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薛府,李勤迎了上来,老练却带着一丝焦急:“少爷,那个刺客在大牢中自尽了。”
薛墨弦淡淡点头:“知道了。”
他本就没指望官儿能从那个刺客嘴里问出什么,报官只是走个形式,即使“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在京城没什么好名声儿,他也不希望再加一条“私刑致死”。
将周曲等人交给李勤慢慢调|教,薛墨弦则去找那个断了腿的钟荁。
沐浴更衣之后,钟荁露出了本来面目,约莫二十岁上下,容貌一般,但是柔和的五官透着一股子清爽,仿佛药香茶意般的清爽。
薛墨弦来的突然,说的直接:“你的腿是被打断的,却耽误了治疗。现在骨头已经长歪,若想恢复,必须将骨头打断,再接一次。”
钟荁有些愣,良久才黯然地点了点头:“……是。”
薛墨弦面无表情,继续问:“你名中那个‘荁’是草药名,虽不名贵,但也不常用。掌心又有常年使用捣药杵留下的老茧,你原来是药铺的药童?”
钟荁惊愕于他的洞察,嘴巴张得老大:“……没错,薛少爷。”
“为何被打断腿?”
提起这个,钟荁的身子颤了一下,双手紧握,脸上浮现出屈辱的痛苦之色:“……因为,我……偷师。”
那就是犯了行业忌讳了,薛墨弦了然地点了点头,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钟荁想起往事正悲愤难当,却见薛墨弦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一急一吓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按着床板急急忙忙地喊:“是因为他总是不教我……我只想好好学,以后自己开药铺,挣钱养娘和兄弟……可是他什么都不肯教给我!”
不知薛墨弦有没有听到,但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了那份《christianismi restitutio》,递给他:“你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中药的痕迹。”
那个刺客奇怪的眼神让他本能地觉得这跟林青桦或者说这本中世纪医书有关系,可是等他把一册羊皮纸来来回回翻了几十遍,依然找不到夹层、暗语或者说其他值得疑惑的地方。
虽然荒诞,但他能想到的也只剩下话本传说中能隐藏字迹之类的神奇药水,故而找了个懂药的人回来。虽然他也选修过中医学,但不过是个半吊子而已。
啊?钟荁却是不懂,愣了愣,才接过羊皮纸仔细查验,可才翻了一页,就被里面精细的肺循环解说图吸引,双眼顿时放光:“这是、这是……这样的发现……为什么我不认识上面的字!薛公子,你认识吗?”
“认识,”无视他热切的双眼,薛墨弦冷冷道,“但我不会教你。”
“为什么?”钟荁双手抓紧床铺,脸上露出悲愤之色。
“你偷师坏了忌讳,今后不会再有任何一家药铺医馆收留你,你没有学的必要。”
“可是……”钟荁对上他霜寒的冷眼,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且,正是因为你只识药,却不懂医,所以我才会给你看。”要验证,随便找一个药铺便可;可是中西医之间的沟壑如天堑难越,塞尔韦特的研究只触循环学的皮毛——药与毒,从来只有一线之隔,贸然将还不成熟的西医引入,只会白白葬送许多人命。
“这上面可有药水、药膏之类的痕迹?”薛墨弦有些厌烦了,口气不由加重。
被毫不留情地拒绝,钟荁不禁有些蔫蔫,但考虑毕竟是薛墨弦买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用鼻子细细闻了闻,这才把羊皮纸还给薛墨弦:“右下角这里涂了些药水,用醋擦拭,说不定会显出字来——这是药铺常用的手段。”
醋?就是酸碱测试了,倒也符合“现代人”的手法。薛墨弦将羊皮纸收回袖中,最后问钟荁:“如果你能忍疼,我就找人来医你的腿。”
薛墨弦的声音冷冽如冰,让钟荁不禁想到了被生生打断腿的折骨之痛,眉头紧皱,按着腿咬着牙青着脸,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那就劳烦薛公子了。”
薛墨弦难得高看他一眼,却在对上钟荁期盼的眼神后又摇了摇头,不言不语走开。
回到自己房中之后,薛墨弦令人取了白醋来,细细擦拭了钟荁刚刚指过的那一角,白醋刺鼻的气味使得薛墨弦蹙眉闭气,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渐渐显现出的字迹——龙飞凤舞,张扬到欠抽:“给可爱的冰山美人,每天夜里要想我哦~”
“——刺啦!”一声碎裂,薛墨弦看着手里半张带着醋味的羊皮纸残页,嫌恶地一甩袖子,任凭羊皮纸飞舞若蝶,薛墨弦重重踏着步子走出内室,对着战战兢兢迎上来的一个小厮冷冷道,“将屋子收拾干净——那本撕破的书,找浆糊黏好。”
是夜,月隐星暗,凉风徐徐,倒是个偷鸡摸狗、溜门撬锁的好时机。
一片漆黑之中,薛府正对的一家客栈的屋顶之上,忽然升起一团红艳的明火,明火之上,缓缓升起一团肿胀的圆形物,仿佛充气似的越涨越大,越升越高,如大朵乌云般遮挡了一片难得暗淡夜星。忽然,宛若遇到飓风一般,明火熄灭,乌云却如夜鸦般猛的俯冲而下,正对着薛府后院冲去——
刚刚解下外衣的薛墨弦听到动静,转而开窗,就见一团黑色的布制球状物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自己的院子里,还带着一声熟悉的叫骂:“啊——痛痛痛痛……”
薛墨弦看着被布团盖在地上不断挣扎的人形,眉心一跳,忽然觉得,自己明明该把那本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医书烧成灰烬才对。
“大爷,大爷……您没事吧?”昨夜才遭过刺客,今夜整个薛府戒严,听到响动,里外三进的人都围了过来,眼看一团人就要冲进来,薛墨弦手心一紧,飞速冲了出去,一手掀布,一手亮刀,在入侵者惊愕万分的眼神中,刀片毫不留情地一划——入侵者背上绑得严严实实的布条全部断开,薛墨弦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猛踹,眼看着入侵者如球儿般滚进了自己的屋子,心中憋得气才仿佛出了一些,对着里里外外的护卫们淡言:“没事,你们都下去。”
“是……”虽然不解,可是这几个月,薛墨弦冷酷强硬的手段让整个薛府都战战兢兢,尤其连横得跟霸王似的薛蟠都被教训成了缩头王八,现在,还有谁敢驳他的命令?
等潮水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薛墨弦才冷哼一声,一手拎住入侵者的胳膊,对着椅子上一按,咬牙切齿:“你——你疯了吗?”
林青桦很委屈,又摔又撞又被踹,他现在全身都痛:“我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你今天买的几个人都不可靠……你看,我这么容易就闯进来了……”
“那是因为他们谁都想不到,林家的大公子竟然会——背着热气球飞进来!”拖某人的不按常理出牌所赐,薛墨弦的好修养彻底破功,拎着林青桦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掐在椅背上,磨牙森森,“在欧洲,直到1783年法国人才成功放飞热气球,你是想刷新世界纪录吗?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不开,我不介意帮你一把,绑上火药让你去和万户作伴如何?说不定,三百年后,月球上还会出现一个以你命名的坑!”
“咳咳咳……”林青桦不知是被掐得还是被吓得,一张脸青青紫紫,“这种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事不适合我这种小人物,真的……咳咳咳……”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是摔的不够狠。”薛墨弦气得都笑了,“那咱们再去研究改良一下热气球如何?难得林公子愿意舍生取义,怎么能浪费这大好的机会呢?”
薛墨弦玉白如雪的脸上笑容妖冶如罂粟,盛开在黑夜残灯之下,如血残艳,看得林青桦有些发痴,可是他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中饱含的怒火逼得林青桦不得不冷静下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咬牙装出一副哭相,可怜兮兮:“美人儿,我现在全身都疼,就算你不给我上药,也让我上床去躺躺吧……”
“上床?”薛墨弦笑得更妖冶,“哪有床?”
林青桦一手挑起他的衣襟,浅笑轻肆,媚眼如丝:“你的床……不行吗?”
“我的床——没问题,明天你赔我一张床就行。”薛墨弦神色一冷,猛然拨开他占便宜的手指头,松开钳着他的禁锢,拂袖出门,冷漠得就如白袖划出的那轮月弧。
林青桦愣愣地看着他飘然离去,直到大门重重地关上,外面还传来上锁的卡擦声,这才一下跳了起来,当然,后果就是牵连到了刚刚摔出大片乌青的脊背,疼得他一哆嗦,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愤愤捶门,龇牙咧嘴:“喂,薛墨弦——你别把老子当薛蟠!”
外面没有回应,但听到略有激荡的水声响在窗口,林青桦脸色一白,咬牙一声“不会吧”,赶紧奔向卧室的窗户,只见窗户外放了三排水桶——满满的水!
“擦!”林青桦顾不上全身酸疼,飞快地窜到另一个窗户边,顿时差点儿整个人栽出去——这里满满的水桶里都是水汽升腾的开水!
林青桦险险地按住窗台,撑住自己探出一半的身子,恨恨地缩回来,靠在墙边磨了老半天牙,忽然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恨恨道:“大不了,老子拿刀子挖个洞钻出去!”
外面忽然传来森冷的声音,一袭修长的身影映在门上:“你是学建筑的吗?”
林青桦心情正不好,直接吼了回去:“老子是无业游民!”
冰凉的嗓音中带了些笑意:“那你最好安分点,盲目穿墙,若是造成梁柱坍塌的话,我可来不及救你。”
林青桦恨不得扑出去咬他几口,苦思冥想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赖起了皮:“不要你救,你记得进来给我陪葬就好。生不同衾死同穴也行,大不了我就做一回泰坦尼克号,拼死来撞一撞你这座冰山。”
仿佛是为了适应他越刷越厚的流氓脸皮,外面沉默了一下,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仅可以在窗外放水桶。”
“什么意思?”林青桦莫名竖起了一身的汗毛。
“我还可以往里面注水,冰山被撞碎了的冰水。”
“……”林青桦狠狠打了个寒战,再没说话——剩下的时间,他都留着仔细琢磨冰山最后的“忠告”了。
作者有话要说:薛哥哥够狠,所以薛蟠小弟弟才被折腾得那么惨,那娃子才十四五岁啊,作孽啊……
林青桦不敢置信地回身,果然看到一抹雪白的衣衫,顿时,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到薛墨弦身边,笑得惊喜之极:“你怎么来了?”
薛墨弦撇他一眼:“我不能来吗?”
林青桦眨眨眼睛,忽然贼笑一声,拉着他就往里走:“我知道我蹭了你很多顿饭,你想蹭回来是正常的,不用不好意思。”
“……”薛墨弦手中暗暗用劲,把他往回一带,而后又不着痕迹地避开身子,任由他直直撞上后门旁的门柱,磕得鼻子通红,然后捂着鼻子一脸哀怨地瞪着自己。
林青桦一边摸鼻子一边嘀咕:“不就是让你走个后门么……用得着这么狠吗?”
薛墨弦没有理会他,淡淡问道:“你把林黛玉送走了?”
“是啊,省得贾家再出什么幺蛾子。对了,要不要你也把薛宝钗送过去?正好,她们两个小姑娘还能做个伴儿。”
“不用,”薛墨弦干脆地拒绝,不等林青桦发问,就直言,“昨晚家里进了贼,她受了惊吓,正在‘养病’。”
“进了贼?”林青桦顿时扑过来,一双手在薛墨弦身上摸来摸去,眼睛瞪得滚圆,煞有其事,“没受伤吧?我看看、我看看……”
感觉到一只贼手摸上了自己的腰,另一只则更贱地顺着领子摸上了自己的锁骨,薛墨弦被手指上微量的温度惊得锁骨一凉、酥麻的感觉似乎从那点绵延到心脏,冷漠的心房难得一颤——薛墨弦紧紧锁眉,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地一脚把林青桦踹倒,收指拢紧衣领,怒问:“你在干什么?”
林青桦被踹得屁股落地,却扬着一张欠扁的脸做阳光灿烂状,粉色的舌头微微地滑过嵌在唇上亮闪闪的小虎牙,**地勾着桃花双眸:“吃豆腐——挺滑的。”
薛墨弦冷笑:“倒是挺诚实。”
“好说,这是我一个优点。”林青桦从地上爬起来,侧身弹了弹后裾上的土灰,装模作样地对着薛墨弦拱了拱手,眉眼弯弯,笑容灿烂,让人实在不忍跟他较真。
看着他这副无耻的模样,薛墨弦强忍着再踹一脚的冲动,没好气地撇嘴:“跟我出来!”
“……到底去哪儿?”这次不是装傻,林青桦是真的不知道,这座美人冰雕一大早跑到自家门口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专门投怀送抱来给他十八摸吗?
“我说过,我没有原来薛墨弦的记忆。”薛墨弦冷冷地看着他,淡淡吐音,“我需要买几个护院,你应该认识这里的蛇头吧?”
事实证明,护院不是那么好买的,尤其是在林青桦做中介的情况下。
“这个不行!嫩胳膊嫩腿的,还长了一双勾魂眼,**你怎么办?”
“……”= =+
“这个也不行!长的跟头熊似的,一看是个土包子,万一垂涎你的美色,晚上跑过去强上你怎么办?”
“……”= =++
“这个最不行!有我在一天,就绝对不准女人进你家的门!”
“……”= =+++
一开始林青桦只是叽叽喳喳,到最后简直是肆无忌惮指手画脚,眼看蛇头和一帮“商品”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怪异,薛墨弦额角跳动抽搐的井字越来越多,终于,再次忍无可忍地一脚将林青桦踹得远远的,而后掏出银票给蛇头:“他说不要的,全部买下。”
蛇头捏着银票,汗颜得好无辜:“……”
“喂喂!”林青桦忍着疼三蹦两跳地拦过来,龇牙咧嘴似是威胁,“你敢!”
“与你何干?”薛墨弦冷冷一眼扫过去,藏在手心的刀片若隐若现。
“你……”林青桦无言以对,忽然用一种被抛弃被背叛的绝对控诉的眼神狠狠瞪了薛墨弦一眼,而后果断转头,捂着刚刚被踹得生疼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薛墨弦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却久久不语。
“公子,人还要吗?”蛇头更汗颜了,只敢略略猜到是男男断袖之风……可偏偏有个是二品大员的公子,让他不敢托大,只得为难地看着薛墨弦。
“卖身契。”薛墨弦伸手,手指玉白,指间处却隐隐显出一道微红的掐痕。
“公子果然爽快,给!”蛇头眉开眼笑,拍着胸脯保证,“他们都有些功夫,不过签的都是死契,公子不用担心,尽管使唤。”
薛墨弦淡淡点头,又问:“名字。”
蛇头一一介绍,那个身材略娇小的叫做周曲,像个熊的叫秦莫,最后一个女人叫杨娘。
薛墨弦淡淡点头,眼神忽然扫过一个坐在最后,头戴斗笠,不声不响的麻衣男子,眉心一皱,淡淡开口:“那个也要了。”
麻衣男子被点名,只是略略抬起了头,露出一张沾满灰土的脸,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起身,因为站不起来,薛墨弦看得清楚,他的一只裤管里呈现一种诡异的姿势,支棱在身侧。
“可是他的腿……断了。”蛇头看着薛墨弦冷漠的脸色,赶紧撇清关系,“他来的时候,腿就断了,我一直想帮他找个简单的差事,可是没人要……”
“你叫什么?”薛墨弦问那个麻衣男子。
“钟荁。”男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薛墨弦又塞了一份买身银,而后看向周曲和秦莫:“找个担架,把他抬回去。”
☆、第八章
回到薛府,李勤迎了上来,老练却带着一丝焦急:“少爷,那个刺客在大牢中自尽了。”
薛墨弦淡淡点头:“知道了。”
他本就没指望官儿能从那个刺客嘴里问出什么,报官只是走个形式,即使“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在京城没什么好名声儿,他也不希望再加一条“私刑致死”。
将周曲等人交给李勤慢慢调|教,薛墨弦则去找那个断了腿的钟荁。
沐浴更衣之后,钟荁露出了本来面目,约莫二十岁上下,容貌一般,但是柔和的五官透着一股子清爽,仿佛药香茶意般的清爽。
薛墨弦来的突然,说的直接:“你的腿是被打断的,却耽误了治疗。现在骨头已经长歪,若想恢复,必须将骨头打断,再接一次。”
钟荁有些愣,良久才黯然地点了点头:“……是。”
薛墨弦面无表情,继续问:“你名中那个‘荁’是草药名,虽不名贵,但也不常用。掌心又有常年使用捣药杵留下的老茧,你原来是药铺的药童?”
钟荁惊愕于他的洞察,嘴巴张得老大:“……没错,薛少爷。”
“为何被打断腿?”
提起这个,钟荁的身子颤了一下,双手紧握,脸上浮现出屈辱的痛苦之色:“……因为,我……偷师。”
那就是犯了行业忌讳了,薛墨弦了然地点了点头,忽然转身走了出去。
钟荁想起往事正悲愤难当,却见薛墨弦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一急一吓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按着床板急急忙忙地喊:“是因为他总是不教我……我只想好好学,以后自己开药铺,挣钱养娘和兄弟……可是他什么都不肯教给我!”
不知薛墨弦有没有听到,但他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了那份《christianismi restitutio》,递给他:“你看看这上面有没有中药的痕迹。”
那个刺客奇怪的眼神让他本能地觉得这跟林青桦或者说这本中世纪医书有关系,可是等他把一册羊皮纸来来回回翻了几十遍,依然找不到夹层、暗语或者说其他值得疑惑的地方。
虽然荒诞,但他能想到的也只剩下话本传说中能隐藏字迹之类的神奇药水,故而找了个懂药的人回来。虽然他也选修过中医学,但不过是个半吊子而已。
啊?钟荁却是不懂,愣了愣,才接过羊皮纸仔细查验,可才翻了一页,就被里面精细的肺循环解说图吸引,双眼顿时放光:“这是、这是……这样的发现……为什么我不认识上面的字!薛公子,你认识吗?”
“认识,”无视他热切的双眼,薛墨弦冷冷道,“但我不会教你。”
“为什么?”钟荁双手抓紧床铺,脸上露出悲愤之色。
“你偷师坏了忌讳,今后不会再有任何一家药铺医馆收留你,你没有学的必要。”
“可是……”钟荁对上他霜寒的冷眼,不禁打了个寒颤。
“而且,正是因为你只识药,却不懂医,所以我才会给你看。”要验证,随便找一个药铺便可;可是中西医之间的沟壑如天堑难越,塞尔韦特的研究只触循环学的皮毛——药与毒,从来只有一线之隔,贸然将还不成熟的西医引入,只会白白葬送许多人命。
“这上面可有药水、药膏之类的痕迹?”薛墨弦有些厌烦了,口气不由加重。
被毫不留情地拒绝,钟荁不禁有些蔫蔫,但考虑毕竟是薛墨弦买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用鼻子细细闻了闻,这才把羊皮纸还给薛墨弦:“右下角这里涂了些药水,用醋擦拭,说不定会显出字来——这是药铺常用的手段。”
醋?就是酸碱测试了,倒也符合“现代人”的手法。薛墨弦将羊皮纸收回袖中,最后问钟荁:“如果你能忍疼,我就找人来医你的腿。”
薛墨弦的声音冷冽如冰,让钟荁不禁想到了被生生打断腿的折骨之痛,眉头紧皱,按着腿咬着牙青着脸,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那就劳烦薛公子了。”
薛墨弦难得高看他一眼,却在对上钟荁期盼的眼神后又摇了摇头,不言不语走开。
回到自己房中之后,薛墨弦令人取了白醋来,细细擦拭了钟荁刚刚指过的那一角,白醋刺鼻的气味使得薛墨弦蹙眉闭气,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渐渐显现出的字迹——龙飞凤舞,张扬到欠抽:“给可爱的冰山美人,每天夜里要想我哦~”
“——刺啦!”一声碎裂,薛墨弦看着手里半张带着醋味的羊皮纸残页,嫌恶地一甩袖子,任凭羊皮纸飞舞若蝶,薛墨弦重重踏着步子走出内室,对着战战兢兢迎上来的一个小厮冷冷道,“将屋子收拾干净——那本撕破的书,找浆糊黏好。”
是夜,月隐星暗,凉风徐徐,倒是个偷鸡摸狗、溜门撬锁的好时机。
一片漆黑之中,薛府正对的一家客栈的屋顶之上,忽然升起一团红艳的明火,明火之上,缓缓升起一团肿胀的圆形物,仿佛充气似的越涨越大,越升越高,如大朵乌云般遮挡了一片难得暗淡夜星。忽然,宛若遇到飓风一般,明火熄灭,乌云却如夜鸦般猛的俯冲而下,正对着薛府后院冲去——
刚刚解下外衣的薛墨弦听到动静,转而开窗,就见一团黑色的布制球状物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自己的院子里,还带着一声熟悉的叫骂:“啊——痛痛痛痛……”
薛墨弦看着被布团盖在地上不断挣扎的人形,眉心一跳,忽然觉得,自己明明该把那本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医书烧成灰烬才对。
“大爷,大爷……您没事吧?”昨夜才遭过刺客,今夜整个薛府戒严,听到响动,里外三进的人都围了过来,眼看一团人就要冲进来,薛墨弦手心一紧,飞速冲了出去,一手掀布,一手亮刀,在入侵者惊愕万分的眼神中,刀片毫不留情地一划——入侵者背上绑得严严实实的布条全部断开,薛墨弦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猛踹,眼看着入侵者如球儿般滚进了自己的屋子,心中憋得气才仿佛出了一些,对着里里外外的护卫们淡言:“没事,你们都下去。”
“是……”虽然不解,可是这几个月,薛墨弦冷酷强硬的手段让整个薛府都战战兢兢,尤其连横得跟霸王似的薛蟠都被教训成了缩头王八,现在,还有谁敢驳他的命令?
等潮水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薛墨弦才冷哼一声,一手拎住入侵者的胳膊,对着椅子上一按,咬牙切齿:“你——你疯了吗?”
林青桦很委屈,又摔又撞又被踹,他现在全身都痛:“我只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你,你今天买的几个人都不可靠……你看,我这么容易就闯进来了……”
“那是因为他们谁都想不到,林家的大公子竟然会——背着热气球飞进来!”拖某人的不按常理出牌所赐,薛墨弦的好修养彻底破功,拎着林青桦的领子,将他整个人掐在椅背上,磨牙森森,“在欧洲,直到1783年法国人才成功放飞热气球,你是想刷新世界纪录吗?如果你真的这么想不开,我不介意帮你一把,绑上火药让你去和万户作伴如何?说不定,三百年后,月球上还会出现一个以你命名的坑!”
“咳咳咳……”林青桦不知是被掐得还是被吓得,一张脸青青紫紫,“这种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事不适合我这种小人物,真的……咳咳咳……”
“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是摔的不够狠。”薛墨弦气得都笑了,“那咱们再去研究改良一下热气球如何?难得林公子愿意舍生取义,怎么能浪费这大好的机会呢?”
薛墨弦玉白如雪的脸上笑容妖冶如罂粟,盛开在黑夜残灯之下,如血残艳,看得林青桦有些发痴,可是他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子中饱含的怒火逼得林青桦不得不冷静下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咬牙装出一副哭相,可怜兮兮:“美人儿,我现在全身都疼,就算你不给我上药,也让我上床去躺躺吧……”
“上床?”薛墨弦笑得更妖冶,“哪有床?”
林青桦一手挑起他的衣襟,浅笑轻肆,媚眼如丝:“你的床……不行吗?”
“我的床——没问题,明天你赔我一张床就行。”薛墨弦神色一冷,猛然拨开他占便宜的手指头,松开钳着他的禁锢,拂袖出门,冷漠得就如白袖划出的那轮月弧。
林青桦愣愣地看着他飘然离去,直到大门重重地关上,外面还传来上锁的卡擦声,这才一下跳了起来,当然,后果就是牵连到了刚刚摔出大片乌青的脊背,疼得他一哆嗦,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愤愤捶门,龇牙咧嘴:“喂,薛墨弦——你别把老子当薛蟠!”
外面没有回应,但听到略有激荡的水声响在窗口,林青桦脸色一白,咬牙一声“不会吧”,赶紧奔向卧室的窗户,只见窗户外放了三排水桶——满满的水!
“擦!”林青桦顾不上全身酸疼,飞快地窜到另一个窗户边,顿时差点儿整个人栽出去——这里满满的水桶里都是水汽升腾的开水!
林青桦险险地按住窗台,撑住自己探出一半的身子,恨恨地缩回来,靠在墙边磨了老半天牙,忽然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恨恨道:“大不了,老子拿刀子挖个洞钻出去!”
外面忽然传来森冷的声音,一袭修长的身影映在门上:“你是学建筑的吗?”
林青桦心情正不好,直接吼了回去:“老子是无业游民!”
冰凉的嗓音中带了些笑意:“那你最好安分点,盲目穿墙,若是造成梁柱坍塌的话,我可来不及救你。”
林青桦恨不得扑出去咬他几口,苦思冥想也找不到出去的办法,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赖起了皮:“不要你救,你记得进来给我陪葬就好。生不同衾死同穴也行,大不了我就做一回泰坦尼克号,拼死来撞一撞你这座冰山。”
仿佛是为了适应他越刷越厚的流氓脸皮,外面沉默了一下,森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仅可以在窗外放水桶。”
“什么意思?”林青桦莫名竖起了一身的汗毛。
“我还可以往里面注水,冰山被撞碎了的冰水。”
“……”林青桦狠狠打了个寒战,再没说话——剩下的时间,他都留着仔细琢磨冰山最后的“忠告”了。
作者有话要说:薛哥哥够狠,所以薛蟠小弟弟才被折腾得那么惨,那娃子才十四五岁啊,作孽啊……
☆、第九章
清晨,伴着透入门窗的细细明光,轻微的“咔嚓”声响起,踩得很轻的脚步声细细碎碎,薛墨弦慢慢走近自己的床,看着床上那个裹得鼓鼓囊囊的被窝包包,不禁摇了摇头,一手不轻不重地在被子上拍了拍:“该起床了。”
被窝包包颤了颤,却裹得更紧了。
薛墨弦微微皱眉,正在考虑要不要掏刀子把被子割开,再把里头那只不明生物拎出来结算住宿费……只听“刺啦”一声,眼前猛然升起一袭素色棉被,而后便是一声得意地“嘿呀”,借着被子的掩护,林青桦猛然窜了起来,趁着来人没有反应过来,一个猛虎下山,把最靠近床的那人狠狠扑倒——
“……”薛墨弦无语地看着被锦被盖住的两人,尤其是露在外头的四条腿……很明显,有一双较短的腿在拼命地挣扎,伴着嘶哑沧桑的尖叫求救声。
“……啊啊啊啊!”
“……擦擦擦擦!”
被窝团团再次散开,林青桦兔子似的猛然窜了出来,一张脸青青紫紫,比昨晚还难看,蹲成一团捂着胸口不断顺气,一双桃花眼儿中罕见的满是惊惧懊悔后怕:“……妈呀,吓死我了!还好没亲上,要不然我后半辈子都会有阴影的……”
可怜一把年纪的老大夫连滚带爬地钻出被子,双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衫,一张褶子脸要哭不哭悲愤异常,哀怨惊吓得宛若被占了便宜要寻短见的良家小媳妇,死死瞪着林青桦,喉咙咕嘟咕嘟,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墨弦面对着这极度违和的一幕,不自在地用袖子捂住脸,遮住控制不住疯狂抽搐的嘴角——林青桦虽然很讨人厌,但是每次都会给他带来非同一般的“惊喜”。
“薛墨弦!”“惊喜制造者”终于缓过起来,悲愤地看过来,勾魂摄魄的眼儿都红了,“你竟然这么整我,你太过分了!”
薛墨弦依然半遮着脸,声调控制不住地颤抖:“……又不是我逼你扑过来的。”
“那你一大清早带个老头过来干什么?”林青桦眼里满满都是控诉,明摆着不信。
薛墨弦嘴角弯弯:“你昨晚摔得不轻,这个是大夫。”
林青桦愣了愣,忽然原地满血复活般蹦了起来,一把揽住薛墨弦,勾住他的脖子,正凑上挡住半边俊颜的手,林青桦也不恼,笑眯眯地低下头,对着近在眼前的漂亮手指,轻轻啄了一口又飞速闪开,贼笑得亮出了八颗雪白的牙齿,舌头轻轻舔着一侧尖尖的虎牙,似乎在回味一般:“这个,算是你补给我的。”
薛墨弦只觉食指指尖被烫了一般,蓦然一阵难言的心悸,连忙将那只手背到身侧,故意不看对面给点阳光就灿烂的臭小子,而是转向倚着墙角还在大口喘气的老大夫,微微点头:“抱歉,吓到您了。”
可怜老大夫一生悬壶济世,可杏林春秋里何曾有过如此直白的断袖分桃?再加上刚刚被扑倒的噩梦般的经历,老大夫现在满心都是后怕,舌头直打卷儿,半晌才颤抖着挤出几个字:“您……客气了,这位……公子……看来……无恙。”
“确实无恙,您先回去吧。”薛墨弦对着一直在门口装摆设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连忙过来把颤颤巍巍的老人家掺走,不得不说老大夫真的是医者父母心,被吓得连先迈哪只腿都快不知道了,却还没忘记医者仁心,青着老脸结结巴巴地提醒薛墨弦:“那位……钟小、哥儿……他的腿要修养、至少百日……不能、沾水……”
“我知道,您放心吧。”薛墨弦点头,他虽然不是中医,但基本的保健知识还是学得扎实。
小厮满眼同情地半掺半抬着老大夫走了,薛墨弦按着太阳穴无语地叹气,转眼却又见林青桦冒着森森地鬼火,哀怨地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不由皱眉:“你又怎么了?”
林青桦怨念地鼓着腮帮子:“我还以为你是特地给我请的大夫,原来我不过是个顺带——说,那个什么钟小哥儿究竟是谁?老实交代!”
“我家的小厮。”薛墨弦淡淡回答。
林青桦猛然一拍桌子,双眼瞪圆:“胡说!你薛家里里外外几百口人,从伺候的丫鬟到浆洗的婆子,甚至庄子上干农活的,都没有一个姓钟的!”
闻言,薛墨弦眸光陡然一冷,语调危险地上扬:“这么清楚……你是安插了探子,还是派遣了钉子?”
林青桦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立即作出无辜相,抓着脑袋“嘿嘿”诡笑——看着薛墨弦眼里越来越明显的威胁之色,连忙摇着手不断退步,干笑道:“那个……我承认,我过来之后就盯着薛家了,可是你一直不在京城,我没法判定你是不是穿的……直到那次我揍了薛蟠,才见到你。别这么凶啊,我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大不了,我告诉我派了哪些人进来,你给撵了就是。”
薛墨弦眯了眯眼睛,虽然他没有原版的记忆,可是从跟薛王氏的短暂的几次会话中可以确认,林青桦说的没错:“薛墨弦”之前一直在外地处理生意的事情,半年前才进京跟薛王氏回合。
林青桦见他抿唇不言,寒气冻人,吞了吞口水,已经做好了被狠狠收拾一顿的准备……谁知,薛墨弦忽然转身:“出来,吃饭。”
“你连早饭都没吃,专门带大夫给我看病的?”林青桦愣了一下,忽然笑开了。
薛墨弦只冷冷地甩给他四个字:“下不为例。”
当然,这四个硬邦邦的字让林青桦的脸阳光灿烂到薛墨弦懊悔地想收回前言,或者,狠狠抽他一顿!
无论如何,早饭时间,气氛渐趋和谐。
林青桦喝着熬得香香糯糯的紫米粥,满意地舔了舔嘴巴,又露出那颗亮闪闪的小虎牙:“找护院一般都是找男人,你特地找个女人来做什么?”
薛墨弦看着他手里的被咬出一个月亮形的千层糕,皱眉:“食不言寝不语。”
“拉倒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在你家蹭饭,你平时也没少说。”林青桦嗷呜咬了一口千层糕,含含糊糊地继续说,“难得啊,你虽然是座冰山,但是话还不少。”
薛墨弦看着他狼吞虎咽,忍不住递了个茶碗过去:“慢点吃,别噎着。”
林青桦捶着胸口努力把千层糕咽下去,拎起茶碗盖儿大口喝,喝完却奇怪的砸吧砸吧嘴:“白开水?”
“吃饭时不宜喝茶。”
“真是体贴的美人儿……”林青桦笑得跟只大尾巴狼似的,又捣了捣他的胳膊,“你还没回答我,找个女人回来做什么?”
薛墨弦被他缠得无可奈何,只得回答:“再看看,若是可靠,就送去给薛宝钗,省得她天天带着匕首还心神不宁。”
“呦,看不出来,你这哥哥还不错~”林青桦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揭过就开始算下一笔帐,“你什么时候也对我好点?大爷我飞身求爱,英勇帅气,你没有感动得稀里哗啦就算了,竟然还关了我一夜,太不解风情了!”
“英勇帅气?”薛墨弦嘲讽地挑眉,不禁想起昨晚某人陷在热气球下面不断挣扎、拼命哗啦爪子的窘状。
林青桦再次噎住,狠狠捶了捶胸口:“……咳咳咳。”
薛墨弦又递了一杯水给他:“你以前这么做的时候,真有人被你感动的稀里哗啦?”
林青桦喝着茶,耳朵却尖尖一动,眼儿顿时眯起:“你这是在……吃醋?”
薛墨弦不动如山:“我只是想给他们我的名片。”
林青桦讪讪抽嘴角:“美人儿,你天天跟一堆精神病、神经病混在一起,难道不觉得,你已经受了他们的影响很深了吗?”
薛墨弦睨着他:“工作对于我而言,只是工作而已,他们不会影响我。再说,从职业而言,无论是精神病还是神经病,对我而来只是一个名词而已。”
林青桦明摆着不信:“你以前明明还拿这些‘名词’骂我!”
“自以为被骂的是你,又不是我。”薛墨弦无所谓地敲了敲桌子,“是你自己赋予这两个词复杂的意义,而不是我。”
林青桦本是咬牙的,可是听到这话,脑中一转,忽然笑开了:“这么说——美人儿,其实你并不是那么讨厌我,对不对?”
“……”薛墨弦漠然。
见薛墨弦难得无言以对,林青桦得寸进尺,凑过去勾着他的胳膊闻了闻,笑弯了一双眉眼,明亮可爱:“如兰如梅,很淡却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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