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顾倾城打开铁笼的门,看见缩在阴暗的墙角倒在血泊中的画魂的时候，他所有的怜惜,所有的爱,统统都打消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地涌了上来。

    他一脸惊愕地瞪着地上的画魂。

    你居然敢死，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死！

    顾倾城疯了一般,抱着画魂直冲桐花居。

    “开门，花子期,你开门！”

    黄杨木雕花的门“吱嘎”的一声打开,穿着月白小衣,披一件靛蓝长衫的男子见顾倾城怀中抱着个血人儿,瞬间清醒了几分。

    “顾教主，这是怎么回事？快进来吧。”

    顾倾城几乎是夺门而进，“快给他医治，他割腕自尽，已经晕过去了。”

    花子期清理了花厅里的黄杨木榻，垫上一床薄绣花被，“先把他平放在床上，他失血过多，不宜乱动。”

    顾倾城将画魂的身体放在黄杨木榻上，花子期给画魂把了脉，一番望闻问切，又取了紫檀木雕花的药匣，取出一个红玉瓶，旋开木塞，一股清凉的药香流泻在空气里。

    花子期给画魂清理了左腕上的伤口，涂上了止血的凝香膏，又取出两颗丸子，命厢房里的侍女去煎了一碗热黄酒，将丸子研磨开了，和着那黄酒送服。

    画魂昏睡着，没有一点意识，顾倾城又不要花子期动手，他用一把勺子将画魂的牙关撑开，含了药，一口一口地喂画魂吃。

    一旁的花子期看得惊讶，不过他也没说什么，知道这个少年的身份特殊，只是尽心的救治。

    这样折腾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太阳已经出来，桐花居院子里的梧桐树上，群莺已在乱啼，画魂还是没有醒过来。

    顾倾城坐在卧榻边上，握着画魂没有受伤的右手，画魂的手冰冰凉凉的，怎么握也握不暖，那一张精致的小脸，苍白单薄得犹如一张白纸，仿佛一捅就要破。

    顾倾城一夜不曾合眼，黑亮的凤眸紧紧地盯着画魂，双眼已经布满血丝，怕一不小心，榻上的人儿便离他而去了。

    人力有的时候，很苍白，明明看着心爱的人就在眼前，明明感觉到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流失，他却无能无力，枉自他身为一教之主，空负绝世神功。

    花子期坐在四仙桌边，拿着药杵研磨一罐仙鹤草，青青的草叶被研磨成青色的浆糊，止血生津，是备下给画魂服用的。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顾倾城的声音沙哑极了，花子期继续着手上的活计，“很难说，他之前就气血两亏，又流了一两个时辰的血，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他撑不撑过今天了。”

    画魂会气血两亏，完全是因为被关在地牢十多天的缘故，加之被自己鞭打了几天，不亏才怪，想到此间，顾倾城的眼底都是灼痛。

    他以为画魂不会寻死的，至少不会用这种方法寻死。

    “到底要怎么办？他才能醒过来。”

    “只能等。”

    于是顾倾城和花子期便坐在桐花居的花厅里等，丫鬟小厮们进进出出，送水送药，不但不敢说一句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龙玥、风凋、虎贲三人都有过来，但却都被挡在了桐花居的院子外面，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圣主待在里面，一天一夜都没出来了。

    到了晚上掌灯时分，画魂还是没有醒过来，顾倾城布满血丝的眼里，几乎快滴出血来。

    花子期走过去，探了探画魂的脉搏，那一丝脉，竟是越跳越慢了，画魂的面色，也由白转青，而且越来越青，看那光景，竟是十分去了九分。

    顾倾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怠的绝望，“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也不是没有，只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顾倾城眼睛一亮，看着花子期，“行不通，也得行。”

    花子期叹了一口气，“《皇帝内经》上曾记载过一种救失血过多的人的方法。”

    “什么方法？”

    “以血补血。”

    顾倾城一怔，看了一眼花子期，这个人，是他去江陵国寻找画魂的途中救下来的，当时只是看不过他被一群官兵追杀，随手的救了，没想到他竟是一位名医，师出沧浪山鬼医容华，苏子期无路可走，他便以客待之，让他在曼陀山庄的桐花居住了下来，一心一意的研究医药。

    只是这个人，信得过吗？顾倾城心中没底，他向来不做没底的事情。

    花子期看顾倾城的神情，已是明白了两三分，“你若信不过我，只得做罢，何况这‘以血补血’之法，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据医书上记载，十次里能有一次成功就不错了，所以，即使用上了，他也未必活得过来。”

    顾倾城从袖中取出一把镶嵌着七色宝石的雕花匕首，递给花子期，“本座就信你一次，用本座的血救本座的人。”

    花子期怔在风中，“你原本不必这样的.......”

    他的意思是，不一定非要用他的血不可的。

    顾倾城伸手抚摸着画魂青白的脸颊，干裂的薄唇勾了勾，“我用自己，赌他的命。”

    花子期将匕首接了过来，“既如此，那花某也陪你们一起赌吧。”

    花子期踅了出去，不一会拿进一只金漆雕花的铜盆，几圈牛筋线，并一袋针灸用的银针。

    花子期将画魂没受伤的右手用牛筋线绑了几圈，让手腕上的青筋更加凸出，又将几根银针插着画魂手上几处大穴上，将画魂的手搁在铜盆上，弄好这一切，才对顾倾城道，“待会儿我会割开你们的手腕，你用内力将自己的血输送到他体内，一次一炷香一次，输完你休息两个时辰，再输一炷香时间，这样反复几次，能不能成功，就看明早他能不能醒过来了。”

    “好。”

    锋利的匕首在顾倾城的右腕上划开一条口，象征着生命流动的血液汩汩地流了出来，画魂的右腕几乎也同时被划开，顾倾城的手腕立马贴了过去，运功将气血逼入画魂的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着自己的血液。

    夜开始渐渐深沉，花月教主顾倾城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事实上，任何人在一个晚上下来失去了体内三分之一的血液，都是不可能不苍白的，常人根本就不可能挺得过去，顾倾城若不是仗着深湛的内力与年轻的身体，恐怕画魂还没醒来，他已在鬼门关走了几遭了。

    花子期兵出险招，顾倾城以命相博，画魂总算是捡回一条命。第二天晌午时分，画魂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第一眼便望见顾倾城那张布满血丝，苍白憔悴，又缠满花枝的脸，还是吓了一大跳。

    画魂心里难受极了，他没死么？看起来好像是，原本他很怕疼，很怕死的，可是他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死了，阎王爷为什么不肯收他呢？

    “画儿，你醒了。”

    守在卧榻边一天两夜的顾倾城见画魂睁开了眼，感觉自己几乎停止跳动的心在一瞬间又活了过来。

    “花子期，画儿醒了，画儿醒了。”

    花子期端了一碗清粥，刚走到门口，就听得顾倾城兴奋地叫喊声。

    那粥原是端给顾倾城的，这下看来，那位顾教主不用吃也饱了。

    花子期将粥搁在桌上，抬脚走了过去，探了探画魂的脉，见脉相渐渐平稳，面上的神情一松，道，“已经无碍了，只要好好调养，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了。”

    画魂乌溜溜的眼珠子围着花子期转了一圈儿，垂下长长的睫毛，“大夫，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想活的.......”

    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顾倾城一双凤眸，死死地盯着画魂，像是要把画魂吃进肚子里去。

    画魂接触到他的眼神，很自觉的缩了缩，将身子抱做一团，生怕他又要打他似的。

    花子期面上蜡白一片，不过，他好歹是个大夫，也知道这种情况首先应该安抚病人，他尽量放软了声音，“是顾教主救.......”。

    “住口，花子期，你可以出去了。”

    花子期的话被顾倾城半途截断，有些无奈地看画魂一眼，“他刚醒过来，身体弱得很，你就别激他了，不然昨晚的那些功夫，不就是白费了么？”

    花子期话里有话，他是在暗示顾倾城，既然肯用那么多血来救人，何必又要把人逼到绝境呢？

    “本座知道，你出去吧。记得给他配好药就是。”

    “好。”

    花子期罔顾画魂递上来的哀求的眼神，转身出去了。

    偌大的花厅里，便只剩下画魂和顾倾城两个失血过多，一脸苍白的人，一个缩在病榻上，一个坐在榻沿上，很久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室内越是安静，画魂心中越抖得厉害，这次回来，顾倾城通共就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可是他的手段，实在非常地可怕。

    顾倾城站起身来，端了桌上的那一晚清粥，是花子期命人熬的药膳，加了补血的药材，昨晚顾倾城失了不少血，自然也要通过药补补回来。

    将那碗粥端到卧榻边上，“起来喝粥。”

    画魂不敢动，还是缩在那里。

    顾倾城凤眼微眯，“你再不起来，本座就去拿鞭子，再抽你一顿，这次就是抽死了，本座也不再管你，不过你爹和你娘，恐怕就要给你陪葬了！”

    作者有话要说：虐顾小攻了......

    (紫琅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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