我老太婆说到做到,再同我啰唆,我就一刀要了他的命。”
艳无敌眸底燃起炽亮无比的光芒。“若真如此,我就与我夫君生死相随,让你无法从我们身上讨到一丁点儿甜头。”
对上她被怒火灼亮的眼眸,毒姥姥激赞道:“好!好个贼姑娘。”语落,对着身旁的俞红馡道:“红儿,把他带下去。”
俞红馡怔愣了半晌,好一会才同几个师姐妹,将司徒墨濯搀扶出石洞。
看着司徒墨濯离开她的视线而去,艳无敌举步维艰地走到石榻旁,认命地和衣躺下。
石榻上泛着温温的暖意,是司徒墨濯残留在上面的体温,她想像,自个儿此刻正躺在心爱男子的怀抱里。
思及此,艳无敌微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毒姥姥见她躺下,立刻封住她身上几个岤道。“你好好睡上个三天,至多十来天,你就可以与你的夫君离开‘阎底门’了。”
此时艳无敌身下的暖意渐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一缕缕穿筋透骨的寒意,神智恍惚中,她觉得身上像被好几百支冰针穿刺。
那种伤痛深入骨髓,如针尖般冰冷,痛得让她无法掩饰。
她全身渐渐的产生麻痹感,并开始僵硬起来。
当一种逐渐失控的恐惧让她的思绪益发飘渺时,艳无敌无助地倒抽了口气──她会死吧?
这一辈子,她从不曾这么清晰的感受到将失去生命的恐惧。
若司徒墨濯失去她,那他往后的日子会快乐吗?
他会想她、会为她难过吗?
或许她不会知道。因为死了,就是一缕没有感受的幽魂,她不会知道司徒墨濯的感受。
心头绝望地紧缩,这一层体认令她心悸得涩然。
当司徒墨濯同她说起女巫预言时,她并没把他这一句话放在心上,没想到,真的应了那个劫数。
而司徒墨濯这一劫是她所造成的!他为她受尽苦楚,受尽折磨。
若她真的因为过毒而送了命,她也心甘情愿哪!
恍惚中,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就算她不愿放手、不忍放手,还是得放……
整整三日的过毒,艳无敌的身心承受着无比痛楚的折磨,司徒墨濯曾承受过的剧痛此刻正在她体内流窜、蔓延。
一股快将身体撕裂的剧痛穿透四肢百骸,艳无敌向来娇艳的容颜,蒙上一层死白,纤瘦的身子因为抵不过那抽痛而生的痉挛,重重地由石榻上跌落在地。
看到此幕的俞红馡连忙欺上前准备搀她起身,一声冷喝在身后响起──“你做什么?”
“师父……”
毒姥姥漠然的瞥了弟子一眼,扬起诡谲的笑容。“怎么?心软了?”
“她……很痛苦。”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把他们夫妻俩带出谷。”
俞红馡向来明白毒姥姥的阴狠残忍,却还是抑不住惊愕,瞪着她说:“师父,她会死的!”
“过毒后人体残存的毒性和石榻的功效我已经知道了,接下来是死是活由她,将她带出谷,别弄脏我的地方。”
俞红馡杵在原地,不忍心看这清丽女子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
毒姥姥脸色一冷,挑眉讥讽。“怎么?难不成你想违背师命?”
心陡地一震,俞红馡抿着唇垂眸。“徒儿不敢。”
“手脚俐落些。”毒姥姥离开石室,冷厉不带半分感情的嗓音,森冷的回荡在空气中。
俞红馡回过神,连忙扶起艳无敌。“起来,我带你离开。”
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艳无敌虚弱地柔声问起。“红姐姐……我夫君……他……可安好?”
“他骨子底差,至今还没醒,但恢复的状况不错。师妹已经把他带到谷口候着你了。”
知道艳无敌心中挂念的是什么,俞红馡贴心地告诉她。
勉强在浑浑噩噩中理出一丝思绪,艳无敌再问:“那谷口……谷口可有人?”
俞红馡轻敛眉,沉思了半刻才道:“你放心吧!你想等的人早就到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走吧!”不让她继续追问下去,俞红馡扶着她走出石洞,扣着她的腰,足尖一点,身子跃起,迅疾飞步离去。
顷刻间,两人已来到“阎底门”谷口前。
当艳无敌一落地便瞧见司徒墨濯倚在古松前的白色身影,她的胸口一阵紧缩地颤着嗓。“红姑娘,谢谢你。”
看着虽仍处在昏迷中的夫君,但至少他的脸色不差。
在看到来接艳无敌的人已愈来愈接近谷口,俞红馡微微一愣,半晌才附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不要放弃任何希望,我会去寻你,切记!”
心中兴起一丝波澜,艳无敌还来不及回应,她轻盈俐落的身影已在转瞬间消失眼际。
怔然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艳无敌心里的猜疑不断,到底俞红馡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帮她?
紊乱的思绪盘踞在脑海,久久不去,下一瞬,体内毒性开始发作,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要站不住脚。
痛楚与晕眩交杂而生,艳无敌心里苦涩地想……她会就这么死去吗?
身子摇晃了几下,她无力地瘫软倒地,神魂因为过度剧烈的疼痛而短暂飘离。
在这恍惚之间,心底那一抹坚定的意识反覆在她脑中绕着,不!她不能这么死去,若她死了,司徒墨濯就没办法回圣朝,赎偿不了的罪会扣住她的魂魄,让她永世不得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出一抹熟悉的呼唤,她半扬睫,在模糊的视线中分辨出对方的轮廓。
“六师弟。”她虚弱地勾勒起唇角,脸色惨白,紧绷的情绪在瞬间松懈下来。
“三师姐!”一瞧见艳无敌深绝痛苦的神情,寒独峰暴喝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地朝她奔来。
艳无敌孱弱一笑,美眸却闪着动容的光采。“六师弟,你……来了。”
在艳无敌失踪这段时间,师父派他与大师兄及二师兄到江湖上打探她的下落。
没想到整整半年的查探一无所获,艳无敌像凭空消失在这个世上一样,直到他们接到同门信烟后,才一同赶至此处。
更没想到,见到的竟是这样的局面。
“三师姐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一手将她揽抱入怀,向来寡言、内敛的寒独峰,心痛得无以复加。
“救……救他……”
寒独峰顺着她颤然的指,望向倚在古松前的白衣男子,哽咽沙哑地问:“他是谁?你都快没命了,还管别人?”
“六师弟……救、救他……”她忍着身上剧烈疼痛,义无反顾地反覆呢喃着。“快救他……”
处在如此危急和未知的状况下,寒独峰掌心运劲,想将真气度入艳无敌体内。“不!先救你!”
“不、不要,真气一度……度入,我体内的毒会走得更快……”
轰地一声,寒独峰脑中嗡嗡作响地猛然一震。“中毒?”
艳无敌无视他震惊的神情,柳眉痛苦地紧拢着。“对……中毒,毒姥姥说过,这是个赌注……是死……是活……的赌注。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说到这里,她已是气若游丝,半掩的眸溢出了两行清泪。
虽搞不清楚艳无敌说的是何事,寒独峰红着眼眶,忍住泪水。“别说话,大师哥和二师哥一接到你的信烟都到了,你要撑着。”
“六弟,你……帮我带他回……回‘药仙洞’……”
寒独峰喑哑地呐呐开口。“不带他一起回步武堂?”
“不、不要……我会死……我不要他……为我……”
她的神情这么痛苦、这么无奈、这么果决,他能清楚感到艳无敌对他的爱有多么深刻而强烈。
瞬间,一抹几近痛苦的神色在寒独峰眸底闪过。
“六师弟,允了我……求你……”她费尽了力气,却只能挤出几句低喃,那涣散的双眸则无意识地流着泪。
终是等到了足以托付遗言的对象,就算在此刻死去,她亦无所怨言。
寒独峰直瞅着她,看着从不求人的艳无敌,拚尽最后一口气,只为眼前那一头白发的男子,他只有将她的柔荑紧紧握在掌中,咽然保证。“我会救他,但也不会让你死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
艳无敌震颤地怔了怔,惨无血色的唇瓣扬起一抹苦涩的笑。
好熟悉的一句话哪!曾经,她也对司徒墨濯这么说过。
“我好累……我想师父……想大师哥、二师哥……想夕华……小九……”话未尽,她已筋疲力尽地闭上双眼,语音轻得几乎在风中逝去。
寒独峰担忧地瞅着她,痛苦地颤声。“三师姐别说话,六弟带你回步武堂。”
他抱起她,却发现她全然无反应得宛如一具死尸。
陡然,一阵凉意窜上背脊,他伸手探向她鼻息的瞬间,陡然发现,她已没了呼吸……
神智昏昏沉沉,司徒墨濯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抑或在虚无飘渺之境里徘徊了多久。
当阳光缕缕透过纸窗,他仅是自然而然地睁开眼,下一瞬,思绪陡地清明,紧接着,内心深处另一份深刻的痛楚缓缓苏醒。
艳儿!司徒墨濯猛地忆起,这才发现,床榻另一头是空的!
一股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捂着因疼痛而几近窒息的胸口扬声。“艳儿、艳儿!”
他们一起去了“阎底门”,但之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艳无敌不在他的身边?
听到他的声音,守在寝殿偏厅,与主长正在说话的侍玉倏地加快脚步走向他。
“谢天谢地,宗主您终于醒了!”侍玉欣喜若狂地开口,转身就要将备了许久的补品端上。
“侍玉?”司徒墨濯蹙起眉,瞬间恍然大悟。“为什么我会回圣朝?主母上哪去了?”他心痛欲裂地低吼出声
垂下眼眸,脸上的神情因为努力回想那一段记忆,显得复杂而沉重。
为什么……为什么他对“阎底门”之后的那一段记忆,一点印象都没有?
侍玉定住脚步,脸上掠过一抹为难的神情后头垂得更低了。
“主母上哪去了?”打量着侍玉的反应,司徒墨濯耐着性子再问了一回。
“你不用再找她了。”
主长走进寝房,一脸严肃地代替侍玉回答了问题。
司徒墨濯闻言,双目陡眯,心头隐约扬起一股不安。“你说什么?难道,她没回来?”
主长铁青着脸,面容肃穆,久久不语,那过于平静的神情让司徒墨濯感到莫名心颤与恐惧。
不!艳儿不可能不陪他回来,他们说好要一起回圣朝,她不可能违背他们的誓言。
他不相信主长所言,摇了摇头,勉强下榻。“我得去寻她!”
“你不准再离开圣朝。”瞧他在乎艳无敌的神情,主长声色俱厉的嗓音在他身畔响起。
他抬眸屏住气息哑声问道:“为什么?艳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为什么我不能出去寻她?”
看着司徒墨濯坚定、执着的神情,主长无奈地摇头叹气,俨然不知圣朝究竟陷入一个何等混乱的局面当中。
“她不会再回来了!”主长重申他不愿明白的事实。
司徒墨濯一怔,苍白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死白。“你说什么?”
第十章
“自从你们留书出走后,众人一直在等着你们的消息。终在两个月前,有一名男子带着你回药仙洞,他说主母……不!是艳姑娘,她是江湖儿女,没办法适应我们的生活。”
“而且,她违背了圣朝的规定,罪不可赦。”
司徒墨濯闻言微扯嘴角,略微艰涩地开口。“不!不可能,她不会这么说。再说艳儿是命定的主母,是我的妻,就算违背圣朝的规定,也罪不至死!”
“宗主,事实摆在眼前,现下唯有请宗主宽心疗养身体,之后的事,容后再打算。”
主长面色一沉,以着严正的态度表明他的立场。
“我要去寻她!没听到她亲口拒绝,一切都不算数。”无视主长凝重的脸色,司徒墨濯愈想,神色愈显凝重。
她定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无法亲自带他回“药仙洞”,才会将他请托给她的师兄弟。
他神思恍然地和衣下榻,深怕艳无敌真会遇到什么不测。
见他像失了魂魄般地执意要离开,主长厉声喝道:“难道,你真要弃圣朝于不顾?”
司徒墨濯忽地顿下脚步,回身看着主长。
“因为你的离开,向来平和的圣朝起了叛变,有人想夺你宗主之位,取代司徒氏崇高的地位,难道你真要为了一个背叛圣朝的女子,放弃圣朝宗主之位?放弃百年来推崇、爱戴司徒氏的居民?”
“宗主向来以圣朝兴败为己任,想必,自然不用属下多嘴才是。”
在主长义正词严的提点下,寝屋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氛。
提起司徒氏,提起背负整个圣朝的责任,司徒墨濯原本被艳无敌占据的脑子在瞬间陡地清明。
两权相衡取其轻,此时,就算他心里再急切想知道艳无敌的状况,也只能暂且抑下。
“主长训得是!”司徒墨濯暗叹了口气,压下心头那抹难以释怀的牵挂。
主长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属下替圣朝谢宗主大义。”
他听闻之后,无奈地收回迷茫的目光,苦笑地望着主长。
主长见状,扬声吩咐道:“侍玉,伺候宗主喝汤。”
他眉峰略拧地淡然牵唇道:“汤留下,你们都下去吧!”
“宗主,你的身体尚未……”
“主长,让我独自静一静。”
主长愣了愣,欲张开口想问什么,却因为他冷然的表情,所有想说的话全涩然咽下肚。“那属下先行告退。”
在他们将退出寝殿外的那一刻,司徒墨濯开口说道:“她没有背叛圣朝,在我还背负着圣朝宗主的责任时,她今生今世都是圣朝主母。”
主长顿了顿,停下脚步敛眉沉思了半晌,终是没开口地默默退出寝殿之外。
司徒墨濯负手转过身子,那倚窗而立的身影因为挂念艳无敌而显得萧瑟。
艳儿,对不起,请你一定、一定要等我!
一阵轻风吹过,他雪白的衣摆、银白的长发随风飘扬着淡淡的忧郁,淡淡的哀伤……
艳无敌做了个无止尽的梦。
梦里萦绕不去、反反覆覆的全都是她与司徒墨濯在圣朝那一段美好的时光。
她的夫君……她想伸手去抚他的脸,全身却虚软得无法动弹,她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费尽了力气,却只能发出一声声无意识的呓语。
然后,他离她愈来愈远、愈来愈远,远到让她碰不着、触不到、追赶不上他的速度,远到她泪眼蒙眬的眸,瞧不清他银白的发及修长的月牙白身影……
“师姐,求求你……喝下药吧!”穆夕华坐在床榻边,边用汤杓撬开艳无敌的牙关灌进药,边哭边说。
自从中了毒的艳无敌被带回“步武堂”后,她就是处在这种昏迷的状态。
平静时,她就这样处在浑浑噩噩的昏睡当中;毒发时,她会被一股翻搅着五脏六腑的剧痛席卷全身,痛得激烈痉挛,继而晕厥。
众人束手无策,短短几个月,艳无敌变得憔悴、消瘦,血色全无,几近透明的脸上,让人心痛地感觉到,她的生命仿佛正因时序流转,悄然流逝。
“三师姐,你不喝药会死的……”不断涌出的泪水又模糊了视线,穆夕华耐心地在她耳旁反覆恳求着她喝下药。
蓦地,艳无敌伸手扣住穆夕华的手,无意识地发出痛吟。“杀……杀了我……我好痛苦……杀了我……”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穆夕华愕然一惊,药汁溅了一地。“三师姐,你醒了?”
“求你杀……杀了我……”她神思涣散地无力反覆喃着。
穆夕华闻言,猛地挣脱她的手,一脸震惊地摇着头咽声说道:“不!我不要!我不要!”
无法和司徒墨濯相守的心痛,加上身体上的剧痛难忍,了无生意的艳无敌骤然发出一连串极痛的嘶喊,只求一死以解脱。
“三师姐!”穆夕华惨白着脸,怔然地杵在原地,俨然被她突然发狂的行径给吓坏了。
就在此时,一名红衣女子霍地出现在她俩身旁。“我来吧!”
穆夕华瞅着对方绝美的容颜,不解地间:“姑娘是谁?怎么会……”
被蓦然这么一问,俞红馡也不恼,仅是微微牵唇道:“我是你大师哥封漠扬的朋友。”
她眨了眨眸,可人的脸庞尽是不解。
“放心,她的状况我最了解。”瞧着她茫然不解的模样,俞红馡坐在榻边轻轻扬袖抹去艳无敌额上的冷汗。
处在极度的浑噩当中,艳无敌虚弱地喃着、反抗着。“没用的……让我死……让我……解脱……”
俞红馡轻蹙眉恼道:“我不是要你别放弃任何希望,我会来寻你的吗?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个儿呢?”
毒姥姥怎么也没想到,她这唯一的得意弟子,竟会因为爱上“步武堂”的长弟子而背叛了她。
因此,在艳无敌躺上石榻前,俞红馡便已偷偷喂她吃了颗丹药,虽不致解她的毒,却成功阻止她全然将毒气吸收入体内,因而救了她的命。
不知是否将俞红馡的话听入耳,艳无敌不再挣扎,只是让泪无意识的流着。
她为艳无敌把着脉,叨叨絮絮说着。“虽然我尚未研出解药,但多多少少可以减轻你的痛苦──”
霍地,俞红馡顿住话,脸上的表情却更显复杂。
瞧见俞红馡脸上愕然的神情,穆夕华忐忑地问:“怎么了?”
俞红馡竭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语气凝重地喃着。“她已经有了近四个月的身孕。”
早在进“步武堂”前,她已经揣测过各种艳无敌此刻的状况,千计万算间,偏偏忘了这一个可能。
艳无敌睁开眼,由破碎迷离的意识中挣脱而出,不敢置信地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你有了近四个月的身孕了。”
顿时,她不知该喜该悲,只是神情恍惚地抚着小腹茫然喃着。“我有四个月身孕……我有孩子……我有孩子了?”
她有了司徒墨濯的孩子,她为司徒氏续了后。
俞红馡酌量了好半刻,神情认真地握住她的手。“艳姑娘,你万万不能留下孩子。”
艳无敌瞠大双眸,紧张问道:“为什么?”
“依你现在的状况,不一定能成功留下孩子,再说,孩子跟着你中了毒,生下来或许……会活不了。”即便残忍,她还是得将利害关系分析清楚。
然而,艳无敌却听不进她说的话,只是以着细微、虚弱的嗓音,坚定而肯定地说:“我要生下孩子,不论结果是死是活,我都要生下孩子。”
这孩子虽然来得让她措手不及,但她绝对要这孩子!
孩子是圣朝的希望,是她和司徒墨濯的骨肉,或许孩子天生带毒,但她相信,俞红馡一定可以研出药方,解去孩子身上的毒。
俞红馡重重地叹了口气,造化怎会如此弄人呀!在见证她与银发男子刻骨铭心的情感之后,艳无敌会留下这个孩子,她并不意外。
只是,她尚未研出解药,此时,有两条命在她手中哪!
顿时,她沉重地跟着乱了方寸。
因为俞红馡的出现,艳无敌结束了整整几个月的昏迷,同时背负着努力疗毒及养壮身体的重责大任。
在俞红馡边研药边照料下,艳无敌发挥了身为娘亲的母爱,熬过一次又一次的危险关头,终于在怀胎九个月后,顺利生下一个活泼健康的小壮丁。
孩子一如俞红馡所预期,天生体质微寒、带毒,庆幸的是,这小家伙天生福泽丰禄,带毒的状况并不严重。
而艳无敌则在生产的过程中,造成下半身瘫痪,但可喜的是,在俞红馡的金针牵引下,存在她体内的大半毒素,也随着生产排出体外。
在孩子满月那日,艳无敌为孩子起了个名──少尘,只因他爹是个不惹俗世尘埃的出尘男子,他曾说过,他讨厌江湖。
因此艳无敌希望,孩子能像他的爹一样,无须涉足江湖惹风尘,一世无忧。
在“步武堂”上上下下的关怀中,艳无敌与孩子得到妥善的照顾,师兄弟们更是对司徒少尘这初来乍到的小家伙疼爱有加。
至于俞红馡在她生完孩子后,就偕着大师兄离开“步武堂”,为她寻研解药。
也就在那一刻她才发现,俞红馡与大师兄之间那让人瞧不清的情愫。
在“步武堂”欢乐温馨的气氛里,艳无敌脸上浓烈的失落寂寞却是益发明显。
六师弟对她的深情执着及回到圣朝的司徒墨濯何以没来寻她……全都成了她落落寡欢的原因。
她不懂,司徒墨濯是忘了她,抑或他已经再娶了另一个命定女子,为圣朝传宗接代续了后?
无尽的想念加深了她心底的懦弱,她不敢去探查证实,也因为孩子身上未解的毒,打消了把孩子送回圣朝的念头,但心头记挂的,仍是孩子的爹。
在她的思绪恍然时,“步武堂”里排行第十的图定光突地蹦了出来。
“三师姐!”
艳无敌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笑道:“都当叔叔了,还这么没定性,以后让少尘怎么服你?”
“少尘还那么小,等他大了,我的年纪也更大了,自然就会稳定、庄重了。”
“就净会胡说。”
图定光吐了吐舌头。“唉呀!是不是胡说都无妨,你瞧,我和几个师哥们帮你做的木轮椅,以后你想到哪也方便些。”
他话一落下,老四关劲棠便推出木轮椅,喜孜孜地邀功。“三师姐你瞧,这木头是上祙乳|荆矢泻茫鹄椿涣锒模壬俪镜钠し艋鼓邸!?br/>
“我可是拿磨纸磨到手都破了层皮耶!”
“我上了漆,不怕水。”
看着忙着争功、斗嘴,逗她开心的师兄弟们,艳无敌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她抿了抿唇,咽着嗓开口。“有劳你们费心了!”
自从她的腿瘫了之后,她的活动范围就变小了,至多让人搀着到花木扶疏的园子里透透气,不再是那一个武功高强、窃功了得,四处在江湖闯荡的侠女。
这样的转变,让她飒爽的性子更加内敛与……成熟。
被艳无敌这样一赞,图定光尴尬地挠了挠头,反而觉得受之有愧。“其实,这木轮椅是六师兄连夜帮你做的。”
“是六师弟……”艳无敌闻言,心思百转千回。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隐约知晓六师弟寒独峰对她有一份特殊的情感,甚至在她瘫痪后,一直不离不弃地守候在她的身边。
但,她对寒独峰向来只有师姐弟的情谊,除了漠视之外,只能一再逃避,拒绝他的关心和爱意。
“三师姐……”
?br/>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