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琉璃梦碎百年身

    (31+)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哎哟。谁砸我！”香炉里的香烟晃了一晃，仿佛它也没料到原本宁静的诵经会被这样打断。

    “释安，怎么不跟着念了？你的心又不静了？”妙善师太万年古井般的眼波总是在看到这个调皮的丫头的时候兴起波澜。

    “释安？”转过身，哪还有丫头的影子。“又跑了，这丫头。”

    “叫你砸我！叫你砸我！”灵犀一边走一遍拿拳头砸向身边的小男孩，虽然看上去凶，拳头却是虚晃没用力的，男孩粉雕玉琢，一双杏眼倒是和灵犀一般无二。

    男孩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袖着手慢慢的跟在旁边，嘴巴紧抿着，也不辩驳。

    灵犀气累了，顺着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回过头斜睨着男孩。

    “你到底干嘛来了？打扰我修行。我念经呢。”灵犀振振有词，仿佛平素逃课的根本不是她。

    男孩还是不说话，只低着头。

    灵犀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弯腰向上望着他的脸，“小麒，姐姐问你话呢。”

    “我...”灵麒嗫嚅了半天。“我想释安小师父了。”

    “噗！”灵犀再也绷不住了，她总是在弟弟面前装作生气的样子，来逗他玩，他每次都上当，真的会来哄她，但每次他都让她哭笑不得。

    “总是取笑我!”

    灵麒看到姐姐笑了，便抬起了头，嘴角微微露出狡黠的笑。他知道姐姐不会真生气的。他比姐姐自己还要了解姐姐。双生子就是这样的。

    是夜，两个小孩裹着厚厚的棉被，坐在床边看雪簌簌落下来，禅院竹影摇晃，仿佛与世隔绝，永远也不会被人打扰。

    “紫微星又亮了些。”灵犀睁着大大的眼睛说道。

    “哪颗？”灵麒拿手揉了揉眼睛，姐姐说的那些星星，从来都看不到。

    “北边那颗咯！”雪夜星星更清楚了，在簌簌的雪声中，仿佛还有人心世语，不知从哪个尘世传来的，总之与他们无关。

    灵麒不说话了，用嘴巴呵气暖手。

    灵犀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把脚下的暖炉踢给了他，又帮他把被子掖了掖。“书读的如何了？”虽然灵麒才十一岁，离科举的岁数还远着，况且官家经商，家境颇殷实，作为唯一的儿子，爹爹自然希望儿子继承家业，倒也不必要读书。“但小麒是读书的料子。”灵犀总这么说，像所有盼着弟弟成才的姐姐一样。

    “先生叫读的都尽读了。”灵麒乖乖的说。

    灵犀知道他肯定不止读了那些，但灵犀却是看书就睡着的类型，也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爹娘可好？”照例要问候一下爹娘。虽然从小因为身体不好被送上了山，成了个俗家弟子，还拜了个虔诚的师太做师父，到底还是没佛缘，只不过这五年来也习惯了，每年过年下一次山，也就这个弟弟倒是月月来看她一次。不过灵犀很想念父母，那时候他们在院子里面跑，父亲爽朗的笑着，母亲坐在树下缝衣服，梅花落了一层又一层。

    “都好。说等阿姐及笄了，就把阿姐接回来，然后许个好人家。”灵麒笑着说，然后眼圈却红了。

    灵犀知道嫁了人就很难回来了，小麒舍不得自己。

    “不公平呢！”灵犀窝进被子，背对他，“小麒二十才加冠。”故作轻松的语气。

    “睡觉！”灵犀吹了灯，再不熄灯眼泪都被他看去了。

    “到时候回来看我冠礼吗？”灵麒追着不放。

    “不回来了！我跟我夫君去好地方逍遥去干嘛要回来。”

    灵犀在黑夜里发了会呆，她听到灵麒心里的失落，又过了一会，身边男孩子的呼吸声渐渐均匀。“小麒的呼吸声像竹林里的脉脉微风，轻柔又有生命力，浅浅的。”灵犀想。

    灵犀翻了个身，头抵着着弟弟的额头，抚了抚他的眉，又很小心的在他额上印了一吻，仿佛连这一吻都会让这个珍贵的人破碎不见。“小傻子。”姐姐不会离开小麒的。

    这一夜睡的好安稳，像在母亲肚子里，暖暖的，和弟弟手牵着手，外面风雪飘摇，可是不关他们的事。

    灵犀醒的时候灵麒已经起来了。院子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到藏经阁才找到。

    “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智者之言。“灵麒脆脆的嗓音在清静的早晨穿得很远。

    ”你姐姐没有佛缘，你却佛性不浅啊。”听师太的声音，像是笑着说的。“字亦是好字。练了多年罢。”从不夸人的师太今天话却有点多。

    “让我看看!”灵犀冲了进去，看着妙善师太不太好的脸色，吐了吐舌头，“师太好。”

    “我弟弟的字可是顶好的。”说罢展开了那张红纸，悬针垂露，铁画银钩的四个字，“心有灵犀”。灵犀咬着嘴唇笑了，“好字。我要将它贴起来。”

    “快过年了，阿姐的院子有点冷清。”

    “不等过年！现在就贴！”

    说完灵犀边张罗着要拿浆糊，又搬了凳子，跑到院子里准备往门框上贴。

    “阿姐小心啊。”灵麒看她这阵仗，生怕她摔下来，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扑闪着。他看到灵犀转身回头向他笑了一下，忽然觉得一直这样过去也很好。

    “心有灵犀”，红纸黑字在小小的院子里粘的很牢，直到多年以后他们仍然会想起这个时候，外面风雪飘摇，院子里一世长安。

    “这招桃花五不错。”师太赞道，“没有佛缘，棋技却好，这么些年都不敢让你了。”

    “师太每次夸我都先说句没佛缘。”灵犀笑道。“释安知道您是说我没有大智慧，只会耍小聪明。释安以后不会耍小聪明了。”

    “你这套留着回去承你们官家的家业倒也是个造化。”师太也笑了，灵犀觉得气氛和平常不太一样。

    “家里有小麒呢。”灵犀还是笑，“师太近来不太严厉了，对释安彻底失望了，要赶释安回去吗？”

    师太却不说话了。

    “小麒，出什么事了吗？”灵犀依然僵着脸上的笑，手指却在打颤。小麒这个月还没来。

    “听说你们原是魏家的人。”

    “哪个魏家？燕北魏家？皇后一族？”

    “当年魏国舅战死，夫人殉情，一双儿女不知去向。”

    灵犀骇然，原本拥有的一切原来不是真的，但那高不可攀的外戚一族，却怎么也无法和自己联系起来。

    “皇后近来甚是想念胞兄，便派人各处寻人，拿着国舅的画像，那双眼睛，与你们甚是相像。”

    难怪，邻居都说官家姐弟模样生的好，只是与父母不一样好法。

    “小麒已去了？”

    “月前便去了。闹着要你同去。只是你父母年迈，偌大家业除了你一时也没有别人可依靠，我与你们父母也是多年相交，也不忍他们无人送终，便拖到今天才告诉你。”

    “嗯。”

    “释安可有打算？”

    不食烟火的师太原来也尘缘这么深，竟如此为她家着想。

    “我是官灵犀，不是什么魏灵犀。师太放心。”灵犀仍是笑着，眼前却一直闪过小麒的背影，小麒背对着她，在纸上写着“心有灵犀”，那便这样吧，终究不能二人都舍了养父母而去。

    \"念了这么些年经，洒脱二字倒习得了。”师太也感到有些萧索之意。

    “还是下棋罢，师太。”灵犀的脸上没有了表情。

    屋外风雪越发大了，可能很久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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