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丸赛的场地设于御园后方,这日天阴风细,恰逢个作乐的好日头,熹微渐亮,萃禧殿里来了几名年长宫女,给甄媱君换衫梳头。
几日宿在东宫这边,岱卿遣人送来换洗的尽是花里胡哨的衣裳。瓦剌宫服本就繁琐浓丽,这太子爷又是个喜好艳色的,甄媱君穿戴惯了清爽男服,就算国公府中换了女装,亦是个简便轻宽的,见着那一团紫绿红黄,高帽重饰实在有些退缩,只拣了个套稍显素淡的当做寝衫,白日里犹是犟着穿自己当日进宫的官裳。
那过来服侍的宫奴见她不情愿,笑道:“规矩罢了,还望掾佐莫推,捶丸赛动作大,耗气力,掾佐那窄袖长袍的,届时甩都是甩不开,只怕要摔跤的。”不消半刻,几人合力,已给甄媱君齐头整脚地套上了一身湖蓝骑装,软带束腰,贴身绸裤,马皮短靴,戴了一顶挡阳的穿珠小毡帽,末了挑起扑子,蘸了一层玉兰珍珠粉,往她两颊上猛拍两下。甄媱君护了半边:“这是干嘛,又不是去选淑。”那老姑姑见她不爱红妆,嘴上笑:“太子爷吩咐的,说要将掾佐拾掇得好看些。”又强行在额央点了个花钿。
待到了会场,台下比赛场所已是清理妥当,干土上的洞穴边插好了立标,四围守着宫奴权当杆弟,各自抱了推杆。因和硕特一室甚好此乐,特别在宫廷内仿造野外,开凿出一片来专门游嬉,场地上精心修筑了大小平凹坡弧,各处栽种植被,增加赛事难度。
场外热闹非凡,除去王子皇亲,更有朝中不少高官与家眷,在看台上的棚下乌压压坐了一片。甄媱君因还没看清楚顾从瞻模样,只好去寻齐四,想必定也得跟着主子一道,却半天看不到。
察合皇后坐在正中,面色寡寡,似对这娱乐并不感兴趣,左边伴着是珠勒沁,右边竟是个生得极清秀的小僧。
瓦剌与中原顾氏的共通之处是,皆是尚佛之国,且更胜一筹,皇宫内立有皇寺由专署管理,供养香火,以伴后宫进奉,其中僧人俱是经史皆通,千里挑一地选拔而出。察合皇后本就是不折不扣的佛门信女,身边佛僧从来不断,这小僧又造化极高,虽入皇宫寺院没多久,年青尚轻,却极得中宫欢心,每每传道解惑,都是说到了皇后心坎里,如今正是新宠,传闻察合皇后隔日便去皇寺会晤,一遇机会就叫其伴行随侍,今日捶丸赛事,也是差人传到了手边。
岱卿太子则坐在皇后手旁,身边伴着个同龄青年,一身华贵,二人正在笑语攀谈。
甄媱君过去先行拜了两宫的主子,一路过去,不免引得台上众人张望议论。她本不是个怯场的人,却被这一脸粉妆与娇艳衣裳弄得背了包袱,竟有些抬不起头。
岱卿本与皇弟乌延王说话,见她过来,上下看了装束,面上尽是满意。
察合皇后那日在中宫见着面前女郎,还是一身淡暗男服,束发裹身,又颇是惶惑紧张,今儿褪去约束,绑了彩辫,衣衫明艳,衬得颊玉腮润,压胸骑装贴了躯,显出曲线身型,才瞧出真是个妙龄女色,再望边上那东宫的神色,轻笑一声:“萃禧殿可还住得舒坦?”
皇后问话,周遭群臣皆是安静,刷刷望来,脸色统统是难以琢磨的复杂。
这萃禧殿,简直如同太子香玉窟,住进去的妇人,哪个能与东宫没个私染,先前只是听说,如今亲眼见这小女臣生得很有几分颜色,装扮夺目,愈发是想到深处去。
甄媱君正欲回奏,岱卿笑意更盛,在前头开了口:
“舒坦,偏偏这孩子就是不爱换衣裳,一套无趣的男装穿得人乌眉罩眼,今儿才是个应该有的打扮,改明得禀了父皇,从今后看能不能叫上都当差的女臣子改换女服,既不违女郎们的心意,咱们也是看得养眼。”
这话未免失仪轻佻,但在座诸人早是看惯了听惯了东宫的放荡言行,也不奇怪,察合皇后暗哼一声,同边上的僧人继续侃聊去了。乌延王却是眉眼一亮,待见甄媱君入座,犹是上下打量,饶有兴致,贴了太子哥咬耳朵:
“先前听说皇兄萃禧殿又迁进了一名,只晓得是个大宗正府的女官,我还有些替皇兄担着半颗心,总觉自古才貌不可双全,饱学女子,面目定是不堪,如今一瞧,比往日那些,好得多。”
岱卿不解释,任这皇弟曲解,反道:“怎么不堪了,堪得很,是宫里头女子没有的乐趣。”
这话叫人遐思万千,乌延王年青,自然也是个花月中人,恨不能风流朝暮,无奈平日里被亲母察合皇后约束着,不敢太造次,现下一听,未免酸溜儿,宫内娥侍,府内女眷,再是美艳,毕竟是手到擒来的,偷不如偷不着,时日长了终是寡淡,早就看中了外头人,奈何动不得,只得压下心火,现下被太子一提,不免又是痒了起来,只忖还是这皇太子会玩,连朝中的女臣子都能捞来当做女宠。
岱卿见他颓丧,抚盅:“为兄的,向来不拘与皇弟分享至乐,你有何心事,又跟为兄的说不得。”
乌延王左右为难,眼神一移,落了下面看台阶上。
官眷看席中一成婚了的美妇,高髻翩服,端坐一侧,面貌极美,形态矜雅,正是朝中右丞家中妻子。
岱卿笑道:“还是皇弟眼色好,甄掾佐虽是不错,到底稚嫩,不禁开垦,比不过丞相家中的这名少妇风韵动人。”
乌延王见太子哥哥也是赞同自己眼光,振奋一阵又是丧气:“可惜,挖不得的良田,再是肥沃,只好看着忍饥。”
岱卿道:“哪有挖不得的良田,无非是你这农夫没下那份功夫。”
乌延王听得心一动,却犹是迟疑:“这丞相夫人看似矜持得很,怕不是个易受外扰的人。”
岱卿呡一口茶,沿缘柔抚:“哪有什么矜持女子,只没遇着个叫她不矜持的人罢了。”
乌延王哪里禁得起这太子哥熏陶暗示,已是蠢蠢欲动。原先与这太子哥因储位存了些芥蒂,后发现岱卿只顾徜徉私人快活,对朝政并不关心,还时时来拉拢切磋,隔三两日就送美舞姬,赠春宫册,想他被父皇惯坏了,该是个不成气候的,时日久了,也放下了纠葛,与岱卿交往颇深,为免母后不允,反倒处处瞒着。
婚内通奸,君勾臣妇的事,再过一百年,也算不得稀奇。
这东宫既能够玩得了女官,自己到底也是个王,又凭何占不得官妇。
乌延王下定决心,将案上盛了西域酒的玉壶拿起,给了身边阉奴:“给右丞夫人送去,就说是本王请她品的。”全做个摸河石,试探试探那美妇心意。
岱卿见状,淡淡一笑,并不发语。
甄媱君被太子安置在下边不远坐下,只见两兄弟窸窣诡秘,时而望自己,又时而望官眷席位,正是疑猜,只见捶丸赛已开了锣,参赛者分作两股,一蓝一红,入了正场,当中不乏皇亲贵胄,等了半会儿,却见领头宫侍跑来禀:“淮安王还没到场,红队差个人手,还烦请皇后同太子爷稍作等待,听闻已是进了宫门了。”
乌延王正等着那美娘子回音,犹是不忘变脸:“一名慵朝弱族的质子,竟敢迟到,邪得很。”
甄媱君听得慵朝弱族四字,如吞苍蝇,又过会儿,才见廷使来传,顾从瞻已是到了,不禁身子一倾,朝前望,一个颇是眼熟的身影渐行渐近,正是那日在芥园门口看到的,眼光再往边上一移,身边伴着的侍卫,却并非那头大黑瞎子,心头竟是有些奇异,隔了会儿,才把视线挪了正主儿身上。
与爹妈信中提的差不多,看模样,这顾从瞻已过了三旬的年龄,但样子倒是漂亮精致,一板一眼,也挑不出个什么大差池。
终于是看到了,人也是生得不赖,甄媱君却并无当初的欢喜,甚至还比不上芥园那回的激动,正值失落,只听岱卿声音传了个全场:“满场子的人,都在等着淮安王一人,好大的排场啊。”一双眸咻的刷了冷,语气亦是雪盖霜。
满场寂静,鸦雀无声。
甄媱君入宫不过几日,次次见这太子爷皆是清风朗月,全无丁点脾气,现下一看,威严不让,竟也是能够叫人发慌的。
这中原来的亲王颊色泛白,额头沁汗,趴了地上,告起罪过。直至岱卿脸色和缓,掀袖摆手,才挺身回座,席中已间或传出奚落失笑。
中原好歹是社稷未倒的大国,也不至于弄得像是亡国臣奴。
再听身边众人奚落言语,甄媱君才知他往日被召进宫,也净是软弱姿态,卑躬屈膝的事情做得并不算少,这次算不得什么。
质子为保命好活,向来不乏在别国委曲求全,可眼见这人也是这个窝囊形状,甄媱君实在看不下去,气结十分,又觉失望,若是这样,真还不如见不着的好。
那顾从瞻举袖擦汗,悬着一口心回到座间,许久才发觉有人在死盯自己,望过去,见是太子边上一名骑装妙龄女,生得倒是甜软,眼神却是犀利,被看得全身发了个寒战,赶紧闷头垂下脑袋,又抹了一把汗,匆匆去往后头换衫。
赤金锣鼓开声一敲,大赛伊始,甄媱君拿出手笔册篆,却心不在焉。岱卿将甄媱君喊到手边,道:“上去玩一把?”她应声:“微臣不会。”
岱卿拎起她一根腕,昂长身子一立,当了诸人,牵着朝前走去,停定于赛场一处,接过一柄长杆递给她,在她身后环抱住,引得众人又是侧目。
岱卿握了她手,一同将那长杆牢牢抓好,俯下颈子,笑得浮气,声音轻巧带邪:“一杆进洞的事儿,本宫熟练得很。”
甄媱君听他讲得露骨,脸一烧,只好随他举杆落下,击打球身,却是百般不自在,肢体紧巴,偎成个一坨,弄得两人几发球都不曾打落入洞。
岱卿手臂一缩,又将她兜了两寸进来,温声低语:“别僵着身子,放松些,这叫我怎么进得去。”
甄媱君脸色又红两分,小声嗔:“太子爷可能说些端庄的话。”
岱卿笑笑,将她轻轻一推,这才暂且放过:“好好好,自个儿先玩一玩罢,你这孩子,夹得这么紧,弄得本宫一身汗,动都是动不得了。”
甄媱君暗啐他一口,扬杆试了几回,跟着球越走越远,正遇了前方红蓝赛队。
顾从瞻正在不远处,领着的红队节节败退,分明在让球给瓦剌贵胄。
甄媱君本就有些余愠不消,看得越发恨铁不成钢,恼得很,脑瓜一热,肘子一撑,扬起球棍,直朝顾从瞻那边挥手击去。
盲拳打死老师傅,本是泄个气而已,哪个又想到自己球技已入了轨。
那球儿飞过天际,不偏不倚,正击中顾从瞻的脑袋门,还不等旁人醒悟,只见这中原来的淮安王翻了白眼,仰天而倒。本站网址:,请多多支持本站!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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