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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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女》

    作者:隔壁丝竹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一章 誓约(上)

    大胤朝,天启十四年,长乐宫。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坐在一个白衣男子的怀里,男人耐心地喂着她吃银耳莲子羹。旁边跪了一地的宫娥太监。

    男人吹着手中的汤匙,等到该温良了才送入那小女孩的口中:“珊珊啊,你这么淘气,将来啊肯定嫁不出去。”

    年方十岁的易阑珊一口吞掉莲子,嚼也不嚼,便急匆匆地咽下去:“谁说我不乖啦?谁说我不乖啦?”

    易江城再盛一勺银耳,不急不徐地说道:“不淘气?那你怎么不好好吃饭?你看看,脚下跪的这一地,不都是为了你不肯好好吃饭么?”

    易阑珊气鼓鼓地说:“谁说我不好好吃饭了?我只是说我十岁了,可以自己吃饭了,不要人喂了,他们立马就哭着喊着跪了一地。”

    “说的也是,你也该自己吃饭了。”易江城立马把汤匙塞到了易阑珊的手里,“喏,你自己吃。”

    一个宫娥抬起头来,满头的珠翠颤巍巍地摇,看她的装扮,华贵富丽,看来是个高阶的宫女了。她直视着易江城的眼睛,脸上毫无怯意:“洛阳候,这可使不得,长公主是皇上的心头肉,皇上把长公主交给贵妃娘娘照看,娘娘又交给百依我照看,万一有个磕磕绊绊,烫着噎着,百依的命算不得什么,您叫娘娘怎么向皇上交代?”

    易江城揉揉额头:“你说的对,是我欠考量了。长公主还小,是得有人喂她。”

    易阑珊哪里肯依,立刻抓着易江城的袍子扭来扭去:“珊珊不要别人喂!珊珊不要别人喂嘛。”

    易江城认命地叹口气:“那我喂你好不好?”

    易阑珊还是嘟着嘴:“不好。”

    易江城此时真的有些烦了,却又不好说些什么:长公主是皇帝的心肝宝贝,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他继续耐着性子哄她:“乖啊。珊珊,你得好好吃饭,才能长大。”

    易阑珊的心思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城舅舅,等珊珊长大一点儿,就嫁给你好不好?”

    易江城忍着笑答道:“那可得问你父皇了。”

    易阑珊骄傲地仰着头:“我父皇早说过了,我要什么他都依我,这天下,什么都是我的。”她留了一句没说,当时父皇捏着她的脸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天下,什么都是你的,除了不能让你做皇帝,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她虽然不太明白,可是想起父皇悲凉无奈的神情,她隐约察觉到,能让父皇悲伤无奈的事情,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即使是对城舅舅,也不能说。

    易江城听着她的孩子话,爱怜地弹弹她的额头:“你啊,都被你父皇惯成了个霸王。要什么就是什么,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易阑珊瘪着嘴:“城舅舅,我真的不能嫁给你?”

    易江城端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当然不能。”

    易阑珊转转眼珠子:“哼,你不答应我,我和垣娘娘说去,垣娘娘一定答应我。你最怕垣娘娘了,等娘娘答应了我,你还敢说不能么?”

    一个清脆的女音在门口响起来:“是谁在叫我呀?”

    易阑珊立刻从易江城怀里滑下来,兴冲冲地扑过去:“垣娘娘,垣娘娘,你说我嫁给城舅舅好不好?”

    贵妃易江垣知道这个长公主一向最粘自己弟弟,并不讶异,笑着答应道:“好啊。等你大一点儿,能撑起嫁衣的时候,我便和皇上说,叫你嫁给城儿。”

    易阑珊高兴地回头冲易江城做个鬼脸:“我早说了,垣娘娘最疼我啦。”

    易江城丢了个白眼给她:“懒得理你,我才不和女人吵架。”

    易江垣不动声色地看着满屋子跪着的宫娥太监,蹲下去,摸摸易阑珊的头:“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啊?”

    易阑珊摇摇头。

    易江城笑了:“你倒是老实。”

    自己唯一的弟弟,怎么是个对富贵荣华全不上心的人!易江垣面上神色未变,心里却暗暗恼恨他一点儿忙都不肯帮自己。她笑眯眯地说:“珊珊,你看我带谁来看你了?”

    易阑珊看向易江垣的背后,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怯生生地看着这金碧辉煌的所在,她歪着头想了半天:“你?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昨天唱大戏的时候,钻火圈的那个小子!”她兴冲冲地去拉他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孩的手只往后缩:“别,别牵我,我不干净。”

    一个宫娥笑了起来:“你这小子,倒是懂得规矩。不碍事的,长公主顶和气了,他拉你,你便让她拉着。再说了,都把你按在华清池里刷了两个时辰了,衣服也是换的簇新的,谁说你不干净了。”

    那男孩子终于别别扭扭地让易阑珊牵住了手。易阑珊好奇地看着他:“千顺真的把你按在华清池里刷了两个时辰?”

    男孩子想起自己被扒光了扔进浴桶的狼狈样,刷子在自己背上身上用力刷着,连指甲缝儿都没放过,又想起自己明明是穿着最好的衣服进宫——被长公主召见,那是多大的面子——师父立刻把班子里最好的衣裳拿出来给自己穿着,而那个叫千顺的宫女,只拿簪子挑起来瞥了一眼,便冷冷地说道“烧掉,拿两件人穿的衣服来”,立刻觉得自己肮脏,身上有洗都洗不掉的肮脏,越发地萎缩了起来,想要挣脱易阑珊的手,却又不敢。

    易阑珊发觉了他的不自在,但又不清楚为什么,心想着,不和这些大人在一处,他就不那么害怕了。易阑珊丢下一句“我们去御花园玩啊,谁都不许跟着!”,便拉着小男孩儿的手往外面冲。

    ——很多年之后,易阑珊终于明白,他怕的是她。满屋子的人都让他害怕,但是,他最怕她。

    是啊,她是大衍皇帝最钟爱的女儿,连大衍皇帝都怕她,世间还有谁不怕她。

    还好那个时候她还不明白。

    千顺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贵妃,易江垣挥挥手:“你们就不用跟去了。让候在门口的王公公去,多带几个高手暗地跟着,别让她发现就行。”

    千顺点点头退了出去。易江垣笑着说道:“你们都起来吧。”百依领着一干太监宫娥出去,自己站在门口。

    众人退去,易江垣也褪去了脸上盈盈的笑意:“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

    易江城自然知道她为什么发怒,笑嘻嘻地点头:“姐姐教训的是。”

    “我说的是,又有什么用?”易江垣叹一口气,“我说什么,你都答应着,然后,什么都不做……就拿这回来说,我眼巴巴地在皇上面前给你求来了一个差事,你倒好,接了旨便游湖落水,病了一个多月,愣是错过了出征的日子。”

    易江城还是那么闲闲的:“我知道姐姐的心思,你是想着若我有了军功,皇后的位子便离你近了些。可是,军功,那是随便就能立下的么?”

    “贪生怕死的东西!”易江垣啐了他一口,“若是真的战事,我怎么舍得送去你出生入死。带领十万大军剿灭三千暴民贼匪,你也做不来?”

    “这样的军功,不要也罢。”易江城笑了。“姐姐,军权都牢牢攥在皇上手心里,纵然做上了骠骑将军乃至大元帅,手上也没有一兵一卒,还得隔两个月便换一个防区,却一个兵也带不走,我何苦平白担个虚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易江垣还想说些什么,易江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被珊珊一闹,差点忘了我这趟进宫是为了做什么了,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一章 誓约(下)

    易江垣接过荷包,硬硬的,小小的,打开一看,是一个长方体的图章。她看了好一会儿,图章是用上好的玉雕的,四个清雅的小字“富贵闲人”,然而也没有什么特殊。她抬头对上易江城兴致盎然的目光,又低下头仔细看了一轮,实在没什么特殊。她茫然地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你送给我的啊。你都忘了?”易江城没好气地说道,“以前我说这辈子无所求,就想做个富贵闲人,爹娘都不知道多生气,就你不嫌我没出息,还刻了一方印章给我。姐姐,你入宫后,越来越健忘了。”

    “是吗?”易江垣摸索着那方图章,“这是我刻的?我会刻这个?”她努力回想,然而,入宫以前的日子,简直像前生前世一般遥远而缥缈。她笑了起来,笑容凄凉无比:十六岁入宫,第一个晚上还在月下强忍眼泪,八年过去,自己却像是生于斯,长于斯,在这红墙绿瓦间过了一生一般。

    “你当然会刻这个,不过太久不刻,才忘记了。”易江城笑嘻嘻地说:“我本来以为这个早不见了,玉树昨天收拾书房,在架子和墙的缝隙里找到的。”

    “玉树还好么?”

    “她有什么不好的?爹妈疼她比疼我还多,我去找娘要件东西,她还得絮叨半天,派玉树去,二话不说,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把整个库房都搬给她!”

    易江垣笑了起来:“玉树可是出了名的闺秀,知书达理,温雅贤清,爹娘为你聘下她,便是希望她能约束管教你,自然对她比对你要更好些。”

    易江城苦着脸:“你们都管我。”

    易江垣拉拉他的脸——她只比易江城大三岁,然而,入了宫后,她却觉得自己比娘亲还要像易江城的娘亲,也许,是入了宫后,她的一年便等于易江城的三年,心早已变成一个中年妇人——强行在易江城的脸上拉出一个微笑,易江垣方心满意足地道:“等你有了儿子,也是要管着他的。”

    “才成亲半年,哪里那么快就有孩子。”易江城笑了,“姐姐,你也忒心急了。”

    易江垣却被这句话勾起了伤心事:“我都入宫八年了,也不曾有一个孩子。”

    “大胤朝历代皇帝均是子息单薄,今上也不例外,后宫里多少妃嫔,唯独故去的慕皇后诞下一个公主。可是皇上今年方才三十四岁,你也不过二十四岁,岁月还长着呢,你一定会有一个儿子的。”

    易江垣点点头:“是啊,我一定会有儿子的。”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是幸福无比的微笑,仿佛那里面已经孕育了一个小生命:“有了儿子,我就是皇后了。”

    易江城实在不能理解女人的这种心思,他打个哈欠岔开了话题:“姐姐,最近宫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儿么?”

    易江垣的眼神冷咧:“这里能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无非是这个宫娥承宠了那个丫头跳井了,女人间的那些事儿,没什么好说的。”

    进宫之后,姐姐是越来越难以取悦了,易江城搜尽了肠子,才找到一个不会让她愤怒或忧伤的话题:“皇上怎么想着要把珊珊交给你照看?”

    说起这个,易江垣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层淡淡的喜色:“天威难测,谁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不过,长公主是到现在为止皇上唯一的孩子,她的生母又是孝纯慕皇后,绝对的出身高贵,天之娇女,皇上从来都是把她带在身边亲自照看,昨天还摆了一个正式的筵席,把长公主交给我照看。也许,这空了十年的后位,很快有人可以坐上去了。”

    “那就要恭喜姐姐了。”易江城嘴里说着恭喜,然而,易江垣也听得出来,他不过是在敷衍自己,这个富贵闲人,压根不懂得皇后这个位子,在后宫里的分量有多重。不过她实在懒得和他计较,累,太累了,皇上昨天把易阑珊交给她照看开始,她没一刻不是把心悬在嗓子眼上。

    易江垣揉揉太阳岤,看着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银耳莲子羹:“等我活着坐上了皇后之位再来恭喜我吧。我现在都不知道多怕,长公主少了一根头发,我恐怕就得少一个脑袋。”

    易江城扑哧一声笑出来:“那珊珊要是少了两根头发呢?”

    “那……”易江垣缓缓转过身去,“那就等着满门抄斩吧。”

    易阑珊拉着小男孩的手在园子里穿来穿去,小男孩怯生生地问:“长……长公主,你这是要去哪儿?”

    “长什么长,”易阑珊转过头去,看着他清亮困惑的眼睛,大声道,“我有名字的!我叫易阑珊,你就叫我珊珊好了。”

    男孩子的嘴唇抖啊抖,终于微弱地叫了一声“珊珊”,易阑珊把耳朵伸过去:“你没吃饭啊。听不到。”

    闻到易阑珊身上有一股甜甜的香味,男孩子想起了自己的肮脏,心里就有了些莫名的愤怒:她肯定闻到我身上的臭味了,刷也刷不掉的、与生俱来的低贱的臭味。他甩开易阑珊的手,往前走几步,假装去看池子里的金鱼,看着那么大那么肥的鱼,他吞了下口水:烤来吃会是什么味道呢?

    “你喜欢这些鱼么?”易阑珊站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你喜欢这些鱼的话,我送一百条给你。”

    “真的?”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一百条!那该可以吃多久?

    “当然是真的。珊珊从来都是说话算话的好孩子。不信,我们拉钩。”她欢快地伸出一只手来,他狠狠在褂子上擦了两把,也伸出了一只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稚气的童音在花团锦簇的御花园里回响着……

    赌咒发誓之后,两人俨然成了极好的朋友,珊珊突然笑了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男孩子挠挠头:“我叫阿锁。”

    “锁?”

    “恩,我是师父师娘捡来的,他们说,我是上天赐给他们的,怕天又收回去,所以给我取名叫阿锁,我要呆在他们身边一生一世,给他们养老送终。”

    易阑珊并不清楚什么是养老送终,她只想叫阿锁教她钻火圈。“你可学不来的。”阿锁得意地撸起袖子:“你看,这儿,还有这儿……”

    易阑珊惊叹着去摸他身上的伤疤:“哇!哇!这么多伤,一定很疼吧。”

    阿锁拍拍小胸膛:“这算什么?男人,有伤疤,更爷们!”他看易阑珊一脸憧憬的神情,突然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起来,珊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和班子里见了毛毛虫就哭得死去活来的朵朵、萝儿也没什么区别。哼,娘们就是娘们。

    易阑珊自然不知道阿锁在想什么,她现在满脑瓜子就是一件事儿:原来钻火圈那么危险!那我还是玩别的好了。可是该玩什么才好呢?

    她的思索没有持续多长时间,阿锁摇摇她的手,低声问道:“那是谁呀?”她抬头,湖对面,一个绝美的女子,手执一卷书从假山后转出来。“静娘娘,上官静,也是父皇顶喜欢的一个女人,可是身体不太好,不是咳嗽就是伤风,反正一个月里总有二十天是呆在屋子里的,很少出门。”

    “啊?她也是娘娘?这个娘娘真穷,就头上插了根白簪子,连对耳坠也没有。”阿锁觉得这个静妃也太寒酸了,连贵妃屋里的一个丫鬟都不如。

    “你可别小看了那支簪子,那可是塞外进贡的寒冰玉,父皇连我都没给,却赐给了她。静娘娘说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宝物,才肯插在头上。”易阑珊眨眨眼睛,“再说,静娘娘的家里可有钱啦,我去她家玩过,虽然地方不如我家大,可雕梁画柱,奇花异草,漂亮得很呢。”

    世间有谁的家能比皇宫更大?阿锁在心里默默嘲笑了珊珊的那句傻话,对静妃很有钱这件事还是有些不相信:“那她怎么穿成这样子?”

    易阑珊摇摇头:“我也不懂,不过,父皇说过,他就喜欢她孤寒的性子。”她好奇地看着阿锁:“男人都喜欢和别人不一样的女人么?”

    阿锁哪里回答得了这样的问题,含含混混地说:“我,我……”易阑珊性急地摇着他“我什么呀”,阿锁越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易阑珊恼了:“你倒是说呀,我什么……”

    “我……我不喜欢那样的女人……”阿锁一溜烟地跑了,易阑珊呆了一呆,立刻高兴地追上去:“捉迷藏我最在行了!”

    阿锁灵活地在御花园里穿来穿去:“这又不是捉迷藏……这是跑步……我是爷们,你肯定跑不过我……”

    “谁说的……我一定……”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二章 不羞 (上)

    风,送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和说话,静妃有点诧异地从书卷中抬起头来,隔着湖看两个半大孩子的嬉戏,忍不住笑了:“长公主的兴致真好。”

    一个捧着一件雪白的披风的丫鬟急匆匆地走过来:“娘娘,珍惜可找你好半天了。你不是说要在杏园坐一坐么,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静妃举起手里的书,带着歉意冲她一笑:“我也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就看到这里来了。”

    珍惜为她系上披风,嘴里就没听过:“真不知道您这主子是怎么当的,一天里我教训你的时候倒比我教训你的时候多得多。”

    静妃细谑地笑着:“若不是我这样的主子,你还能这样你你我我地混说一气?”珍惜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两人的亲厚,断不是主仆的关系,倒接近姐妹的情感。

    “娘娘看什么呢?”珍惜笑着往湖对岸看了一眼,“那不是长公主么?稍微低下头。”

    “那小子是谁啊?”静妃顺从地低了低头。

    “哦,那是表演钻火圈的小子。娘娘看我这个结打得好看么?贵妃娘娘今个儿宣了他入宫陪长公主玩。好了,穿好了。”

    静妃就那么站在湖边,雪白的披风在风中飘扬,衬得雪白的小脸儿越发的清雅堪怜。

    “父皇,父皇……”本来还为着“为什么不留阿锁用晚膳”正和易江垣赌气的易阑珊,一看到易元真走进来,立刻开了口。

    易元真把她抱在膝头上坐着:“珊珊今天都做了什么呀?”

    “珊珊今天做了很多事情哦。”

    “很多是多少啊?”

    “恩,城舅舅来看垣娘娘了,我跟城舅舅说,长大了嫁给他,他竟然不同意!”

    “哦,我的珊珊也长大了,想着要嫁人了。可是你为什么想和洛阳候成亲呢?”易元真看起来兴致很好。

    易阑珊响亮地答道:“因为城舅舅长得好看!”

    以易江垣为首,一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易元真倒还端着九五之尊的架子,强忍着笑说:“就为了他长得好看?”

    “你们都拿我当小孩儿,什么都顺着我,什么都宠着我,可什么都不让我自己做。我想自己吃饭都不行,只有城舅舅不这么对我。”

    易元真赞许地点点头:“看来,我的珊珊是真的长大了啊。好吧,以后你自己吃饭,不用人喂了。”

    易江垣想开口说话,易元真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所以什么都别说,好不好?”明明是询问,从他口中说出来便只有笃定的意味。

    “可如果长公主……”

    “那帐还是要算在你头上。”易元真淡淡地说,“帐不能算在我头上,也不能算在她头上,自然只能算在你头上。”

    易阑珊听不出他们的对话里有什么玄妙,易江垣却知道自己的命,这长乐宫里所有人的命,都系在那个小丫头身上。长公主有一点损伤,皇帝就会让她万劫不复。

    易元真笑着抚上她的肩膀:“爱妃,天气很冷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发抖啊?”

    “不知羞,不知羞,父皇不知羞……”易阑珊大叫了起来。

    易元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我哪里不知羞了?”

    “你……你在这么多人面前摸摸垣娘娘,真是不知羞!”

    “你今天下午还拉男孩子的手呢!”易元真笑嘻嘻地说,“父皇是老不羞,公主是小不羞。”

    易阑珊气鼓鼓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好啊,你又叫人跟踪我!”

    易元真一脸认真:“绝对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无意中经过御花园,看见的。”

    “真的?”

    “真的。”

    易阑珊将信将疑:“那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一开始不也没看见静妃么?”

    易阑珊点点头:“哦,都怪御花园设计得九转十八弯的。到处都能藏人。”

    易元真看易江垣一眼:“是啊,这御花园设计得九转十八弯的,到处都能藏人。”

    易江垣巧笑着问道:“皇上可用了晚膳?要不今天就在我这儿随便吃点?”

    易阑珊立刻叫了起来:“父皇留下来和我一起吃嘛。”

    是夜。皇帝宿于长乐宫。

    易元真半夜醒来,身边是空的。易江垣正站在窗边,一轮明月高高地挂在树梢,易元真含笑道:“做出什么好诗来了?说给朕听听。”

    易江垣走到床边坐下,为易元真掖好被子:“臣妾又没有静妃娘娘那样的才学,哪里会做什么诗。”

    “看爱妃长夜不眠,月下独立,我还以为你也转了性子,要做学问家呢。”易元真把易江垣揽入怀中:“既不是作诗,那爱妃是……是在月下怀人?”

    易江垣一脸忧色:“我是想起父亲的病越发沉重起来,担心……担心他恐怕过不了今年,于是怎么都睡不好。”豆大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滑落。

    看她一脸梨花带雨的样子,易元真轻轻抚摸着她缎子一样的长发:“真的这么严重?有没有请御医过去瞧?”

    “父亲是再好强不过的人,只推说是当年征战疆场的老伤未愈,歇歇就好了,母亲也拗不过他,所以还是吃些调理的老方子。”

    “别担心了。明儿我再叫一个御医为他瞧病。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易江垣高兴地翻身下床,叩倒在地上:“垣儿谢皇上大恩。”

    “你就是爱小题大做。”易元真对她伸出一只手,“地上凉,快些起来。”

    易江垣感恩地拉住易元真的手:“谢皇上。”如果,这是易元真第一次对她伸出手,如果,她还是十六岁,也许她的心里还会有真的感恩吧。

    易元真很快睡着了,听着他匀称的呼吸声,易江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一动也不动,思绪飞回到了从前。

    八年前。储秀宫。教习女官说皇上等下儿可能会过来看看,命她们列好队候着。这“等下”便是一个时辰。也不知是站得太久了腿麻,还是被人推了一把,站在队首的她狠狠摔在地上。连手腕上的镯子也断了。

    背后爆发了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教习女官恼怒地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要是被皇上看见了……”

    还真的被皇上看见了。

    一只大手伸到她面前,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怎么了?疼吗?”

    教习女官与候选的秀女跪成一片,没有人敢抬头,否则她们会看到,被皇上包起来的她,脸上的笑容有多么幸福。

    在御辇之中,她交付了自己的初次。

    很痛苦,然而,也很欢乐。

    欢乐的日子持续了许久。皇上不曾专宠过她,然而,一个月里总有六七天,是在她这里宿下。

    毁灭欢乐时光的是她。

    那个时候,应该是入宫半年后吧。也许是被幸福冲昏了头,已经连跳几级,晋为垣妃的她,睡在皇上怀里,拨弄着他的长发:“皇上,我给你生个儿子吧。”

    皇上漫不经心地答道:“生吧,生吧。你们都想生儿子。”

    “那,生了儿子,我能做皇后吗?”

    皇上的脸上浮起一层奇异的微笑:“行啊。只有你生了儿子。”

    第二天起,皇帝再也不曾宠幸她了。

    皇帝还是一个月来七八次长乐宫,然而,再也不曾宠幸过她。

    无人的时候,她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却不知道该向谁讨主意,能和谁打商量。

    她也曾不顾羞耻,穿上轻薄的纱裙,在桌上回旋翻转,看着她轻盈华丽的舞,皇上温柔地笑着,打个哈欠,便去床上歇息。

    她也曾披头散发,跪倒在皇上脚下,求他让自己去冷宫算了,皇上温柔地笑着:“你舍得抛下我,去冷宫那么凄冷的地方?”

    她泪流满面地答道:“垣儿只求皇上不要再折磨我。”

    皇上什么也没说。第二天长乐宫里来了好多人,说是传旨,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痛苦到头了,旨意却是说,她的身份又进了一阶,贵妃,离皇后只有一步之遥的贵妃。旨意中还特意提到,为了慰藉贵妃的思亲之情,特许家人亲人时时入宫晋见,无须请圣意。

    如是。她入宫八年,做了六年的贵妃,却只有半年曾经承宠。

    她已经不再期待什么。她的心已经死了。不过,也许,皇上还是会把皇后之位给她吧。

    就像把贵妃之位给她。

    那是对她最有力的惩罚。

    皇家有女未长成 第二章 不羞(下)

    一只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易江垣畏惧到不敢抬头。

    三更的梆子响起。

    “睡吧。夜深了。”皇上疲倦地翻个身,“你会有儿子的。”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也不敢问什么。

    此后,皇上夜夜宿于长乐宫,直到御医确诊,易江垣有了身孕。

    那一刻,她没用想象中那么高兴。

    易元真满脸欣喜地握住她的手,转身对御医说:“你们都好心照看着,这孩子有一点儿闪失,我饶不了你们。”

    御医自然不敢轻慢,十年了,这是第一个有孕的后妃。这个孩子的分量不言而喻,是儿子,也许就是本朝的太子,是女儿,也是皇上的心肝宝贝。

    消息传进未央宫,珍惜试探地问了句:“娘娘,要去瞧瞧贵妃么?”

    “瞧什么瞧,我自己都天天病着呢。”静妃斜倚在方枕上,读一卷《东京梦华录》,背对众人,没好气地答道。

    珍惜使个眼色,众多宫女太监如萌大赦般的退出去,心里暗暗庆幸自己不是娘娘的亲信,故此不用承受她的怒气。

    ——很多时候,怒气是一种青睐。不被选中的人,永远只能看到没有意义的笑脸。

    待人都走光了,珍惜笑嘻嘻地说:“书不好看?”

    “好看。”静妃恹恹地答道。

    “那你发的是哪门子脾气?”珍惜轻轻地捶着她的腿。

    “我以为你是乖觉的,怎么也犯傻。”静妃把书盖在脸上,“这会儿我避都避不及,你还叫我送上门去。”

    她沉吟了一会儿:“给我随便找个御医来。”

    这下子珍惜可慌了:“娘娘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怎么?这会儿好大夫恐怕都调到长乐宫里随时待命了,留下的都是些年轻靠不住的。请了来,恐怕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瞧不出来才好呢。”

    珍惜似乎抓到了一点儿头绪:“娘娘的意思是说……”她左右看看,伸手在静妃手上写了几个字,静妃赞许地点点头。

    果然,请来的御医,隔着纱帐请了两回脉,抓耳摸腮了好一阵子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一脸焦急的珍惜问道:“娘娘到底怎么了?”

    御医含含混混地答道:“这个……娘娘的底子太弱,一点儿小事儿,也许就能引起大症状,比如说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又比如说受寒……”

    珍惜十分自责:“我知道了,娘娘上回吹了风,回来就病怏怏的,脸色也不太好。都怪我没跟着她……呜呜呜……”她哭了起来

    拾到救命稻草的御医立刻笔走游龙,一边开方子,一边嘱咐道:“娘娘体质不好,你就让她安心在屋子里歇着,千万别又受了寒。”

    帐子里的静妃,听着这番话,脸上浮起一个满足的微笑。这个嘱咐,就是一面免死金牌。

    她又能多挨些日子了。

    长乐宫里此时可谓是车水马龙,送礼的是一拨又一拨,易江垣得了皇帝的旨意,躺着安胎,谁也不见,只命百依和众妃嫔叙话。

    来的人并不多,易元真勤政爱民,不以女色为意,后宫中妃子并不多。祖制中规定的四年一选秀,未曾废止,只是每次被留下来的秀女都不多,这宫中有头有脸的妃嫔自然也不多。至于凤位么,自慕皇后殡天之后便虚着,凤仪宫也被封了起来。

    为首是宝妃纪心心,她出身低微,相貌平平,也不聪明,未有子息,在皇上还不是太子时就已经跟了他,堪称这宫里资格最老的人,易元真念着她的多年服侍之情,扶她做了妃,倒也没人说三道四。宝妃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从来不多事,只是如今贵妃有孕,静妃生病,她便被推出来率领众人道贺。笨嘴拙舌的她推不了这个差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了几句想了一路的吉祥话,便哑口无言了。

    “静妃到底生了什么病呀?贵妃娘娘有孕这么大的事儿,自己不来也就便了,竟然连个眼前人也不派来,也忒大胆了些。”百依不看也知道,挑事儿的定是璟嫔苏璟。

    璟嫔比静妃晚四年入宫,本来自以为是天姿国色,定能艳压群芳,皇上在众秀女中头一个瞧见的也是她,把她叫上前问了好些话。

    她正得意着呢,皇上却扭头对身边的大太监张津河说:“瞧这人才,这模样,像不像一个人?”

    张津河低眉顺眼地答道:“可不是么,俨然一个小静妃了,可巧了,连名字都有些像,一个叫静,一个叫璟。”

    ——仇恨的种子自此埋下。还没见过面,上官静已经成了苏璟在世界上最恨的一个人。

    苏璟也曾有专宠的日子,也曾连跳几级,直升为嫔。可是,自她挑了一个错处,硬生生地逼死了张津河,易元真对她的心便淡了。传说,只是传说,皇帝曾经在信得过的人前连连叹息:“这璟嫔,样子虽然好,心也太小了些。”这样的流言蜚语,自然没有人告诉璟嫔,于是,她一如既往的飞扬跋扈,跳脱得意。虽然也察觉到自己不如以前讨皇上欢心,璟嫔思前想后,最后得出的结论便是:一定是静妃。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嫉妒我夺了她的风光,所以在皇上面前使了些下流招数,让皇上对我存了芥蒂。

    恰好,那些日子,皇上真还在静妃那里宿的次数最多,越发坐实了璟嫔的揣测。她从此以打败静妃为人生最大目标。

    宝妃想也不想,便答道:“我刚才倒有去请静妹妹,可是珍惜说,静妃不可出门不可吹风,本该由她这个奴才来贺喜,可她又恐自己沾染了病气,冲撞了贵妃姐姐,于是央我带句话,菩萨会保佑娘娘母子平安的。”

    璟嫔没好气地白她一眼:“宝姐姐向来是笨嘴拙舌,今天这话头倒还接得真快。”

    宝妃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不明白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伶俐的璟嫔,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陷入了沉思。

    云嫔何信云此时接口道:“人不来倒也罢了,怎么连个礼都不到。”璟嫔含笑点点头,云嫔本来和璟嫔份属同级,只是在朝堂上,云嫔的父亲便是璟嫔父亲的下属,这云嫔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璟嫔的附属。

    “说的我们长乐宫贪那点儿礼一样。”说话长刺儿的便是千顺了,她陪易阑珊去太傅那里念书回来,便听到这一段夹枪夹棒的对白,便忍不住回了嘴,“我们娘娘有喜,诸位来送礼,固然送的都是心意,可哪里及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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