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深不寿--皇后之路

清深不寿--皇后之路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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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都是淳儿平日爱吃的菜肴。记得我倆小时候,每每在老太太跟前儿吃饭,总有几个奶娘嬷嬷在身后看着,哪怕吃多了一点也要高声叫喝请姑娘自重,一顿饭刚吃个五六成饱就得放筷子,说这是节食惜福。可怜我俩常常饿得没辙,只能偷偷打发人往外面寻来些零食蜜饯,平日就藏在假山的石洞里,吃的时候有山石挡着,旁人轻易发现不了。可时间一长还是被二婶发现了,她也不动声色,只吩咐每天下午单做几道点心送到花园的小佛堂里,只说是祭花神娘娘用的,实则是为着我们两个充饥。后来我对烹调大有兴趣,淳儿又是罕见的大食量,于是我俩之间达成默契,只要是我做菜,必请她前来试味,常常是我做一道她吃光一道,连汤水也能一并吃干净了。几年下来养成习惯,但凡我有空,她必来蹭吃蹭喝,无肉鱼也可,无鱼菜也可,不挑不拣多多益善,所以今天我一早就吩咐备下材料,下厨早早做得了,拿火在锅里温着,就是专等着给这个猫儿解馋用的。

    果然见淳儿食指大动,一双筷子上下翻飞吃的不亦乐乎,边吃还边说:“在热河这一年饿得我肠子都细了,哪能吃上这些好东西。那一个个的,看着我跟看猫看狗似的,动不动就说我是旧病未愈需要静养,一天只给稀粥糊口,还动不动就拿苦药汤头灌我,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害得我做梦都想吃芳丫头做的响油鳝糊、蟹黄豆腐、东坡肘子,今儿可算是好了,我可总算是脱离苦海,再世为人了!”

    一屋子人都笑得厉害,我也忍不住笑着拍她的肩头说道:“你这丫头就是不知足,我们这些人成天价忙得脚不沾地,只盼着有一天能好好睡一觉。你倒好,足足享了一年清福,却哪来的这一肚子怪话!”

    淳儿一边闷头吃饭,一边微微拿眼瞧了瞧我。我心头一动,抬头说天色不早了,吩咐织瑞带着小丫头们先去睡觉,只留绣禧在眼前伺候,坠儿机灵,不待我吩咐,早跑到厅门边守着去了。

    一时人声暗寂,淳儿停住筷子直起腰肢,却并不看我,只拿眼望住了桌上的灯盏,自轻轻叹了口气,悠悠开言道:“在热河守了这一年的房子,我可是挨得足够了。要不是还有个奶娘陪着,几不成这次就回不来了……”

    她就是如此,正经话也要玩笑着说,我不禁牵过她的手,合在膝上为她轻轻摩挲,只听她接着说道:“这一年里,书是不许看的,笛子是吹不得的,带去的笔墨纸砚一概碰不着,烦了闷了想找个拍花巴掌的伴儿也没有,只能一个人在院子里踱步看四方天,身后面七七八八跟着十几个老妈子小丫头的,三四十双眼睛死死看着,后脑勺差点就给他们盯出一个洞来。那几个嬷嬷更能耐,成天价不是拿了描花样子叫我绣,就是指着菜板叫我切菜,什么条丝片块儿滚刀横刀的,敢情是把我当得月楼的小学徒教训了。偏偏还不能不干,要不然她们就敢报我一个病忧,照祖宗的规矩每天只给三碗稀粥填肚子,你是知道的呀,我若吃不饱,那是连觉都睡不着的。起初我是砸也砸了闹也闹了,撕被子剪衣服什么法子都用尽了,敢情全白费,她们眼睁睁一边儿看这,可就是不往心里去!到最后实在饿的不行,我只能缩头认命,每天绣花做饭做饭绣花,你瞧瞧我这双手,都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了……”

    偏她又是越说越气,越气越说,到后来说到伤心处,一头扎进我怀里,哑声说道:“我性子爆、爱得罪人,这些我也知道。只是她们用这种法子治我,我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一时滚烫的泪珠如雨落下,啜泣不成声,口中兀自呜咽哭道:“有好些次晚上睡不着,我总想起我那没见过面儿的亲娘来。若她还在,今日我哪会叫人家这样欺负了去。只可惜她去的时候我还太小,连她的模样也想不起来,只能听奶娘给我说些我亲娘过去的事儿,在心里依稀拼凑出亲娘的样子来。哼,那屋里头对我真好的就只奶娘一个,还要被人当面儿那样羞辱,明摆着就是做给我看的!她要治我也就算了,要是连我奶娘也想害,我是再不能饶了她去的!”

    说着哭着逐渐气力耗尽,软在我肩头轻声抽泣,嘴里喃喃轻声做语,断断续续仍在痛骂不已。我轻抚着她单薄的脊背,又是忧虑又是怜悯,心底却是一阵疲乏涌来,满腹皆是宽慰的话语,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此间少年3

    第二天是个大好天气,不待五更鼓响,天空已是放亮了。我一夜未待阖眼,却并不觉着疲倦,反倒觉着亢奋,头脑也更清晰起了。坐在妆台前挪过镜子,见镜中人双目炯炯面色红润,倒省去了粉妆,只自取过法兰西眉笔轻轻扫了扫眉梢,打架子上摘了朵绣球花插在鬓边,又拢了拢刘海,对着穿衣镜端详了下,微微笑了一笑,自抬脚步出门来。

    外间屋里景嬷嬷已在等候了,见我出来,捻着帕子施施然上前问安道:“奴婢给姑娘请安,姑娘吉祥,这一晚歇息的可好?”我点点头,微一抬手,她已稳稳当当的站起身来,上前一步托住我的手肘,轻轻送到厅中圆桌前坐下。桌上已摆好了四碟小菜,分别是红油豆芽,拌笋丝,酱京瓜和嫩姜。每样略尝尝就放下筷子,匣儿急忙上前撤下,另换上四只大碟,分别是素炒玉兰片,白溜蹄筋,红焖丸子和烩海参。捡了块玉兰片尝尝,一边织瑞盛了碗白果小米粥端上,另有灌汤羊眼包子,奶油饽饽和蜜枣棕子之类,均是小厨房常做的早点。一时吃完放下筷子,景嬷嬷在一旁长声说道:“主子今儿进了半个饽饽,一碗粥,豆芽玉兰片海参各一口,进的香。”

    缀彩捧托盘奉上热手巾,先点了点嘴角,再摊开擦了擦手指,重新折叠好放回托盘,一边绣禧托过杯子,接过来先含一口温水,在口中略停了停才漱了漱,一倾身吐在口杯之中。又奉上手巾擦拭罢,景嬷嬷吩咐缀彩引我往水盆里细细洗了手,重新佩戴上首饰,又对着穿衣镜端详下,取一方手帕掖进盘扣,仔细褶出一角垂下,方算是得当了。

    今儿一早本应往书房读书的,因昨日伍先生贪凉多用了些冰块,致使当晚肠胃不适闹起高烧来,一大早刚请了太医过去问案,才打发了人来回说今日不能上课了。我听着心头一紧,遂吩咐织瑞将甜酒和点心一块儿包好了,众人送出院门,带着坠儿往穷庐走去。

    先生一向体质单薄,又逢兵乱折磨坏了身子,所以这些年里常常生病,小厨房的灶头上经年累月的煎着汤药。好在都不是什么顽疾,多是些伤风腹泻之类小症状,先生自己开方抓药,吃个一两剂也就见效了。这一次不同以往,虽面儿上说是着凉,却要弄到请太医进府问诊的地步,想来必不简单,若不去探望探望实在于心难安,又知道先生向来爱用甜食下药,所以也不用坠儿,自己提着食篮快步往东行去。

    一路分花穿柳碎步连连,坠儿知道我心急,又不敢劝,只能边走边指着园中景致给我看,一会儿说有只翠色大蝴蝶飞过去了,一会儿又说岸边有一大群锦鲤游了过来,手舞足蹈扮娇扮痴,我被她逗得终是忍不住,又见她说着话一蹦一跳要去摘架子上的葡萄,无奈的笑骂道:“你这嘴馋的小蹄子,没熟的葡萄也敢摘了吃,就不怕得了夹色伤寒大热天捂着棉被打摆子,还不快快住了手去。”

    坠儿见我发笑,自问总算虔心到了,急急放过葡萄,一路小跑的到我跟前,气喘吁吁的笑说道:“本来做下人的一心只为了主子,能看着姑娘这样笑一笑,坠儿哪怕真得了夹色伤寒也愿意。”

    我见她热的一头油汗,又是一夜没睡,两只大眼睛都熬的抠偻了,此刻还要强打着精神逗我开怀,心中毕竟不忍,却不能多说什么,只能笑着说道:“瞧这丫头这张碎嘴,赶明儿就给你寻个碎嘴子的婆家,也好知道知道厉害!还不快走,成天就知道傻闹傻乐。”

    坠儿自小吃我的排揎吃的多了,眼下只低眉顺眼的答应着,重新闷声不响的跟在身后,暗地里却偷偷吐一吐舌头,心知只要我肯开口,那必是没事儿了。

    一路停停走走,两个人说说闲话,好容易来到了穷庐门前。坠儿自上前通报,我站在花棚下歇了口气,抬头见门前那蓬枸杞绿意荣发,已是有一粒粒青嫩的果实悬挂枝头,香气醉人,在阳光的照耀下星星点点闪烁着静谧的光华。

    日子过得真快啊,转眼又是一年逝去,又是一年来了。想来去年这时节里,我还在和玉淇争着要毛竹竿子打枸杞吃,两个人均是吃的满口酸涩,却只是停不住手,许是因为他那时也和我一样,都在偷偷留恋着依偎在一起的亲昵。

    忽听得坠儿小脚步急急踏响,抬眼正迎上她从台阶上飞快的奔下来,仿佛受了惊吓一般,神色慌张,却又涨红了脸孔说不出半个字来,一个劲儿往我身后躲藏。

    不等我反应,只听得一声熟悉的笑声:“原来是芳儿来了,看别热着了,快快进来吧。”

    我闻声忙答应一声,回身想叫上坠儿,一转脸却见她呆在当场,甚是扭捏的垂头拧着衣角,偏偏眼角唇边明晃晃满是笑容,一副不胜娇羞模样。

    虽是诧异,脚下却不肯停,口中吩咐着坠儿先回去,过半个时辰再回来接。她犹犹豫豫的答应一声,脚下却不急着挪动,手指一个劲儿缠着辫梢,半是期待半是害羞的抬头朝院子里看了又看,被我又催促一声,这才捧着通红的面颊,一扭身撒腿跑了。

    我不去理她,自步入院中,在屋门外抬高喉咙说了声:“先生,芳儿探病来了。”边说着话边去掀竹帘,还未待打起,只听见门棂声响,屋门自里面打开了,闻得一个男子声音自内而外笑语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先生的东家来了,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真是不听还好,这一听之下竟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毒日头下通身不觉打了个寒颤。怎么又是他,登徒子!

    不容我多想,只见那个魏东亭已步出门外,仍是一身长随打扮,神色间亲切镇定,微微笑着上下打量我一番,方才深深作了一揖,也不待我回礼,将手一摆,侧身让进屋里。

    无奈,只得迈步踏进屋里,嘴里勉强笑道:“先生今儿好热闹,芳儿来的可是不凑巧。”

    只见堂前竹榻上靠着两个人,正是先生和那个登徒子,左首边高脚椅上另坐着一人,年约二十上下,眉目清秀,头顶高挽发髻,插一支竹钗,身上却是一袭灰布道袍,下着绑腿布鞋,端坐椅中向我微微黔首。魏东亭仍是一身皂色劲装紧束宽带,越发显得蜂腰猿臂,此时昂首挺胸侍立登徒子身后,却是目不斜视不发一言。

    先生见我微愣,打榻上直起身来,笑着指着身旁人说道:“方才还想去叫,正好你就来了。快过来见见,这位是龙应海龙世兄,这位是太医院医正张道长,还有这位魏东亭魏先生,都是府上的至交。”

    此时说什么都是个错,我只能认命的放下手中食篮,几步上前一一拜见,另外两人急忙回礼,只是那个登徒子依然散靠在榻上,见我施礼也不答应,只是自顾自笑说道:“原来这位就是伍先生一直挂在嘴边赞不绝口的芳儿啊,嗯,果然闻名不如见面,难得又这般敬师长知礼数,呵呵,广海今日真乃三生有幸啊。”

    此间少年4

    虽说得漂亮,人可依旧是大马金刀的安坐着,也不回礼也不叫起,全然不顾我行下的礼。未免他故伎重演,我先反客为主,自站起身来,嘴里笑着说道:“不知先生这里有贵客,倒是芳儿唐突了,惟有以家酿甜酒谢罪,还望各位爷适宜品尝,莫要嫌弃才好。”

    说着话拿出带来的家酿,一旁的小厮听松早取过托盘酒杯,我一一斟上,亲手接过来度量着次序奉给在座人等,先生笑着取了杯在手,端详一下,又凑近闻了闻,微微点头称赞道:“这酒色轻薄,必是以松枝作柴,取江南细米,加了大枣枸杞薄荷陈皮蒸酿,开封时又用去年埋在梨树下的那坛梅花雪水洗了筛斗,所以有一股山涧清泉的幽香扑面而来”举起酒杯自含了一口,闭起眼睛在齿颊间细细品味,良久方才睁开眼睛,赞一声:“妙呀!虽是甜酒,却无糟味,倒如梨花白般甘香清醇,难得又如青梅酒般性柔,浅尝也可豪饮也可,哈哈,真真是妙物也!”

    先生喝的口滑,待又要伸手取酒,却被我托着盘子轻轻一拨,见我冲着中堂前那只插着朵粉荷的酒壶努一努嘴,只得苦笑着缩回手来。

    众人听先生这般点评,纷纷捧起酒杯品尝,那张道人一杯下肚登时脸红起来,仿佛不胜酒力一般,却是默默点头,不言语间又饮尽一杯。魏东亭只浅尝了一口,像是愣一愣,转眼间又尝了一口,仍不满足,越性一饮而尽,饮罢咂了咂舌,虽不肯再续,却是一番意犹未尽的模样。

    见他们一个个这般模样,我自是有些得意。这甜酒的方子是从唐本草中抄录下来,上选补气药材,用百斤上等稻米,委托京城老字号酒坊历时一年零六个月酿造而成的。本是为了给先生解馋用,后来自己尝着也觉不错,于是多酿了些给各房都送去了些,今日拿来的这坛虽无不同,只是在滤酒时特意用珍藏的梅花雪水浸了冷布,又将筛斗反复清洗,这样得来的酒自然清新异常,令人忘俗了。

    喝了酒起了兴致,在座各人渐渐放松了下来,方才屋里略有尴尬的气氛慢慢消散。我觑着先生脸色,终是放心不下,于是端着酒壶来在那位张道长面前,深深一福道:“小女子斗胆,请问医正一句,我家先生的身子可已无碍?”

    那张道人微红着脸,仿佛在椅中向我微微还礼,又仿佛端坐未动,只轻声说道:“伍先生此番是胃生急火,外感燥热,表象虽与中暑相似,实则却是脾胃积痨所致,傍晚时又贪凉吃了些生冷瓜果,所以到夜间便克化不动腹泻呕吐不止。好在此番只是嘴馋惹来的小病,所以并不碍事,只要此后晚饭只吃不放糖的小米粥一碗,一个月后即可痊愈。”

    这张道人说话细声细气的,倒比我还秀气拘谨,话未说一半就已看着满脸通红额前有汗,又不好意思用袖口擦拭,只能低头看着脚下,两只手搁在膝上伸不是缩不是的,倒连累的我也不好意思起来。

    赶忙急急谢过,逃到外间吩咐小厮观雨将带来的甜品拿出装盘,再进来时笑着对先生说:“今儿一大早听说先生病了,于是弄了些甜东西给您下药。想来伤了肠胃要用补药,吃完后难免口中干苦,所以特特做了五色凉糕和西米小豆粥,正好趁着诸位爷都在,也请一并尝尝芳儿的手艺。”

    这世上的人,有爱说话的,有不爱说话的,有天聋地哑的,有三枪扎不出个闷屁的,但却没有不爱吃好东西的。这五色凉糕是我跟白案厨子偷师学回来的,用枣泥、薄荷、玫瑰、椰茸、赤豆分别制成的五种颜色,调进用水磨糯米粉打制成的糕饼中,上笼旺火蒸得,装盘时按颜色一层层切成菱形薄片,将红黄白青黑五种颜色一层层累叠,在盘中摆成莲花形状,在以山楂瓜籽仁点缀,品尝时将五色糕饼一齐咬下,糯香软滑间有点点碎屑耐嚼,入口即化齿颊留香,更有“五味陈杂”之意。另一味西米小豆粥则是粗粮细作,将西米做汁,和芸豆、黑豆、大豆、小豆一起熬煮,起锅时勾芡,点糖桂花和百合,晾凉后吃起来清甜滋润,佐以五色黏糕,既有助克化,又养胃顺气,吃多了也不会积食。

    在座除先生是吃惯了的,其余人都是看着新鲜。魏东亭上前先尝了一块糕,片刻间吞咽下,虽仍是不语,却看着颇为喜爱的模样。另拿小碟取了一块奉给龙公子,又让张道人,先生看着众人隐隐发笑,我在一旁也颇有些得意,这两道虽是茶食,也是我颇费了番功夫琢磨出的,足以称得上是密制的美味了。

    一桌子茶点吃下来,单数那龙公子吃的精细,每一块糕点都要魏东亭先尝了,自己才拿筷子夹一点放在嘴里,片刻后又尝一点,这样一点点的品尝下来,半块糕足足吃了一炷香的时间。看着他倒像不反感,只是吃完半块之后就放下筷子把糕饼推开,取过手巾擦了擦手,不再多瞧一眼。

    一时听松上来撤下盘碟儿去,另奉上茶水。我见先生面色红润谈吐自如,全不像生病的模样,心倒也放了下来。只听竹榻上先生说道:“本来为师今日有件事儿要和芳儿商量,正想打发人去请,恰好你就来了。是这样的,此事若是芳儿觉得可行,从此就照此行事,若芳儿认为不行,那此事就作罢,从此不提。芳儿看这样可好?”

    我听得诧异,抬头看看先生,见他含笑微微点头,一副神情气闲的模样。旁边龙公子轻摇纸扇神色如常,仿佛说的事儿与他无关一般。张道人安坐椅中似无所闻,只是魏东亭面色一僵,待要说话,瞟了一眼龙公子,又重复沉默了。

    见此番情景,心中微颤,惟有正色问道:“芳儿愚钝,不知先生指的究竟是何事?”

    先生又是一笑,将手持的羽扇朝身旁随意一挥,正指在同榻的龙广海身上,开口说道:“这位龙公子献束蓨美芹,意欲拜在为师门下,和芳儿谊为同学,一同钻研经史子集文章教化。此等大事我恐怕一人做不了主,所以请芳儿过来一同商议,但不知芳儿做何想法?”

    我听得更生疑云。伍先生祖籍扬州,其父乃是江南大儒。当日扬州城破,一家人流离失所,先生更是身困城中,险些丧命于乱兵之手。所幸为玛法所救,自此投身军中,做了玛法身边参赞谋士。玛法敬先生德才兼备,开牙建府后特在府中为先生建起穷庐小院,名为特聘西席,实仍为幕僚心腹。先生同阿玛二叔更是私交深厚,出则同车入则同席,从来都是以朋友之礼相待,合府上下也再不敢有半点怠慢的。自我冲龄以来,因先生身体有恙,玛法遂免去其幕僚之职,单将我托付先生教导,八年以来也只有我一名入室弟子相伴身边,从未听说有这般自荐投师门下的事情,更何况眼前这个龙广海显见是身份贵重不可妄测,居然行这般标新立异之事,难不成此番拜师另有深意?

    今日乍闻,实感意外,更不明白先生为何在当时当日当着这个龙应海的面儿问我的意见,究竟先生心中是何打算,倒不好揣测了,想了良久,只得轻声答道:“芳儿人小言微,只怕胡乱揣测,反倒坏了先生的大事,所以不敢妄作评判……”

    “哎……”先生摆摆手,“芳儿不必如此诸多顾虑。今日之事单凭心论,若芳儿也愿意从此有个学友做伴,那次友不才,惟有勉力收下龙世兄。若芳儿心中不喜,那只能怪天缘有份,与龙世兄师生缘浅,次友不敢误人子弟了。是留是走,全在芳儿一念之间而已。”

    听先生这么番话,字面上仿佛是说收龙广海为徒是桩可有可无之事。实则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是说,这登徒子乃是一个先生无法拒绝的徒弟。既然有无法拒绝的理由,便是有深不可测的险情。此时正值朝堂动荡人心惶惶之时,保皇势力和鳌拜党羽旗鼓相当,相互制肘,此刻稍有差池就是满盘皆输,眼前这个龙广海究竟为何而来,是有心暗示,又或是一心向学?是对玛法不放心,还是另有深意?诸遭这些尚未可知,此刻我若说错零星半点,只怕杀身之祸不日将至。

    心中着实慌乱,却再不肯表露零星,只死命克制住满腹惶恐,将思路一点点仔细梳理着。须臾间一点灵光滑过,此刻我能做的,不是胡乱揣测,而是尽力保全住先生,也就是保全住了玛法。

    即有了这根主心骨,心中也有了把握。定了定心神,抬起头来看着在座人等,只觉个个看似轻松,实际都是忐忑不安。既如此,我倒更有了底气,自稳稳站起身来,先对着先生微微一笑,眼波流动,滑过魏东亭和张道人,最后昂首正视着龙广海,对着他露出粲然一笑,轻轻说道:“既然先生发话要芳儿凭心而论,那么芳儿就要本着心意问龙公子几句话了。”

    那登徒子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仍是懒洋洋的说道:“既然你凭心发问,我也凭心而答,有什么话,尽管问来。”

    我又是一笑,略福了福道:“不敢,芳儿鲁莽,若于言语上有冲撞之处,还请公子莫要怪罪才好。未请教,何为天下之本?”

    龙广海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孟子有云,夫农,天下之本,社稷次之,君轻。”

    我点点头,又问道:“既为君轻,可是任人可以为君?”

    龙广海仍是不假思索:“否,君乃万民之核,君明则四海升平,君昏则水深火热。”

    我又点点头“今时今日我大清开国数十载,可算得上四海升平?”

    龙广海微微摇头:“非也,虽是开国已久,奈何民生多艰,战乱未平。”

    我暗鼓勇气,发言问道:“百姓流离失所,四海未平,可是当今天子之过错?”

    此言一出,吓得魏东亭一个心悸不曾打翻手中茶碗,张道人合掌默念,先生却似不在意,仍是支在榻上,饶有兴趣的听我两人论道。

    龙广海似是未有察觉,眼底依旧笑意盈盈:“当今天子年幼,未得亲政,虽有安邦定国之心,奈何阶下有恶虎盘横奇shu网收集整理,江山社稷如悬丝累卵,岌岌可危矣。”

    这句话倒叫我定了心,说的出这句话的必不是心窄之人,自抬眼正视着龙广海道:“既如此,公子可有会猎之心?”

    龙广海笑意更深:“自然!禽兽作恶,区区周处一介地痞尚知为民除害,更何况我辈真英雄乎!”

    我心头又是一松,接言道:“既如此,公子此番前来,可是为了屠虎之术?”

    龙广海笑着轻轻摇头,将折扇在手心中拍了两下:“伍先生胸有江山之人,岂是区区一只下山虎可以相提并论的。广海此番求学,为的乃是先生安邦定国的谋略。”

    我深吸口气,终于吐出心声:“若有朝一日公子学业有成,坐拥天下,可会学那勾践走狗烹,良弓藏?”

    满座皆是寂静下来,先生仍是面带笑容懒身榻上,仿佛周遭一切与己无关。魏东亭睁大了眼睛盯着我,唯恐眨眼间我已灰飞烟灭了一般。张道人也张开双眼,仍是面冲着我身形不变,却于不经意间将注意力锁在先生身上。

    龙广海此刻早已一扫先前顽劣模样,收敛笑容正色向我,目光炯炯不敢逼视,一字一句掷声道:“天下早已尽归天子一人,又何需走狗良弓。广海眼里见着的只有国之重器,社稷股肱而已。”

    这一句话说得我心结稍解,此人果然王者之风。站起身来深深一福道:“公子豪气干云,芳儿领受了,今日有幸与公子坐而论道,实乃芳儿之幸。若今后有幸同拜先生门下,还望公子莫嫌芳儿蠢钝,不吝点拨一二才好。”

    这就算是表态了,榻后站着的魏东亭显见的身形一顿面色一松,已是满头汗珠下来。龙广海也起身作揖还礼,算是还我的同学之礼。一时又拜先生,伍先生自榻上站起,合掌朗朗笑道:“好好好,今日可是有劳芳儿替次友收了一个好弟子。”

    魏东亭急忙上前高声贺道:“恭喜公子得遇良师,恭喜伍先生衣钵有传。”

    一时间观雨听松皆来凑趣,满座皆是笑意盈盈。我咬紧牙关,心中暗想,此刻正是良机,于是上前一步来在先生面前,翩翩下拜道:“恭喜先生收得高足,恭喜龙公子得偿心愿,只不过嘛……此等美事即是芳儿全力促成,那芳儿可要斗胆,向广海兄讨个赏赐了。”

    见他两人都是微微点头,遂转身面向着龙广海,朗声说道“芳儿跟随先生读书多年,虽身在深闺足不出户,也知为人处事当得一诺千金,张弛进退需守抱柱之信,只不知小女子可有幸得广海兄一个承诺?”

    一抹明亮笑容勾勒唇角:“喔,倒未请教,芳儿想要广海作何承诺?”

    我定定逼视前方,将这抹笑容尽收眼底。竟不知为何一时间胸口悸紧,恍惚于不知不觉间,于此不测之地,于此不堪之时,对眼前这个桀傲少年生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被他的笑容,他的负手背立的身姿,他通身散发的香气,他唇边的这抹笑容一下子击中心坎,通身的气力须臾间全被抽干,只留下一个单薄的皮囊站在当场,惶惶然思乱如麻,口不能言。

    仿佛是打齿间吐出的声音:“芳儿此时还未想好,只但愿能请公子将这承诺暂且寄下,待有朝一日芳儿想到了想好了,再来寻着广海兄细细道来。”

    龙广海又是微微一笑,挺起胸膛负手背立,拿眼牢牢的锁住我,开口说道:“好,就请先生主持,小魏子和张道长为见证,我龙广海于今时今日以此沉香念珠为凭,许给赫舍里芳芳一个承诺……”

    说着话从袖间解下一串殷红色的手珠,迈步上前牵起我的手腕,我不由的一挣,却仍被他牢牢扣住,不由分说将手珠为我束在腕上,见我的手腕纤细束缚不住,于是将手珠托起,连同我的手腕一并轻轻合在他的手心之中。自始至终他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见我面红耳赤狼狈不堪的模样,又是露齿灿然一笑,竟握着我的手腕轻轻压在他的胸口。

    只听耳旁传来轻声话语:“他日如有食言,辜负芳儿今日美意,就叫广海众叛亲离,不得善终……”

    手珠之上犹自粘着他的温度,而他的手掌更是热的烫人,竟烫得我不禁心头一颤,不自觉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只觉他双目灼灼如当空白日,不言不语间静静凝视着我,那眼神竟烤得我脑海如千里赤地一片茫然,浑身焦躁饱胀着羞恼,待想发作,却发觉通身酸软无力,已不知身在何方,心系何处了。

    茫茫人海漫漫长日,身边得此少年朝夕相伴,究竟是缘?还是孽……

    二婶1

    待我回到东院儿之时,已是午后时分了。

    一路走来途经碧桃居住的西院儿,自掰指算了算,总在这两个月碧桃就要产了,她那边的丫头虽多,却独缺个精细贴心的,二婶那边也缺着人手,不若我先拨个人过去伺候,待明日回了二婶也就是了。这么边走边想,不觉已是来在院门前面。

    一进院门,正迎上匣儿搀扶着乌云珠出来,身穿新裁制的水红薄纱上衣,下身系一幅葱绿蝶恋花百褶裙,颈上挂着副金灿灿的虾须缠丝点翠项圈,脑后梳着双把字头,行动间鬓边钗坠轻摇,通身宝气珠华,且显见是浴后新妆,脸上还能见着新扑香粉的痕迹。一见我进来,急忙合身下拜道:“乌云珠见过姑娘,姑娘吉祥。”

    我急忙躬身扶起她来,见她两只手腕各戴着六只新炸的金镯子,细润如葱的手指上各戴着好几只玛瑙翠玉戒子,在小指处套着一只金箍牙雕指套,镂雕着栩栩如生的人物故事,细看去,竟是全本的贵妃醉酒。

    我不由笑出声来,一边的坠儿匣儿也跟着轻笑,乌云珠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怯怯的说道:“本来奴婢也不想戴这些劳什子的,怪沉怪热的,这要在各房门口走一圈,不被人家笑话是没见过东西的乡佬才怪呢。只是我们姑娘非要给戴上,还把她好些压箱底的陪嫁首饰也赏了奴婢,这不又特特打发奴婢过来请姑娘瞧一瞧,这么着穿戴可还过的去?”

    我终是憋不住笑,噗哧一声乐了,直拉着乌云珠往屋子里来,一边打发匣儿看茶,一边吩咐多拿些冰块褪暑。想来织瑞缀彩几个早在屋里瞧见了,此刻也纷纷迎上前来,把乌云珠团团围住,一个个又是拜见又是戏谑,或是牵过手来一只只的数着镯子,或是把裙子摊在手上比较花样儿,满口中又是参见新姨娘,又是要新姨娘打赏的,一时间满屋子莺啼燕语好不热闹。我见乌云珠羞臊的不行,脸红的都快滴下水来了,这才笑着说道:“好了好了,这一个个的尽忙着闹了,连正经事情都忘了,还不快把咱们给新姨娘准备的贺礼端上来。”

    缀彩急忙答应一声,说话间从里屋端出一只盖着红绸的托盘来,放在面前桌上。乌云珠急忙站起身来连称不敢,我边上前揭开红绸,一边说道:“先别急着推辞,先看看这些东西可还喜欢。”说话间轻轻揭开红绸,只见托盘里摆着一只鼓鼓囊囊掐丝扣边儿湘绣荷包,拿起来冲下一倒,扑落落滚出一把金灿灿的花生来,每只约有半只指甲盖儿大小,通身雕刻出花生壳的纹路儿,个个饱满可爱叫人不禁把玩。另有一方红缎手绢,用双色丝线绣出一对藕荷色并蒂莲,另绣“花开并蒂”贺喜之辞。盘中还有一件是本手抄书,匣儿上前捧起,嘴里笑道:“我们姑娘果然偏心,奴婢几个千求万求都看不上一眼的宝贝,今天可好,全本送给新姨娘了。”乌云珠听的诧异,我从匣儿手里接过抄本,笑着对她说道:“别听这小蹄子乱说,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是平时闲得没事时随手记录下来的食谱,这一本专记了二叔二婶平日爱吃的菜肴,象什么东坡肉水晶皮冻油焖鸡之类的肉食有一些,川贝炖白梨龟苓膏之类的补品也记了一点儿,还有一些我平时做饭摸索出的心得,本算不是什么正经贺礼,姨娘只当是个玩意儿好了。”

    乌云珠听得喜出望外,又见食谱是全本满文的,更是欢喜异常,一个劲儿的做福道谢。二叔爱吃肉菜阖府皆知,偏又甚是嘴刁,惟有我亲自烹调的几样菜肴还吃的顺意,又因我近年难得下厨,所以越发显得金贵,常常要等上个月,方才赶得上享一次口福的。今日乌云珠即得此菜谱在手,日后怕不能派上大用场了。

    正在笑闹间,就听门外一个清亮女声高声说道:“是什么事儿值当的这样开心,大老远的就听见这一屋子傻丫头的笑声。”

    急忙带着众人迎出门来,刚出门就看见二婶独自一人踏着双绣花软鞋从院外翩翩走来,显是刚卸了妆,除去了头面首饰,也不用脂粉,只是一张朝天素面,随意穿着件家常半旧丝袍,一步步款款行进,目不旁视行不摇头,只在淡淡一笑之间,已是把满头珠翠着红裹绿的乌云珠给比下去了。

    乌云珠急忙起身垂手侍立,我也站起身来连声让座,一屋子丫头纷纷请安问好,二婶笑着一一答应着,最后一转眼看到乌云珠这里,笑着拉过来指给我看,嘴里说道:“芳儿也来帮我瞧瞧,珠儿这样穿戴起来可还凑合。”

    我也笑着说道:“有二婶收在屋里□这些年,就算是个泥捏的人儿也能鲜亮水灵了,更何况是我们乌云珠。还请二婶也来瞧瞧我备的贺礼,准备的仓促了些,二婶莫要嫌弃才好。”

    一时缀彩又取出十匹绸缎,一盘小金稞子,一对儿福字嵌海珠金钗,金玉扳指环佩若干等等贺礼,在堂前桌下一一排开,满堂皆是爱美女子,难免心有所动,一时间满屋竟是啧啧称赞之声。

    二婶捡几样略看了几眼,点点头,扭过脸对我说道:“芳儿有心了。本来离你二叔回京还有段时间,我是想趁天气暖和先准备起来,等今晚上抽空回明了老太太,再带着珠儿去各房转转,这事儿也就算齐全了。”

    乌云珠低头似是羞臊不已,绣禧忙着催小丫头端上茶点,我见众人一时安静下来,于是吩咐各人各自回屋当差去,又请乌云珠坐在下首,听二婶一时又说了些家务事,天色已是暗下来了,二婶带着乌云珠先行回去张罗晚饭,我匆忙收拾了一下,带着织瑞出院门,往老太太屋里去了。

    刚进正院儿门,就瞧见知书正指点着一干小丫头拿竹竿粘知了,见我走近,急忙快步迎接上前,满面含笑着说道:“姑娘来了,快请进屋凉快。”边说边来搀扶,我笑着点头,顺势挽起她的手,两人同行往正厅走去。

    待来在屋前,早有小丫头高高打起湘妃竹帘。步入屋内时,登时觉得有凉风拂面,通身暑气为之一退,定睛观瞧,只见厅前摆下牌桌一副,老太太穿着家常绣衣坐在牌桌上首,淳儿陪坐左首,佩环安坐右首,下方尚有一位空缺,一见我进来,老太太笑呵呵的说道:“正愁没人凑数,可巧芳丫头就来了,快来坐下,陪陪咱们娘们几个打圈叶子牌来。”

    我笑着称是,身来在牌桌之前,淳儿急忙起身让座,被我轻轻按住,嘴里只说道:“难得妹妹坐定了风水,可别为我破了牌运。上次推牌给老太太赢了个盆满钵满的,今儿可是给了个机会叫芳儿翻本儿呢。”

    说完自往下首坐下,老太太笑得说道:“这次可把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再打马虎眼子放牌作弊,非得给我把这满屋子的窗子都擦上一遍才行。”

    说着话重新抹牌,老太太手气颇佳,一上来就连吃了佩环几张牌,知书在身后假意打扇,暗中向我示意,我会意捡着牌出,果然又叫老太太吃了几张,老太太甚是开心,越发兴致盎然,如此反复操作数局终了,知书算了算,老太太合计赢了我们三人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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