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不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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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去跟流云抢夺,留在这里看我的笑话吗?”

    直起身子挣脱他的怀抱,灵竹一下下用力地推搡他,大声吼道:“你走!去找她吧!都去找她吧,不要来惹我!”

    席捷没有防备,脚下一阵趔趄,差点摔倒在泥水中。见灵竹眼神凶狠,全身都竖起防备,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便只好站在几步外,柔声细语地问:“丫头,我有叫过你‘灵竹’么?”

    话题突然转变,灵竹眨眨眼,楞乎乎地摇摇头。

    席捷无奈地叹口气,继续说:“我喜欢的是你,与她无关……到底要我说多少次,你才会明白……”

    是……我么……

    面前的男子满眼诚恳,鬓发微湿,幽蓝的衣裳在黯淡雨景里闪烁着灼灼的光彩。银发翩飞,衣袖飘展,面若月下海棠,高贵、神秘而独自芳华,举手投足间尽显王者之气。

    这么一个坐拥天下、俊美脱俗的人,喜欢的是平凡无奇、身份不明的我么……

    借她一百个胆子,灵竹也不敢相信。

    席捷见她气势消退,又变回迷茫的小兔子样,便安心上前两步,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声说:“不要想那么多了,今后有我在你身边……名山大川、秀丽江河,只有你我共享……”

    或许是被他话语里的深情感动了,或许只是再无别处可去,灵竹最终默许,被他亲密地牵着手,安静地往城外走。

    马车变成了三辆,羽织举着一柄青色的油伞等在门口,见他们出来,慌忙迎上。

    “圣主,怎么衣服都湿了?”羽织拿着白绢,细细地擦拭着他的脸侧。

    席捷满脸笑容,潇洒地摆摆手,道:“没什么,跟丫头在雨中走了走而已,很是凉爽。”

    羽织这才看向站在席倢身后的灵竹,脸上瞬间涌现不满,碍于席捷在场,不好说什么,只能赌气地扭过头去。

    席捷没在意她的小动作,越过她径直往马车那边走去,吩咐道:“干净衣服带来了吧?拿出来帮丫头换上。”

    侍女掀开车帘,露出里面的两口大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满满的竟都是衣物。

    错神间,灵竹就被席捷一把抱起,放到了车辕上。

    他笑着揉了揉灵竹的脸颊,道:“去吧,我在另一辆车上等你。”

    布帘放下,侍女帮灵竹褪下被泥水浸湿的衣物,拿热毛巾擦了脸,又换上崭新的衣裙,梳了头发。

    灵竹一边呆呆地任她们收拾,一边安静地想,席捷若是体贴起来,简直比流云更无微不至。

    流云……

    可惜他的温暖关切,自己今后再无权力感受……

    一切收拾妥当,侍女撑着伞把灵竹送上前面最大的马车。

    金色的布帛,拿各色丝线绣着时令鲜花,远远看去,竟仿佛一片花圃。高高的吊顶,最上头一颗拳头大小的紫珠,四周悬着一掌长的串珠。雍容华贵,尽显主人身份。

    小厮站在车下,垂首恭敬地掀开布帘,里面的景象更是让灵竹目瞪口呆。

    且不说布置如何奢华,光空间之大,就可以容纳二十人,甚至还有一张卧榻,上面铺着柔软的丝绸棉被。

    席捷此时正盘腿坐在小木桌边,拿着小巧精致的玉杯喝茶,见灵竹进来,脸上立刻挂起明媚的笑容。伸手牵住她,拉到自己身边,又倒了杯热茶,笑着递过去。“姜茶,驱寒气。”

    小厮在帘外询问:“圣主,可以启程了吗?”

    席捷只盯着灵竹看,随口应道:“嗯。”

    然后只听鞭子一声脆响,车身微荡,慢慢走动起来。

    被他毫不掩饰的热切的目光盯着,灵竹很不自在地抿了口姜茶,摩挲着玉杯,问:“要回山庄么?”

    “不,去织仙谷。”

    “诶?”灵竹诧异地抬起头,对上席捷火辣辣的视线后,又不好意思地移开。“那又是什么地方?”

    “一个很美、很宁静,适合我们白头偕老的地方……”席捷轻声呢喃着,抓住灵竹的手腕,让她的掌心紧贴自己的脸颊。

    距离太近,灵竹脸上不禁飞起红晕,挣扎着要抽回手。“你做什么……快放开……”

    席捷不为所动,继续道:“感觉到我的心跳了么?”

    柔滑的肌肤下,血管在激烈地跳动,震得指尖发麻。灵竹安静地感受了下,点点头。

    席捷笑开,道:“不止你一个人在紧张……知道了么……”

    灵竹不解地挑眉。“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真的会离开我……”笑容消散,忧伤浮上心头。席捷紧紧握着灵竹的手腕,仿佛一辈子都不会再放开。“看着你离去的背影,我心痛得几乎死掉……虽然身体也很痛,但比不上心痛的万分之一……丫头,再也不要离开我了,好么?”

    被他难得一见的脆弱打动,灵竹几乎要说出“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但突然想到自己无家可归的原因,灵竹猛地抽回手,愤愤地说:“是你!你让傅恒屠城,害得我失去舞姐姐!吴吉那么小的孩子,你竟然也下得去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席捷的神色也跟着冰冷下来,他捏着灵竹的下巴,不可一世地说:“我所有的心都给了你,良心是什么,早就忘了!我就是要杀光你身边所有人,让你除了我,再无别处可去!”

    “你是个疯子!”灵竹眼中泪光闪闪。

    “是你逼我的……”席捷有些无奈。“要怪,只能怪你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我不想跟你说这些!”灵竹推开他,起身就要下车。

    “你又想去哪儿?”席捷赶紧拉住她。

    “我去跟羽织一辆马车,不行吗!”灵竹回头吼道。

    “不许去!”听到她不是想逃走,席捷幽冷的眼神带上了丝暖意。他蛊惑地说到:“要是你乖乖听话,我可以放了舞桐。”

    灵竹果然安静下来,半晌才不相信地问:“舞姐姐还活着?”

    席捷轻笑,按着她的肩膀逼她坐回自己身边,狐狸眼里满是得意的狡诈。“想不想她平安无事?”

    灵竹毫不犹豫地连连点头。

    席捷凑近,在她耳边轻声呵气。“安静地呆在我身边,过段日子,我可以让你见见她。要是你敢再逃走……”猛地收住气,声音突然变得阴狠起来。“我就杀了她!”

    心底一惊,灵竹倒吸口冷气。默默思索片刻,终于放弃微弱的挣扎,合上双眼,说:“我答应你,不会再走了……”

    三辆马车相继驶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等嗒嗒的马蹄声消失在遥远的尽头,一人从树丛深处走出来,眉间紫晶泪痣在月辉下发出凄清的寒光。

    他蹙眉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不是滋味地对身后的人说:“流云,这样真的好么?”

    第四十六章 织仙谷

    夜风飒飒,枝叶婆娑。月华如霜,落满青衫。

    流云侧身靠着树干,垂着头,睫毛轻颤,姿态寂寞如雪。“只有这么做,才能彻底打败席捷……没得选择……”

    祈岁看了他两眼,幽幽叹了口气,道:“但若灵竹有什么闪失呢……看起来,席捷真的很喜欢她……”

    拳头猛然握紧,胸口剧烈起伏,流云大口呼吸几次,试图使自己平静下来。他摇摇头,像是自我安慰般地说:“不会有事的……不会……”

    “你确定?”祈岁蹙眉,怀疑地看着他。

    “我确定!“流云抬起头来,眸光里透出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和坚定。“因为有一个可靠的人,在她身边……”

    马车摇摇晃晃,车辕与小石头相碰,发出轻微的噔噔声。

    灵竹慢慢睁开双眼,意识朦胧地看向车帘外。

    布帘随着车身的摇晃而左右飘摆,从缝隙中透出明媚的阳光,还有碧绿的树丛、灿烂的花海。一只嫩黄铯红嘴的小鸟忽地落在窗帷上,轻声啼叫着梳理羽毛。

    灵竹被眼前宁静可爱的场景吸引,坐起身想要触碰下它亮泽的后背,动作牵动盖在身上的锦被,发出擦擦的声响。小黄鸟被惊飞,身侧有人发出梦呓般的轻哼。

    扭过头,就看到席捷和衣坐在木榻下,靠着床沿,眉头微皱,不太舒服的样子。

    叹口气,想要把他推醒,动了下,才发觉手腕被人紧紧握着。灵竹掀开锦被,哑然失笑。

    大概是怕灵竹趁他睡着时偷偷溜走,席捷守在床前还不放心,必须抓着她的手,才能安心入梦。

    此时他细长的狐狸眼眯着,鼻尖一点点,唇瓣粉嫩,带着淡淡的血色。他安静地睡着,满脸祥和,丝毫没有醒着时的霸道和残忍,仿佛只是只偷懒贪睡的狐狸而已。

    心底一阵绵软,灵竹不忍心叫醒他,只好保持呆呆坐着的姿态,等他自然醒。

    视线无意中掠过他的手腕,冰蓝耀华的衣袖褪到肘部,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之白,毫无血色,冰冷而吓人。

    灵竹却不觉得可怕,反而莫名有些心疼。因为这副躯体,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孤苦伶仃地,等待了一千年……

    腕骨突兀地凸起,仿佛一颗养在水银中的珍珠。手背上,五指骨头的痕迹清晰可见。

    原来,他竟然这么瘦……

    灵竹伸出手,轻轻抚上那冰凉消瘦的手背,却还是把他碰醒了。

    席捷眨眨眼,一脸纯真的迷茫。

    灵竹轻笑,不着痕迹地抽回手,道:“不好意思,我把你弄醒了……”

    愣了会儿,席捷魅惑地笑起来,直起身凑上前,在灵竹嘴角印上一个轻吻。而后坐回地板上,讨好地眯起眼笑。“丫头,早安。”

    直到他掀开帘子唤侍女过来帮忙洗漱,灵竹还是呆呆的,指尖轻轻碰触刚才被吻到的地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太突然了……完全没有防备……

    但奇怪的是,自己并不很讨厌……

    因为这个举动更像是宠物讨好地跟主人亲昵,而不是流云对灵族幼主的那种……

    灵竹突然拍了拍脑袋,恶狠狠地对自己说:“不许再想流云了!他都已经抛弃你了,难道你还想做烂泥,没皮没脸地往上贴吗?”

    席捷转身,正巧看到这一幕,便呵呵笑着揉着她的脑袋,道:“丫头,下来吧,前面就到织仙谷了。我们洗漱一番,吃些东西,步行进去。”

    半中午,暖暖的太阳悬在山腰,一行人来到山谷入口,灵竹这才恍然大悟,为何要走着进入。

    一条宽阔的溪流横亘眼前,碧波滔滔,光影荡漾,水底鹅卵石长着茂密的青苔,红色锦鲤摇着尾巴惬意游荡。

    自己这边是空旷的平野,森林层叠覆盖。对岸却是连绵的山脉,随着山势起伏的青色竹楼,如同碧玉般,镶嵌在这泼墨山水画中。

    小厮们架马下水,车轮走在磕磕绊绊的石子上,持续发出鸣响。高大的木轮滚滚前进,卷起激烈的水花。红鲤被吓得游至远处,偷偷摸摸地看着岸边风华绝代的三人。

    羽织平日如同一只白孔雀,骄傲地美丽着,总是给人一种很疏远冷淡的感觉。今日却突然转了性,变得像三岁顽童,不等席倢的吩咐,就提起繁复的裙摆,径直跑上了竹桥。

    席捷笑得宠溺,牵起灵竹的手,随后跟上。“丫头,我们也过去吧。”

    娇小的绣花鞋下,用葱郁的竹竿搭成的小桥微微颤动,桥身不过两人宽,眼角一瞥就能看到两侧澄澈的溪水。灵竹小心翼翼地迈步,生怕坠入水中。

    席捷走在她身后,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双手护在她腰间,随时准备扶正她歪斜的身子。

    羽织在前面一跳一跳地走着,白纱飘飞在青山绿水间,美得超凡脱俗。

    灵竹走得费劲,见她那么轻松愉快,便问道:“她怎么突然如此开心?”

    “她是在这里长大并且修道成仙的。”席捷笑着扶住灵竹的肩膀,轻轻推着她往前走。“这里每个人都拿她当神明般供奉着,把她宠上了天,能不开心么?”

    “织仙谷……名字也是这样得来的吧?”

    “嗯,羽织仙子之谷,那孩子长大后自己取的。山民顺着她说好听,就把她乐得嘴角都歪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对岸。羽织乖巧地站在山路中间,一双剔透琉璃眼眨得若蝶翼扇动。

    路旁茶圃间,一位老农直起腰擦汗,见到她,不可思议地擦擦眼,而后惊喜地喊道:“狐仙!狐仙回谷了!狐仙回谷了!”

    底气十足又喜气洋洋的呼喊,一遍遍在山脉间回荡。茶圃里、水田里、向日葵地里、农家院子里、私塾里、锅灶间,无数山民纷纷涌了出来,如同雨后的春笋,各个面带淳朴善良的灿烂笑容。

    六七岁的孩童从学堂里跑出来,牵着手在羽织身旁围成一个圈,边跳边唱道:“狐仙魂兮,灵游林兮。守我家兮,老祖尸兮。万年睡兮,帝俊生兮。子炅鸷兮,祖羲和兮。行人安兮,神赐福兮。”

    他们的先生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捋着雪白的胡须,笑得满脸祥和。

    下至窝在娘亲怀里吃奶婴儿,上至拄着拐杖腿脚打颤的花甲老人,男男女女,听到声音后均迎了出来,不一会儿就站了满山,都万分激动地呼喊:“狐仙回谷喽!狐仙回谷喽!”

    羽织早就笑得合不拢嘴,眼角上挑,狐狸的漂亮与娇媚尽现无余。

    灵竹看着这发自真心的盛大欢迎仪式,不由得连连感慨。在临峦,提到羽织,都是一副躲避不及、生怕没命的表情。没想到在这里,却受到如此的尊崇和爱戴。

    没有人会真正讨厌喜欢自己的人,也没有人会怪异地喜欢上讨厌自己的人。

    这样想来,也难怪羽织会厌恶临峦城内喊她“织姬”的那些人,来到这里后,却那么地开心。

    见灵竹脸色暗暗的,似乎有些累,席捷便对众人围绕中的羽织说:“我们先回去了,你跟山民热闹热闹,天黑了再回去也不迟。”

    羽织哪里有空闲管这些,招招手表示知道了,转身就跟一个举着糖人的孩子哈拉起来了。

    “现在要去哪儿?”灵竹问。

    席捷笑得神秘而幸福,他握住灵竹的右手,侧眸道:“我们的家。”

    织仙谷被层峦叠嶂的山脉隔绝,罕有人至,千年前被席捷下了结界,更是无人能闯入。谷中流水潺潺,山岩苍苍,林木茂密,鸟香花香。山民狩猎、捕鱼、种田,自给自足,生活宁静祥和,仿若世外桃源。

    一片竹屋坐落在山脚下,依山傍水,环境清静优美。

    三匹骏马栓在院外的松树上,小厮们正在往屋内搬运大木箱,侍女迎出来,拉开篱笆间的竹门,发出吱嘎清脆一声响。

    “圣主,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

    席捷点点头,转身问灵竹:“丫头,你要不要先休息?”

    “我不累,而且……”灵竹四处打量了下周围,“想看看风景,这里真的很漂亮!”

    席捷笑得很是爽朗,大言不惭地说:“那是当然!与你共度一生的地方,岂能平凡?”

    “喂!我哪有答应过……”

    “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唇边勾着一抹邪笑,席捷慢慢凑近,在她耳边柔声说:“就在昨晚,你亲口对我说的的……”

    灵竹飞快地跳开,怕痒地挠着耳朵,抬头看到侍女们脸上都飞起一抹红晕,想来她们必定误会了什么。不过这种事越描越黑,灵竹索性不管,转身往竹屋内走去。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席捷恢复平日里淡漠贵气的神色,吩咐道:“东西放好后,你们就都回去吧。我要在这里住一阵子,没什么要紧事,不要来打扰。”

    “是,圣主。”侍女跪安,准备退下,又被席捷拦住。

    “圣主,您还有什么吩咐?”

    “庄内的事暂时归傅恒管,不过……”席捷皱起眉头,背着手略略思索,迟疑地说:“告诉语嫣,让她注意傅恒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一丝异样,立刻派人送信给我!”

    “是,属下退下了。”

    小厮和侍女们相继走出院子,骏马嘶鸣一声,缓缓向山谷外走去。

    傅恒很听话,是个很好的杀人工具。但正是因为太听话,所以才让人不禁起疑。

    日光把车影拉得很长,席捷站在开满山茶花的篱笆前,看着投在地上的阴影,目光深沉而悠远。

    在流云身边呆过的人……我不得不防……

    第四十七章 千年往事

    席捷一回身,就看到满室灿烂红霞,流光溢彩,灼灼耀眼。心中一紧,赶紧抽身返回。

    竹屋后门大敞,青色薄纱在风中飘扬。撩开青纱,就看到一片无垠红莲池塘,娇红芙蕖郁然盛放,如同火焰般焚烧大地。

    灵竹站在池中木廊里,长发翻飞若舞,眸中风云变幻,旷世天下,一览无遗。

    “丫头?”席捷紧张地唤了她一声,急忙走近。

    楼台上,檐牙下,她鹅黄铯的身影飘摇如同蒹葭。

    丝竹喑哑,她闻声回望,瞳眸映着满池红莲,如同火光,烧灿了天际云霞。

    她的脸上满是梦幻般的表情,清泪染湿双颊,似能湮灭当年月下,漫天烟花。

    黛色蛾眉间,一团明艳的红光明灭可见,霞光渐渐隐去,一朵灿红莲花悄然绽开。

    席捷愕然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轻喃:“颜……”

    冬日,大雪纷飞,地面上覆盖厚厚一层积雪,仿佛羽被。屋内红地毯铺满地板,正中的香鼎里燃着木炭,热气把这间屋子烘烤得温暖。

    女子穿了一件银灰色大氅,雪白的绒毛缀在衣领上,衬得面色粉嫩,眉心莲花鲜艳似血。

    “神祖,我来了。”昔日粉团一般的男孩已经长成了风一样的少年,俊朗高大的身材,玉一样的容颜,以前觉得太媚气的双眼也变得温柔起来。“我给您带来了花枝。”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枝梅花,献宝似的笑着。

    女子见他进来露出笑容,温润无边。抬手指了指案子上的花瓶,说到:“放在那儿吧。”

    少年径直走过来,熟练地换掉瓶子里已经枯萎的梅花。垂眸看到桌案宣纸上她写的字,便读了出来。“我挥手作别流云万千,可有人牵挂留恋。”然后笑着说道:“颜若,有我呢,不论你走到哪里,我都在你身边。”

    女子吃惊地转头看向他。“你叫我什么?”

    少年依旧笑着,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是脉脉柔情。“颜,我爱你。”

    女子忽地抽回手,反手打了他一巴掌。“混账!不知廉耻!枉我白疼你这么多年!”

    少年诧异地睁大双眼,捂着右脸,不解地问道:“你说过我可以娶你的,我只是喜欢你,为什么打我?”

    “七神是我用魂魄创造出来的,只有你,是用鲜血创造出来的。你身体里留着我的血,对我有那种感情,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违逆天理!”女子气得全身发抖,声音都打颤。

    “逆天又怎样?我就是喜欢你!我不想跟他们一样叫你神祖,我只想叫你颜!”像是压抑了很多年突然爆发,少年喊完了这几句,气势突然又降了下来,柔弱而委屈地说:“我已经长大了,你知不知道?你还在拿我当小孩子看……”

    身体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四肢痛疼到失去知觉。灵竹浑浑噩噩地站着,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压力正试图钻入身体里,把自己的魂魄推出躯体外。

    自己的意识已经涣散,神奇的画面在眼前上映。自己仿佛存在于那个世界里,以透明的第三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看着他们的故事。

    “丫头!丫头!你快醒醒!”

    有人抓住自己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灵竹费劲地眯眼,想要看清站在面前的人。

    画面变得飘渺起来,如同波动的水浪。故事定格,委屈得皱着脸的少年与满脸惊愕担忧的男子,两个影像摇摇晃晃,最终重叠在一起。

    “小捷……”灵竹笑了起来,面带精力透支后的疲惫。而后便脖子一仰,昏了过去。

    席捷连忙抱住她的腰,防止她摔倒。动作牵动伤口,忍不住嘶嘶地吸气。

    低头看着刚才放在她肩上,被暴虐的灵气深深割伤的双手,席捷不禁皱眉,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日落西山时,羽织抱着满怀点心,哼着小曲,快快乐乐地回来了。用肩膀撞开半掩的竹门,轻车熟路地走进房间,一股浓郁的药油味扑面而来。

    扭头就看到隔壁厢房内,一盏红烛幽幽地燃烧着,席捷坐在灯影里,面色幽暗,双手缠着厚厚的绷带。

    手臂一松,点心咚咚地坠落,叽里咕噜滚了满地。羽织几大步踏过去,跪到他脚边,抓起他的手就问:“怎么受伤了?只有手么?疼不疼?谁做的?”

    席捷摇摇头,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她睡了……”

    羽织这才看到,旁边竹榻上睡着一个人,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不满被人惊扰了好梦。搭在锦被外的手臂上,布满深红浅紫的瘀伤,在洁白的皮肤上显得尤其刺眼。

    惊讶地张大嘴,羽织问:“她这又是怎么了?”

    席捷没有回答,只是用缠着白布只露出指头的手,轻轻地抚摸她的眉心。

    那朵红莲已经消退,只留下淡淡的灼伤后的疤痕。

    羽织惊呼一声,身子立刻绷得紧紧的。“她苏醒了?!”

    “暂时还没有,只是意识紊乱而已。”席捷皱皱眉,安抚地拍拍羽织的肩膀,试图使她平静下来。“虽然试图回归的魂魄只有很淡的一丝,但力量很强,她现在还驾驭不了,所以灵力暴动。若不是即使抽离,只怕这副躯体都毁了。”

    羽织软下身子,在席捷轻缓的抚摸中,服帖地趴在他的腿上,眨眨眼,道:“那如果她某天真的醒来,岂不是同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席捷像是在对自己承诺,“我已经把颜若的魂魄封住了……除非哪天,丫头她强到能自行突破……”

    “可是这样的话……你岂不是再也见不到神祖了?”羽织不解地问。

    席捷很淡地笑起来,眼睛里是阅遍红尘后的释然。“我知道她在就好……”

    潮起潮落,月缺月圆。一千年的孤独守候,在知道你重生的那刻,所有消沉和苦闷,瞬间瓦解。

    前世的权力纠葛,勾心斗角、血缘情仇,都算了吧。这辈子,我只想看着你平平安安地长大,远离俗世喧嚣、红尘恩怨,在纯洁宁静的织仙谷,陪伴你安安静静地度完一生。

    然后,耐心等待一千年后,你的再一次降生。

    席捷疏朗地笑起来,面容平静而祥和,带着深深的满足。他揉了揉羽织的头发,轻声说:“去睡吧,我帮她擦了药油,再揉一下,瘀伤退得更快。”

    羽织不为所动,只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腰,讨好地蹭着。“我想窝你怀里睡……”

    席捷失笑,神情像是在看已经长大成丨人的女儿,突然使起小性子。于是便说:“你都大了,这样不好。”

    “我变回狐形就可以了吧?”羽织不放手,语气失落地说:“都一千年了……”

    温热的身子在怀里微微颤抖着,席捷不由得想起千年前的某个冬夜,自己把团成球状的羽织从怀里扒拉出来,放在热气腾腾的铜鼎旁,打算去找颜若。没想到刚拉开殿门,她就醒了,碧玉般的眼睛闪着晶莹的绿光,带着惺忪的睡意。

    那时她刚能变成丨人形不久,灵力消耗得厉害,最怕寒,进了冬天更是日日不敢离开暖炉,偶尔出门也是被自己用厚毯子包在怀里,拿体温去暖。

    因为她很小时被母狐抛弃,身子又弱,所以自己万分宠溺,百般包容。没想到,竟让她交付真心,再也不愿离开。

    狐狸啊,是种多么狡诈多疑的动物,与人之间保持着微妙并严格的界线。而你,竟然能无怨无悔地守在我身边,甚至在我魂魄游离无所依的那一千个黑暗的日子里,你自始至终,从未提起离去。

    一千年……是啊,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笑着倚门,说很快就回来,却意外地死在她手中……

    不,那不是意外……她已经谋划了很久……

    她竟是如此地恨我么?恨我爱她,还是恨我杀人那些不自量力阻挡我的人……

    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她竟然会恨到亲手杀了我……

    以为早就遗忘的悲痛过往忽然涌上心头,席捷肩膀微颤,满面痛苦,呼吸也随着急促起来。

    走神间,羽织已经变成狐形,跳进席捷怀中,曲身爬了下来。蓬松雪白的尾巴抖了抖,便服帖地盖在了自己身上。

    一股暖流融入心间,瞬间赶走了那些沉重的悲伤。席捷不由得勾起嘴角,摩挲着她的脑袋,问到:“为什么不会离开我呢?因为把我当亲人了么?”

    羽织闭着眼睛,安静地沉睡,并不回答。

    席捷无声地笑笑,自言自语地说:“看我……明知道你现在不会说话,还要你回答……”而后拍了拍她的身子,道:“安心睡吧,我帮丫头揉好,就把你放进被子里去。”

    席捷弯下腰,开始帮灵竹揉瘀痕,胸口的布料贴在雪狐的皮毛上,很是温暖。

    她偷偷睁开一丝缝隙,用绿玉般的眸子瞅着安睡在竹榻上的那人,默默感叹道:“你等了神祖多少年,我便等了你多少年……只是你能不顾后果地把心意告诉神祖,而我却不能……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满心满眼里,都只有那个人而已……”

    深吸一口气,雪狐打了个哈欠,无奈却也知足地合上双眼。

    能留在你身边,享受这一丝温暖,此生足慰。

    第四十八章 平静下的暗流汹涌

    第二天清晨,灵竹是被香喷喷的饭菜香馋醒的,揉揉眼睛,随便拉紧衣服,就直接穿上鞋循着香味走出去了。

    羽织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一把谷粒,正在喂落了小半个院子的雀鸟,见她邋里邋遢地出来,便扬手把谷粒撒到地上,拍拍手起身道:“你醒得很早么,我还以为你要昏睡个数天的。”

    “昏睡?为什么?”灵竹还在犯迷糊,闻言挠挠头,不解地问。

    羽织诧异地挑眉,从咕咕啼叫的鸟群中穿出,惊起一片飞鸿。靠近一些后,她问:“你不记得昨天发生什么了?”

    灵竹费力地思索一下,而后放弃地摇摇头。

    羽织抿抿嘴,而后笑出来,道:“这样也好啊……”

    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事,灵竹刚要开口询问,却被人出声打断。

    “丫头,醒了?想吃什么?”席倢从西侧厨房里走出来,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外套,挽着袖子,手里还捧着一颗紫澄澄的茄子。

    “你怎么这副打扮?”灵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见惯了他平日奢华尊贵的样子,猛地这么朴素,还真是接受不了。

    “怎么?哪里不合适么?”席倢上上下下地打量自己,很无辜地眨着眼睛。

    灵竹移开视线,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没……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平时他太嚣张霸气,虽然知道他样貌极好,但不敢细看。现在他一身平民打扮,做的也是俗人之事,显得亲和多了,也就敢把视线在他那张过于精致的脸上停留了。

    但停留久了,是会让人脸红心跳、身体颤抖的。所以灵竹只是大概一瞥,便故作无谓地去看雀鸟了。

    “那就好。”听到她敷衍的赞扬,席倢安心地笑笑,道:“去洗漱吧,然后来吃饭。”

    “你做饭?”灵竹不可思议地指着他,满脸怀疑。

    开玩笑吧!那么清高不可一世的样子,居然会屈身灶台柴火间?不过当初舞桐也是这样……

    席倢倚着门框,很淡地微笑着,眼神里似乎透出一抹得意。“嗯,我会。手艺如何,你等下可以尝尝看。”

    羽织忽然转身,推着灵竹往竹屋内走。“好了好了,快去洗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普天之下,只要圣主想,就没有他做不到的。”

    灵竹被她推得脚下踉跄,快走几步才缓过来,随口揶揄道:“他能像女子那般生孩子么?”

    羽织一愣,随后风一般移到她面前,捂住她的嘴,皱眉轻声说:“你小声点!”

    灵竹眨眨眼表示知道了,往后退一步,问:“怎么了?”

    羽织见席倢已经回了厨房,便松一口气,关上房门,解释道:“只要是你希望的事,圣主想方设法,一定会达成……无论是否荒诞,无论合不合情理……在他心里没有做不做得到,只有你希不希望……”

    “我?”灵竹诧异不止,“可是……他也太傻了吧?很多事情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羽织无奈地摇头,背靠着竹门,仰头叹气。“他已经痴傻了上千年……无药可救,也不想得救……”

    “为什么?”

    羽织深深地瞥了她一眼,越过她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把木梳,轻轻地摩挲着,淡淡开口道:“你知道么,这世上有种解不了的蛊毒……中毒者被刻骨的痛楚日夜纠缠,却甘之如饴,至死不悔……”

    “怎么可能?什么蛊毒这么厉害!”灵竹跟着走过去,追问。

    “它叫做……”羽织抬起眼帘,满脸如雪的落寞。“一往情深……”

    心底蓦地一惊,很多画面在眼前飞逝而过。山林间舞桐看向霁雪的视线,落日下语苑提及祈岁的神情,飞雪里祈岁讲述那个女子时的面容,还有初见时流云的氤氲水眸,席倢的飘渺忧愁。

    凝眸深处,原来情有多长,痛就有多苦。

    灵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把乱七八糟的记忆赶出大脑。

    羽织见她表情恍惚,便问:“你也懂这种感觉吧?”

    灵竹扯起嘴角,很微弱地点点头,笑得无奈而苦涩。

    “你想结束它么?”羽织问。

    “不是无药可救吗?”

    “心病,从来就无方可救。”羽织神秘地笑笑,“这种蛊毒不可解,但有种方法能够控制它减弱发作的程度,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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