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莎点头道:“一年了,还算是新手。”
在酒吧里的娜塔莎涂着厚重的眼影和唇膏,和眼前这个穿着紧身潜水服的女孩完全联系不起来,阳光下的娜塔莎仰着一张素脸,肤色白得透明,眉骨下的眼眶阴影很深,露齿而笑,像个清纯的大学女生。郁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郁光问道:“你一个人来?”
娜塔莎说她平时跟朋友一块儿来,比较安全。但今天去朋友处时现他喝醉了酒,只得一个人来海边。单独下海对她是第一次,她只等浪来了冲几个回合就走。
郁光说他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冲浪是件非常个人化的运动。冲浪者,大海,就这么简单。不需要交谈,也不需要陪伴,就是要享受这种孤独的快感。
娜塔莎眼光望着那些在远处沉浮的冲浪者:“你要小心那些人。”说着用手向海面一指,“他们不喜欢别人占他们的地方。”
有经验的冲浪手都知道,同一片海滩,由于海床的深浅和海底暗流的关系,从海面上涌来的浪头的高低,强度也有所不同。一般说来,冲浪者都会礼让,没有人拥有整片海面。
你在一片海天辽阔中总能找到位置,大家都客客气气的。另外,万一有个抽筋等意外,身边的冲浪手是你第一个能求援的对象。
郁光笑了笑:女孩子总是惊惊咋咋,那批人又怎么啦,海面又不是他们租下来的。他不想浪费好时光,朝娜塔莎挥了挥手,把冲浪板顶在头上,向海中蹚去。
到了水深及腰的地方,郁光向前一跃,俯卧在冲浪板上,两手在海水里一前一后地划动,向外海方向浮去。今天的海水比平时要暖上五到六度,颜色是浅绿色的,身上的潜水服紧紧地裹着四肢,海水溅到脸上,舔起来带着微苦的咸味。再次回到海上的感觉真的很捧。
海面上突然起浪了,只见一排白色的浪头在天边出现,翻滚着向岸边涌来。最大的浪峰对着一个海岬处冲去,郁光赶紧用力划水,争取赶上这个难得的浪峰。
游近时看到那几个浮在水面上的冲浪者用不友好的眼光盯着他,郁光记起那女孩的告诫,在最边上占了个位置,等待着那波浪涛到来。
在浪的前面,海面上“嘶嘶”地响着,白色的泡沫泛起,一股深海的海藻气味扑面而来,郁光双手握着冲浪板的两缘,对着海岸的方向,第一波浪头冲到身边时,顺着水势,紧划几下,然后听到轰然的水声在身后响起时,双手用力一撑,跃到冲浪板上,张开双臂平衡身体,站起身来。
腰跟身体形成四十五度,侧身半曲着膝,靠脚腕和膝部的力量控制着冲浪板的角度,感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腾云驾雾般地向岸边送去。
这是冲浪手最为心旷神怡的一刻,你像只海燕般地穿行于波峰浪谷之中,脚底下是翠玉一般的海水,阳光穿透海底,冲浪板在你灵巧的操纵下紧贴着海流忽左忽右拉出美妙的弧线,溅起的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形成一条彩虹,你跃起,你俯冲,你左腾右挪,尽地享受着速度和风,你的胸廓张开,大口大口地吞进带着咸味的新鲜空气,你得意地感到薄薄的冲浪板在脚下像匹驯服的马驹,背后一个个大浪耸起,而你总是能在雷霆万钧的浪头落下之前轻盈地在夹缝之间穿行而过,直到你感到身后浪头的力量一点点减弱,才直起腰来,让冲浪板借着惯性,像支箭般向岸边射去。
904失眠之殇(2)
阳光和海水涤去了一切尘世的烦恼,至少在此时此刻。
在冲第三波浪时,当一个大浪耸起时郁光正在努力保持平衡,旁边一个冲浪手突然改变路线,飞快地从右边插入他的前方,郁光连忙一闪,身后的浪头已经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人一下子被掀入水中,正当他潜出水面之际,看到另一个浪头袭来,而一个冲浪手正高高地凌空而来,急忙躲闪之余,人影已经掠过身边,冲浪板的边缘很重地撞在他的右手腕上,一阵钻心的疼痛。
再一次浮上水面时,浪涛已经过去,海面上余波荡漾,冲浪手们在往回游,郁光根本看不出是哪个人撞了他,手腕一跳一跳地痛,冲浪板拖着系在脚踝上的绳子,在不远的地方漂浮,他忍着疼痛游了过去,伏在上面,慢慢地开始往岸边浮去。
上了岸之后看到右手腕已经肿了起来,手指也不听使唤,骨头大概断了,冲了两年浪,这还是第一次受伤。他把冲浪板扔进老火鸟的后座,但是一只手操作怎么也不能把车子从停泊位倒出去,正在恼火之际,娜塔莎出现在车旁。
“你受伤了?”她盯着他僵直的、肿起老高的手腕。
“没事。”郁光不想让一个女孩看到他的窘相,再一次试图倒车,车子撞在后面停车的防撞杆上,那辆车的警报器大声叫了起来。
娜塔莎不由分说地拉开车门:“出来,你这个样子怎么开车。”
郁光只得让到乘客位上,娜塔莎坐进驾驶座,熟练地挂上排挡,一下子就退出了停车位。“去哪个医院?”她问郁光。
“我也不知道。”郁光来美国从未进过医院看病,平时伤风感冒都是自己买点儿药吃对付过去,说实在的,洛杉矶的医院门朝哪边开他都不知道。
“那就去洛杉矶总医院。”娜塔莎很有把握地说,“虽然人比较多,排队会久一点儿。但那是政府办的医院,收费没那么黑心,还可以申请减免。另外,医疗质量也不错。”
郁光在这方面一点儿主意也没有,只得任娜塔莎驾着老火鸟在高速公路上左穿右插,很快地把他送进洛杉矶总医院。医院里挤满了人,肥胖的墨西哥女人怀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脸带青肿头上扎着绷带的酒鬼,浑身臭的无家可归者在长凳中垂头打瞌睡,挂着口水双手打颤的老人坐在轮椅中,由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护士推着走过。一个奇胖无比的黑人警察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声如洪钟地吆喝一个窜进候诊室女人,那女人蓬头垢面,嘴里的牙齿差不多掉完了,在骂声中畏畏缩缩地从地上捡起一个香烟头含在嘴上,然后蹩出门去。
郁光端详着那位胖警察,这四五百磅的肥肉怎么塞进那套警服里去的,每天早上穿衣也真难为这位老兄了。洛杉矶警局怎么会录用这么一个喘气都困难的家伙,万一有事时他抓强盗还是强盗抓他?正在胡思乱想,听到娜塔莎叫他,来到挂号窗口,娜塔莎问道:“查理,你姓什么?”挂号室里的黑女人嚼着口香糖斜眼瞟着他。郁光刚想说我不叫查理,娜塔莎暗暗地推了他一下。郁光只得像个机器人似的回答说姓郁,娜塔莎跟那个黑女人都不好这个音,“女”啊“鱼”啊地弄了好半天才挂上号。
诊疗室的医生是个印度女人,很年轻,唇上、手臂上汗毛浓重。把x光片子粗粗一看就说是尺骨骨折。郁光看着那张夹在显示屏上的片子,自己的骨头竟然那么细,看起来像是一碰就断的样子。印度医生叫了一个男护士进来替郁光打石膏,那护士重手重脚的,还说小伙子你怎么这么吃不起痛啊。郁光龇着牙道你说说容易,可手断在我的身上,你又不痛。护士说谁说说容易?说着把裤腿一撩,膝盖之下竟然是根金属假肢:“整只脚截去时我哼都没哼一声。”护士淡淡地说。
出了诊疗室,候诊室的人都呆望着这两个穿着潜水服的年轻男女。娜塔莎从胖警察的前襟拔下一支原子笔,在郁光手上打的石膏上签字,郁光顺带叫那个胖警察也签了个字。“第一次断骨头?”胖警察问道,“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人生经验。”黑胖警察挤了挤眼睛,像个哲学家似的说。
1004失眠之殇(3)
坐进汽车,郁光翻出香烟,一只手却划不着火柴。娜塔莎替他点上烟。郁光看到那个在候诊室捡香烟屁股吸的女人蹲在墙角望着他,也把她叫过来在石膏上签字,再把剩下的半包烟递给她。
回到郁光的住处,娜塔莎说你这个样子没法照料自己,我晚上给你送饭来。郁光连说不用,就断了根骨头,又没有躺在床上起不来。娜塔莎娇嗔道:“我倒希望有个人给我做饭,要是你怕我在饭中下毒的话,那就算了。”
郁光闷声不响地抽烟,半晌开口问道:“我们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娜塔莎在车旁弯下腰来,盯视在他脸上好一会儿,伸出手来在郁光乱蓬蓬的头上揉了一把,轻声说道:“就为了你给的那一百块钱小费……”
1105失眠之殇(1)
十六铺码头看出去灰蒙蒙的一片,四月的上海以阴雨连绵、要死不活的面貌接待了第一次踏上上海滩的凌晨。
十九岁的凌晨站在蒙蒙细雨中,淋湿的头粘在脸上,脸色显得更为苍白,眼中的暗火却熊熊燃着。随身那个带轮子的箱包显得那么陈旧寒酸,但她一点儿也不敢大意,指关节紧扣在拖杆上,箱子里放着她全部的家当。在贴身的衣袋里还剩下不到四百块钱,这点儿钱要付所有的食宿费用,支持她找到第一份工作在上海站下脚来为止。
身边扛着箱笼行李的人群脚步匆匆,偶尔转过头来望一眼这个外乡女孩,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转开眼去。近年来上海到处都是这种风景,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像飞蛾扑火般地来到上海,干保姆,做女佣,或是在棚户区转角上的理铺里给人洗头,在菜场里给跑单帮的二流子打下手。一般说来,这种女孩很快地把自己的人格和交出去,很快地挥霍掉她那薄薄的青春,到了二十五六岁就满脸沧桑,或是弄了一身的病,打起包裹黯然地回家乡去,或是吃尽千辛万苦生存下来,开一家小店,同时做些半明半暗的营生,常和地区户籍警打交道,也有被她们拖下水的,于是上了《新民晚报》的花边新闻。
上海人的不动声色中有冷漠,也有无奈。这些外来女孩不请自来,像蝗虫一样挡也挡不住。隔一天就看见弄堂口的裁缝铺多了个小姑娘在笨手笨脚地烫衣服,隔壁三嫂家半夜突然吵成一锅粥,原来半夜起来解手,却意外地现晚班回来的丈夫睡在小保姆的被窝里,三嫂不由得雌威大,三哥平时老实得像只汤婆子一样,肯定是外地小马蚤x勾坏了他。大家撩开一角窗帘,把鼻尖贴在玻璃上看好戏。第二天对门老公在饭桌上不经意地提起老婆大人又要上班,又要指挥刚买下来的房子装修,又要照顾小孩,是不是请个帮手?老婆一听陡地想起昨晚上的热闹来,看着别人家出洋相可以躲在门后掩嘴而笑,弄到自己家里来可吃不消。先得刹住男人满脑袋绮想,于是又来了一场全武打,过后男人对前来调解得民警哭诉:现在妇女解放也太过头了,我出于好心想请个老婆子帮忙做家务错在什么地方?你瞧瞧这门牙都松动了。老婆回嘴道:挂羊头卖狗肉,你嘴上说老婆子,眼睛还不是瞟着那些二十来岁鲜嫩的外来妹?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反正都是那些外来小姑娘惹出来的祸。
站在雨中的凌晨和这些小姑娘有什么不同?同样的过时款式服装,同样的半土不土的式,同样寒碜的行李,同样的一副紧张的脸色……
不同的是眼神,这个单薄的女孩眼中没有慌乱的神,没有那种到了一个新地方的不知所措,没有左盼右顾,凌晨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深思,深思中含着一种决绝,一种周旋到底的决绝。这个灰蒙蒙满地脏水乱流的城市,这个闪着金属和玻璃冷光的城市,这个像海一样涌动着川流不息人群的城市,在它的边缘站着一个来自长江源头的女孩,像一条盘着的蛇一样抬起头来,打量着第一口从什么地方咬下去。
凌晨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下来,买了一份《新民晚报》。
在众多的招聘广告中,关于家庭保姆之类的凌晨看都不看就翻了过去,她寻找关于公司文秘的职位,拿着报纸跑了好几处地方,饿着肚子挤在长长的队伍中,前后左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们用斜眼上下打量她,一副不屑的神明显地摆在脸上:就凭你这种土样子还敢跑来跟我们竞争?凌晨正眼也不看她们,你们这些小花瓶懂什么?你们就懂卖弄风,跟中年男人吊膀子嗲,你们就懂哪个牌子的香水、洗面霜、指甲油,你们还知道什么?你们知道亨利·米勒吗?你们听说过约翰·阿普戴克吗?你们读过那些艰涩难懂的卡夫卡文集吗?你们那涂满脂粉的脸不是透出白痴加文盲的笑容吗?你们那露脐装不是正说明你们满肚子草包一个吗?睬你们都烦。
但是上海工作不像凌晨所希望的那么好找。
那些坐在大班台后面的男人不是神冷漠就是色迷迷的满脸邪笑,对递上的申请表看都不看,只顾把眼光黏在凌晨的胸上腰上大腿上,有些脸皮厚的还动手动脚地来拉她。凌晨厌恶地甩开那些指甲里污垢都没洗干净的手,心中明白这次求职又泡汤了。凌晨不是不知道这是个等价交换的社会,也做好必要付出的准备。但是,就凭这些穿西装的农民乡巴佬儿,满嘴烟臭的二流子,也想癞蛤蟆吃天鹅肉,真是痴人说梦。
1205失眠之殇(2)
就在凌晨口袋里剩下最后一张十块钱的时候,她在报纸夹缝看到很小的一则广告——美术学院征求模特儿,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凌晨想了一阵儿,模特儿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应该是知道的,凌晨看过一本关于法国雕塑家罗丹和他模特儿兼人的书,里面还配有几幅模糊不清的照片。如果在男人面前裸露是她在上海生存下来必须的步骤,那她也没有选择。旅馆那儿还欠着几百块钱呢。
对方接电话的是个声音低沉的男人,问她有没有经验?凌晨想不就是摆姿势嘛,就说以前做过业余的。男人“噢”了一声,说先过来见个面再说吧。
凌晨在她简单的行装里挑了条柔软的蓝色棉布长裙,上面是件米色的对襟薄毛衣,脚上一双老气的圆口黑皮鞋。除了一头长及腰际的黑,这副穿着倒有点儿三十年代知识女性的味道。凌晨在旅馆公用盥洗室昏暗的镜子里端详着自己,脸色太苍白了一点儿,这些日子为了省钱,吃饭都是有一顿没一顿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打个电报回家父母一定会给她寄钱来,凌晨却想也没想过,出来一个多月,那个破碎的家好像是几辈子以前的事了。
美术学院在上海的尽西头,凌晨路不熟,倒了两三趟车才找到地方,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沿着长长的走廊找去,一扇扇门都虚掩着,满房间横七竖八的画架、灯具,画到一半的画幅靠在墙边,就是没有人影。凌晨一看腕表,十二点过了,教师学生大概都吃午饭去了,她必须得等那个约好的男人,十块钱去掉车钱她今天晚饭都吃不起了,而她从昨晚起只吃了一袋方便面。
在突然来临的饥饿感中她感到一阵晕眩,她从早上一直撑着的那股心气一下子泄去,腿软得站立不住,扶着一把椅子坐下,不想撞翻了一个画架,那画架倒下时带稀里哗啦翻了一大片画架。等到尘埃落定,凌晨惊愕地在满地的狼藉中现她原以为空无一人的画室后部竟然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穿鞋子,跷着脚坐在椅子上,蓬乱的长盖过耳际,手上挟着一支香烟,双眼炯炯地望着她。
凌晨看到那人向空中吐了个烟圈,穿上挟脚拖鞋,把香烟扔在脚下踩熄,站起身来伸个懒腰,然后向她走过来,帮她一块儿扶起倒下的画架。
在匆忙一瞥中,这人身量很高,大概有一米八多的个头,手脚很大,身上破烂的牛仔裤油彩斑斓,在他弯下腰来扶画架时,两人贴得很近,凌晨看到他唇上刚刮过的胡楂儿一片青黑。
“找人?”当他们扶起最后一个画架时,那人问道。凌晨点了点头。
“他们都吃饭去了,要不,我帮你到食堂去找?”那人的眼睛还是直直盯在她脸上。
“不用了,我就在走廊里等好了。”
那人也没有挽留,凌晨走出画室时,感到两道目光还像探照灯一样地盯在她背上。
电话里的男声是个衣着光鲜,留着一圈修剪得整整齐齐络腮胡子的青年男子,午餐时好像喝了酒,脸红红的,自我介绍是美术系的副主任,姓吕。他把凌晨领进他的办公室,在桌后坐了下来,先拉开一个抽屉,把脚搁了上去,然后身子一仰,双手抱在脑后,完全是外国电影里的那个派头。
凌晨觉得此人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有赞赏也有挑剔,络腮胡子又叫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当她再次坐下之时,络腮胡子泡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她。
“你从来没做过模特儿,是不是?”络腮胡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凌晨直直地看着络腮胡子的眼睛,没有答话,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络腮胡子一下子挺身坐起来:“怎么会想起来吃这碗饭?”
凌晨胃里又是一阵饥饿感袭来,她坐在椅中努力保持背脊挺直:“我需要一份工作。”
“可你知道不知道这工作是要脱下所有的衣服站在众人面前让人画画的,而且一站就是一天……”
“我知道。”凌晨双手捂在茶杯上,尽量使自己的回答不要带出颤音来。
1305失眠之殇(3)
“知道并不等于做得到,我们曾有过一个应征者,面谈时说得好好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哪知到了上场时,说什么也不肯脱衣服,一早上的课就被她白白地荒废了。现在说是思想解放,但几千年来的习俗还是根深蒂固。这里还有一个个人心理承受力的问题,有些女人把脱衣服不当一回事儿,有些女人连短袖子衬衫都不肯穿……唉,你的脸色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苍白?”
凌晨眼前金星乱冒,好像要昏过去的样子。心里想道:挺住,挺住,昏过去的话一切都完了。耳中却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能先吃点儿东西吗?出来时急没有顾得上吃早饭……”
络腮胡子马上叫人去买了一碗馄饨送来,随餐还附送一小罐辣油。清澈的热汤中漂着一只只洁白如玉的馄饨,碧绿的香菜和鲜红的辣油混合着,飘出一股诱人的香气。凌晨对自己说:慢慢吃,别露出急相。用微微抖的手掂起勺子,看着洁白的面皮里泛着青菜和肉糜的颜色,不知怎的想起多年前在家里吃馄饨,那时父母还和和睦睦地住在一起,她还是个梳着两把刷子的小姑娘。手上衣襟上沾着面粉和菜屑,和母亲一起包着大大小小的馄饨。
脸上有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凌晨赶紧把头低得靠近碗沿。怎么搞的,一碗馄饨使得她莫名地伤心起来,不是你自己要出来的吗?人真是的,碰到一碗馄饨就过不去了,以后的风浪怎么过?还真应了那句话: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
凌晨再也没把头抬起来,很快地吃完了那碗馄饨。
坐在对面的络腮胡子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走廊上遇见凌晨的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这女孩哪像是九十年代的人物,满大街都找不出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人儿来。她就如刚从徐悲鸿颜色黄的画幅里走出来,或者说从周璇的清纯歌声里走出来。她脸上的肌肤细腻光洁,带点儿微黄,像年代久远的上好象牙;她的头像黑色瀑布似的披下,越是衬托得脸和脖子如玉般的质感;她的肩膀端正,腰身纤细,在脊梁下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大腿修长,小腿胫骨笔直;刚才她坐在桌子对面吃馄饨时注意到她捧着碗的手指细长如兰花,指甲没涂任何丹蔻,但一个个如珠玉般圆润。络腮胡子在心里说这个灵芝草一样的女孩拿去做模特儿可惜了。又见凌晨暗暗地垂泪,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下她了,这样一块美玉怎么可以轻易放走。但络腮胡子是个在女人堆里打滚过来的人,知道太早地示好会吓走猎物,于是放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打开抽屉取出一叠宗卷,草草地审视了一遍,随手往桌上一放,凌晨可以看到宗卷里露出来的美人大头照的一只角。
“在上海谋生不易啊,我们有很多人找上门来,上海美术学院还算是有名望的。有些女孩子条件还不错……”他用嘴朝宗卷努了努,“不过光有一张漂亮面孔也没用,主要的是经验,干过的就知道怎么样的姿势符合画家们的要求,怎么才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变,这工作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胜任的。”
说到这儿他停下来,看凌晨有什么反应。凌晨那张脸上的表平静如昔,一点儿也看不出求职的急迫感,倒好像络腮胡子讲的是一件不相关的事,她只是耐心地坐在那儿,带点儿礼貌地倾听而已。
络腮胡子有点儿吃不准这个女孩的来路,这女孩一脸的聪明相,应该听得出他是在美院握有生杀大权的重要人物,他点个头,工作十有就不成问题了。那些灵光点儿的女孩早就把脸笑得像朵花了,甜蜜语也跟着上来了。眼前这个女孩应该是很需要一份工作的,刚才看她吃馄饨的样子也说明了这一点。但是,她就是一脸平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尊玉雕的观音菩萨似的。
络腮胡子决定让这个女孩知道一下什么叫权威,并不是你板着一张脸坐在那儿工作就会送上门来,他清了清嗓子:“你没有经验,这工作并不一定适合你,也许你可以再试试找别的工作。”
凌晨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所预期的失望神,她只是平静地叙述道:“我需要这份工作。”
“我说过了,这份工作并不一定合适你,你可以找找那种售货员,或者接电话秘书小姐之类……”
没等他把话讲完,凌晨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把锁锁上,回过头来走到桌边。络腮胡子一脸惊愕地看着她开始解对襟毛衣上的第一颗扣子,凌晨的眼神迷蒙,嘴边浮起一个轻笑:“吕大哥,你还没有看过我的身材,是不是适合做模特儿……”
1406失眠之殇(1)
娜塔莎想找一个独立的公寓,她说我不喜欢每次你来我这儿时奥加死盯着瞧的那副样子,她人不错,但多多少少有点儿狂,老是想着跟全世界的帅哥上床,她多次问过我中国的尼古拉斯·凯奇功夫怎么样?我想她不会因为我是她两年的室友就放过你。我已经看了好几处地方了,还是圣塔莫尼卡那家最合适,也靠近海边。查理,明天你无论如何得抽空陪我再去看一次,看了合适就把订金给付了,房东说很多人想要那地方。
郁光不得已起了个大早,开车把娜塔莎从西好莱坞的公寓里接出来,就在娜塔莎去洗手间补口红的一分钟之际,满头红的奥加穿着胸罩丁字裤从她房间出来,穿过客厅走去厨房,丢了一个充满诱惑的微笑给坐在沙上的郁光。
“嗨,甜心,你们要不要咖啡?”娜塔莎从浴室出来时听到奥加在厨房大声问道。
娜塔莎疑惑地看了看郁光,郁光只是耸耸肩。
“不要了,你自己喝吧。”娜塔莎对着厨房大声回答,一面拖了郁光往外走。
高速公路很是拥挤,塞满了心急慌忙的上班族,东一辆敞篷的奔驰,西一辆火红的法拉利。郁光的老火鸟车身上满是补丁,原来的漆色都分别不出来。开好车的人看到他都绕着走,生怕给擦着一下。洛杉矶这地方奔驰宝马成群,但也有太多早该报废的破车满街跑,开车的都是身无分文的墨西哥人和穷鬼,横冲直撞,保险是肯定没有的,驾靓车的有钱人只有自求多福了。
车上娜塔莎还在唠叨奥加有个夫叫鲁迪,是个俄国黑手党,每次来俩人都要折腾一整夜,她就别想睡觉了。有一次她半夜二点到家,赫然看到鲁迪一丝不挂地坐在客厅看电视,浑身的黑毛,手握一整瓶伏特加,眼睛血红地看着她。这也是她想搬家的一个理由。
郁光一面驾着老火鸟在车阵中左穿右插,一面心不在焉地问道:“半夜还有什么节目可看?”
娜塔莎说:“我们这里是半夜,俄国正是大白天,红场上几万人在游行呢。好好的一个国家,被这些人搞成什么样子。我父母来信说卢布变得一钱不值,老年人现在都怀念当年苏联的日子。”
娜塔莎没来由地伤感起来,她碧蓝的瞳仁盯在郁光脸上好一阵儿。“那也碰不到我的查理了。”她把头靠在郁光肩上,吻着他的耳垂,呢喃道。
前面一辆鲜红的宝马突然插入,郁光赶紧踩下刹车。娜塔莎就势躺下,一只手去解郁光的裤链。郁光连忙伸手挡住,开玩笑道:“我又没有浑身黑毛。”
娜塔莎蜷缩在郁光怀里,牙齿轻咬着他的大腿:“我就是爱你那丝绸一样光滑的皮肤,爱你的黑头小眼睛,我就是爱你那条不安分的舌头,专门咬痛人家……”
郁光一只手插进娜塔莎的头,腿上传来轻微的疼感:“你还爱什么?”
“爱你那莽撞,爱你手指如弹琴似的在我脊梁上游走,爱你脚掌捂在我的脚掌上,还有,爱你打着石膏,吊着一条手臂和我……”
那天晚上娜塔莎真的送来了一大罐红菜汤和一条荞麦面包,郁光的右手吊在胸前,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想堵住门不让她进来,房间里实在是乱的不成样子,自从凌晨搬出去之后他就没收拾过。娜塔莎用肩膀把他轻轻地一挤,狐狸似的闪了进去。
郁光住的地方以前做过印刷铺,歇业之后房东把偌大的地方一隔为二,前面开了个杂货店,后面安了个厕所水槽就租给了郁光,郁光看中的是高高的天花板,一长排到顶的北窗,还有如篮球场似的空间。房里的家具只有一架大床,两张破沙,一台在救世军商店买来的大电视,另外,就是满坑满谷的画幅,完成的,画到一半的,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娜塔莎在厨房放下汤罐就满房间地游走,嘴里不断地小声惊呼:“查理,这些画都是你画的吗?我的天啊,我还以为你是做生意的。谁知道你是这么棒的一个画家。我小时候父母带我去冬宫博物馆,有张画印象特别深,黄昏的阳光照在农舍雪白的墙上,远处的天际正由粉红色转成淡蓝色,我忘了那张画叫什么名字……”
1506失眠之殇(2)
“乌克兰的黄昏。”郁光接口道。
“对了,就叫这个名字,你看过那张画?”娜塔莎一脸惊喜的神色。
郁光摇摇头:“我只看过画册上的。”
“冬宫里的画好多啊,一个长廊接着一个长廊,挂得满满的,从地上直到天花板,还有各种各样的雕塑。我那时还很小,穿着夹脚的硬皮鞋,走得脚趾都疼了,还是不肯离去。父母把我抱走时我还大哭了一场,想起来也好笑。噢,对了,我那天在酒吧看见你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还在想,我又没见过这个人。现在才明白,原来你身上有一股忧郁的气质,所有的艺术家都是很忧郁的。”
郁光饶有兴味地看着娜塔莎一派天真烂漫的神,俄国人的逻辑自有使人弄不明白的地方,忧郁跟艺术家联在一起还可以想象,似曾相识的感觉又从哪儿来的呢?郁光被娜塔莎又急又快的话语搞得糊里糊涂。这个像邻家女孩般的俄国少女跟脱衣舞酒吧里的舞娘是同一个人?
娜塔莎又说:“艺术家大概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了,你不同意?我举个例子给你听,每个人都可以接受大学教育,成为一个工程师、园艺家,或者外科医生,但艺术家可教育不出来。像我这种人,空手画个圆圈都不成,再怎么教都没有用。”
“俄国有很多伟大的艺术家,我们学画时都把列宾、苏里科夫的作品临摹了一遍又一遍。”
“但现在俄国没人在乎艺术了,大家都只关心怎么赚大钱。”娜塔莎有点儿悲哀地说。
“至少火种传了下去,艺术像埋在地下的草根一样,时日来到自会重新焕出生命力的。我们要有信心,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爱艺术的。”
娜塔莎手托着下巴,眼神迷茫地望着郁光,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说:“你房间太乱了,我帮你收拾收拾吧。”
郁光坐在床沿上抽烟,看着娜塔莎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忙来忙去,她先把地上东一件西一件的脏衣服收起来,放进一个筐里,然后把隔了不知多少日子的报纸、垃圾信件扔出去,再把散落在地板上、床底下的咖啡杯、空酒瓶理出来放进洗碗槽。郁光看着她撅起滚圆的屁股爬在地上从沙底下拖出一叠花花公子画报,看也不看地就扔进垃圾桶。她擦过他身边时一股女人的幽香直沁脾肺,淡淡的花香混合着俄国女人特有的体味。郁光不由自主地感到一股热流冲进丹田。他很久没有碰女人了,就靠冲浪和枕头底下那一叠凌晨的照片打日子。
娜塔莎站在床前,要他挪到沙上去她好给他铺床,郁光期期艾艾不肯起身,他不想让娜塔莎现枕头下的秘密。他抬头望向站在他面前的娜塔莎,额上有一缕头垂了下来,鼻尖微微地冒汗,衬衫上第一二个扣子松开,露出一抹雪白的肌肤。
娜塔莎看他不动,伸手来拉他,不想牵扯时碰疼了受伤的臂膀,郁光轻呼一声,娜塔莎赶忙来扶,不留神脚下一绊,撞进郁光怀里,两人一块儿倒在床上。
郁光闭上眼睛,感到娜塔莎的一条臂膀横过他的胸膛,怯生生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她的胸脯柔软而充满弹性,紧紧地挤在他的小腹之上。为什么不是另外一个女人,为什么不是凌晨?不是那个冷然而又热突似火的凌晨,那个弃他而去但始终不能忘怀的凌晨?
郁光抬起左手,托住娜塔莎的下巴,碧蓝的瞳仁里两朵温柔的火花在跳跃,她微微地仰起头,嘴唇半启,像索吻的花朵。郁光久久地注视着,突然,他一个翻身跃起,把娜塔莎压在身下。
就在郁光伸手解她牛仔裤上皮带时,她好像醒过来似的一把攥住郁光的手:“查理,红菜汤都要凉了。”
凉就凉了吧,汤凉了还可以再热一下,人心凉了呢,还能热得起来吗?
郁光伏在女人身上一边猛烈抽动一边想道。
房子坐落在圣塔莫尼卡的海边,第七街,走十分钟就到海洋大道,1号公路在这儿进入市区,越过车水马龙的公路,成排的棕榈树后面就是一片眩目的海滩,终年聚集着从世界各地来的冲浪者。房子坐落在街角,是幢漆成绿色的两层维多利亚式建筑,底下是间名叫“仙人掌”的画廊,旁边有个小园子,有几棵柠檬树和挂着青色果实的苹果树,一座精雕细琢的楼梯通向二楼。进门是个小小的客厅,从窗口望出去看得到房顶上的一线海面,靠后面有架古色古香的壁炉,镶着镜子和西班牙磁砖。过道被改成一个小厨房,穿过厨房是间卧室。整个公寓不会超过六百尺,要价一千二百块。
1606失眠之殇(3)
房东是个肥胖的俄国女人,冷然的脸上有丝不耐烦的神色,操着口音很重的英语说她一天要接一百个电话,都是想租房的,世界上最好的国家是美国,美国最好的地方是加州,加州最好的地方是洛杉矶,洛杉矶最好的地方是圣塔莫尼卡,圣塔莫尼卡最好的街是第七街,而第七街最好的房子就是她现在出租的这幢。郁光笑着问她在苏联是从事哪行哪业,胖女人用卓然的神说她在莫斯科大学教政治经济学。
娜塔莎询问的眼神带着期盼,意思说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找房子,其中一大半因素是为了你,你认真一点儿,不要老是一副可有可无的浪荡样子。郁光又巡视了一遍这个所谓世界上最好的公寓,虽然小了点儿,但对娜塔莎说来应该够了,唯一的问题是离他住处远了点儿,从这儿开车去英格尔伍德也要一个半小时,不过,他又没说过天天住这儿。郁光点了点头。娜塔莎掏出支票簿,写了张两千四百块钱的支票交给房东,政治经济学教授给了他们两枚钥匙,说了一大堆必须注意事项之后离去。
娜塔莎站在窗口前遥望海岸线,她刚说了句:“我们还需要添点儿家具……”郁光已经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低头亲吻她后颈上的茸毛,轻轻地咬她的耳垂,娜塔莎挣扎了一下,说:“我下午还要上班。”郁光的手指已经解开她衬衫上的纽扣。娜塔莎回过身来,勾住他的脖子,俩人开始接吻。
在空无一物的小公寓里,在没铺地毯的客厅中散落着娜塔莎的胸罩和高跟鞋,而满是阳光的木地板上,两个的年轻身影交缠在一起。
1707失眠之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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