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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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皇上的赏赐?”

    “这是怎么说话呢?”杏嫔陈杏儿不悦地皱起眉头。

    芳嫔沈眉芳、丽嫔丁娇丽也附和道:“是啊,把我们说的太不堪了吧?”

    千顺立马跪倒在地上,啪啪得抽自己耳光,嘴里说着:“千顺冒犯了各位主子,请各位主子责罚。”

    杏嫔、芳嫔、丽嫔没想到千顺反应这么大,一时间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余下的贵人、尚宫、美人们愈发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都怯怯地交换着神色;云嫔本来想说些什么,被璟嫔在腿上狠狠掐了一把,也闭上了嘴;一片静默中,只有耳刮子声,宝妃伸手欲去扶千顺,却被百依拦住:“宝妃娘娘,长乐宫有长乐宫的规矩,千顺冒犯了各位主子,有自个儿教训自个儿的觉悟,那是她的福份。你不必怜恤她。”

    易阑珊站在门口,怔怔地看这一幕:千顺在做什么呢?百依又是什么意思?她的小脑袋瓜儿自然想不明白。

    宝妃不经意看见易阑珊,竟也急中生智了一回:“要罚也不在这一时,你瞧,长公主吓得都快哭了。”

    杏嫔、芳嫔、丽嫔立马七手八脚地把千顺从地上拉起来,璟嫔、云嫔则去哄长公主,易阑珊本来想分辨自己才没有哭,可看着千顺那已经肿得像包子一样的脸,又紧紧闭上了嘴巴。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三章 天意(上)

    如此闹了一番,谁都没用心思呆下去,众人强打精神,讪讪地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也就散了。只余下易阑珊还在呆呆地想:千顺为什么要自打耳光呢?

    在用晚膳的时候,她把这个问题丢给了易元真。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凝结了,易江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满屋子的宫女太监一点儿响动也没有,易元真恍然大悟地说:“我就说,怎么今天好像少看见一个人。”

    百依强挤出一个笑脸:“没想到皇上对我们这些奴才也是这么上心。”

    易元真淡淡地瞧了她一眼:“你们是贵妃娘娘的奴才,也许一不小心,还能变成皇后娘娘的奴才,我怎么能不上心呢。”

    屋子里越发寂静了。

    整个后宫却喧闹了起来,小道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四处乱飞。易元真当晚并没有宿在长乐宫,而是回到了育德殿。于是,前去打听消息的人是一拨又一拨,到了二更天才消停,育德殿里随便一个奴才,都大赚一笔,荷包满满。

    长乐宫还是那么寂静。夜已深沉,易阑珊玩得累了,终于老实睡去;陪着她耍了大半夜,或者说被她耍了大半夜的百依迫不及待地睡了;脸上敷了厚厚药膏的千顺也进入了梦乡;易江垣不再推窗望月,毕竟,她有了孩子,她必须保重身体。

    蔷薇在月下吐着香气,一个黑衣人在屋顶翻飞,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长乐宫。火,是慢慢烧起来的,等到众人察觉的时候,已经是烟炎张天。

    易元真收到消息,立马赶到长乐宫,确认了易阑珊和易江垣安全无恙,他送了一口气,笑道:“今夜,真热闹啊。”

    易江垣咬着嘴唇方才没哭出来:她有了身孕,然而在皇上心中,还是易阑珊比较重要。看来,皇上是彻底打算冷落她了。

    易元真把她委屈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易阑珊抓着易元真的衣衫道:“父皇,这是怎么了?”

    易元真把她抱起来:“珊珊,这是天意啊。”

    “天意?”

    “对,天意。天意要你的垣娘娘提前搬入凤仪宫。”

    长乐宫中诸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闻讯赶来的其他妃嫔们都变了脸色,易江垣定了定神:“皇上,臣妾怎么能搬进凤仪宫呢?”

    “为什么不能?”

    “于礼不合,有违祖制。”易江垣轻轻地答道。

    易元真冷哼一声:“若说礼法与祖制,你连入宫的资格都没有。”此言一出,再没有人敢多言。

    想当年,易江垣深负丽名,大胤第一才子许东篱只不过偶在洛阳候府远远瞧了一眼她的背影,便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丽人行》,很快传抄满国,以致于不以女色为意的易元真都动了念头,在选秀名单上加上了她的名字。朝廷立刻炸了窝,易江垣是宗室之后,虽说和易元真的亲属关系甚远,然而毕竟是同姓,于礼当避讳,易元真连斩了三位议谏大夫,方才力排众议,抱得佳人归。在私底下,依然有许多人觉得这是今上的一大污点,在宫廷里,依然有不少人背地里拿这个排揎易江垣,然而在台面上,绝没有人敢提这件事。

    宫廷总管李明辉小心翼翼地转了话题:“这长乐宫突发大火,实在蹊跷,虽然没伤着什么人,也该彻查为好。老奴愿意为皇上分忧。”易元真点点头,宫人们都暗暗抽了口冷气,这李明辉可不比他的师父张津河温润平和。李明辉心狠手辣,嗜财如命,肯定会把事情越查越大,捞个够本。

    易江垣就这么搬入了凤仪宫。不过,她并没有居于正殿,毕竟,没有正式得到皇后之位,以她小心谨慎的性子,断不会做那么大胆的事。她择了一处偏殿作为自己的寝宫。

    易阑珊趁着宫人手忙脚乱,又是搬东西又是打扫的时候,偷偷地溜走了。她跑到了凤仪宫的正殿——朝阳殿。这是一个极深幽的大屋子。这还是易阑珊出生之后,第一次来到凤仪宫。她慢慢地往里走,越往里走越黑。绕过一个又一个屏风,跨过一个又一个门槛,一直走到朝阳殿的最深处。

    等到百依发现易阑珊不见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残阳如血,映在易江垣的脸上,为她增添了几分娇艳之色。易江垣镇定地命令众人赶快去找,守门的太监早就被百依唤来了,说是并没有见到长公主出去。而已经在凤仪宫里寻寻觅觅的宫女们也回来报告,并没有找到长公主,但朝阳殿的封条被撕开了,长公主多半是在那里。

    易江垣否决了进入找长公主的提议,而命百依去请皇上过来。不多时,皇上便赶到了。易元真站在朝阳殿门口,很是踌躇了一阵,方才推门进去。一炷香的工夫后,皇帝出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人。易江垣迎上前去便要下跪:“请皇上赐臣妾的罪。”易江垣摆摆手,低声道:“既有了身孕,就免了这些俗礼。珊珊素来调皮,叫你分出精力来照料她,是我难为你了。你还是专心安胎吧,珊珊我另作计较。”

    当夜,燕子楼来了一位久违的客人。时辰不早,燕子楼早已落锁,小太监叩门良久,才有人来应门。那丫头打着哈欠伸出一个头来:“谁啊?”待看清门外的人竟然是皇帝,她急忙一把推开门缝,却没注意衣服勾在门闩上,人被大门带着摔出去,从台阶上跌落,却连哭都不敢哭。易元真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抱着易阑珊径直往燕子楼走去——话说这燕子楼本来是皇宫里一个偏远的小院,并没有正式的名字,院里只有一栋燕子楼倒还略具规模,于是人们就把这个小院叫做燕子楼了。

    东厢房里亮起了灯,一个披衣的女子走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上,您怎么来了?”

    易元真左看看右看看,低声道:“你怎么住在这里?”

    纪心心凄凉地一笑:“这里也挺好的。”跟在她身后一个宫女小声抱怨道:“燕子楼漏雨,我们报上去好几回了,内务府一直拖着没来修,我们只好搬到厢房住了。”纪心心狠狠瞪她一眼,她委屈地低下头去:“我说的都是真话嘛。”

    纪心心拉了拉衣襟:“臣妾管教得不好,叫皇上见笑了。”

    易元真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打算把珊珊搁在你这,你看把她安顿在哪里比较好?”

    “我的屋子倒也勉强配得上长公主了,皇上就把她放在我屋里吧。”

    “也好。对了,我好些日子没来看你了,我今天就留在你这儿,大家话话家常。”

    “那我们去西厢房吧,免得惊扰了长公主的香梦。”

    走进西厢房,易元真才明白为什么东厢房是勉强配得上长公主的了,至少,那里的家具还是齐全的,哪像这里,桌子缺角,屏风上的漆都剥落了。纪心心解下自己的外衣铺在椅子上:“皇上请坐。”

    易元真皱着眉头:“你这里怎么会是这样子?”

    纪心心咬着嘴唇笑笑,一个字都没说。

    易元真抱怨地看着她:“你啊,太老实了!”

    “老实不好么?”

    “好,好。”易元真上下打量这屋子,“你很好。只是好也该有个分寸,否则,反倒叫那帮不长眼的奴才看轻了你。”

    纪心心笑道:“臣妾生下来就是这么呆头呆脑。”

    易元真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是呵,你一向都是这样子,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争,从在晋王府就是这个样子……”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恍惚:“晋王府,晋王府……我有多久没提过这三个字?”纪心心没有回答他,他便一直沉在回忆里,沉得越来越深:“在晋王府的时候,我过得多么自在……”纪心心小心翼翼地推推他“皇上,皇上?”,他一把握住纪心心的手:“心心,你想她吗?”

    纪心心一脸茫然:“想谁?”易元真把脸埋在她的手中:“莼儿……你想莼儿吗?”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三章 天意(下)

    “我以为我已经原谅她了,看到珊珊熟睡在那张翡翠床上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依然恨她。夫妻当是一生一世的缘,她为什么说话不算话,自己先走抛下我……”

    纪心心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如此柔情万种、满腹委屈的一面——她根本就是很少见到他。她不知道如何应对这个局面,只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维持一个姿势,整个人都僵了也不敢动。

    易元真造访燕子楼还呆了整整一晚的消息,到第三天早上才传遍宫阙。

    苏璟收到消息后,气急败坏地去找李明辉,也不许通报,直接就闯进屋子去,李明辉正在喝茶,悠闲地吹着茶盏里漂着的茶叶末子,看到苏璟进来,连忙搁下茶盏:“哟,娘娘一大早就来奴才这儿,奴才真是三生有幸蓬荜生辉啊。”

    苏璟没好气地摆摆手:“少说那些没头没脑的成语。”

    李明辉嘿嘿一笑:“奴才家里穷,小时候没念过书,后来有幸进宫,有各位娘娘的关照,才过上舒坦些的日子,年纪一大把开始附庸风雅,皇上也赞许说开卷有益,奴才也算是奉旨读书呢。”

    “你也知道是有人关照才过上些舒坦日子啊,那么重要的情报,竟也不及时通知我。”苏璟越发恼怒。

    “奴才斗胆请问娘娘,是什么重要的情报,忘了通知娘娘?”

    苏瑾心里冷笑着,你这个老东西收了我那么多东西,还和我装蒜,等着吧,等你落到我手里,我让你死的比你师父更难看,脸上的表情却柔和了些:“皇上去燕子楼了!”

    “皇上去燕子楼做什么?”李明辉吃惊地问。

    还和我装蒜?苏璟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您可是宫廷总管,连这么重要的事儿都不知道?”

    “罪过,罪过,自从领了彻查长乐宫失火的旨,奴才的一点儿小心思就全放到那里去了,还真没关注皇上的饮食起居,这事儿啊,我是真的不知情。”李明辉无奈的摊开双手。

    苏璟也不再追问下去,她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个茶盏:“哟,这茶盏可真漂亮。”

    李明辉得意地回答道:“这可是苏东坡苏文豪用过的茶盏,真的古董!”

    “我怎么记着在王美人还是郑贵人那里见过一个差不多的?”

    李明辉拿起茶盏啜一口:“娘娘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点小毛病,这就是郑贵人的。”

    “总管大人真是明人不说暗话,苏璟也就做一回爽利之人,请问长乐宫那件事儿查得如何了?”

    李明辉以指蘸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苏璟凑过去一看,鼻子都差点气歪了——歪歪扭扭三个字“不可说”。她心想人都说这李明辉不是东西,还真没冤枉他,金山银山我都不知送了几座给他,又捧他做了总管,谁他得了势便忘了我的恩,恨不得立刻给他两个耳刮子,可想着自己还有求于他,只能忍气吞声道:“家父奉旨伐贼,一路势如破竹,势不可挡,过不了过久就能凯旋而归,家信里提到在南边儿得了一种很罕见的茶叶,名为“女儿情”,是用妙龄少女的眼泪灌溉长大,颜色如血,异香扑鼻,总管大人这么清雅的人,又得了文豪的茶盏,想来只有这“女儿情”才配得上。”

    听了这番话,李明辉笑得眼睛都消失在肥肉里了:“娘娘如此厚爱,奴才如何不能心领神会,放心,放心,娘娘心里想的那个人,奴才一定会加倍对她好。”李明辉特意把“好”这个字咬的重重的,还拖长了腔调,苏璟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那就有劳总管大人了。”

    看着苏璟离去的背影,李明辉想起了一个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哈哈,我真是越来越有才华了!”这盏茶吃的格外舒心,李明辉当天心情大好,连下午失手摔了郑贵人的传家之宝只笑着说“微不足道不足挂齿”,没有责罚任何人,让小太监们直在心里思量今天的太阳是不是打从西边升起来的。

    “姐姐,你一直都想做皇后,眼看就要达成心愿了,怎么还是如此愁眉不展?”

    易江垣咬着嘴唇,没有回答:这深宫里的玄妙,局外人能明白几分?

    易江城左顾右盼着,突然高兴地说:“嘿,我坐了这么久,珊珊那个缠人精都没跑来,看来皇上是真的把她送到宝妃那里去了。”

    易江垣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笑笑:“你可别高兴得太早。”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易江城就听到了一个欢天喜地的声音:“垣娘娘,垣娘娘,弟弟今天有没有踢你啊?”易阑珊连跑带跳地冲进屋子,十分利索地爬上贵妃榻,把耳朵贴在易江垣的肚皮上,这一气呵成的动作让易江城大笑起来:“你这么喜欢这个还没出世的弟弟?”

    易江垣的脸上是一种只属于母亲的、安详的、满足的微笑:“他才多大点啊,就学会踢人了?”

    易阑珊轻轻地戳着她的肚子:“弟弟啊,你听话啊,快点长啊!长大了和我玩儿。”

    “你这小家伙,不是有人陪你玩了么?”

    易阑珊不满地白了易江城一眼:“你都三个月没进宫陪我玩啦!”

    “父亲身体不好,身为长子,我自该奉茶煎药,怎么能进宫陪一个小丫头玩呢?”

    易江垣却接口道:“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这是孔子的话,意思是说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遗志,善于继承先人未竟的功业。易江城最烦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些经济仕途的话,没好气地说:“你怎么和玉树一样,骂人都是文绉绉的。”

    易江垣掩口而笑:“我看,是你骂她不是她骂你吧?”

    易阑珊听不懂这大人之间的机锋,只明白易江城和沈玉树之间有些龃龉:“哼!男人最喜欢欺负老实女人了!等我嫁给你,一定好好收拾你,替舅娘出一口气!”

    旁边的宫娥太监已经撑不住,笑得倒在地上,易江城恭敬地点点头:“那就敬请赐教了!”

    易江垣笑着笑着突然觉得腹内一阵绞痛,千顺和百依还笑倒在地上,易江城也和易阑珊挤眉弄眼中,易江垣只觉得身旁都是人,却没一个帮得了自己,一急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她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早晨,一睁眼,便看见了一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易阑珊说什么也不肯回去,非要陪着垣娘娘和小弟弟。

    千顺欣喜地看着她睁开眼睛,大叫道:“娘娘,娘娘醒了!”

    喜报一声声传出去,太医们如释重负地抬起头——他们被皇帝罚跪在院中一夜了,说是贵妃不醒不准起来。跪了一夜想起来却也没那么容易,一个年长的太医还没完全站起身又倒了下去——这一倒便再也没起来了。

    这个悄无声息的死亡,是一段血雨腥风的序幕。

    一个时辰之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李明辉率领众守卫把栖蝶殿团团围住,先是搜出了一个手臂上有灼伤的小太监——他很快招认了,自己曾夜探长乐宫,那夜,便是长乐宫大火之夜。后来,又在苏璟的首饰盒的夹层里搜出了一个草娃娃——草娃娃的肚子上插满了银针,巫咒向来是皇家的大忌,皇上闻之大怒,将苏璟禁足于栖蝶殿中。

    是夜,苏璟意图闯宫而出,还来不及说完一句话,便被侍卫射成了个刺猬。她的鲜血没入栖蝶殿前的黄土,从灼热到温凉,最后凝成一滩酱紫的冰冷。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四章 姐妹(上)

    清晨的阳光照在那滩酱紫的冰冷上,反射着温暖的点点金,李明辉看着那滩鲜血,眼神柔软起来:很多很多年以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早晨,他楞楞地看着一滩鲜血,奇怪着自己浑身上下怎么这么痛,直到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他才哭天抢地地嚎起来……

    想到这里,他嘴角抽搐一下,回头随手抓了个小太监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打:“你们这帮懒货就是欠收拾,地上脏成这样,不知道洗洗吗?”

    小太监连哭都不敢哭,一趟又一趟地提水洗地,偏偏苏璟死的那块地不是石板而是黄土,血渍怎么冲都冲不掉,一大汪积水储在那里,在风里荡漾着粉色的小涟漪。

    出人意表的是,李明辉竟然饶过了栖蝶殿里的宫女太监,只有那个手臂上有灼伤的小太监被当庭杖毙。

    易元真闭着眼睛听李明辉的回禀,听到这一节的时候忽地睁开了眼睛,李明辉何等乖觉,立刻跪倒在地上:“这等乱臣贼子胆敢谋害皇眷,犯下诛心大罪,奴才一时气愤,便将他处决了,望皇上宽恕则个。”

    一如李明辉的预测,听了这通不文不白的自辩,易元真挂着永远高深莫测的笑容,饶恕了他冒冒失失的罪过。李明辉跪着退出书房,只觉汗流浃背,被傍晚的风一吹,是透心透骨的凉:今儿的事儿,到底办的合不合皇上的心意呢?他心中实在没有谱。按说这苏家功高有震主之虞,璟嫔自傲有兴风之好,皇上定然是想除掉他们的,可我现在动手,时机是不是恰好?我饶了云嫔到底是对是错?李明辉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此刻是深刻地感觉到,若是有个聪颖又可靠的人在身边就好了。

    “千顺、百依,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千顺、百依,有你们在我身边,真好。”

    千顺、百依停下了为易江垣擦拭身体的动作,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服侍易江垣睡下之后,两个惴惴不安的人会合在了藤萝架下,长久的安静之后,还是千顺胆大,先开口了:“百依,你觉不觉得,最近有个人怪怪的?”百依狠狠地点点头。

    受到鼓励的千顺继续说下去:“这个人每日不是吃,就是睡,多走一步路都不肯,唯独说话的时候肯花力气,一句接一句,好像永远不会累,说的还都是撒娇的小孩儿话。”百依更加用力地点点头。

    “你说点话儿好不好?点头有什么用?”千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百依迟疑地说道:“女人有了孩子,脾气难免古怪一点儿,我看,是我们多心了。”

    “那就听你的罢。”有人下了定论,千顺就放下了心口的大石:责任,这种东西,还是交给别人扛的好。

    百依心里也轻松了一些:责任这种东西,就算不能交给别人扛,也得找个人一起扛。

    两个略感安慰的人各自回房休息,都把疑虑按到了心湖深处:娘娘这样子,不像有了小孩,倒像自己变成了小孩!

    “娘娘。娘娘?”

    “嗯?”何信云在宫娥的低声呼唤下,终于醒过神来,她抬头,对上众嫔耐人寻味的笑容。

    美酒佳肴,怡人歌舞,这是一场庆祝何信云生日的后宫小宴。

    我该高兴的吧?姓苏的女人终于死了,死得那么痛苦,一如我在神佛前千百次许下的心愿。

    我该高兴的吧?在栖蝶殿中,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说话,唯唯诺诺,小心讨好。

    是的,我很高兴。何信云笑了,她端起一杯酒:“姐姐敬众位妹妹一杯。”

    “小酌怡情,今夜我们已经饮得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恐怕就醉了。”杏嫔陈杏儿为人端严,此时便出来劝止了。

    “杏姐姐就别装了,上次是谁饮醉了站在桌上舞剑,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醉卧沙场君莫笑’?”芳嫔沈眉芳掩口掩口而笑。

    何信云看陈杏儿满脸绯红,便知沈眉芳所言非虚,一下子来了兴致:“竟有这样有趣的事情?我怎么未曾听说过?”

    “今天不就知道了么?”丁娇丽端起酒杯,“依妹妹看,这里都是自家姐妹,纵然是全都饮醉了,来一场群魔乱舞也无碍。”

    何信云羡慕地看着这三位嫔妃:入宫这些年,放眼看去,就数栖蝶殿最和乐,这三人都不太得宠,但是每日同进同退,同止同息,在这皇宫里,得不到皇帝的眷顾,却得到了姐妹情深,也算是美事一桩。

    一杯一杯复一杯,醉眼朦胧、四肢乏力的何信云伏在案几上,看着翩翩起舞的陈杏儿,轻松地笑了:原来陈杏儿真个会舞剑,只不过,这剑是随手折下的一枝花而已。

    远远传来的丝竹之声,把未央宫映衬得更加凄清冷寂,上官静一只橘子丢过去,把频频点头的珍惜给砸醒了。

    珍惜茫然地睁开眼睛:“恩?”她拾起掉落在膝盖上的橘子,茫然地看着上官静:“橘子?给我吃的?”

    “是啊。给你吃的。”上官静好气又好笑,“捶个腿都能睡着,你真是越来越懒了。去,派个人打听一下,是哪个在办宴会?”

    珍惜侧耳听了下:“下午我经过燕子楼的时候,遇到芳嫔派过去的人,说是要邀宝妃给云嫔过生日,听说宝妃娘娘婉拒了,说是要带孩子,走不开。这宝妃娘娘还真是个实诚人,皇上把公主交给她照看,她便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逗小孩儿玩。不过,说来怪了,这泼皮公主竟也听她的话,安安静静呆在燕子楼,每日除了去太傅那里念书什么都不做。”

    “看来,这宝妃不得皇上的心,倒是和小孩有缘。”

    珍惜摇摇头:“再投缘有什么用?到底不是自己的孩子。娘娘,不是我说你,你真该好好想想怎么亲近皇上,早日诞下龙子,也好谋划谋划将来。”

    回答她的是一声怠倦的冷笑:“将来?我哪里还有什么将来?”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四章 姐妹(下)

    风飘露冷,独立中宵,珍惜远远看着上官静的背影,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小姐了。小姐在家的时候,虽说也是事事自己拿主意,不肯把心事诉与人,可她每一天都是开开心心的。入宫之后,小姐的笑容多了,开心却少了,她脸上挂着的笑、怒、喜、嗔,都不像真的。

    也许,这是后宫女人的命运吧:要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丈夫,谁开心得起来?尤其是像小姐这样聪明又漂亮的女人。

    珍惜轻轻地叹一口气,走上前去,为上官静披上披风:“小姐,你几时回去。”

    上官静含混地答道:“过一会儿就走。”

    珍惜明白,这一会儿就不知几时了,她认命地说:“那我再回去取一件大氅来。夜,越来越寒了呢。”

    上官静没有回答,珍惜迷惑地抬起头,顺着上官静的目光看过去:几点疏星,看了这么久,有那么好看么?

    走在满是落叶小径上,灯笼里的烛火时明时暗,珍惜想起小姐爱看的那些妖仙鬼怪的书,觉得每一个烛火找不到的角落里都藏着一个鬼魅,顿时害怕起来,恰在此刻,前面的道路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近,珍惜吓得寒毛都竖起来了,定睛一看,似乎有一团微弱的金色荧光朝自己飘过来,她吓得一个灯笼丢过去,转身就跑,跑了一两步便听到一声惨叫,她愣了:这不是皇上的声音么?皇上来了!她觉得找到了救星,又转身跑回去,皇上的龙袍下摆被烧着了,她脱下身上的褂子,扑打着火苗,突然愣住了:皇上的胸口用金线绣了一条蟠龙。原来,我把皇上当成妖怪了!等等,那不就是说,这火,是我放的?天哪,我竟然拿灯笼砸皇上!

    她忙不迭地跪下想请罪,又觉得要想把皇上身上的火扑灭,赶紧站起来,易元真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发出爽朗的笑声:“你这丫头有趣的紧,有趣的紧!”好在那一点儿小火苗,很快就扑灭了。

    珍惜想到可能到来的处罚,眼泪汪汪地看着易元真,易元真挥挥手:“今晚我没遇见你,你没遇见我,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那可不行,衣服的下摆烧没了好一块呢,您回去肯定有好多人问起。”

    “我自有办法,只要你不露口风,我保证风平浪静。”

    果然,像易元真保证的那样,珍惜把心悬在嗓子眼上好几天,果然不曾听到相关的消息,才慢慢缓过气来:火烧天子!那是多大的罪,到时恐怕不只是我粉身碎骨,连小姐都恐怕有危险。好在皇上宽厚仁慈,不与我计较。

    “笑什么呢?”

    珍惜抬起头来:“呃?”

    “你这丫头是怎么了,最近老是心不在焉的,魂儿飞到哪里去了?”上官静翻过一页书,没有抬眼。

    “皇上驾到!”门口响起一声吆喝,易元真已经跨过了门槛,上官静急忙起身,易元真三步并作两步,坐到了榻边:“爱妃身体不适,还是不要起来的好。”

    “皇上今个儿怎么想起来看我了?”

    易元真握住她的柔荑:“爱妃怨我了?”

    上官静看着他,促狭一笑,美目里波光流转,每一个眼风都是狡黠的叫嚣:“岂敢,岂敢。皇上贵人事忙,能在今天下午从未央宫门口经过,臣妾就已经感恩不尽了,皇上还愿意屈尊进来坐会子,臣妾简直要受宠若惊了。”

    “你这张嘴啊……”易元真摇摇头:“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看,还得叫上一条,才子最难养。”

    珍惜吃吃地笑起来,易元真微笑地看着她:“你这丫头,还真放肆。”说的是责备的话语,上官静听起来,竟有些暧昧的亲密,简直就是调情了,她也吃吃地笑起来:“我放肆,我的丫头自然也放肆。”心里却暗暗地记下了一笔:这事儿,有些蹊跷在里面呢,珍惜这丫头,一定有事儿瞒我。”

    皇帝坐了一会子便走了,上官静留他一起用膳也被拒绝了,说是有许多奏折要看。上官静特意找了一个由头,发了一通不大不小的脾气,有宫女忙不迭去搬救兵——娘娘身边最得力的珍惜。上官静这次却没有卖她面子,反而连她都罚了。

    珍惜含着眼泪谢恩,待到夜深了,去花园里找个僻静角落痛哭了一场:小姐这是怎么了,皇上待他不好,便拿我来出气!再说了,皇上哪里有待她不好。虽说我不懂朝堂上的大事,也知道璟嫔,不,世界上已经没有璟嫔这个人了,苏璟的父亲苏万里因为羞愧,辞去了兵部尚书的位子,皇上再三挽留也没有用,至于新任尚书的人选,朝堂上已经炒成了一锅粥,皇上一定很忙很烦,小姐却一点儿也不知道怜惜他。

    想到这里,珍惜又哭了起来:皇上真可怜!

    呜呜的哭声,在幽深的御花园里回荡着……一个宫娥胆战心惊地说:“娘娘,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纪心心竖起耳朵:“好像是哭声呢。”

    宫娥害怕地捂住耳朵:“不会是……”她想说“璟嫔的怨灵”,可又不敢说出来:后宫里最忌讳的就是这鬼神之说。

    “是什么?”纪心心可没那么丰富的联想力。

    “宝娘娘,你看,蚱蜢编好了。”易阑珊欢天喜地推门进来。

    纪心心从绣架中抬起头来:“我看看。”她赞许地点点头:“珊珊的进步可真大,这蚱蜢真好看。”

    易阑珊得意地笑着:“那当然了。对了,宝娘娘,蚱蜢我已经学会了,你再教我编蝴蝶。在父皇生日之前,我一定要把这个百草园编好。对了,宝娘娘,你没告诉父皇我在给他做礼物吧?”

    “当然没有了,你也听见了,我对皇上打发过来的人说,公主长大了,懂事了,开始一心向学了,每天都在温太傅教的书,所以不出去玩了。”

    “那就好,我要给父皇一个惊喜。”易阑珊拿出一大把草叶:“宝娘娘,快点教我怎么编蝴蝶。”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五章 秋风(上)

    一个宫女走进来:“娘娘,李总管在门口求见。”

    纪心心急忙站起来:“水瑶,我去门口接李大人,你速去沏一壶上好的碧螺春。”

    看着纪心心的背影,那名为水瑶的宫女不屑地撇撇嘴,说了一句易阑珊不太懂的话:“秋风都打到燕子楼了,那位大人可真是一个也不放过。”

    早先就在屋里的那位宫女急忙向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易阑珊在绣架背后探出头来:“秋风怎么打啊?”水瑶笑笑:“我先泡茶去了。”便跑了出去。

    “水瑶不说,那水珏你说。”

    水珏干笑着:“晚上再告诉你。我先去看看茶。”易阑珊哪里肯放过她,“现在已经是晚上了好不好”,一起跟着追了过去。等她跟着奉茶的水瑶回到绣房的时候,便看见李明辉正抚摸着绣架上的刺绣:“瞧瞧这花色,瞧瞧这针脚,宝妃娘娘真是好手艺,若是得了这样一副刺绣……”

    纪心心接口道:“我再赶两日便能绣好了,到时候一定亲自给总管送去。”

    李明辉笑得眼睛全消失在肥肉里:“不急,不急,娘娘慢慢绣,慢慢绣才绣得好。”转头看见易阑珊,急忙跪下给她请安,易阑珊不耐烦地摆摆手:她实在是不喜欢这个家伙,以前的总管张津河还会陪她踢踢毽子什么的,李明辉却是痴肥得连走路都吃力,压根没办法陪她玩。

    “听太傅说,长公主最近一心向学,这活到老学到老,学海无涯,唯苦作舟,奴才便不打扰长公主的正事了。”李明辉也明白易阑珊对他没什么好感,他留恋地摸了摸那匹刺绣,退了下去。

    李明辉离开之后,易阑珊立马追着水瑶和水珏问什么叫打秋风,纪心心诧异地看着她们:“你们怎么说起这个了?”过了一会儿,她明白了过来,狠狠瞪了这两个丫头一眼,说:“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们的,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啊!”

    易阑珊见水瑶水珏不敢说,立马黏住了纪心心:“宝娘娘,宝娘娘,你告诉我吧……”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你不告诉我,我就去告诉父皇,!”

    “皇上那么忙,你怎么可以拿这些小事去烦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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