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长条似旧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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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久没去柳春苑了。”

    我依旧低着头,没敢看他,我的脸有些发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这一句。

    我只听到柳舟文大笑一声,我觉得那片湖的石子在慢慢浮出水面。

    “看来,为师那日所作所为还是有些用的,虽是个坏法子,倒也能让你回头。”

    柳舟文低笑着说,仰头喝了一口酒,嘴角沾着些酒,亮晶晶的,我的心猛地下沉,沉到了深海里,深不见底,枯木不逢春,被甩到岸上的鱼就此搁浅,那种感觉,像是你在大海里驶着一艘船,在你费力靠岸时,岸却离你而去,你追不得,也追不到。

    我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故作轻松地问:“《章台柳》讲的是什么事?”

    柳舟文没说话,我亦是,我们又恢复了原先的平静,外面有风,竹林潇潇,听得到飞鸟振翅的声音。

    到最后,要放学时,柳舟文喃喃道:“章台柳,章台柳,往日依依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我记不得当时是怎么回到的院子,我只是闻到了酒香,却怎么像醉了般,章成一脸担忧地看着我,不断地问:“少爷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我只是冲他摆摆手,示意让他下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躺在床上,不断想着柳舟文说的《章台柳》,眼前飘过大量画面,我却一幅也没看清。

    三天后,我突然病倒了,病得让人措手不及,我卧床已半旬了,大夫说不清我的病因,只是开了些调养的药,我天天喝着黑色的药汁,没有喊苦,章成说,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兴是我横行惯了,见我这副模样,我爹心疼坏了,停了我的课,让我安心养病,只求我能平安开心,我没说什么,这个决定,正如我意。

    期间大哥二哥大姐来了几次,章柯那小丫头倒是被苏姨娘拽来一次,见我这样,倒也没翻白眼,只是不说话,我无心在意这些,逢场作戏送走了她们。

    我累极了,跟我爹说,我不想上学了,我爹犹豫了,但最终还是同意了,他知我的性子,没有作多劝说,只是暗地里让我大哥劝了我几次,见没什么作用便也作罢,再过一个月,我就要回老家楚阳了,大夫说,我体内畏寒,需在温和之地慢慢休养,老家正是合适之选,祖父母去世后,老家的宅子便闲置至今。

    我不读书了,柳舟文自然不会待在府里了,他离去的那天,天上飘了雪,我没去送他,我想着这三个月,会渐渐在我的记忆被抹掉,想到古人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觉得可笑,不知道是笑古人还是笑自己。

    章成去扫院子的时候,小声嘀咕道:“怎么有一串脚印?有谁来了吗?”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屋里被熏得暖烘烘的,我久久没有入睡,我知道,有些事情不必有开始,自然也不必寻求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嗷嗷

    ☆、第 5 章

    岁月匆匆,这是我在楚阳过的第二个春天,四月的风暖意熏人,我斜靠在廊下,眯着眼睛拿起玉壶,没酒了,我把玉壶随意抛到一边,二哥托人捎过来的酒又被我喝光了,虽说是酒,却也是用果子酿的果酒,酒性不大,我已经很久没喝十三月了,一是楚阳这边没有,二是章成管着我,不允许我喝,我猜又是我爹的主意。我刚来楚阳那年,久咳不停,养了一年才有所好转,我之前听府里的人说过,我娘就是死于痨病,我爹担心坏了,不敢催我回去,楚阳远离朝都,天地之大,倒是比在长安还要逍遥。

    “棉絮起来了,少爷早些回屋吧,当心又要咳上几天。”章成絮絮叨叨说着,把我丢到地上的酒壶捡起来,皱了眉,埋怨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一笑,望着院子里飘在半空中的棉絮,对章成说:“长安这时也应该是这幅景象。”

    “要是在楚阳住腻了,不妨回去看看,离家两年多了,少爷想老爷他们了。”

    我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想到我爹那一抖一抖的灰白胡子,笑道:“倒是想长安的十三月了,楚阳这神仙地方,我还舍不得回去呢。”

    有棉絮飞到我鼻子里,我忙不迭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有些发痒,看着外面一片春和景明,我不由得来了兴致,对章成说:“我们出去转转。”

    章成在后面急道:“长安那边来了几封信,少爷你还没回呢。”

    我心里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我爹我哥那些信,替我随便回了罢了,不过是询问我何时回家。”

    “少爷你可是忘了,大少爷八月份要娶亲了。”

    章成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之前的信里我爹好像提到了我大哥定了亲的事。

    “而且二少爷早些日子也定了亲。”

    这我倒是不清楚,兴是之前信的内容没好好看。

    “大哥要娶谁家女儿?”我问道。

    “沈家大小姐,沈轻微。”

    竟是沈家,沈姨娘的娘家人,我点点头,沈将军战功显赫,在朝中举足轻重,而沈轻微还要喊沈姨娘一声姑姑,我有些凌乱了,说亲上加亲倒也不错,但这称呼,总有些令人为难。

    “二哥和哪家定了亲?”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家里竟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好像是陈太傅家的小女儿。”

    我算了算日子,忙问章成,“那我大哥和二哥是要在同一天成亲?”

    章成皱着眉头,说:“自然是大少爷先成亲。”

    我想了想,是这个道理,自己居然问了一个蠢问题,看来安逸太久了,脑子转不动了。

    我脑子里飘过一抹身影,随意问章成:“章柯那小丫头还是把提亲的全都打发了?”

    章柯今年正月及笄以来,提亲的人不在少数,可全被章柯给赶走了,我大姐去年进了宫,听说盛宠不断,我想起大姐一直都是淡漠疏离的模样,想着没有些手段也不会承蒙盛宠这么长时间而没被人算计下去,听说大姐一进宫便封为了贵妃,皇后的位子空了多年,皇上为拉拢朝中势力也势必将我大姐封为皇后,这只不过是早晚的事。

    章成又是点点头,接道:“我们没在长安这两年,城里倒是发生了很多变化。”

    我内心有种欲望在蠢蠢欲动,像是要喷薄而出,遏制不住,这里没酒了,是时候回去取十三月了,

    隔月我就上路了,马车晃晃荡荡地一路向北,章成随驾车的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京城发生的奇事,随行的只有家仆十几人罢了。我刚来楚阳的时候,我爹派来的仆人医官厨子竟达百余人,楚阳县官携夫人上门拜见,扰得我烦不胜烦,终是把这些人赶了回去,只留下脸熟的仆人,我爹只觉得养病用不了多少时日便会回来,没想到我竟在此长住了,而我也只是在我爹生辰的时候赶回去几天,呆上几日便请托离开,而如今离开这楚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次过来。

    我想念家里的酒了,还有我那群狐朋狗友,当时离开匆忙,也没能打声招呼,如今回来,还要好好聚聚。

    离开时已是暮春,到长安时,天气已热了起来,没了春天的暖意,热意从脖子处一直蔓延到脚踝,楚阳四季皆温暖,回到长安,竟热得有些禁不住,我爹怕我受不了,让人送来了冰块,堆在桌子上,命人拿着扇子扇风,我觉得新奇,真是个好主意,但扇了几番后,我便让人撤下了。

    大哥以前就忙于政事,很少回家,大姐进了宫,自我离家便没见过,二哥去年一举高中随后便进了朝廷,也是个忙人,只有章柯,待字闺中,我回来几日了,除了回家那天一块陪爹吃了饭,也不曾见过面,与两年前相比,这丫头倒是沉稳了些,出落得越发水灵,与我虽不再拌嘴,但也不怎么说话,我也无所事事,倒是偷偷把家里酒窖的酒喝了个遍。

    晚上闷热,章成在一边拿着扇子,眉眼之间尽是不耐烦,我躺在床上,侧卧着,手里拿着一个话本,上面写着一个书生和小树妖的故事,我读来觉得有趣便对章成说:“你说这长安城里倒是人才辈出,这话本写得可真是有趣。”

    章成嗤笑了一声,挑着眉毛说:“那上面不就是写的故事吗?少爷你不就擅长编故事吗?”

    这话虽是夸奖的,但听起来实在是别扭,我把本子丢给他,翻个身,背对着他说:“我先睡会,等饭时叫我。”

    章成有些埋怨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少爷,你这整天不是吃就是睡的,连看个话本也赖在床上,你这几天都长膘了。”

    我伸了伸胳膊,打了个哈欠,问道:“外面这么热,少爷我能去哪?”

    章成起身倒了杯水,递给我,说:“少爷怎么这一病倒把性情也改了,以前可是不管刮风下雨都会往柳春苑跑的,现在倒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二小姐还大家闺秀。”

    听到这话我差点被水呛到,章柯还大家闺秀?

    “这是少爷病的还是柳先生教出来?”章成自顾自地说着。

    这是章成第一次提到柳舟文,我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我自知我那未被人发觉的情感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就已经让我心里顿生波澜了,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这几天我在外面倒是听说,柳先生好像成亲了,好像还是在我们没离开长安时定下的亲,不知怎么到现在才成亲。”

    “啪—”

    “少爷,你没事吧?”

    我低头看着被摔碎的茶杯,淡黄色的茶水落到地上失了颜色,只留下一团潮湿。

    他成亲了啊,柳舟文娶妻了,他会有正常的生活,会琴瑟和谐,会儿女绕膝,会享受天伦之乐,章言你还在期望什么?我的心像是没了般,空荡荡的。

    “少爷,你也该……”

    章成把地上的碎杯子捡起来,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默默收拾完便走了出去,悄悄把门带上。

    我像是做了梦似的,看着面前的桌子窗子,却总觉得不真实,这不是做梦,不然我的怎么会疼得这么真实,我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柳舟文那张脸,章言,这都是你一厢情愿,怨不得旁人。

    大哥二哥要成亲,家里上上下下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家里人都在忙着,我一直没有出门,我爹这两天有意无意说着要给我物色女子,我一概推却了。

    见到柳舟文,是在我大哥的婚宴上,当时我喝了不少的酒,我知家中宴请了他,我刻意不去寻他,酒入肝肠,直到头有些晕,便偷偷离了席,一路避开人群回了院子,趴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打算睡会。

    “你倒是比之前圆润了些。”

    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控制住要哭的欲望,抬头便跌入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难以挣脱,我没想到,再次见到柳舟文竟是这般的狼狈,我别过头,没说话。

    “可还是气我当时没去送你?”

    柳舟文自然地坐在我对面,开口说着,我心一横起身就往屋里走,可哪料想柳舟文两步便拦住了我,他比我高半个头,我没办法平视他,眼睛望向一边,我气自己矫情,不肯好好跟他说话。

    柳舟文叹了口气,伸手把我环在了怀里,我心里惊讶了几分欢喜了几分又赌气了几分,他抱得太过用力,我没动。

    “章言,我想你了。”

    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说出来的却是这样让人高兴又痛苦的话。

    柳舟文,你已经娶妻了,我在心里反复说着这句话,用力推开了他,恢复原来吊儿郎当的语气,笑着说:“柳先生,学生也甚是想念你,改天会到你府上拜望的。”

    我看到了柳舟文眼里的痛苦,柳舟文,从此以后,天高海阔,各自安好吧。

    柳舟文退后了两步,苦笑着说:“刚刚是为师逾矩了,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他比之前消瘦了不少,棱角比以往要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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