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深不寿--皇后之路

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8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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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一吊钱去。

    几个人皆是假意不情不愿的奉上铜钱,只听佩环嘴里说道:“就知道和老太太打牌,再没有咱们赢钱的福气。大家瞅瞅,她老人家那里跟观世音前面的功德箱似的,每年也不知收了咱们多少铜板去。”众人呵呵一乐就罢了,知书打发着人上来收拾纸牌撤去桌子,扶着老太太重回正座坐下去了。

    一时传上晚饭,二婶带着乌云珠进前伺候。老太太心情大好,伸手招呼着乌云珠近前来细细观瞧,又拉过手来检看皮肉,好一会儿才点头说道:“也算得是个美人胚,我看着不错。老二家的,这几个月就叫乌云珠还跟着你住东院儿,等老二秋天回来就收房吧。”

    二婶笑着答应,嘴上说道:“是,新房的帐子被褥什么的都弄得了,等置办全了一并拿过来请老太太看看。方才来的路上我还跟乌云珠说,咱们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的,我们老太太看着一准喜欢,说不定她老人家一高兴,还要多赏你点什么呢,到时候你可别臊着脸皮不要啊。”

    老太太笑得发颤,直拿手指着二婶说道:“这丫头这张嘴,一句一句的就给咱们引到套里来了。合着这满天下看去,哪有你这样当长辈的,不说以身作则,反倒当着这些孩子的面儿,净学些小家子模样来这里耍笑。”

    一时满座皆笑,二婶也不羞臊,直拍着胸口笑道:“咱们哪儿都能像老太太这样见多识广的,横竖不过是个眼底手浅的,平日里话不敢多说道儿不敢多走的,就是怕给人家落了笑柄去,您瞧瞧,今儿才一说话,又露怯招您老人家笑话了不是。”

    老太太刚拿起的筷子又笑着丢下,知书上前给轻轻捶打着后背,满桌子的人都被逗得发笑,一个个竟连饭食都忘记摆了。乌云珠终是臊得不行,忸怩说道:“奴婢不求赏赐,只求日后用心伺候二爷和福晋,尽好奴婢的本分也就是了。”

    一番话说得甚是得体,老太太听着也颇满意,特特笑着对二婶说:“你看看,你身边的丫头倒是个有条理懂道理的,怎么你这当福晋的反倒这般泼皮。”二婶似也不往心里去,仍是笑着说道:“人常说‘笑一笑十年少’,有我这个泼皮在眼前逗闷子,引着您老人家这会子多笑笑,赶明儿等您笑回了十六岁,您才知道我这个泼皮的好处哪。”

    边说笑边摆下碗筷菜肴,老太太领着我和淳儿依次坐定,二婶待要站定伺候,老太太摆手说道:“今儿里外没有外人,也别闹那些个劳什子规矩了,老二媳妇带着珠儿也一起坐下来,咱们娘们几个有说有笑的吃着也香甜些。”

    二婶和乌云珠于是称罪入座,一时饭罢,淳儿体弱咳嗽上来,老太太吩咐人送回后堂歇息去了。二婶又扯了几句家常,见天色昏暗掌上灯火,老太太昏昏欲睡,遂带着我和乌云珠告辞去了。

    待重回东院儿时,我已是头昏眼花酸软无力了,回想这一天经历的事情,即不曾如书里所说那样,唯“跌宕起伏”不足以形容,先是探病,又是拜师,再是发愿立誓,后又是打牌,又是收房,又是强颜说笑,此中种种没一样不耗心血,恰又纷乱掺杂缠在一起,这一天下来,几不曾拼去我通身的精气,只留下个躯壳强撑这里。

    一低头间又想起碧桃的事儿,总要选个知心的过去伺候才好,缀彩是个心细的,只是每日要伺候梳头脱不开身,织瑞倒也不错,只是未免毛躁了些。绣禧有个全才,难得又懂事儿识大体,不如就打发她过去伺候生产,一来给碧桃安心,二来我这里也多少放心一些。

    想定下来待要更衣洗浴,起身时无意看见乌云珠拉下的一方手帕,鲜明处正绣着一幅鸳鸯戏水图,双目脉脉含情,于顾盼间显见灵动可爱,足见绣工之人一番用心。我捧在手里不觉暗自叹息,隔窗望见二婶屋里的灯还未灭,不由又叹一声,不再更衣,叫坠儿收拾几样糟卤,一并带着往二婶房里去了。

    进门见二婶正端坐内堂桌前静静品茶,身旁惟有齐兰珠一人陪伴,见我进来,急忙迎接上前,小声说道:“姑娘来了,快请坐。”一边看着二婶拿眼冲我示意,我微微点头不语。

    一时坐下来,不等二婶发话,自己先说道:“今儿一早见小菜新鲜,所以自做了两样凉菜,想着二婶今晚也没吃什么,正好拿过来一快儿尝尝。”说着话将一碟香油王瓜拌凉皮,一碟糖醋小红萝卜摆在桌上,又拿出糟好的鸭信,撕好的风鸡用玛瑙的碟子装了一并摆上,二婶看我布置,放下茶盅笑着说道:“难为芳儿这么想着我,几样小菜看着就知道是好的,不过有好菜没酒可不行,来啊,把咱们埋在海棠下面的那坛梨花白起出来,请姑娘也尝尝味儿。”

    齐兰珠笑着答应去了,坠儿一旁摆下杯盏碗筷,我看二婶虽是气色平静,姿容清丽,眉梢眼角处却有掩饰不住的疲倦之意隐隐流连,此时拳手支颌默默凝视灯火,竟是满目流动萧索之色。我不觉心中黯然,又无话可劝,只能起身从齐兰珠手中接过酒壶,替二婶满斟一杯,又给自己也斟上一杯,举杯说道:“今夜虽无朗月,却有闲情,芳儿以此杯中酒,祝贺二婶福寿康宁,心愿得偿。”

    说完举杯自浮一大白,满口烈酒落喉,竟有说不清的缠绵焦灼,仿佛胸中霎时点燃了七情六欲,无因欢喜哭泣忧愁悲伤臆海翻腾,竟在蒸腾反侧间将通身的疲乏一笔全销。

    二婶看着微笑,“芳儿有心了。”自举杯满饮而下,接过酒壶自斟一杯,捧起向我贺道:“今夜有幸,失意之时得良朋相伴,平生无憾矣。”说完轻轻一碰,举杯一口饮下,伸手要去拿酒壶,我一旁轻声劝道:“二婶别喝的这么急,容易就醉了。”

    二婶笑着轻轻摇头,依旧拿过酒壶,慢慢斟满一杯,又将我杯中续满,自举杯说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喝酒本就是求一个醉,若连酒也喝不醉,那人世间又该添了多少断肠人儿哪。”

    说着话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轻轻喘气,已是微见点点泪光闪动,一阵夜风呼啸摇窗,烛火跳动焰心颤抖,竟是一地黄花揉碎,曳曳不胜凄迷。

    我心中一片酸凉,只不由为二婶重斟一杯。自己举杯一口喝干,轻轻叹道:“既如此,芳儿就但愿二婶从此长醉不醒,大梦沉迷。”

    二婶凄然一笑:“那我也祝芳儿得一醉生梦死,不受清醒所苦。”

    一口口烈酒入愁肠,灯火摇曳间,只在粉白墙上印出两个伤怀之人一双茔茔身影,于杯来盏去之间执意求醉,却是越饮心越凉薄,越饮头脑更加清明,满眼虽然竟是晕眩,却越发勾起满腹混杂心事,和着酒生生咽下,竟是越喝越苦,越苦越喝。

    我看二婶笑着抹去眼角泪珠,不觉说道:“今夜只有你我两个,二婶又何妨化酒成泪。”

    她苦笑着只是拭泪:“这么好的酒,若平空化了去,未免可惜了……”

    我无言以对,又不忍见她强隐心痛,只能调转话题轻声说起:“淳儿和我说了热河的事儿,二婶一片苦心,芳儿钦佩不已。”

    二婶惨然一笑,眉梢微微蹙起,挥手说道:“芳儿就是想太多了,哪来的什么苦心,不过是狭心小性儿,寻这个机会整治前房儿女罢了。”

    我夹了条鸭信替她递在碗里,放下筷子轻声说道:“二婶安排淳儿热河休憩,是要以家务功夫琢磨她的脾气,收敛她的性情,好教淳儿明白为人处事每多忧患,不可一味率性妄为的道理。二婶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淳儿的将来着想,只是眼下她还年纪尚小,未能明了二婶苦心,芳儿相信只需假以时日,她终究能体会得到,谁才是真心为她好的人。”

    二婶注视着桌前烛火,默默不做声响,良久一声叹息,轻声说道:“如今在这府里,能对我说这番话的人怕只有芳儿一个了。只可叹芳儿这样明白别人,真正明白芳儿的又有几人呢?”

    任凭满抔热泪眶中打转,始终倔强的不肯落下来。一阵夜风呼啸穿堂,我突然觉得通身冰凉透骨,仿佛有一股寒气随着酒杯透过手指蔓延向上,所到之处纷纷冻结成霜,须臾间,竟是把心口也凉透了。

    风好冷啊,天好黑啊,夜好长啊……

    白日里花团锦簇的贵妇,夜晚里独守空枕的怨妇,白日里相言甚欢的亲人,夜晚里勾心斗角的对手,白日里长袖善舞的歌舞场,夜晚里凄风阵阵的伤怀地,白日里其乐融融的大宅门,夜晚间你死我活的阎罗殿,声色犬马,红粉娇娃,传肠毒药,厉鬼骷髅,究竟孰虚孰实,孰是孰非?说甚么心结难解,欲壑难平,说甚么因果报应,善恶不爽,蝇营狗苟兜兜转转芊芊畔畔,到头来却不过都是一场水中月,镜中花……

    此间少年5

    清康熙六年九月三日

    一夜北风,推窗但见满地知秋叶黄。

    独自一人僵坐床前冲着窗外发呆,直到织瑞捧衣来问,方才醒过神来。信手挑选了件浅蓝色白描花样的,转身瞧见镜中眉心惺倦,目含血丝,仍是一副懈怠模样。

    叹了口气,合上镜匣,吩咐绣禧将昨晚挑灯翻看的账簿一一收拾了,走到水盆前自汲凉水激面,胡乱擦拭了水珠将手巾随手一丢,自走回妆台前坐下了。缀彩急忙在身后站定,轻声问道:“姑娘今儿想梳什么发式?”

    “和昨儿一样就好。”我支着腰肢打开首饰匣子,迎面满眼珠翠惹人眼晕,虽不耐烦,却不能错了一点规矩。想了想,将匣子里的金凤对钗取出,又取出一排翠玉珠花,一双白金蓝宝耳钏也是不能少的。一边坠儿早捧上一盘新折插花,信手捻了朵长枝紫菊插在鬓边,也就罢了。

    门外早有乘软轿候着。二婶为我早上能多睡会子,特地指派了这称小轿给我代步,每日不到寅时就在门外等候,抬轿子的小厮皆是打庄子上选来精壮后生,抬起轿来四平八稳,上坡下坡如履平地,倒也省去我许多奔劳之苦。

    虽腹中饱胀不耐饮食,奈何有景嬷嬷一边目不错睛的看着,只得勉强划了半碗粥。见坠儿已将一应什物准备齐全,于是推碗起身,由景嬷嬷搀着送出院门,带着坠儿坐上软轿,旱地行舟往穷庐上学去了。

    一路挑帘远望,尤见福海荷塘枝叶凋零,花时将尽不复当日盛景,心中不免惆怅,好在耳边有个坠儿,一路指点着满园菊芳,这株是绽金吐翠,那朵是紫气东来,叽叽喳喳甚是聒噪,却也平空减去了几分寂寥。

    转眼到了穷庐,我吩咐坠儿留在院门外听事儿,也不去理会她那失落模样,自提起袍角往屋里走去。

    还未踏上厅前石阶,就听见屋里吟诵之声朗朗传出:“明月当空照,轻风和松吟。枝头栖寒鸟,谭池印孤影。前生参道晚,半世蹉跎意,何将杯浊酒,犹待归来迟。”,心头一动,不觉加快脚步,轻轻挑帘迈进屋里。

    穷庐之中此刻已是人头攒动,但见先生一人踱步厅中,手中随意打着蒲扇,嘴里点评道:“张道长意境质朴,合道家出世本色,虽不是上佳之作,却是难得有诗有画。”但见张道人坐在堂前圈椅之上,听先生点评似无所动,默默点头不语。

    我见龙广海已端坐竹榻之上,身后依旧是魏东亭负手侍立,正待行礼,却被先生止住,笑着说道:“从今日起,进得这屋便不分尊卑长幼,不必拘泥礼仪,只求言自真心即可。”说完自负手继续踱步,口中说道:“方才说起诗文,拿这堂前古画为题,诗词歌赋不限。张道长先做了一首律诗,接下来该魏世兄了。”

    魏东亭一愣,似是全无准备,却见满堂人等都盯看着自己,龙广海也笑吟吟的点头,无奈说道:“东亭一介武夫不懂做诗,但先生有命莫敢不从,只能献丑了。”

    说完垂头思虑片刻,既而吟道:“江潮纷纷逐海平,梦回边角连营滞。把盏枕剑听风雨,破窗但见暗涨时。”

    众人犹待回味,先生摇头大笑道:“魏兄这首七言律有欠工整,又平仄不分,却难得气势逼人,蕴意诚恳,贵在坦诚而已。”众人点头发笑,魏东亭也自羞臊,垂头闷声暗笑。

    我坐在下首细看堂前古画,心中暗暗打着底稿。耳边忽听先生说道:“芳儿思量了这么久,必是有好的了,也不妨说出来叫大家一并听听。”心中一个慌乱,抬头恰好撞上龙广海的目光,心中又是一惊,急忙收敛心神,偏头向着先生说道:“芳儿素乏急才,思来想去只做的小诗一首,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说完望着古画轻轻吟道:“漂泊何由返故园,梨花春雨照离魂。凭将别后双,寄取东风旧泪痕。”

    吟罢垂头不语,只觉头顶一片目光灼灼煎熬,还是先生发言道:“好,好一个寄取东风旧泪痕。虽在结构处有待推敲,但贵在收尾处点睛一笔。”我刚要言辞,就听上首的龙广海说道:“本来一直没什么才思,此时恰好也有了一首,有缺憾处还请先生指教。”

    说完起身面对古画站定,唇边含笑,朗声诵道:“东风作絮粘春衣,太息萧条景物非。扶荔宫中花事尽,却羽殿里昔人稀。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往日风流云烟散,梁园回首素心违。”

    先生合掌击节:“好,世兄此诗有长信秋词之精巧,却无怨歌行之悲切,更于结尾处峰回路转,不但一扫脂粉之气,且又有新意,理当居今日之鳌头。芳儿的律诗居二位,张道长和魏兄居末,各位看次友如此评判可公允?”

    龙广海听了微微一笑,扭过头来竟是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我,眼神里半是戏谑半是执著,半是炫耀半是探求,倒叫我一时愣在当场,仿佛心有应合,却点滴连不成言语。

    在座众人无不称赞,纷纷要抄录回去。我急忙收回眼神,自告奋勇去寻来笔墨纸张,自己动手浓浓的砚了一池,低下头去匆匆记录不语。

    一时抄完重新坐定,魏东亭不动声色将花笺接了过去,先生笑对龙广海说道:“次友生性散漫,不耐八股,平日给芳儿只讲诗词史记,若是世兄为科举文章而来,只怕是来的不巧了。”

    龙广海也是一笑,懒洋洋地摇头说道:“广海慕名前来为的是真材实学,那做敲门砖的八股文章不提也罢。还请先生照心意授课,广海自当洗耳恭听。”

    先生点点头,笑着看了看我,却不再多说,仍是翻开《史记》,说道:“上次给芳儿讲到汉文帝七国之乱,今日就接着讲下去好了。”

    此后一个上午的时间里,先生先讲一会儿史记,又讲一会儿中庸,间插着说文解字,偶尔还提及椑官野史的记载,五花八门触类旁通,信手拈来滔滔不绝,我从小听先生讲学,早已习惯他这般天马行空,起初觉得热闹轻松,散学之后才发现,自己记得住的不过是皮毛玩笑,先生将言谈真意掩藏甚深,非博闻广记不足以领会。于是渐渐养成习惯,经史子集无书不看,时政大事无不关心,足用了两年方才完全跟上。可眼前这龙广海,嘴角含笑听的细致,神色间虽是懒散,却每每能于关键处论道一二,显见这腹中已是有百十本书的积攒了。

    我心中暗叹,此人果不是池中之物,天朝兴矣。

    正胡思乱想间,忽听先生说道:“芳儿,去把咱们那件什物拿来。”激灵一下醒转过来,心知方才是走神没听见吩咐,却也不敢再问,一个起身就往书房里走,心中揣摩着先生要的大概是那样儿东西,于是打开书橱寻了只纸筒出来。

    待回来时见众人都笑,只听先生说道:“我还没说要什么,芳儿就给拿来了,这倒是要好生看看了。”说完接过纸筒,抽出一筒卷轴,在桌上徐徐展开,龙广海凑上前观瞧,但见是一幅手绘的疆域图。

    先生笑着说:“果然还是芳儿知我心意,要的正是这幅地图。世兄请看,这里是武帝之前的神州疆域图,黑线是秦长城,两条黄线是长江黄河,红点是藩国,绿点是封地,其余都是皇家领地,这个,这个,还有这些,就是作乱的七国及附属小国”随手拿起几只金桔放在地图上,“这里是先锋,这里是后援,沿此条线路北上,用兵约计十万众,那,还有这里,这里,都是交战之地……”

    先生每次都是这样,一说到行军作战就分外投入,龙广海更是看的仔细,须臾间一扫懒散模样,不时点点指指,低声发问,紧要时还会一再强调,显见是完全沉浸其中了。

    我一旁静静看着,不觉想起小时候,阿玛也是在这间书房,也像龙广海这般深深躬着腰,双眼直盯着地图,认真地恨不得把头也埋进去似的,一点一点细细推敲小声和二叔讨论着,若我在一旁看得无聊,就会大叫一声冲到阿玛身边,两手揪着他的袍摆,撒赖的定要他举高高。阿玛也从来不着恼的,总是笑眯眯的将手边事儿丢下,抱着我高高举过头顶,放下,再高高举起,再放下,直逗得我咯咯发笑玩的一片天昏地暗,这才轻轻放回椅子上,看我累的昏沉沉睡去,阿玛会宠溺的捏捏我的鼻尖儿,重新回到桌旁继续看图。

    有多久没有阿玛的消息了,又有多久没见过额娘笑了,为什么幸福总这么短暂,永远只在当时的一霎那间?

    我默默出神,深陷回忆不能自拔,几不曾沉沉睡过去。突然感觉有双眼睛一闪而过,仿佛暗夜打闪一般,直射得我猛然间清醒过来,抬头待去寻找,却见眼前依旧一片聚精会神,三个人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地图,将千年之前一场恶战于方寸之间细细演练策划,虽不闻厮杀之声,屋室之内却隐约一股兵气萦绕,震慑的人嗫嗫不敢作声。

    同样是纸上谈兵,这两个男人却谈得这般磅礴激昂,真叫我不知是钦佩还是好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有人饥腹响鼓,于静室之中听的尤其真切。待要寻觅时,才发觉自己也早已饥火中烧,前心贴后背了。我终是憋不住,第一个笑出声来,紧跟着先生也笑,魏东亭也笑,唯有张道人不为所动,仍静静端坐椅上,闭目不语。

    龙广海边笑从地图上拿起只金桔,随手放进嘴里,边嚼边说:“暂且用骑兵部队充饥,一会儿再吃左翼先锋好了。”

    我笑得捂嘴,站起身来往门边就走,听先生嘱咐了声:“叫厨房多做几个菜,今儿着实是饿了。”我笑着答应,出去寻坠儿了。

    此间少年6

    一时吃完饭,我帮着先生收拾好疆域图,又奉上茶水,正要告退,就听龙广海起身说:“听闻先生每日此时必得午睡,广海不敢打扰,请先生自便。”先生笑着说道:“既如此,听松就带世兄往东屋休息,一个时辰后再行授课可好?”

    龙广海笑着点头,却站在厅前不挪脚步,轻轻打开折扇扇了扇,只在嘴角旁轻轻挂上一丝熟悉的笑纹。

    我突然有种预感,接下来他要说的事儿必是和我有关。

    果然,就听他说道:“广海几次前来都是夜里,还不曾有幸见识索尼大人的府邸,今日趁着天气尚好,可否请芳儿领路,带广海四处游览一番呢?”

    我心中哀叹,为什么这个登徒子还是不肯放过我呢?

    拿眼苦苦哀求先生,却听说道:“也好,一个早晨憋闷着了,正好结伴儿散散心。”

    我又是一声长叹,先生几时也这样装傻充愣起来了?

    眼见这登徒子向前几步,冲我微微一笑,轻声说道:“那就劳烦芳儿引路了。”

    我全身一阵寒战,不自觉的通身发冷。眼看着脱身不掉,只能暗暗挪开脚步,与龙广海拉开一点距离,转身背向说道:“那就请龙兄这边走吧。”

    身后又听见龙广海的声音:“小魏子和张道长就留在这里,歇息吃茶吧。”

    此时正是歇饷儿时候,整个园子少见人影。从穷庐过来只有我和他两人一前一后行走路上,日头底下只多一双影儿拖沓行进,皆是默默无言。

    心中想想,和这个龙广海见面到现在不过一个月的光景,相见的次数竟比我和玉淇两年里的还多,为什么造化总是如此弄人,想见的天各一方,不想见的戳在眼前呢?

    玉淇,若此时是同你随影前行,那该有多少话说不尽,多少泪流不干的呢?

    正思绪纷乱间,忽听身后一声咳嗽,猛然间打碎我满心痴念,只能停住脚步转头去看,却见龙广海负手站在卵石小径旁,面上气色微微阴沉。

    无奈,转身面向着他,本想福身询问,可想了想还是站立不动,垂下头干等着看他发作。

    这招儿果然见效,龙广海像是气结,几步来在我的身前,冲着我大声说道:“叫你是领着我逛园子的的,不是叫你扮游魂引我进黄泉的,一句话不说一脸五迷三倒的,你这丫头到底寻思着什么糊涂心思呢!”

    他显然是动了气,脸上又青又白,我暗自发笑,哼,原来你也会被气到啊。

    心里笑得太大声了,不觉脸上就挂出来了。他在对面瞧了个清楚,更是气狠,伸手又是捏住我的下巴,强着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厉声说道:“大胆的丫头,被教训了还竟敢发笑!说,我究竟有什么错处,就值得你这么好笑!”

    也不知为什么,尽管这少年的脸庞此时生色俱厉,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心底里反倒有种很轻松的感觉,竟促使着自己开口说道:“这样才对嘛,这样的才是你的本心嘛。”

    说完自己也吓了一跳,眼前的少年也愣住了,不觉放松手上的力道,定定的看了我片刻,既而又顶起我的下巴,狠狠的盯着我说:“什么本心,你这丫头又知道些什么。”

    他比我高,从下面看起来,一张脸孔活脱脱是个狰狞夜叉样儿。我虽努力克制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去想,眼前这个龙广海,不过也才十二三岁的年纪,却得终日强迫着自己或老成持重,或放浪不羁,刻意将自己的真性情掩藏起来。说到底儿,他也不过和这府里的人一样,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啊。

    想着这些,不觉忘了下巴疼痛,只是定定凝视着他,很想告诉他,其实在我面前不必撑得这么累,就如先生说的,无论尊卑贵贱,但求真心真性。

    话在嘴边却终不敢说出口,只能搜肠刮肚找别的话说。却见他微微定神在我脸上,眼神渐渐不似当时凶狠,仿佛是看出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不愿意看出来,虽还是兀自牢牢捏着我的下巴,却在不经意之间,已为我轻轻摩挲起来。

    他的手指细长,却些微粗糙,轻轻抚着我下颌上些须的绒毛,仿佛有意无意的,所及之处无不激起我阵阵慌乱。几次想出手拨开,却又浑身懒懒的使不出力气,只能一边任由他的手指勾勒着我的下颌,一边费力克制周身渐渐涌起的舒适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猛得松开了,我一惊之下清醒过来,不自觉抬头看去,只见那龙广海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瘦削的肩头似有微微颤动,一双手藏在袖中,似已牢牢捏成拳头。

    听他的声音冷冷传来:“不是说要领我逛园子吗,怎么停在这儿了。”

    我勉强收拾精神,暗暗点了点太阳|岤,打点着话语轻声说道:“是,那就请龙世兄随芳儿这边走吧。”

    两人重复沉静,我低头无语,他昂首不言,一前一后继续行走在园中小径上。毕竟中秋已过,天儿虽还是热的,阳光却已不复酷暑热力,晒在身上只觉熨贴温暖,说不出的安逸舒畅,一阵金风细细,扑面吹来挟芬携芳,催动夹道两旁金菊吐蕊,桐叶泛黄。昂首远眺,只见碧蓝天上一行群雁人字南飞,依依醉人心语。

    走着走着来到园子东南角上的一片草地上,我想起去年此时正在这里,我给额娘抓了只油绿色的老蝈蝈解闷。此时正是草籽多汁的季节,蝈蝈个顶个吃的壮实,这要是抓几只回去养在葫芦里,必是又能伴着额娘熬冬了。正想的兴起,冷不丁身后有人突然说道:“等一下。”

    一个吃惊赶忙站下,回头见那龙广海也不说话,双眼死死盯着草地某处,一手轻轻解下腰间佩戴的荷包玉璧之类饰物,同手中扇子一道儿堆在地上,一手拉扯着领口的盘扣,像是要脱下马甲的意思。见我在一旁瞪大眼睛,他轻轻摆手示意我不要出声,一边继续脱下马甲,一边又蹬下脚上的鹿皮靴,竟只穿着石青棉袜踏在草上,蹑手蹑脚躬身行进,一时又停下脚步想了想,回头拿手势示意我拿过随身携带的银茶壶来。

    见他这般做作,我登时明白这是要我帮着他捉蝈蝈。心中不觉欢喜上来,于是照他的样子也脱下绣鞋,轻手轻脚来在他身边,从头上拔了只簪子交在他手上,又把茶壶盖子打开,一并轻轻递了过去。

    只见他悄悄俯下身去,拿簪子拨开草皮,看了看,又侧耳细听了听,待过了一会儿,像是寻清了蝈蝈洞|岤的所在,也不顾泥土灰尘,竟一合身贴在地上,提起茶壶稳稳灌水进洞里,既而一个鲤鱼打挺跳将起来,双眼仍是牢牢盯着地面,举手一扬示意我速往对面包抄过去。

    我急忙绕到对面,还未及站稳,只见一只拇指大小油光碧蓝的蝈蝈耐不住水淹,从地洞里一跃而出,叫嚣着就往我的方向跳跑过来,我一惊之下乱了手脚,竟愣在当场,只听龙广海在对面急切叫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逮!”

    一惊之下明白过来,急忙扑身在地,拿手怕帕罩捕着那只仓皇乱窜的蝈蝈,一时抓不着,我急得什么都忘了,只顾一路膝行追捕,龙广海也上前来,两人又是扑又是撵,一会高喊:“往你那边儿去了!”一会儿又叫着:“又让它给跑了。”一团忙乱撞在一起,却也顾不上羞臊,一味儿的非要逮着那只蝈蝈不成。

    眼看追到草地边上,龙广海一个箭步迈在前头,边跑边对我高声叫道:“在那边儿哪,快过去。”紧跟着一个虎窜扑在地上,两手牢牢摁在地上,我大喜过望,高声问道:“抓住了吗?”他急出一脸油汗,恨声说道:“傻子,还问什么,还不快把手绢儿拿过来。”我急忙跑过来,拿手绢儿罩在他手上,两手死死捏住手帕四边儿,看他轻轻提起双手,喝一声:“快抓。”一个用力扑下去,果然看间蝈蝈在帕子里挣扎,心呼一声侥幸,这小东西,终于成了囊中之物了。

    心中欢喜,脸上不觉绽出笑容来,一抬头看见那龙广海和我隔着不到半尺,一样趴在地上,满脸草屑泥土被汗渍的一道一道的,却是掩不住得满脸灿烂,一时显尽天真无邪的少年天性。

    虽是止不住的高兴,却不敢再放肆下去。轻轻拿帕子笼着蝈蝈直起身来,见龙广海也站起来,于是将蝈蝈递在他手上说道:“可算逮着这磨人的小东西了,龙世兄好身手。”

    龙广海却不接过,只是轻轻拍打手上泥土,转瞬之间已是将神色恢复如常,一副气不长出心不跳的模样,淡淡说了句:“总笼在手帕里怕是要闷坏了的,不知哪里有盛蝈蝈的玩意儿?”

    我想了想,仍是将蝈蝈递给他,笑着说道:“龙兄稍等,一会儿就有了。”

    说话间往道边柳树上折了根枝条在手里,靠在树下细细编折起来,龙广海在一边树荫底下远远看着,神色虽仍是淡淡的,人只顾负手站立,眼波流转之间却又似在看我,似在看景,更似在不住回味方才那捉捕的快乐。

    一阵凉风卷过,吹透一身热汗,激得我不由打了个寒颤,方才想起自己只穿着双鸦头袜,竟是赤足站立着的。大惊之下抬眼看去,见龙广海依旧定身站立在一箭地外,仿佛早已发觉我的窘迫,面儿上又假装一无所知,见我羞臊的涨红了脸颊,神色虽是凝然不变,唇角间却有笑弧微微,激荡开去。

    见他这般模样,更是臊得我恨不得钻进地里去。自古以来女子的脚就是不可轻易示人的。汉家以缠足为美,女子十岁上下开始缠足,以尺余长的浆白布条紧紧束缚肉脚,反复包裹四五层。为求足型精巧似蒸裹小粽,更是用小木槌日夜反复敲打,直至将一双天足折成三寸大小,方才算是不错规矩。我满家女子天生天养,同男子一样上马行军下马安营,不拘那许多繁文缛节,但对女儿家的一双脚却也甚是珍视,非自家亲厚女眷一律避之不及。今日一时玩心大起,竟全忘了这一层厉害关系,更是袒露双足许久而不自知,想来必是全被那个龙广海看在眼里了。偏偏方才又把鞋脱在了草地之外,眼下再想去拿非得经过他这一关,那岂不是更被他瞧了笑话去!

    一时越想越急,越急越乱,竟是呆在当场全无主意,手中编了大半的蝈蝈笼子一个拿不稳,咕噜噜滚开了去,手中空虚更是心中慌乱,我待要蹲身去捡,却突然撞见龙广海正立在眼前。

    只见他一般赤着双脚,石青的棉袜上粘满了草屑,一身崭新的长袍连腰带也不见了,从上到下满是泥灰草籽,连一张白净脸庞也灰扑扑的。这副样子换在别处许是狼狈,而此时此刻,我只觉他一如冬夜,即深邃又寒冷,叫人难以接近。唯独那双眸子,却仿佛冬夜星宿,即清澈又明亮,只在曳曳一闪间,已是驱散尽冬夜苦寒,独留下一段耐人寻味,幽幽激荡心间,叫人讷讷不知如何言语。

    他似也在静静注视着我,良久并无言语,突然间竟笑了一笑,从背后伸出手来,对我低声说了句:“穿上时小心草梗,别被扎着了。”只见那手上提着的,却不正是我的绣鞋。

    急忙接在手里,心头不觉一松,正想着该如何道谢,却见他早扭转了头去,俯身拾起方才滚落的蝈蝈笼子,捻在手上翻看了下,又是说了句:“手工差了些,总比没有的强。”说完便转过身,兀自走出草坪去了。

    他身后扬去一阵灰尘,唯剩下一个我愣在当场,手提着鞋子涨红了脸孔,竟是平生第一次不知该如何是好。

    碧桃1

    辗转反侧了半夜,于三更天上好容易沉沉睡去,忽闻耳边话语声响,咯噔一下醒转过来,开眼看时,已是清醒的双目炯炯了。

    只见织瑞躬身趋在床前,见我睁开眼睛,急忙迈前一步,低声说道:“姑娘,方才绣禧打发人来,说二奶奶急请姑娘过去呢。”

    心中又是一惊,猛然坐起身来,怎奈得头晕目眩,几不成一个趔趄摔下床来。织瑞急忙伸手搀住,草草梳洗下子,指点坠儿先行开道,蛮妮子拿着包袱跟着。织瑞生病送回家去了,独留缀彩下来看房子,临迈出院门时我回头瞧了眼她,缀彩赶忙福身答道:“姑娘放心,若有人问起,奴婢只说姑娘是早起听课去了。”

    我又抬眼环顾了下屋里,缀彩领会,轻声又是说道:“奴婢省得,这屋里绝不敢漏出半点风声去。”

    我方才点点头,院门外早有一乘小轿候着,抬轿子的小厮皆是手紧口紧之人,见我出来只顾叩头行礼,一路行走未曾多言半句。

    好容易来在西院儿门前,此时尚未天光,恰是一片沉黑不见五指之时,远远只见院门紧闭寂静无声,除织瑞手中幽幽一盏灯火朦胧之外,再无半点光亮人烟。

    在门前悄声落轿,环顾见四野无人,我待要上前叩门,手指还未及触到门环时,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分左右兀自打开了。

    迎出来的正是绣禧,一见是我,急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搀扶住。我见她虽是紧张,神色却还镇定,只是许久未睡,显见的容颜憔悴了些。

    一边抬步进院,一边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绣禧微微喘气,低声说道:“回姑娘的话,二奶奶今个儿子时开始嚷嚷肚子痛,紧跟着身下见红,接生婆都是伺候老了的,一见这情景,登时就领着奴婢几个张罗开了。待东西都备齐全了,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二奶奶偏又说不痛了,不但不痛,反倒还觉不着腹中有动弹了。由接生婆摸了摸,说二奶奶素习是个身子单薄的,这胎又是头胎,极有可能会胎位不正,非要请大仙来作法助产不可。二奶奶听了执意不肯,叫奴婢打发小丫头们先回房睡,只留下奴婢和接生婆在床边守着,待到二更天上,奴婢见二奶奶合上眼,以为今晚上又是虚惊一场了,于是打发接生婆也去睡了。没想到一转身看见二奶奶又睁开了眼,一个旁人不叫,急急打发奴婢请姑娘过来,说是有要紧的话和姑娘说。”

    一路说着,不多久来在正屋厅前。这正厅因朝向不对,日头常晒不进来,碧桃体质单薄奈不得寒冷,所以总在东厢房呆着,轻易不往正屋来住。这两个月因是待产,于是按规矩仍给挪回了西向主屋,此时刚一进屋,就觉着一股湿气夹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另有供佛的檀香味道,隐隐还夹着丝丝血腥气息,浓重的叫人昏昏欲呕。

    我皱皱眉头,回头低声对绣禧说道:“叫坠儿带着蛮妮子一起,先把火盆移出去,在打盆冰进来降降温。另找个稳妥人看着那个接生婆和那几个大丫头,提防她们混出院儿去。”

    边说着话边迈进内间屋来,整个屋的窗上都厚厚蒙上一层黑布,从外面一点儿漏不出光去,只见屋中门边各点起两只高盏,另在床头点着一对牛油手烛,除此之外一无光亮,连镜子也拿黑布遮得严严实实,此刻虽已熄了火盆,仍觉得喉咙烘烘干灼的难受。

    定

    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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