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城回到西理馆,便同顾图珏、顾白岚商量明日与大秦、北蔷两国比试的事。忙了一天,顾倾城回到清波居已是上灯后,画魂早用过了晚膳,正伏在绿纱窗下的书案上画一幅雨中雪樱图。

    砚池里盛着兑水的墨,狼毫在宣纸上游走，经画魂的手一点,纸上便青枝交错,雨里黄昏,晴空中几只燕子自青黄的柳梢间低飞而过,又是一林白樱，落絮如银,在细雨中飘零。

    顾倾城见画魂正画得入神,便只立在他身后看他画，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画魂才将那幅雨里樱花图画完。

    顾倾城自青花山水笔架上取了一只细毫，蘸了丹砂，夺过画魂的画，用朱笔在上面题了一首小诗。

    柳色青堪把，樱花雪未干。宫中裁白苎，犹怯剪刀寒。

    他写完，又将那画递到画魂跟前，“画儿，这诗可写得好？”

    画魂有些愕然，“诗固然好，只是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顾倾城凤眼微弯，抱着画魂的腰，在他颈边呵着气，“来了一会儿了，本座一天不在，画儿有没有想本座？”

    他一天不在，画魂原是难得清静了一天，只是他被顾倾城霸道惯了，自己也有些分不清真真假假来。

    画魂点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那一种模样，看在顾倾城眼中，竟是几分娇羞中带着几分娇媚，心下好不快活。

    他心上快活，手上自然也就跟着不安分地动作起来，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拉，便要拉开画魂腰间的绣花鸾带。

    画魂赶紧将他的手按住了，咬牙红着脸道，“我们到榻上去......”

    顾倾城眸底都是笑意，“好，我们这就到榻上去。”

    说着便拥着画魂入帐，一连要了他两三次，弄了两个多时辰才罢休。

    第二日早间用过早膳，顾倾城要随顾图珏去山顶的玉和堂，便吩咐非烟、醉月、莺歌三人给画魂收拾了，说是要带画魂一起去。

    一行人出了西理馆，行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到玉和堂门首，顾倾城和画魂刚一下马，正好撞上君御风、君清华一行人的车驾。

    君御风一身黑衣黑袍，君清华则穿着白衣，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青纱，腰系青丝绳，悬一块青玉镂雕芙蓉玉佩。

    君清华身后，站着一身青衫的思沂，并檀云、青冥等几位道长。

    君大哥.......

    画魂心上叫了无数遍，口里却一声也叫不出，反而低垂了眉眼，不敢去看君清华一眼。

    他愧对他的君大哥。

    此时顾图珏与顾白岚早已同君御风打起招呼来，怎么说西蜀和西理也要共同对付北蔷和大秦两国，自然就是一时的盟友了。

    君清华上前两步，走到顾倾城与画魂面前，低声问，“魂儿，你还好吗？”

    画魂心上一疼，听到君清华的话，他忍不住双眼都有些湿润起来。

    君大哥，君大哥还是这么关心他。

    顾倾城拽紧了画魂的手，长眉微蹙，“他是本座的人，无劳你关心。”

    君清华的面色难得不好看，“顾教主跟魂儿说了比试的事吗？”

    顾倾城当然没说，他怕给画魂太大的压力。

    画魂一怔，“什么比试？”

    君清华温润一笑，“没什么，就是待会儿需要魂儿你画一幅画而已。”

    君清华的笑容，总似一股清泉，让看的人被滋润得十分舒服，画魂看着他，一下子觉得安心了不少。

    顾倾城见君清华对画魂笑，一张脸拉得老长，心里老大不爽。

    这时，大秦国的司马凌天、司马钺、祈墨阳、萧青凤一行人的车驾也到了。

    乍见萧青凤，最震动的莫过于顾白岚身边的云灵犀。

    那萧青凤的一双眼，从下车开始，便只盯着云灵犀看，仿佛要在一瞬间，补足十年的痴守。

    紫袍紫靴的司马凌天下了马，和顾图珏、君御风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进玉和堂里去了。

    经过君清华、顾倾城、画魂三人身边时，司马凌天淡淡地扫了他三人一眼，却也不置一词，径直地走了进去。

    此时玉和堂内的广场上早已搭起文、武两个擂台。场中东南西北四面都搭起华盖，北面为主持议和的江陵国人，杜风、杜筠、杜楠并翰院几位大臣，江陵国中几位将军，九马画山主人春梦雨担任这场文武会的仲裁。东西两面则为比斗双方的场地，东面是西蜀、西理两国的，西面是大秦、北蔷两国的，南面则安置了南棠、天水两国的国君与随行人员。权变

    此时北蔷、大秦两国的国君及其随从都已入坐，东面这边，西理、西蜀两国的人也到了。

    春梦雨今日倒是恢复了男装，穿一身天青云缎锦袍，清眉秀目，眉心那一点胭脂痣还是分外的惹眼。

    画魂一进广场不久，便发现了站在春梦雨身后的曲灵风。曲灵风自然也发现了画魂，并笑着对画魂扮了几个鬼脸。若非顾倾城拦阻了他，画魂真恨不得立马就去见曲灵风。

    见众人已经坐定，擂台边的鼓手擂了三通鼓，全场都安静下来，江陵太子杜风宣布双方的约定与比试的规则。

    比赛规则很简单，武斗为兵法武功骑射四项，文斗为琴棋诗画四项，八局五胜。

    文斗双方不论人数，随行人员都可参加，以夺魁者所属一方为胜。

    武斗中兵法一道，考布阵行军，双方各出一百名军士并一位将领，一方成功将对方困住，便取得胜利。

    骑术与射技两项，与文斗一样，不论人数，以夺魁者所属一方为胜。

    武功一项，比试内功外功，双方各出两人，一组比内功，一组比外功。

    但有一条规则必须遵守，每人只能参加其中的一项。

    待杜风宣读完毕，一场文武斗便正式开始。

    第一场是文斗，比琴艺，西理、西蜀一方派出的是一名叫白芯的道长，而大秦、北蔷一方派出的人，竟是闻名天下的琴圣雪无涯。

    那坐在南面的南堂国主杜冲看到雪无涯抱着凤尾琴上台，一张脸已气得发青，雪无涯原来是他南棠宫中的供奉，只因北蔷攻打南棠被劫掠了去。

    白芯原是一位年近古稀的道长，青衫隐隐，精神矍铄，映着身前的青玄琴，泠泠有光。

    雪无涯却是一个未冠的少年，一身白衣，抱着一把焦桐凤尾琴，走上擂台，有若天上飘下的一朵白云。

    少年的眉间锁着淡淡的哀愁，倾身向白芯道长行了一礼，才在自己的琴台边上落座。

    白芯捋着胡须，向雪无涯回了一礼。

    雪无涯道，“道长先请。”

    白芯微微颔首，“如此老道就不客气了。”

    白芯弹的是一曲《流云》，他将内力注入到琴音之中，那琴音听来，便有如天风过窍，有如羲和敲日，金声玉振，铿锵有力，又不失去流转自如。听者仿佛置身山巅，下临万壑，眼观中天月色，耳听万壑松声阵阵，俄而见东方之既白，羲日初生，空里红云似练，置身于一片澄金而静谧的天空之下。

    一曲毕，众人都仿佛经过了一场洗礼，躁动的心，也不禁平复了不少。

    白芯弹完，便轮到雪无涯。

    雪无涯弹的曲子，是一曲《分鸾》。

    传说南陵王家中有一只鸾，彩羽纷披，容华绝美，王爱之不胜，以仙果为其食，以玉露为其饮，以金屋为其居，如是三载。

    一日，鸾揽镜自照，见镜里孤影，悲不自胜，从此不复啼，亦不复食，旬月而鸾死。

    坐中人多是饱读诗书的王孙贵胄，对这一典故，都有所闻。雪无涯的琴音，恰似那只孤鸾，华美、高贵、哀艳，令听者为之坠泪，为之心碎。

    此时琴声忽扬，节奏已到鸾分镜想，只听得雪无涯长啸，“心如膏火，独夜自煎；思等流波，终朝不息。”

    那啸声的凄美哀绝，与琴音相得益彰，令人思之欲发狂。

    心如膏火，独夜自煎；思等流波，终朝不息。

    画魂默吟着，竟是泪如雨下。那个故事，那琴声，好像是为他而编，为他而下的一般。

    同样心酸的，还有云灵犀，他拿眼望着萧青凤，痴痴地发呆，竟然发现萧青凤也在看他。那一种眼神，竟是悲痛欲绝。

    琴声似断似续，如诉如泣，每一个人，似乎都沉浸在雪无涯的琴音里，都在沉思，都在头脑里盘旋着今生的恋情，寻觅着爱人的踪影。

    一曲毕，场中为之落泪的，竟已过半。

    白芯道长长叹一声，“罢罢罢，雪公子不愧是琴圣，老道以内功入琴，已是先输一着，雪公子的琴音，不用丝毫内力，纯粹以音动人，以情感人，老道输得心服口服。”

    白芯道长说完，携琴而去，主座上江陵国那几位翰林院的老头见白芯认输，自然也就判了雪无涯获胜。

    江陵太子杜风在主台上宣布，第一场大秦、北蔷两国获胜。第二场是武斗，比骑术。

    作者有话要说：镜想分鸾，琴悲别鹤，很凄美的故事。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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