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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之殇(全本)》
1楔子(1)
那句话怎么说?potofnoreturn。一过了那个点,你就回不了头了。
断线的风筝飘扬在夜空中,你俯瞰底下的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房顶,熙熙攘攘的生活,辉煌的灯火,酗酒女人,一切都离得那么远。你渴望回到那里去,像风筝落下去挂在树梢上,但是你身不由己,你失去了沉沦的重量,因为你是个失眠患者。
你困守在一座孤岛上,潮汐日落夜涨,遥望水天交接之处,那儿没有帆影,没有海市蜃楼,甚至没有惊涛骇浪,一片白茫茫。时间在身边一秒一秒地溜过去,你被遗忘了,因为你是个失眠患者。
黄昏时漫步于圣塔莫尼卡的海滩上,淡蓝色的暮霭在身边浮起,海面上浓重的云块开始聚集,残阳如血。你不用回头就知道,在城市灯光灿烂的背景上,有年轻的身影穿着旱冰鞋在防波提上滑过,矫捷如燕。而好莱坞的日落大道游人如织,餐馆里挤满了年轻的侣。你知道在帕萨迪纳的后园飘出烤肉的香味,而英格尔伍德的斯坦普斯球场里欢声雷动,迪斯尼乐园的灯火依然辉煌。林荫覆盖的拜佛利岗豪宅前,加长的礼车成列成行。在盖蒂博物馆有个慈善机构的筹款会,上流社会人士在灯红酒绿中翩翩起舞。你还知道在东洛杉矶荒弃的加油站后面毒贩们正准备把鸽子放上街头,下城脱衣舞酒吧门口的霓虹灯闪耀不已,挺着啤酒肚子的游客掀起布帘向里张望。而汽车旅馆里的单干户的妓女刚刚起床,正对着镜子浓妆艳抹。再晚一点儿,借着流光溢彩的夜色,借着酒精和音乐,性的荷尔蒙在这个天使之城蒸腾而起,侣们眼色迷离,星眸散乱。嫖客在拐角上跟墨西哥雏妓讨价还价,汽车后座里少年男女缠在一起,爵士乐低徊的单身酒吧里性守猎者目光炯炯,在深宅大院里影艺界人士在举行每月一次的派对,而俄国黑手党派出的杀手正在推弹上膛。到处是笙歌飘扬,到处是春勃勃,到处是醉生梦死,到处是毁灭和重生。
你是这个城市的居民,但你没有入场券,因为你是个失眠患者。
一份每天得做的功课,必须在你的寝室里完成。躺在揉得皱巴巴的被单上,辗转反侧。你想象着一辆刹车失灵的载重卡车在四十五度的坡道上向下滑去;你想象着电脑程式由于一道错误的指令而杂乱无章;你想象着一张遗失的巨额彩票;你想象着一个不哭不闹的新生婴儿;你想象着忽然听到教堂敲起一声钟响;你想象着枝头上的一颗露珠在深夜的寂静里将落未落……
脑子里纠缠着一团乱麻,看来今晚的努力又要落空。第几天了?懒得再去想,数字对你已经没有意义。你茫然地在床上坐起来,向着黑暗祈祷,向着虚无祈祷,向着一切神仙鬼魅巫灵幻术祈祷,谁能施舍你一点儿安宁,一点儿忘却,一点儿睡眠?
空谷无声。你听到三十里外太平洋铁路的列车疾驶而过,汽笛一声长鸣。
你不禁想到浴室里镜箱后的诱惑,那一瓶白色的化学品,两片小小的药丸停留在颤抖不已的掌心里。这是最后的解决方案了吗?白色的狙击手将潜入你的神经,猎杀那一个个过分活跃的细胞,化学宪兵在血液中巡逻,你得以换来几个小时的人事不省。
清水滑过咽喉,白色的药丸在舌苔上散着微微的苦味,你没有选择,因为你是个失眠患者。
几个小时之后太阳将在太平洋升起,照亮墨西哥湾,圣伯纳迪诺山岗上将染上一片粉红,庞大的洛杉矶谷地苏醒过来。10号和405号公路开始塞车,咖啡和面包圈的香气飘荡在街角上,载重卡车在农贸市场卸下一箱箱新鲜的蔬菜水果,ucl的学生们挟着书本脚步匆匆,产房里的母亲正在喂新生婴儿吃奶,带露珠的鲜花散着芬芳,而翠绿的高尔夫球场出现第一批挥杆的人影。
这一切没有你的份儿,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你却被药物和黑暗所控制,幕帘深垂的卧室有如墓||岤。你浑身酸痛,牙关紧咬,睡着了神经却像风中的琴弦。你的意识深处有只漏水的桶,黑夜与白昼在桶内被搅成稀烂一团,滴滴答答地漏得分秒不停。你的梦境还是在忧虑,忧虑在即将到来的夜晚无法成眠,忧虑那个potofnoreturn。
谁将会来拯救你?我亲爱的失眠者。
101失眠之殇(1)
睁开眼睛,满屋子白亮的光线。
初夏的洛杉矶,阳光如牛奶般地从窗台上泼进房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草的焦味,一个将燃烧未燃烧的季节,皮肤感到室内凝聚起的热量,汗珠随时准备渗透出来。才刚刚踏进六月,盛夏将何以挨过?
郁光从来没有喜欢过这座城市,天使之城——洛杉矶,如果真的有天堂的话,洛杉矶大概是天堂里最丑陋的一位天使了。大而无当的身材,风风火火的脾气,庸俗而招摇的口味,如电视秀里那个罗莎大娘,整一个恶俗女人。天堂里如果都是这种货色的话,他宁可下地狱去。
那么,他还赖在这儿干吗?美国之大,又没有户口制度,大可拔脚就走,天南地北,哪里养不住他一个流浪画家?他又不是没过过那种带了六十块美金踏上灰狗巴士的日子。
但是,娜塔莎的小公寓里有滚烫的咖啡,有干净的床铺,有一尘不染的浴池,可以一天冲无数遍的澡。在海边冲浪晃荡整日回来之后,桌上有红菜汤和新鲜的荞麦面包,还有黑暗中温软的女人,散在枕上的金,迷离的眼神和抑制不住的娇喘。
就这个?就这个留住了他郁光?
阿川说你小子好福气啊,娜塔莎那个小娘们长得腰是腰,腿是腿,屁股是屁股。而且一物多用,上了床是女朋友,下了床又是模特儿。还供吃供喝,看着你的脸色,前世欠着你似的,郁光你小子还不满足。
郁光笑笑,两国人民友谊万岁嘛。
阿川跳起来:“凭什么对你一个人友谊?就凭你那张小白脸?还是佩服你那几笔鬼画符?或者娜塔莎的老爷子当年参加八国联军,烧了你家的房子,孙女儿这辈子还债来了?”
郁光把烟蒂按熄在茶杯里:“先别着急,回家问一下爹妈祖上当过义和团没有。烧了教堂砍了洋毛子人家当然不会跟你。”
他们有二十年的交了,开始是少年宫的绘画小组的两个拖鼻涕的小男孩,大瞪着懵懂求知的眼睛,满手的炭粉,脸永远是脏兮兮的。然后是美院附中的衣着邋遢脸色苍白的青皮少年,深夜骑着自行车,背着巨大的画夹,在昏暗的路灯下迤逦而行。夏天,闷热的小房间里,窗帘拉得紧紧的,两人都脱个精光,相对互画人体。上海冬天很少下雪,但是极为阴冷。偶尔下场雪,相约结伴跑到乡下去写生,生了冻疮的手都握不住画笔。他们同一年考上美术学院,分配在一个宿舍睡上下铺,一同学会抽烟喝酒,抽屉里的饭票、菜票从不分家。暑假去西双版纳写生,偷鸡摸狗,一块儿追逐当地的苗族女孩,一块儿和乡民打群架,又一块儿来了美国。难兄难弟了几十年,互相之间知根知底,彼此之间无话不谈,讲过头了心里也不存芥蒂,只有一件事是例外:关于郁光的前妻。
郁光正是为了他的前妻——凌晨而留在洛杉矶的。
这是一个郁光不愿拾起但也放不下的念头。他告诉自己事已经过去了,这个世界上每天成千上万的人结婚,同样,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分手,有谁把离婚当过一回事儿?何况画画的人本来就不应该结婚,就像分手时凌晨告诉他的:婚姻对你们画画的说来就像一块空白的画布,画好了是你的功力,画坏了再重起一张,犯不着愁眉苦脸的。
他愁眉苦脸了吗?他不是在人面前强颜欢笑吗?他不是照样去海边冲浪吗?他不是夜夜跟阿川一起出去喝酒吗?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让人认为他连离婚这点儿小事都承担不起?这个脸可丢不起。
也许他没有像他想象的掩饰得那么好,凌晨看出来了,阿川也看出来了。一天,在喝得半醉之后,阿川挟着香烟的手指向他的鼻子:“醒醒吧,你还看不出这个噱头,她为什么要跟你离婚?根本就是蓄谋已久。你拿到签证之后她扔掉络腮胡子跟你结婚,你出国之后她依然跟络腮胡子打得火热。学院里没人不知道的,我是为了保全你的自尊心,才闭口不谈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本想再给她一个机会,让你们在美国有个重新开始,哪知女人和小偷一样,不偷手痒。那句话怎么说?水性杨花?对了,就整一个水性杨花……”
201失眠之殇(2)
郁光牙齿咬得紧紧的,胸口里的怒气、憋气和着酒气一起向上涌,阿川没注意到他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又转青,还在那里喋喋不休:“郁光,你小子想想天涯何处无芳草?洛杉矶遍地绝色美女,手指一勾就搭上一个,气都气死姓凌的。告诉你,再为了个破离婚垂头耷脑的,我们这批朋友都要不认……”
阿川的话还没有说完,郁光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攥住阿川的领口,一只手扬起,阿川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惧,又平静下来:“你打吧,如果能给你泻泻火,打断几根肋骨我也不在乎,但是郁光你使我失望,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郁光真下不了手,为了一个抛弃你的女人,撒酒疯,跟最铁的朋友打架?两个男人眼对眼地瞪了一阵子,郁光狠狠地一搡,阿川重重地跌进沙,郁光摔门而去。
阿川在英格尔伍德租了个画室,以前郁光常去那儿喝酒聊天,有时请了模特儿,也竖了画架在那儿画画。吵架之后郁光半个月没踏进画室的门,晚上一个人跑到西好莱坞的酒吧喝闷酒,在那儿他碰到了娜塔莎。
那是个脱衣舞酒吧,郁光缩在一个角落里,可以看到半个舞台,空气燠热浑浊,夹着酒酸和廉价脂粉的味道。在六尺见方的展示台上,一个全裸的墨西哥女孩穿了一双半尺高的高跟鞋,抱着钢管,随了流行音乐扭着硕大的屁股,霓虹灯在头顶上旋转,紫蓝色的光影使房间里的人看起来都像鬼一样地青面獠牙。郁光叫了一杯威士忌,一仰头就下去了三分之一,酒液冰凉,穿过喉头却像根灼热的铁线。噪音震耳欲聋,郁光解开衬衫上的第一颗扣子,四下环顾。
只有七八个酒客散坐在吧台上,店堂后面的圆桌上还有小猫两三只,每个人都抽烟,间或神落寂地闷头喝酒,没人注意台上的表演。台下暗影中有几个穿着暴露的舞女在兜揽生意,弯腰低声问客人要不要陪酒。客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阵儿,轻轻地点了点头,舞女就顺势坐进客人怀里。旁边手托酒盘的女侍过来,舞女一手勾住客人的脖子,一面向女侍报出各种昂贵的酒名。
台上的墨西哥女孩表演完了,黑暗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郁光看着那个女孩用一件薄纱遮在胸前,弯身在地上捡起零落几张纸币,向台下丢了一圈媚眼,晃动着硕大的屁股走下展示台。
酒池肉林,醉生梦死。郁光想到。
在朦胧的烟雾中眼前浮起凌晨秀丽的侧影,清澈的眼神带着冷峻的决绝。郁光苦苦思索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使得凌晨不留余地地走出了他们的婚姻。金钱吗?他郁光穷是穷了点儿,至今开部七三年的老火鸟,但他也努力画画卖画,付房钱水电开销。凌晨一向对于物质很淡漠,甚至连化妆品都不用,穿的衣服都是国内带来的,郁光也从未听到她对生活有任何的抱怨。至于社会地位,每个人都是新移民,大家都在胼手胝足地谋一份生存,很多在国内的高级知识分子还不是在餐馆洗碗端盘子?他郁光至少还不用那样油腻腻地混生活。虽然没出头的艺术家同样被归类于底层的贫民,但还保有一份精神上的自尊。郁光来美国之后并没有寻花问柳,最出格的就是和阿川一帮人去拉斯维加斯看了场脱衣舞。他知道凌晨并不在乎这些,她不像那些小家子气的女人把丈夫管束得紧紧的……
那为什么呢?
凌晨的目光直射进他的眼底,接不住,郁光心虚地转过头去,好像他真的做错什么一样。耳中却听到凌晨平静的声音:“不是你的问题,郁光,真的不是。”
他只会喃喃地问一句:“那到底为什么?”
凌晨苦笑了一下:“你真是个固执的男人,世界上的事不见得都有答案。你一定要有个说法,就是你我两个都不适合婚姻,婚姻对大部分的人是个锚,但对某些人说来不健康。可惜你我都是这样的人。”
他越听越是糊涂:他们的婚姻怎么不健康了?凌晨摇着头:“讲不明白的,郁光,假以时日,你会了解的,这样分开了比较好。”
301失眠之殇(3)
他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可是,凌晨,我是爱你的啊!
凌晨的脸渐渐隐去:“爱一个人就像爱一阵风一样,更要放之自由,捆绑在一起只会加速走向终结。郁光,我们一直是朋友,你自己保重……”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他肩上:“先生,你需要陪伴吗?”
郁光抬起头来,迷离的眼睛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桌边。女孩有着淡金色的头,扎成一个马尾向后抿去。脸上薄施脂粉,肩膀和脖子的线条优美,一双湛蓝的眼睛带着询问的神色。
一切都是逢场作戏,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婚姻和卖滛,爱和荒唐,有什么区别?
郁光无地点点头,那女孩傍着他坐下。
女侍闪电般地出现在桌旁。
“你喝什么?”郁光口袋里有五张二十块的钞票,付酒钱和小费应该够了。
“双份的马丁尼。”女孩挨近身来,把她小而结实的靠在郁光的手臂上。
酒很快地送了上来,女孩举起圆锥形的酒杯,和郁光的杯子碰了一下:“谢谢你,查理。”
女孩的声音带点儿沙,英语中混杂着一丝外国口音。
“你叫我什么?查理?谁告诉你我叫查理的?”
“那有什么区别?英国人都叫约翰,法国人都叫皮埃尔,德国人都是维特,日本人都是丰田,中国人当然就是查理了。反正只是个名字,你总不希望一个陪酒女郎叫你先生吧。”
郁光微笑了一下,在所有的英文名字中他最讨厌的就是查理,听起来像一条杂种狗的名字。他喝了口酒:“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娜塔莎。”
“俄国人?”
娜塔莎耸了耸肩:“你可以把我当做俄国人,不过准确地说来我是拉脱维亚人,我们在九十年代初脱离苏联独立,但是大部分的美国人都搞不清拉脱维亚是在非洲还是在拉丁美洲。”
“我记得那次有三个国家一起从苏联分离出去,都是沿着黑海边上的小国家,还有一个叫爱沙尼亚,最后那个记不起来了。”
“立陶宛。”娜塔莎赞赏地微笑了一下,郁光注意到她有颗小小的虎牙。
“香港来的?”
“你见过像我这样的香港人吗?”郁光双手理了一下乱蓬蓬的长,“我从上海来,以前我们是同志加兄弟,结果又为了点儿什么主义打得头破血流。你对那段时期还有印象吗?”
“听我父母说过。谁管它,我们不是都来美国了吗?”
“美国是个搞革命的好地方。”
娜塔莎和郁光相视一笑,喝了一大口酒:“告诉我,查理,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怎么说?”
“我知道的中国人都是做生意和弄电脑的,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有很多做生意的中国人,鞋子、服装、百货。只有中国人和犹太人有这个本领,跑到任何地方都能做生意。”
郁光摇头,娜塔莎好奇地盯着他。
“搞电脑的?你不像。说起来你也不像做生意的,你脸上有一种东西,看起来像个忧伤的俄国人。”
这时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音箱中传出麦当娜的《像个淑女》,一个黑人舞女出场。
郁光盯着台上,却感到娜塔莎依偎过来,在他耳边嗫嚅着:
“查理,再为我叫杯酒吧,你知道我们是靠叫酒的分红和小费过日子的。我会使你快乐的,你那忧郁的样子使人心疼。”
郁光感到一只柔软的手在他大腿上游走,渐渐地往上移去。
郁光心里空无一物,他可以感到那并不是只老于此道的手,触摸中带有一丝生涩,犹犹豫豫地向裤链处移去。
郁光闭上眼睛,背脊上像有一道电流通过。这就是郁光你要的吗?
俄国口音若有若无地在耳边窃窃:“我平时并不为客人做这些,但是,谁叫你看起来那么忧伤……”
郁光在心里对自己说:没用的,娜塔莎,这种忧伤在很深的地方,好比说是在屠格涅夫的小说里,或者在拉赫玛尼诺夫的钢琴协奏曲里,你触摸不到的。
郁光突然站起身来,拉上已打开的裤链,推开诧异的娜塔莎,从口袋里掏出揉成一团的钞票,一张张理平放在桌上:“娜塔莎,谢谢你陪我聊天,这些钱除了酒钱之外是你的小费。不过……”
娜塔莎瞥了一眼桌上的钞票,咬着嘴唇没做声。
郁光弯腰凑近女孩的耳边:“并不是每个中国人都叫查理,就像不是所有的俄国人都叫伊凡那样。”
402失眠之殇(1)
凌晨早上梳头时,突然现在浓密的黑中有一根长长的白头。
才二十八岁,白头也来了太早了点儿。家族里应该没有早生华的遗传,凌晨记得七十多岁的祖母还是一头乌亮的头,梳成一髻紧紧地盘在脑后。父母也没有白头,在经历那场变故之后,父亲变得暴躁和易怒,抽很多的烟。母亲的整个形容枯槁下去,头变得稀薄,但也不见明显的白。她这根白头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是一个无从回答的问题,也许就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家庭会出叛逆的儿子,一对乌不溜秋的夫妇会生下一个白化儿一样。我们这个世界存在着变异,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分钟会生什么。
凌晨猜想这根白头多多少少跟她的睡眠有关,从三年前起,她的睡眠就薄得像纸一样,十二点钟躺上床,半夜二点钟就醒了过来,翻来覆去就再也睡不着。眼看着晨光像水一样漫进房间,而太阳||岤上的一根血管像打鼓一样跳动。再过一个小时,睡在客厅里的郁光会醒来,厨房里传来煮咖啡的味道,早起晨运的人在窗下跑过,报纸啪地扔进门廊,再下来各种城市的喧嚣声音腾起,白天强横地挤进来了。
凌晨不能忍受和别人一起分享黑夜,在结婚的第二个礼拜就让郁光抱了铺盖去客厅里睡,郁光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按照她的意思做了。他心疼老婆每天早上起来苍白着一张脸,与其整晚屏息凝神地躺在床上连手脚都不敢舒展,生怕惊扰了凌晨浅浅的睡眠,还不如独自睡在沙上,至少可以睡个囫囵觉。
凌晨二十岁以前也睡得像块石头一样,就是这两三年的事,睡眠突然变得滑不溜手,每天晚上躺下去时,凌晨都不知道今晚会是有几个钟头的睡眠呢还是一夜辗转到天亮。偶尔跟人谈起睡眠的话题,都说年轻人应该是不会有失眠的问题,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睡不着觉,但老年人也不需要太多的睡眠。
凌晨听了这话淡然一笑,人的年纪真的从她出生那时开始计算吗?
在她十五六岁时,所住的大院来了一个异人,自称得到密宗高人的点拨开了天眼,能往前往后看人的三辈子。大院里的妯娌姑婆,大姑娘小媳妇一窝蜂地要那人看相,凌晨只是好奇张望了一下,不想就被那人叫住,说要给她算前世今生。凌晨哪信这些,更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胡诌一通,于是坚决地摇头,却被身后的七姑八婆抓住手掌,送到那个江湖术士面前。那人凝神一瞥,突然好像受到震惊似的抬望向凌晨,又低下头去沉吟不语。旁边的人一叠声地问这个小姑娘的命如何?那人只是支吾以对。凌晨本来就不要听这些神怪之说,乘机挤出人群回家去了。
第二天上学去的路上看到那人在大院门口抽烟,见她走过就招手。凌晨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昂走了过去。那人却跟了上来,凌晨怕被人看见,就立定脚步问他到底要做什么。那人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一脸诚恳地说:“小妹妹,我要告诉你一件关系重大的事。”
凌晨跺脚道:“我不要听。”
那人无奈,当凌晨走过他身边时突然道:“我就告诉你三个字——‘老灵魂’,你是一个非常老的灵魂来世上历劫的……”
这当然是胡话,但这句江湖术士的胡话隔了十一年又浮了出来,就如从阴暗角落里飞出的一只老蝙蝠,在一个清光弥漫的早上撞进她的思绪。人真是有灵魂的吗?在这么多年的世事经历之后,凌晨现在不敢说绝对的语句。如果真的有灵魂的话,那灵魂也就应该分老灵魂,或年轻的灵魂,沉重的灵魂或轻飘的灵魂……
也许这就是白头的解释,凌晨掂着手中那根拔下来的头:灵魂在某些不为人知的地方也会显出本相来的。相士说她是来世上历劫的,那十一年来几劫几历过了?
现在想起来天下所有的相士都是乌鸦嘴,好事从不兑现,坏事一说一个准儿。
家里是突然出事的,凌晨是在一夜之间现家里的气氛变得像冰一样。父亲关在房间里不停地抽烟,隔着房门听到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偶尔撞上了只见他脖子上一根青筋扑扑乱跳,脸色铁青一不。以前那么有主见的母亲变得形容枯槁目光躲闪,常常一个人怔,有时跟她说话明显地前不搭后语,凌晨注意到母亲常常做事做到一半停下来,绞着双手,眼神望进一片虚无之中。
502失眠之殇(2)
事早在大院里传得纷纷扬扬,凌晨不想听也会灌进她耳朵来:在师范学院教书的母亲竟然姘上了一个比她小十来岁的英俊电工,要命的是两人在电工房里成其好事时被人撞破。学院看在母亲是优秀教师的面上准备处理那个电工,母亲却站出来说是她自己愿意的。大家都傻了眼,同事们只会摇头,嘴碎的,心里憋气的,有过节的,在背后传的话就非常不堪了:你不是党员吗,你不是优秀教师和先进工作者吗,你不是大家口中的贤妻良母吗,怎么一转眼就裤带掉下来了?
事传到大院来更是一塌糊涂,婆婆妈妈们唯一可以自夸的就是裤带紧,突然有个高高在上的人在她们面前摔了个四脚朝天,怎么不使她们兴奋莫名而口舌生津,女人偏偏在这方面的想象力最为活跃,一件已经证实的事可以引申出无数件只有怀疑但无法确定的事,这样一来所有的蛛丝马迹全都坐实了。凌晨母亲走在大院里可以感到从一扇扇窗子里射出来不屑的目光,在墙角里窃窃私语的干瘪姑嫂们见了她就闭上嘴,挤出一个暧昧的假笑。凌晨母亲虽然挺直腰背走过去,但时间一久,那种阴毒的、黄梅雨季般的潮气钻进骨髓里,再自信的肩膀也会耷拉下来。
凌晨母亲搬出大院,凌晨父女还是被流蜚语所包围,唯一的办法是把自己隔绝起来。父亲热衷于出差,身为学院图书馆馆长的他为了进一本书可以去边远的地方半个月,那是任何一个小职员都可以胜任的事。凌晨知道他是为了眼不见心不烦,这个家实在是没什么好留恋的。
父亲一走,凌晨买回一大堆方便面,关起门来谁都不见。拉上窗帘躲在床上百~万\小!说,家里有三个大书橱放满了各个出版社寄来的样书,大部分连邮包纸都没拆封。在阴雨绵绵的黄昏捧了一本海明威的《战地钟声》躺在被窝里,凌晨一晚上可以看完四百页的一部小说。在十九岁之前,凌晨读完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托马斯·曼的作品,罗曼·罗兰的人物传记,川端康成的“四季”,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所有能找到的纳博科夫、张爱玲。
所有的书籍都是毒药,所有你咀嚼过的文字都一点一滴地浸透你的神经,所有被宣泄的绪都被你全盘接受下来,任何不成熟的思想由于已被印成文字,所以自有一种权威,你无法向一个躲在文字后面的叙述者挑战。要么臣服,要么离开。
凌晨没有可能离开书本,在那一段恍惚的日子,书本是她唯一通向外部世界的途径。大院里的人一个个面目可憎,心思恶毒,语闪烁。家里也只是徒有四壁,父亲这辈子可能恢复不过来了,他并不掩饰一个失意男人的颓唐,脾气暴躁,语刻薄,“这世界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矣”。他没想到女儿也是女子,女儿的年纪正处在或接受或排斥的阶段,十几岁的女孩子性在他不经意的唠叨中逐渐垒起一道男人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
灰暗的现实中唯有书本,书本中阐述的是一个另外的世界,一个似曾相识的世界,跟我们乌七八糟的现实世界平行但又不关联的一个世界。书中当然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但所有的缺失都在书中升华到悲剧的境界,所有的不如意都化为诗意的惆怅和无奈。花开花落都有起转承伏,没有结果也是结果。而现实中只有一片厚重穿不透的黑暗。
大院的人们平时很少看到凌晨,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出来散下步,透透新鲜空气,在月光底下的少女脸色洁白如纸,带着一股梦游的神。但是没人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光芒,睿智,孤独,冷漠,桀骜不驯,像一缕暗燃的火焰,又像水一样转瞬即逝。
偶尔她会去看望母亲,母亲从大院里搬出来之后借了一间小房居住。离婚的手续僵在法院,双方都不起劲,两年多来就保持在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每次走在去母亲的住处的路上时心里总有点儿混合着怜悯的亲,一进那昏暗的小房间批评的眼光就淹没了所有的同,就如一种自己也抑制不住的生理反应。看到母亲佝偻着背脊,在不到十平方的房间里无所目的地忙来忙去。失神的眼睛空洞茫然,同时不断地说话,所之事全是鸡毛蒜皮的琐碎。难道这就是当年凌晨记忆里的那个意气风的青年女子,对自己的外貌和学识充满了信心,在讲台上妙语如珠,在台下也广受欢迎的优秀教师?那个在事业上野心勃勃,在人际关系上长袖善舞的聪慧女子,就为了一段不伦之恋沉陷到如此地步?
602失眠之殇(3)
女人是脆弱的,男人摔倒还可以爬起来,女人一脚踏空换来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女人最碰不得的是感,不管你是如何的聪明坚强,不管你是如何的刀枪不入,一踏进那片误区,很少有不是遍体鳞伤出来的。那个电工不是结婚了吗,像鸭子抖掉身上的雨水,什么事也没有,说不定还为风流往事沾沾自喜呢。可母亲,就这么一个坎儿,摔倒了就完全不是以前的模样了。
凌晨走在春天的大街上,牙齿咬着下嘴唇,自己对自己说:绝不,我今后一生中绝不向任何的感低头,母亲就是最好的一个教训。
女儿在人生中第一个楷模总是生她养她的母亲。
703失眠之殇(1)
凌晨是在考大学时在体检中现肺部有一块阴影。
在接到体检通知时,凌晨就知道今年是无望了。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心中:如果年纪轻轻就在疾病的帮助下离开这个世界也不错,化为一缕青烟的想象有一种凄绝的美。那就不用再面对这个丑恶的世界,不用看着父亲在一蹶不振中蹉跎后半生,也不用每次见了母亲一颗心就无名地紧缩起来。谁知道前面的人生有什么等着她?比起那些在襁褓中就夭折的小孩子,凌晨已经走过漫长的十九年了,定心想来再长的生命也是一瞬间。
但是年轻的生命自有一份执著,肺病在今天算不上什么大病,凌晨每天早上用牛奶冲一个生鸡蛋,到地段医院打二次针,三个月之后再去检查肺里的阴影就消失了。
痊愈的身体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子,感觉还活着的强烈地袭来,沉重的云层在头顶飘过,扑面而来的阳光使人无法抗拒。凌晨突然有一种出去认识这个世界的冲动,除了这个阴森森的大院,除了这个半死不活的家,除了人人脸上的面具,除了恶意的眼神和暧昧的表,这土地上总应该有一块呼吸顺畅点儿的地方吧。
不是在这儿,生活之花总在什么地方盛开的。
说走就走,凌晨收拾了一点儿简单的行李,一个像手提包大小带拖轮的箱子,一个双肩挎包,锁上门。父亲是住在同一间房子里的陌生人,根本不用打招呼。母亲?凌晨有过母亲吗?这是一缕说不明道不白的隐痛,凌晨站在门口想了两分钟,结果朝母亲住的方向挥了挥手,径自走去朝天门轮船码头。
她的口袋里有六百块钱,那是母亲塞给她用以增加营养的。这点儿钱应该可以买一张船票,她的挎包的底层,还有一个软包装的塑料袋,里面有三枚避孕套。
在踏上轮船的舷梯时凌晨是个如假包换的chu女,但是那种洁白无瑕的封闭意识使她不自在,像一个没有标签的罐头,你只有打开它才知道里面盛的是蜜汁还是毒药。但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打开却有一种象征的意义,凌晨痛恨她的出生之地,不想在回忆中和那地方有任何关联,她的潜意识里旅行和性是同一种模糊但诱惑莫名的事,而且紧缠在一起不可分离,所以在离家很远的医药公司买了避孕套。
船到武汉,她上岸停了三天,去了黄鹤楼,在山脚下看到如织的游人,油漆得红红绿绿的楼台亭阁,远眺灰黄|色的长江像条蠕动的蛇。心里涌起的那点儿诗意一下子溜得干干净净。她勉强跟着导游的小旗和人流上下转了一圈,精疲力竭地回到旅馆倒头就睡。
半夜突然醒来,房间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在梦中她去了另一个黄鹤楼,一个在云雾缭绕中的黄鹤楼,脚下大江东去。两只不知名的大鸟绕着楼阁飞翔。夜幕渐渐笼罩了江面,渔火闪耀。在山脚下的黑暗中有个年轻的女人在曼声唱歌。梦境竟然比白天的景还要清晰,凌晨马上明白:她来过这儿。
“老灵魂”的意识常常在脑中浮起是很久之后的事,当时凌晨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是何时来过这里,但意识明明灭灭地漂浮使她无从确定,脸上却还感到从江面上吹来的风。哪一片风景是真实的?是白天万头攒动的武昌山脚,还是梦中空寂无人的仙台楼阁?
第二天早上醒来,凌晨已经对武汉失去了兴趣,她眼睛望向一片更为广阔的风景,她花了七十块钱买了张船票,下一个停泊的口岸是上海。
人家说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东方的巴黎,中国的纽约,长江下游的一片水泥森林。人家说上海是一个遍地黄金的世界,风花雪月的场所,是一个聪明人摔跤、笨蛋大笑的地方。人家还说上海是一个值得男人送命、女人失去贞操的绝好场合,不但心甘愿,而且无怨无悔。
凌晨却只为这个城市名字所激动,上海,多么柔软的音节,舌尖轻微地抬起,马上回复到原状,轻轻地一送气,一个漂亮的双音节出现在唇边。而且上海的想象和大海有关联,海,那种宽阔的,一望无际的可能性,那种如沐春风的滋润,那种上到海面上去骋驶遨游的,那种在深蓝色中迷失与沉沦的快感。
“上海,上海……”凌晨站在顺流而下的舷桥上,唇齿间细细地品味着这两个柔软得像丝绸一样的字语。
804失眠之殇(1)
冲浪去吧,人烦的时候,在海水中浸一浸有好处。
初夏的阳光下的圣塔莫尼卡海滩呈现一片翠绿的涛光,赤脚踩在晒得暖暖的鹅卵石上,郁光向海上望去,今天浪并不是很高,海面上远远的有些冲浪者伏在冲浪板上等待下一波浪涛到来,遥远的天际线有一艘货船淡淡的轮影。前一阵子忙着离婚,差不多三个月没下水了,郁光大声问一个挟着冲浪板站在浅水中的女孩:“水冷不冷?”
那女孩身材纤细,暗金色的头粘在额上,她一面甩去头上的水珠,一面说:“水倒不冷,但就是没有浪,我等了半个多小时了,还是见不到来浪。”
郁光“噢”了一声,正准备下水,那女孩还是望着他,突然叫道:“嗨,查理。”
郁光一愣,再看那女孩,似曾相识。
女孩说:“我是娜塔莎,我们在酒吧见过。”
郁光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在脱衣舞酒吧把手放在他大腿上的女孩。
“你也冲浪?”郁光意外地问道。
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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