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些酒,坐在御辇中只觉口干舌燥面红耳热,他喝停了御辇:“放我下来走走。”一个太监走在前面掌灯,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走到一处树木郁郁葱葱的所在,忽听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黑影从树后面窜过去,太监高声喝道:“谁?”侍卫已经挡在了易元真身前,手也握住了刀柄。
一个瘦小的人从树丛里钻出来:“奴才小来见过高公公。”
被称作高公公的人眯缝着眼睛打量他,想了好一会子终于想了起来:“哦,御书库的小来啊,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离御书库可远着呢。”
小来答道:“奴才半年前就调到栖蝶殿了。”
易元真脚步虚浮,斜倚在宫女身上,宫女低低地劝道:“皇上,您还是上车吧。”易元真含混地“哦”了一声,旋即被轻手轻脚地架上了车。高公公也无心和小来多做纠缠,匆匆对他说了几句以后不要乱跑小心冲撞贵人之类的话,追赶御辇去了。
“喵。”
“喵。”
一只黑色的大猫从小来的袖子里爬出来,小来温柔地捋着它的头:“笑笑真乖,刚才都没有叫呢。”
“笑笑,你刚才看见了吗?那个站都站不稳的男人,是皇帝呢。”
“笑笑,你是第一次看见他吧?”
“笑笑,我也是第一看见他呢。今晚我是第一次看见皇帝。”
笑笑趴在小来的手臂上,满足地享受着小来轻柔的抚摸,鼻腔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小来转过身往栖蝶殿的方向走去,身后的御辇已经行到看不见的远处。他忽然举高手臂,小来略有些紧张地抬起头,肉掌里的爪子伸出来,试图扣住他的手臂,小来把脸深深埋进它柔软的皮毛里:“笑笑,你看见了吗?那就是我的父亲。”
小来把笑笑藏在袖子里带回了栖蝶殿,易阑珊正在屋子里候着,看到小来进来,喜笑颜开地迎上来,小来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把笑笑放在桌子上。易阑珊试探地戳了戳,开心地笑起来:“呀,是真的呢,宫里真有这么大的猫啊?!”
笑笑戒备地站起来,毛发倒竖,嘴里发出“呜呜”的恐吓声。小来伸手捋了下它的毛:“公主,你看,应该这样摸猫,顺着它的毛摸,不能戳它。”
易阑珊有样学样。此时,一个宫女走进来,看见桌上一只大黑猫怒目朝自己看过来,立刻尖叫起来。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不就一只猫么,至于叫成这样么?”何信云不满地瞪了跪在地上的宫女一眼。
宫女哭得抽抽搭搭的,想说黑猫不详,可一抬头就看到黑猫那绿幽幽的眸子正盯着自己,话就梗在了喉头里。
何信云轻咳一声:“长公主说了,这只猫是她的宠物。你们以后别再大惊小怪了。”
易阑珊摸摸躺在自己臂弯里的大黑猫:“你们看,笑笑多可爱。”
宫女太监们唯唯诺诺着,心里却对长公主的审美观不以为然:黑猫就算了,还长得这么大,哪里可爱了?
这只其实一点儿也不可爱的大黑猫陪伴易阑珊比任何人都要长久,久到那些她遇到、陪她一段路程又和她分道扬镳的人消失不见从此生死茫茫的时候,这只猫依然躺在她的臂弯里,舒服地打着呼噜。
———————————————————————————————————
呃。有包月的筒子请赐pk票,没包月的筒子请赐推荐票。当然了,我也欢迎大家拿手机投票。如果发现bug,请在评论区留言。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十三章 夏(上)
那一年的夏天来得很突然。
一夜之间,连绵春雨停了,天就热了起来。在雨停的那一天,旧的太傅去了——当然,易阑珊不知道。
易阑珊坐在爬满爬山虎的凉亭里,面前放了一大盆冰,两个人站在她身后摇扇子,依然觉得酷热难当,又不好把袖子卷起来。她羡慕地看着何信云:“真奇怪,云娘娘,你都不出汗的。”
何信云莞尔一笑:“也许是年纪大了吧,只会畏寒,不会怕热。”
易阑珊更加愤懑:“那小来怎么也不出汗?”
何信云拿团扇盖住脸轻笑起来。
小来却似乎什么都没听到,他专心地磨着墨,突然抬起头来:“娘娘,墨磨好了。”
何信云走到案几前,拿起毛笔,饱蘸了墨汁,笔走龙游,一气呵成,书就了一副狂草。
小来赞道:“娘娘的字写得真好。”
易阑珊凑上来:“我也看看。湖山胜处放翁家,槐树阴中野径斜。水满有时观下路,草深无处不鸣蛙……”
小来接口诵道:“箨龙己过头番笋,木笔犹开第一花。叹息老了交旧尽,睡来谁共午瓯茶。”
“拓龙?这个“拓”是什么?”
“箨,是指的竹笋上一片一片的皮。这首诗是陆游作的《幽居初夏》……”小来娓娓道来。
何信云含笑看着他:“你这小东西,知道的不少呢。”
易阑珊也笑了:“是啊,小来光长心眼不长个头。年纪和我差不多,个子却比我矮那么多。”她的两只手一高一低,比出一个夸张的差距,惹得何信云笑了起来:“小来的个子也没那么小吧?”小来的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一个宫女急匆匆地跑进来,附在何信云耳边说了几句话,她的语声甚低,易阑珊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却能从她凝重的表情上想见有大事发生。易阑珊心里咯噔一下:这宫里还能出什么事儿?
简单来说,一个宫女在宫门落锁之后出宫,却被珍妃抓了个现行。
——擅自出宫当然是不对的事情,可实际上它不过是件只能做不能说的事儿——上到妃嫔下到宫女,谁没个三亲六戚的?托亲戚半点事儿,或者给家人送点东西,都是自然不过的事情。以前易江垣执掌六宫的时候,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珍妃接手凤印的时候,宫人们观望了半个月,并不见她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也都各自放下心来,原来怎样,现在还是怎样。谁知不声不响的,珍惜居然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出来?
何信云看了一眼易阑珊,走到长廊的另一端,低声问道:“哪个宫的宫女?”
“还不知道。各个宫现在都忙着查人呢。”
何信云眉头皱了起来:“你也去看看,栖蝶殿里谁不在?”
何信云心知盘查人头可不是一时半刻之间的事情——大白天的,谁都有活儿干,宫女又不是主子,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心纳凉,想找出到底谁出宫被逮住了,恐怕得等到晚上宫门落锁才知道谁没回来。她摇了摇扇子,还是去未央宫探一探这位珍妃的口风吧。
眼看着云嫔急匆匆坐上小轿走了,易阑珊咬着嘴唇出神: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呢?几个宫女也都跑去招找人了,看样子挺着急的。
小来拿起桌上的那幅字,低声道:“有人宫女出宫被逮着了。”
易阑珊吃惊地回过头去,纸挡住了小来的脸,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不会吧?你听到了?你的耳朵真尖!”
小来对她的说法不置可否。
易阑珊眨巴着眼睛:“你说,是哪个宫的宫女呢?”
小来没有搭腔。
此刻,谁也不知道是哪个宫的宫女,所以妃嫔们基本都来到了未央宫打探风声。众妃齐聚一堂,说的却是全不相干的闲话,一时说饮食一时说天气。眼见着话题越跑越远,一个美人按捺不住,出语试探道:“珍姐姐,那个宫女是哪个宫的啊?”
珍惜拨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不动声色地道:“哪个宫女?”
“就是昨晚被你抓到的抓到的那个啊。”
“哦。那个不守宫规私相授受的啊。”
珍惜轻描淡写一句,众人的神色都有微微的震动。
一个昭容直直地看着纪心心,纪心心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除了珍惜这里数自己份位高,她是盼着自己来做出头鸟呢。罢了,出头鸟便出头鸟吧,计较得再多,最后也不过一抔黄土。她想了想,笑着说道:“私相授受?没这么严重吧?”
“夹带禁宫之物,私自出宫,意欲转交他人——这,还不叫私相授受?”也许是自知相貌凶恶,令人望而生畏,珍惜命内务府打造了一顶璀璨光华的孔雀冠,额前垂下白色的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却也遮住了她的面部表情。像现在,纪心心只能从她的语气推测她正在冷笑。
“拿东西出宫,当然不对,可是也没这么严重吧?以前……”纪心心想反问你以前难道不曾替静妃送过东西么,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她再迟钝,也知道上官静是个禁忌,尤其在珍惜面前不能提起。
珍惜却不打算放过她的半截话:“以前?”她放下茶杯,略抬起头,饶有兴致地问道:“以前也有人随意出宫么?”
隔着面纱,纪心心也能想见她眯缝着眼睛的得意样子,她却毫无办法,讪讪地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宝妃是什么意思呢?”珍惜依然死缠着不放。
论机心,论急智,纪心心都不曾是任何人的对手,她用求助的眼神扫过屋子里的众人,她们却都瞎了聋了哑了一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压根不愿意出来打圆场。纪心心的心里反而踏实下来:也罢。枪打了出头鸟又如何?
珍惜同样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微微一笑——当然,没有人看到她的表情,心知这一点,她笑得更加满足。既然满足了,她也就不介意解开谜题:“那个宫女,是浣衣局的,偷偷拿了几尺缎子,想拿回家去给妹妹做一身新衣裳。”
什么呀,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谈兴又起,一时说天气一时说饮食,过了一刻钟,便三三两两地告辞了。
何信云是和陈杏儿沈眉芳丁娇丽一起出来的,栖蝶殿和栖霞殿在两个方向,何信云与她们告辞,坐上轿子,隐隐听到三人的谈笑声,心里有些伤感:她一直很想加入她们的圈子,可是两殿走动虽然勤快,陈杏儿等人对她的态度虽然亲密,可始终是隔了一层的。果然,一同生活很多年培养出的那份默契,在友情里有着特殊的意义。
也曾有人和她有特殊的默契,只不过,那个人的名字已成为禁忌。
苏璟。
何信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苏璟实在是一个太嚣张的人,从小就是。苏璟的父亲是她父亲的顶头上司,苏璟也就一直是她的老大,两人从小玩在一处,准确地说,是她一直都是苏璟的跑腿、跟班、试验品、替罪羊,甚至她的入宫,也是苏璟需要一个靠得住的帮衬。
故此,苏璟一直对她颐指气使,可是,相处久了,摸到了苏璟的脾气,她其实也是一个很好相与的人。你只要顺着她,赞美她,恭敬地对她便好了,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你对她的顺从只是一种敷衍。
她当然曾咒恨苏璟。可是苏璟成为禁忌之后,何信云终于知道,人是多么需要另一个人,哪怕是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没有了苏璟,栖蝶殿冷清得如同一个坟场,消失了悲喜,只余下空旷。还好,皇上把易阑珊送来给她。可是,孩子替代不了朋友,至少,和自己没关系的孩子替代不了朋友。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十三章 夏(下)
浣衣局的宫女挨了五十大板,被撵出宫去,私相授受的事儿便算完了。妃嫔们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珍妃颇有微词,无奈她占足了理,又是位高权重,只好把抱怨都吞到肚子里去。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昨个那么一闹腾,天气好像更闷了。”一个宫女把滚烫的酸梅汤镇在新汲的井水里。
“可不是么,昨天我从金玉坊取了珠花回来,本想着坐下来好好歇口气的,就被派出去叫人回来。日正当中的,晒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抱怨和诉苦,这是低阶宫女每天唯一的快乐,眼见着一旁监工的素姑姑耐不住午后的闷热,歪在椅子里睡着了,立刻小声嘀咕起来。
忽听一阵沉重的脚步由远而近,两人立刻牢牢地闭上了嘴,出现在圆拱门边的竟然是云嫔娘娘,俩人的心里都敲起了边鼓:她听到了?她没听到?
何信云的眼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去,停在了素姑姑身上,脸上似有愠怒之色,她们轻咳一声,素姑姑并未醒来,一个人伸手在素姑姑的背心儿掐了一把,素姑姑惊得一跳,睁开迷迷瞪瞪的双眼:“谁?”
何信云不悦地答道:“我。”
素姑姑揉了揉眼睛:“娘娘怎么到这里来了?”
“随便走走,怎么,厨房是你的地盘,我就来不得么?”何信云一挑眉。
“老奴不敢。”
两个宫女低着头交换了一下神色,听说以前素姑姑是璟嫔娘娘的得力助手,很是给云嫔娘娘一些苦头吃,后来璟嫔娘娘因谋逆入罪,李明辉却手下留情饶过了素姑姑,可云嫔做了栖蝶殿的主子,便把素姑姑发配到了这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出头露脸拿好处的事儿,再也轮不到她了。
何信云淡淡地说:“你们下去吧。”
两个宫女琢磨了一下,你们?那就不是叫素姑姑下去了。她们急忙退出了这个僻静的小院,心里则盘算着云嫔娘娘会怎么诊治这个老妖婆。
她们一走,小院里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何信云还是站着,素姑姑还是坐着,可是那坐着的人竟有了主子的气派,站着的人却似个丫头。
“素姑姑叫我来有何吩咐?”
“老爷说,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何信云一挑眉,“大人要出山了?”
“外面的那些事儿轮不到我们操心,老爷只让我告诉你一句,皇后这个位子,必定是苏家的。”
何信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皇后的位子必定是苏家的?我可不姓苏!我爹是苏家的党羽,我就注定是苏家的奴才么?
素姑姑自然看出了她的不痛快:“云娘娘难道不知道么?刚才那两个丫头掐我不知掐得有多痛快,掐了我之后还在心里乐呢,平时都是你逮住我们偷懒,今个儿就让娘娘看见你打盹。可是她们却不知道,我压根没睡着,更加想不到你是有意给她们听见你的脚步声。地位权力头脑样样都不如别人,就只能为芝麻绿豆沾沾自喜或自怨自艾,这就是命。你的命攒在苏家的手心,就得为苏家卖命。”
何信云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心里确实大大的不痛快,她冷哼一声:“命都卖了,我还能图什么?”
素姑姑在深宫浸滛多年,对她徒劳的反叛丝毫不以为意,闲闲地道:“你项上至少还有一顶寄居的人头,将来,还会有一座沉甸甸的后冠。”
“易江垣愿意把它交给我么?”
素姑姑轻蔑一笑:“皇后谁做,可轮不到她说话。”
三天之后,易元真下旨召苏万里出山,职位么,依然是兵部尚书。听到消息时,何信云正躺在竹椅上纳凉,她看着酷热到扭曲的空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而一个宫女进来通报,好些娘娘来探她了。她进内室换了一套光鲜的衣裳,站在那里由人摆布着扣扣子系腰带,出来便听到忙不迭的赞叹,说衣美,说衣不如人美。
她环视着众人,和每一个人都说几句话,却始终不见那几人,一如她的预料。
这样也好。她微微一笑:栖霞殿三人再也不会过来玩了吧?也不会邀请自己过去。她们从来和权力保持微妙的距离,声势渐起的自己则注定要失去这一份淡薄的友情。
易阑珊也察觉到芳娘娘几人不再过来看自己了。她并不在意。反正她有脚。她们不来,她过去。况且公主出门哪里真的要拿脚走?当然有轿子坐。
天气热得要死,笑笑不知躲到哪里去纳凉了,小来喜欢看书喜欢养花喜欢写字唯独不喜欢说话,何信云则沉迷于各色衣饰香粉,易阑珊唯有不辞辛苦地去栖霞殿找芳娘娘玩。
从栖霞殿回去的路上,易阑珊遇到了一个久违的人,千顺。千顺见了她的轿子,喜笑颜开地迎上来:“长公主。”亲亲热热地拉开轿帘,把脸伸进来:“长公主。”
易阑珊上下打量着她:“好些日子没见,千顺更漂亮了。”
千顺嗔怪地说:“长公主好些日子没来凤仪宫了呢。对了,今天洛阳侯进宫了。”
易阑珊含笑说道:“替我问候城舅舅。”
千顺笑得花枝乱颤:“要问候你自己去问候。”扭头对抬轿的太监说:“走,往凤仪宫去。”
轿子依然停在原地。易阑珊轻轻道:“去吧。”轿子方开始移动。
来到凤仪宫,走进内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易阑珊回头看了一眼,迟疑地停下脚步。有人在屏风后向自己走来。脚步轻而柔。她努力调整脸上的表情直到合适,低低地唤了一声:“城舅舅。”
易江城向她走来,满面焦灼之色:“珊珊,舅舅有件事要求你。”
易江城从未用如此郑重的口气和她说话,她却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这间屋子完全变了呢。虽然还是那么幽深,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气息。
易江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安与恍惚,而是急急地说起了自己遇到的麻烦。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十四章 暗(上)
“珊珊?珊珊?珊珊……”
易江城由焦急转为不悦的呼唤把易阑珊自恍惚不安中唤醒,她抬头,疲倦地笑了笑,抱紧了双臂:“城舅舅,这里好冷。”
“这屋子也没个窗子,太阳照不进来,真是阴冷阴冷的。”易江城随口应道,“珊珊,我刚才说的事情,你可愿意去办?”
易阑珊心不在焉地答道:“好。”
易江城快活地站起来:“你答应了就好。等下,你就扮成小太监溜出皇宫去。晚上,我再偷偷把你送回来。”
出宫做什么呢?易阑珊不知道,却也不好开口再问。易江城开门出去,过了一会儿千顺含着笑捧了一套小太监的衣服进来:“长公主,我来为你更衣。”她一边给易阑珊换衣服,一边交代道:“腰牌呢,我已经准备好了,上面写的名字是御膳房的一个小太监。等下,会有几个太监送食盒出去,您呢,就和他们一道。出去的时候您请放心,洛阳侯都打点好了。”
打点?易阑珊突然想起了消失很久的李明辉,所谓的打点,也就是李明辉的打秋风吧?李明辉已经不见了,现在打秋风的又是谁呢?他也会欺负没有钱的宝娘娘吗?易阑珊努力在自己脑海里塞满各种各样的念头,只要不停地想东西,就不会觉得害怕。
出宫的时候,的确很顺利。易阑珊跟在几个太监身后,轻轻巧巧地便走了出去。这不是她第一次出宫,却是她第一次自己出宫。
离宫门稍微有点距离的时候,一个走在她身前的太监便放慢了脚步,落到了易阑珊背后。
一步一步,走在石板路上,走进街市,人声渐渐鼎沸起来,街上那么多人,那么吵,都是她从未见过的面孔,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最前头的几个太监越走越快,易阑珊想追上他们的脚步,却被轻轻按住了肩膀。她回头一看,是那个有意落在她后头的太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去-洛-阳-侯-府。”他并没有发出声音,易阑珊从他的唇形上读出了他的意思,忽然,她明白了,原来,小来会读唇语,而且十分高明,加上优异的视力,她能远远“看”到人们聊天的内容。难怪小来说话的时候喜欢低着头或站在东西的后面呢。
然而他们并没有直接去洛阳侯府,而是在街上悠闲地溜达着。吃了糖葫芦,也吃了炸云吞,买了一个风筝,两个泥人,一个花灯,手上提着满满的东西,他们从后门进了洛阳侯府。被带到一个僻静的厢房候了好一阵子,易江城匆匆地进来了,他看了易阑珊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易阑珊两手各举一个泥人:“城舅舅,你看,嫦娥和精卫,哪一个好看?”
易江城随口答道:“精卫好看。”他站起来:“天色差不多了,你该回宫去了。我让百依送你回去。”
一个太监打扮的人走进门来,易阑珊定睛一看,正是百依。
“百依,你今天也出宫了?”
易江城蹲下来,摸着易阑珊的头道:“珊珊,今天就玩到这里了,你和百依一起回去吧。”
天那么黑,有人在周围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清在说什么,极力睁大双眼在微光中前行,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她摸索着站起来,继续磕磕绊绊地前行,又摔了一跤,天突然大亮了,原来有许多人在,她看到父皇伏案奋笔疾书,坏笑着走过去想抽掉他的奏折,然而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拉动奏折一毫一分,一个用力过猛,她摔倒在地上,眼前是拖地的长裙,她认识这条裙子,她抬起头,看到的是垣娘娘温柔和煦的笑容,垣娘娘轻柔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目光从她身上流过,没有片刻的停留,旁边有几个娘娘笑成一团,她茫然地走过去,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理会她,她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此刻,城舅舅笑眯眯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然而,只是一眨眼,他又不见了。城舅舅去哪里了?她茫然地寻找着,那么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陌生的面容包围了她,那么多人,没有一个她认识。城舅舅去哪里了呢?她费力地穿过汹涌的人流。城舅舅去哪里了呢?
她徒劳地睁大双眼,忽然间,世界又变黑了。
其实也不是太黑,有一点摇曳的黯淡火光。
她眨眨眼,火光摇曳,床帘上有影子走来走去。
易阑珊从床上坐起来,拨开床帘,看了看,确认了自己的确在睡房里。
原来,刚才做了个梦啊。
是梦呢。
易阑珊放心地躺回去,觉得好冷,伸手一摸,背心儿上全是汗,濡湿了亵衣。
在宫门口被拦住的时候,易阑珊还没有想到原来根本不是百依要带她回去,而是她要带百依回去。侍卫一脸严肃地把她和百依带到了一个门窗上都有锁的屋子里,过了一会儿,父皇进来了,平静地问道:“百依,你出宫去做什么?”她怯生生地从百依身后探了个头出来,低低地唤道:“父皇。”
易元真的平静突然转换成暴怒:“好啊,百依,你竟然敢私自带长公主出去玩!来人啊,把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给我拖出去打五十大板。”他顿了顿:“还有,这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不管教是不行了,给我取藤条来!”
说真的,藤条打在身上并不痛。易阑珊躺在床上,对着虚空,笑笑。真的一点儿也不痛呢,我还能躺着睡觉。虽然睡得不好,可能是屋子里有监视我的人走来走去吧,而且都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梦乡,却坠入了另一个无望的梦。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十四章 暗(下)
这一次的梦里,没有了冷淡默然、对她视而不见的人。
因为,这个梦里,根本没有人。
她梦见自己孤身走在空无一人的皇宫里,荒草长到了齐膝深,牵牵绊绊的藤蔓从裂缝的墙上垂下来,玉石栏杆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石狮子缺了眼睛,她从一个院子走进令一个院子,满目的萧条衰败,没有一点儿人气。
有了上一个梦打底,易阑珊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已:只要动一下,我就醒了;只要醒了,我就不在梦里。
然而,她的身体绵软而沉重,根本使不上劲,极力去喊、去打、去踢,却发现自己连眼睛都睁不开。
她被囚禁在梦的世界,无法逃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冰冷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这帖药服下去半个时辰大公主还是不醒,看来我配的药对这毒无效,你们继续寻找能人异士吧。”
毒?易阑珊听到有人哀哭:“大公主都昏睡四天了,这可怎么是好?”这个声音她认识,是千顺。奇怪,千顺不在凤仪宫照顾大肚子的垣娘娘,跑到栖蝶殿来做什么?
冰冷的手从她额上撤下:“解铃还须系铃人。”
“若是找不到下毒的人呢?”这是父皇的声音。
没有回答,易阑珊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
那声叹息在她耳中萦绕了许久,她终于反应过来:我中毒了。难怪我一直都醒不过来呢。这个人的药还是有点效果的,至少我能听见声音了。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感觉实在太糟了,易阑珊支起耳朵打发时间:听,也是能听到很多事情的。
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大夫站起来走了。父皇交待了一些事情也离开了。千顺还哭哭啼啼的。屋子里好像没有第三个人。
真奇怪,我现在明明是由云娘娘照看啊,千顺怎么一直呆在这里不走?哦,明白了,我从洛阳侯府回来就中毒了,父皇这么做,是在怀疑垣娘娘吧?可是,下毒的人究竟是谁呢?真的是垣娘娘吗?不会的,城舅舅也不会在自己府上害我。那是谁呢?是云娘娘吗?给我下毒可以嫁祸给垣娘娘,可是我是在栖蝶殿毒发,她也脱不了干系,她会冒这样的风险吗?至于其他的人么,她们没有这样的机会。
百无聊赖,易阑珊躺在床上做起了侦探。可是,思前想后,她想不出谁要害她。
有东西压在她的脚上,好重,还热热的。她想踹它下去,可是动不了,那东西却似乎感应到了她的不满,站起来挪了下位置,睡在了她的脚边。原来是笑笑啊。
千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听不到她抽抽搭搭的哭声,易阑珊简直以为自己又陷入了梦魇。无声无息的,房门被推开了,屋里有轻微的风流过,易阑珊认识这个脚步,轻得像猫一样,是小来。
小来走到床边站住了,易阑珊能察觉到他居高临下的目光,听着他的呼吸,易阑珊突然紧张起来,小来跑进来做什么呢?突然的,她的脚边空了。小来要把笑笑抱走吗?
两道热气喷在她的脸上,那是小来伏在了她的耳边:“你怎么还不死呢?”
“明明吃掉了两人份的黄泉散,你怎么还不死呢?”小来轻飘飘地抛出了这个问题,易阑珊的心里起了一个炸雷。原来下毒的是小来。这是一个太过突兀的答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一种异常的直觉告诉易阑珊,小来并不是受他人指使。他平淡的问话里有平淡的已经融入骨血的憎恨。他就是冲着她来的。小太监要毒死大公主?这是为什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易元真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派人仔细盘查了易江垣、何信云,找出了不少台面下的猫腻,可没一件指向大公主中毒案。毒死易阑珊有什么好处呢?她又不是太子。易元真头痛得紧。太医院那帮废物,一个都解不了毒,易江城好不容易把毒王寻来,居然也解不了。他展开手中的卷轴,白纸上未着一墨:莼儿。珊珊要去陪你了么?你觉得我待她不好,所以要带她去陪你么?他轻轻摸索着那个一顾倾城的印章,心里默念着: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皇上,洛阳侯求见。”
“什么事?”
“洛阳侯找到了一名名为蛊皇的异士,他说这人一定能救醒大公主。”
“找到毒王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易元真十分疲惫。“让洛阳侯带着蛊皇去看大公主吧。”易元真相信为了易江垣,易江城不会玩什么危险的花样。
然而,他错了。
为了易江垣,易江城玩了最危险的花样。
苗疆有一种名为蛊的奇术,能杀人于无形,也能救人出无间。易江城花费了许多心思,找到了蛊皇来解易阑珊的毒。
一些散发着腥臭味的东西被灌进了自己嘴里,易阑珊想吐掉,可它已经顺着自己的喉咙滑了下去。这是什么东西?又咸又甜?
“珊珊喝下这血,多久会醒?”易阑珊听到易江城焦急的声音。
什么?血?不会吧?易阑珊哇的一声干呕起来,同时睁开了眼睛。光线好刺眼啊,她不太适宜地眨着眼睛,兴奋地发现自己终于摆脱了怎么睡都不行的梦魇。
然后,她就看到了易江城高兴的笑脸:“珊珊,你醒了!这一招还真是立竿见影啊。”易江城的指尖淌着血。
我刚才真的喝了城舅舅的血?易阑珊趴在床沿,徒劳地呕着。
一个穿的五颜六色的瘦小女孩局促地站在床边,身上挂满银晃晃的饰品。
…………………………………………………………………………………………………
呃,病危中,大家都要多多运动,强健体魄tt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十五章 空(上)
小女孩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有一把锋利的小刀,还在滴血,小小的血珠自刀锋上缓慢地坠落,每一滴都落进易阑珊的心里:五脏六肺都烧得慌,血好烫。然而什么都呕不出来。那些血,她已经全部吞咽下去,和她的血融在一起。小女孩看见她的目光,急忙把小刀收到背后去,抵在袖子上偷偷地擦拭。
易江城没有料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其实她饮的药里只有少少的血,不过十滴,她却吐成这样子。他关切地拍着她的背:“怎么了?我的血这么难喝?”
一句不合时宜的俏皮话引来胃里加倍的翻江倒海。门外千顺急急的拍门:“侯爷,怎么了?怎么了?”
易江城爽朗地笑起来:“没事儿,珊珊醒了。”
“大公主醒了?”千顺的声音里透着欣喜,“谢天谢地,终于醒了。”
易江城扶着易阑珊躺在床上,起身去开门,几个太医抢在千顺前头冲进屋子:“侯爷啊,你这是从哪里请来的人啊?”“怎么能让这样来历不明的人给大公主看病呢?”他们围在床前,请了好一阵子的脉,脸上的神色由惊疑不定转为无话可说。
“我才不是来历不明的人。”小女孩骄傲地宣布道,“我是蛊皇。”
蛊皇?那是什么东西?易阑珊从未听过。她只觉得疲倦,上下眼皮打架,快要睡着。看她虚弱的样子,太医们识趣地退下了,易江城笑着说:“我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转身欲走却发现自己走不脱,他低头一看,易阑珊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袂。
可能是害怕吧,易江城怜惜地看着她,不过是让她出宫一趟,却让她吃了这么多苦头,他蹲下来握住易阑珊的手:“好好睡觉,我明天再来看你。”
易阑珊摇摇头。
“乖,我明天一大早就来看你。”
易阑珊缓慢而坚定地摇着头。她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强打着精神拉住易江城:“我不要睡觉。如果睡了又醒不来,怎么办?”
易江城为难地看着她,又疲惫又倔强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你睡觉,我在这里拉着你的手,如果你做噩梦了,我就把你掐醒,好不好?”
“侯爷,按规矩,你是不能在宫里过夜的。”
“规矩那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