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初的仇人本就不多，真真对她恨之入骨又笃信鬼神的，只有冯律远房一个孤嫂，施氏。

    华初转身飘进了西院，已是深夜，施氏房间的灯还亮着。她一身黑色缟衣，未着珠翠，跪在菩萨像前诵经。

    圣启二年冬，施氏落水滑胎，府中人都道是华初动的手。可谁又知当时华家遭逢巨变，华初自顾不暇，哪里有心情去害一个与她无仇无怨寡母。

    当初冯律拜相后不久，施氏带着女儿冯虞找上门来求庇护。施氏的丈夫冯晖属于冯氏支脉，冯氏灭门惨案，因有友人相助得以活命。到底心中惶恐，孤身远走他乡，机缘巧合之下与施氏成婚。奈何生活多苦难，冯晖积劳成疾，病死异乡，留下孤女冯虞还有施氏肚子里三个月大的孩子。施氏无计求生，这才找上门来。

    多年来冯律都以为冯家只有他一个人存活，施氏母女上门求庇护，冯律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乐意的，当日便安排人细心看顾。

    施氏自落水之后身体就败坏了，经文诵得断断续续，每每诵上四五句就要停下来咳上一阵，看得华初在旁边都替她揪心。

    外面传来两声敲门声，而后见冯虞推门进来。她皱着眉头:“母亲又在诵经？”

    冯虞也是一身素缟，因为母亲久病要侍奉床前，依旧云英未嫁，也没有未婚夫婿，这份诚孝令人动容。

    且说这几年华初缠绵病榻，又有前事横亘中间。冯律于是斩断了她与这母女的联系，虽同住在一个府邸，华初已经有二年没见过她们了。冯虞出落得越发好了，虽算不上绝色，但容貌明丽，身姿窈窕。

    “那毒妇已经死了，弟弟泉下有知，母亲这经也不必再念了。”冯虞脸上怨恨的表情看得华初一愣。

    是她记错了吗？

    施氏落水之后华初去探望，施氏不愿意见她，当时还是冯虞出门对华初说。“……母亲只是一时想不开，府里谣言众多，可虞儿心里知道，夫人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华初听了这话很是安慰，她自己又知道施氏落水与她真的没有关系，于是就离开了。当时祖父病危，父亲战死，母亲郁郁而终，哥哥华彦镇守边疆，非召不得回京。华初想跟着去边地，冯律不准，夫妻二人正在冷战。

    “虞儿!”施氏厉声呵斥，唤回华初的神思。施氏似乎不满冯虞这样说华初，但很快施氏又压抑情绪，叹道:“我念的是往生咒，希望夫人脱离苦海、早登极乐。”

    “那毒妇害死我弟弟，害母亲恶疾缠身，早登极乐，呵，地狱才是她的去处。”冯虞咬牙道。世人皆重男轻女，当年大夫替施氏把脉，说她肚子里十之八九是个男孩。所以才让这对母女如此耿耿于怀？

    施氏仿佛已经习惯冯虞对华初的憎恨，耐心劝导。“死者已矣，虞儿更要放弃执念，前些日子，母亲已经与你说好了一门亲事……”

    只见冯虞冷笑，转开脸道:“那毒妇死不足惜。”

    既然起了话头，施氏转而说起了冯虞的婚事，对方是新科探花郎，一表人才，前途无量。冯虞对此兴致缺缺，服侍母亲睡下之后离开房间。

    华初立刻跟了上去。

    冯虞出门之后没有立即回房，在院中驻足，良久，往前院的方向去。

    华初一路跟着她，然后跟到了自己的灵堂前。她来这里做什么？

    灵堂燃着长明灯，灯火昏暗，又是深夜，透着森森之气，四下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这府里的小厮什么时候如此懈怠，也不知道跑什么地方躲懒去了？华初疑惑，冯律治家甚严，按理说不该如此才对。

    这边冯虞死死盯着华初的排位，仿佛要把它盯出个窟窿。脸上的表情一时恍惚，一时怨毒，她今年将将十九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就修炼成这蛇蝎怨妇模样。

    华初见她上前两步跪在排位前的蒲团上，往只剩灰烬的火盆里扔纸钱。灰烬还闪着火花，纸钱易燃，很快火光就烧起来了。

    “你不该害我母亲，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我弟弟，也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弟弟，可我甚至不曾见过他。”冯虞低声细语，虽然跪着却背脊挺直。

    大约同藉同宗，冯虞的眉眼很像冯律，她幼年丧父，又长了这样一双眼睛，来到冯府之后华初自然对她十分怜惜。如今这双眼睛满是怨恨，华初忍不住说:“我没害你母亲。”

    冯虞脸上神情不变，她听不到。华初又想，听到了她也不会相信。

    “……既然做了凶手，又天天假惺惺的做出对我呵护备至的样子来。我自然要陪你演下去，那毒虽不致命，一点点来总会起作用。果然，相国大人发现得太晚了，想救也救不回来。”说完她便呵呵的笑，笑得华初一个鬼在旁边毛骨悚然。

    后面的棺材里突然坐起来一个身影，冯虞跪着没看见，华初却看见了。妈呀，诈尸了!

    华初不自觉的后退了好几步。猛地回过神来，她还站在这里，怎么诈尸？

    “滚出去!”沙哑而沧桑的声音。

    这声音是冯律的，他怎么跑到棺材里去了？

    “相国大人？”冯虞大惊。

    冯律似乎在爆发的边缘，放在棺材沿死死扣紧，手上青筋暴起。“滚！”

    冯虞脸色惨白，飞快逃走。

    空气又恢复寂静，华初飘过去，见冯律就坐在她的尸体旁边，一脸衰败，形容枯槁。这，这不是长寿之相啊!

    第二天，管家出面，给了施氏和冯虞一大笔钱让这对母女搬离了冯府。

    半个月之后，华初的尸体下葬，但她还是不能离开华府。不管是施氏的房间还是冯虞的地方，华初都找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所谓绊住她，让她不能投胎的东西。

    华初怀疑过会不会让她们带出府去了，但是她又没有办法验证，只能困在府中等死。

    鬼不需要睡觉，但是时间长了，太无聊，华初还是会回到床上躺着，闭着眼睛熬一熬，也能睡着。

    有时候华初会梦见小时候，奶娘追着她满地跑，求着她再多吃一口饭。她不乐意，被她母亲抓住屁股上狠狠挨了两巴掌，华初哇的一声就开始哭。

    华初的父亲跟随祖父镇守边疆，母亲独自教导孩子，素来严厉。华初被揍了只能哭，哭够了肚子还饿着，母亲从奶娘接过碗，她又扁着嘴吃母亲喂过来的饭。

    这天华初睡醒，见冯律在看她。华初迷迷糊糊，以为自己还活着，嘴角勾出满足而柔和的笑，像从前一样呶囔着唤冯律。“灵均。”

    冯律瞳孔猛缩，死死的盯着她。

    这眼神太摄人，华初猛然回神。从床上弹起，等回身看过去。冯律却没动，眼睛依旧盯着刚刚的方向看。

    华初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他能看见……看见鬼了！

    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实际上又是另一回事。自此以后，华初再也不敢睡那张她睡了十多年的床。就算明明白白知道自己是鬼，冯律看不见她，华初也畏缩了。

    冯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新帝赏下来流水一样的的好东西，还是没能调养回来。那天，华初在书房看见他嘱咐管家。“你知道夫人的棺椁我未封棺，我死后，要和夫人葬在一处。”

    华初心中动容，却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冯律。她这几日发现自己的魂魄越来越淡，大约是真的要散了。她自己急得团团转，跑到冯府大门口狠狠撞了几回，但是无论她怎么努力，还是出不去。

    外间临窗有处卧塌，是华初从前躺着那里歇晌午的地方，最近她都睡在这里。夜里，躺在塌上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手指，心里说不出的凄凉。

    华初又做梦了，梦见祖父和爹爹回京述职，带回南地的殷桃，殷桃又红又甜，一路冰镇着拉回京城，她喜欢得不得了。母亲找了个小篮子，把殷桃装在里面方便华初。华初就像一个守财奴，抱着篮子，自己一颗颗的吃，谁来也不给。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