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启五年的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王城大道积雪厚至车马难行,百官只能徒步上朝,再厚的披风也挡不住寒风夹杂着雪往脖颈里钻。
华初死在这个寒冬。
死的当天夜里她躺在冯律怀里,不让他离开自己半步。零零碎碎的与冯律说话,都是一些往日的回忆。华初知道自己要死了,她想最后一程冯律能陪着她,不管他是不是乐意。
内室长年累月紧闭的窗户开着,冯律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华初说想看雪,他就真的让丫鬟支起了窗,因为她的病,平日门窗冯律都是命人关死的,以防风吹进来。
雪真大啊,铺天盖地的落下来,顷刻之间整个京都就成了雪的世界。看着窗外,华初的声音浅而轻。“瑞雪兆丰年,明年会有个好收成。”
家国天下,黎民百姓,男人的世界,冯律的世界。
既然强留他陪自己最后一程,总该说些他爱听的。“只是,怕那些穷困的人家,像我一样,熬不过这个冬天。”
冯律而立之年,高居相位,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华初是名门之后,幼年多读诗书,这么多年为了讨冯律欢心,逐渐精通政吏史集,关心百姓生存。知道冬天真正日子不好过的,是头无片瓦的苦命人。
冯律只搂着华初,没有说话。
从来就是这样,大多时候都是华初自言自语。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还是如此。华初悲从中来,依着冯律温热的胸膛,一阵急咳。
冯律腾出手来轻拍华初的枯瘦的背脊,等华初渐渐缓过来,端起放在手边的杯子递到华初嘴边。
华初摇摇头,她已经喝不下水了,尽管嗓子眼儿烧灼一样,又疼又麻。
冯律于是自饮了水,挑起华初的下巴,将温水以唇渡给了华初。二人夫妻,肌肤相亲,这样的亲密自华初病了之后就没有了。若是从前,华初肯定很欢喜,如今只有麻木的干疼。
因来不及吞咽,嘴角流出些水来,他又拿过华初手里的紧攒着绢帕替华初擦拭,动作温柔细致。
嗓子里烧灼的感觉消了许多,华初头依旧无力的依在冯律胸口。
他待她是真的好啊!
就是不爱她!
也是,毕竟这门亲事是她逼着他入赘了华家。虽如今他高权在握,皇帝亲自下旨,恢复他的姓氏,他们生的孩子,也可以姓冯,但到底意难平吧。
冯律,天生有折不弯的傲骨。
华初只是拼命的往冯律怀里靠,手死死拽着冯律的胸前的衣服。到死,她都不敢问一句:你有没有爱过我?
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语。“灵均,你以后一个人,好好活。”
灵均是冯律的字,她一向如此唤他,也最后一次唤他。
到底爱得入了骨了,临死之际,她还是希望他能过得好。
干涸的眼睛滑出一滴泪,积在久病凹陷的眼角。
大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雪光反射进屋内,一片亮堂。第二日的早晨,亮了一夜的羊角灯被小厮扑灭。
华初眼睑紧闭,面容恬静安然,依然没了鼻息。
人死灯灭!
人死了,就该尘归尘,土归土。
华初成了鬼。
来勾她魂魄的是黑白无常,两个鬼差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不过是面色惨白,有些瘆人。
华初不怕他们,自死了之后她就一直等着他们来。
黑沉的勾魂索往华初脖子上套,却套了个空。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白无常先开口。“生魂?”
黑无常没说话,把手伸进怀里,从里面掏出来一本册子,翻看了半天,目光定在上面。
“怎么了?”白无常凑过去看,僵住。
华初很好奇本子上写了什么,这两人如此反常。脑袋刚伸过去,白无常倏地合上册子,揣进自己怀里。拉着黑无常就要离开。
华初急忙出手,拽住黑无常。“你们不勾我去转世投胎?”
“你投不了胎。”白无常冷声说道。
“为什么?”
“羁绊重而累魂,若想要转世,需得消了此生的羁绊。”白无常答。
几个意思?
病了三年多,日日无望的熬着,就等着死了一了百了。如今死也不让她死个痛快,她是天生好磋磨的吗?“我不管,我都死了,你赶紧带我投胎去。”
屋子里的鬼气蹭蹭往上长,怨气冲天,大有压制不住的趋势。红唇白牙、纤细骨瘦的女鬼,突然毛发耸立,如忘川里那些不肯往生的恶鬼一般可怕。
黑白无常惨白的脸似乎更白了,白无常趁华初没注意,抢回黑无常,拉着黑无常逃之夭夭。
华初一心想投胎,毫不犹豫的穿墙追了出去。
黑白无常慌了神,他们俩在人间名声响,实际本事不大,华初这样勾魂索都锁不住的厉鬼,他们二人可惹不起。
发现自己能穿墙的时候,华初很是意外,但此时她无暇关心这些。
眼看就要追上黑白无常,却猛然撞上什么东西被弹回去摔到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华初怒气值飙升,捶地,为什么鬼也会疼?为什么?
黑白无常在前面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华初坐在地上,惨兮兮的样子。黑无常本想去扶,被白无常拉住。
华初死前久病,因而做鬼也是骨瘦如柴的样子,但偏偏嘴唇殷红如血,一头青丝黑亮如丝绸。黑白无常勾了千万年的魂,自然知道这是一种神鬼魔三界失传的秘术所致。鬼魂在人间滞留过久,最终都逃不过灰飞烟灭的命运。华初貌美精致,动人心弦,黑白无常纵然动了恻隐之心,想到刚刚册子上所看到的东西,二人就算想帮她,也不敢。
白无常叹息一声,不敢靠近,遥遥看着华初说:“你可知你为何出不来?”
出不来?华初抬头,发现自己原来才追到了冯府的大门前。
“看见了吧,你出不了这府邸。这就是你的羁绊,若是不解开这羁绊,你就不能转世投胎,人间阳气旺盛,时间久了你便会灰飞烟灭。”白无常语气沉重。
“羁绊?什么羁绊?”华初十分疑惑。她自己没放下吗?扪心自问,她虽有遗憾,可是并无不舍。
“我已然放下。”华初说这话,目光澄澈光明,不是假话。
白无常看着华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你放下了,但别人不一定能放下。好好想想你有什么仇人,或许还有机会自救。”
“你的意思是这府里有人使手段困住了我的魂魄,让我不能转世投胎!最后灰飞烟灭?”华初惊讶不已。
“姑娘好自为之罢。”黑白无常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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