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齐入了场,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簇锦团花的场面,衣香髻影,峨冠博带,珠围翠绕,个个是好态度。
说是柳家人,其实年轻一辈居多,今年冬季降雪颇丰,温度又低,不太适合老年人出行。小辈们乐得无人管束,开了好几箱啤酒在厅中畅饮。
柳舒道:“我不爱凑热闹,先去在楼上待着,你们慢慢玩。”言罢径自走向楼梯。
柳曦自托盘上取了杯香槟,轻轻啜饮一口,向场中观望。熟面孔不少,有儿时玩伴,亦有点头之交,也有些远房的,几年未必说得上一句话,遂暗自庆幸带了秦愈湖来,不至于落单。
他正在东张西望,一个西装革履的身影踏入门内,容貌是上佳的容貌,肤若凝脂,眉如新月,衣饰得体,斯斯文文,可惜并不是柳家人。
柳曦瞧见来者,立时竖起眼睛,怒道:“这人来做什么。”当即放下酒杯就要冲上去赶人。
秦愈湖急忙一把拉住他,“人家又不是来砸场子,你怎么先沉不住气了。”
柳曦蹙个眉尖:“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存的什么心。”
秦愈湖道:“存的什么心,问问不就晓得了。”擎着酒杯上前,向来者微微颔首:“沈先生。”
沈瞻向他二人大步走来,笑道:“这么巧。”
柳曦面色冰冷,半分好脸子也不肯给,尖锐道:“你又不姓柳,在这儿瞎凑什么热闹。”
沈瞻丝毫不介意恶语相向,只两边窥觑,找什么人似的:“你哥哥呢?”
他不提柳舒还好,一提顿时把柳曦的火气也提上来:“你还有脸找我哥,我们柳家人晚宴,什么时候请你了。”
沈瞻讪笑一下,略带局促:“沈、柳两家相识亦久,我跟着柳嘉柳琛他们一起来的。”
柳曦翻个大大的白眼,一副气绝表情:“沈先生是真有手段,我哥哥快被你折磨死了,求沈先生放过。”
沈瞻垂下白瓷面庞,语气近乎哀求:“我只远远看他一眼,绝不打扰。”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凄清,很快消逝无踪。
柳曦扬声冷笑:“沈先生知情识趣,勿要听不懂人话。”
沈瞻自嘲地笑了下,微微一叹:“我岂是听不懂人话,只是不肯死心罢了。”默默自手旁取过香槟,走去场中寻人。
柳曦冷眼望向那道背影,只管冷笑。
秦愈湖一手抚上柳曦的肩,缓缓道:“你太护着柳舒。”
柳曦眉头蹙紧:“他母亲与我母亲是亲姊妹,我就这一个表兄,不护着他护谁?”
柳舒上了楼,想找个安静角落待着,没料想角落里已经坐了个人,捧着一只红酒杯独自啜饮,瞳孔一片惨灰,神情寂然。
他恍然记起这个人,幼时常常被带着玩耍,长大后渐行渐远,虽偶有音讯传来,却也许多年不曾见面了。
举杯上前,微微笑道:“横扇。”
柳横扇面庞微抬,露出工笔描画一般的眉目,唇间尚沾着红酒,仿若涂朱,轻轻一笑,回应道:“小舒。”
柳舒在一旁坐下,相顾无言。
横扇的母亲是柳家人,当初逃了家里安排的婚约,死心塌地要和横扇的父亲在一起,引得家里大怒,直言不认这个女儿。
横扇的父亲温和儒雅,柔和有余而不足刚毅,两人无法反抗柳家,双双出逃,失去家族庇佑,独自在外过活。
横扇长得极像母亲,性子却似父亲,成为一个温温柔柔的工笔美人。因着父亲家贫,远不及母亲,遂随了母姓,唤作柳横扇。可惜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十来岁时父母双双撒手人寰,只留下他,独自面对前方浩瀚的人生和一堆棘手的债务。
母亲已经被家族视为耻辱,柳家无一人肯出手相助,一个孩子连安葬双亲的费用也无法拿出,更无力偿还巨额外债。唯有一副好皮囊,虽青涩,却可以卖出个好价钱。
自此甘愿委身于人下,供金主玩乐,以觅衣食。而今年纪渐长,已无其他糊口之道,仍旧任人买卖如初。
愈发被柳家人笑话是自甘堕落的下贱玩意。
第14章
柳横扇呷一口杯中红酒,缓缓道:“之前有一年没见到你,还以为你今年也不来了。”
柳舒淡淡一笑。
那年正是他受伤的时候,半是为养伤,半是为躲避流言,便没来参加。
对横扇道:“你倒是每年都来。”
柳横扇从容笑了下,“来看柳家人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也是趣味十足。”
柳舒笑道:“幸亏你是个性情薄凉的,他们伤不着你。”
柳横扇举起身旁一只酒瓶,注满杯中,挑眉道:“柳家那么多张嘴,封了这张还有那张,我是在意不过来。”
柳舒笑道:“是了。”注视眼前的人仰头将浓郁酒液灌入喉中。一杯接连一杯,一瓶红酒很快见了底。
他指尖轻轻伸过,覆盖在杯沿,柔声道:“横扇,少喝些罢。”
柳横扇略笑了下,挪开柳舒的手,“我心里有数,这个,你就别管我了。”毫不犹豫地仰头,喉结耸动,脖颈惨白刺目。
柳舒移开目光,默默盯着地板上那道影子斟酒自饮,拉长缩短,仿佛一场斑驳的皮影戏。玉露琼浆,禁不住几次唇齿开合,巫山连楚梦,恨不能夜夜醉归。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清风明月。
柳舒动作柔和揽过柳横扇的躯体,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柳横扇微阖着眼,半酣道:“你送我回去吧。”
柳舒道:“好。”
二人下楼,找秦愈湖借车。
柳曦正在场中央专心致志听人八卦,半点没注意到其他。秦愈湖将车钥匙递过去,柳舒道了谢。
两人开车出来,夜已经深了。黢黑夜空没有繁星,仅坠着一轮月亮,仿佛一只硕大空洞的眼,面无表情打量人间。
柳横扇将车窗开出一丝缝隙,让凉风吹进。
酒气随风飘散,愈发衬得他醉眼迷离,静默许久,缓缓道:“小舒,你的事,我也听说一些。”
“哦?”柳舒目视前方,微微一笑,“竟连你也有所耳闻,不枉我遭那些个罪,还能供柳家人闲时佐酒,也算值了。”
柳横扇拨弄一下额前乱发,“柳、沈两家因为你的事生了嫌隙,连生意往来都断了,动静闹得如此大,我岂会不知。”
柳舒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柳横扇转下面庞,侧眼看过去:“这么多年,你也不要自苦了。”
柳舒牵扯嘴角笑一下,“我有什么苦的,流年易逝,早放开了。”
柳横扇不置可否,空怔着眼眶投向窗外暗夜,无法聚焦。思绪不知飘散到何处,声音亦从渺远的地方传来:“我曾经有相爱的人,那个时候身负巨额债务,对方以为我是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那时我年轻又骄傲,哪受得了这种屈辱,遂和他分手,想着偿清债务再来找他。当时还哭着求对方等我,是不是好傻?而今对方已经不知到哪里去了,我依旧孤身一人。”
顿了顿,目光转回:“小舒,你我都是普通人,大抵没有机会重来,我不想看你同我一样。”苦涩一笑,眼角丝丝细纹。
抵达公寓楼下。
柳横扇着实喝多了,几下落空也未按开车门。柳舒从另一侧将他抱出,搀扶走入电梯,摸索出口袋内的钥匙打开屋门。
柳横扇尚有余酒未醒,面色绯红,口中喃喃呐呐的,醉态着实有趣。
柳舒笑了笑,抱他到床上,盖好被子。
反身欲离,手腕突然被一把攥住,床上的人眸光邃远,潮湿氤氲涌上水雾,恍恍惚惚地:“说好等我,你怎么不守信……你答应我的……”尾音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
柳舒凑到耳边轻声道:“睡吧,等你酒醒呢。”
柳横扇受到抚慰般缓缓闭阖双眼,纤长睫毛下有无数哀伤流泻,呼吸渐平稳,眉心仍不安地蹙着。
柳舒慢慢抽出手,将滑落的被褥掖好,小心翼翼一步步后退出去。
驱车返回晚宴,厅内人已散去大半。
柳曦几步跑上前:“哥哥总算回来了!”喝了不少酒,脸蛋红扑扑的,指尖映着酒液的颜色,被灯光照得盈盈发亮。
柳舒含笑道:“一会儿可怎么把你抬回去。”
柳曦吃吃地笑,借着酒劲儿:“秦先生抬我!”吐气如兰,果真喝醉了。
柳舒将车钥匙交还给秦愈湖,道:“我们也回去吧。”
秦愈湖尚未来得及点头,场中央有个身影急不可耐过来,带着几分酒气:“可算找到你了。”一手捏杯,另一手按在柳舒肩头。
柳舒面无异色,平静道:“沈先生要怎么回去?”
沈瞻露齿一笑,尽是孩子气的神情:“不晓得!”底气十足。
柳舒仰头长叹一口气:“罢了罢了,一起吧。”
四人迈出别墅,上了秦愈湖的车。柳曦坐在前面,脑袋抵着车窗,一会儿说困一会儿又自顾自地发笑。柳舒和沈瞻坐在后面,沈瞻醉意上涌,含含混混倚在身旁的人肩上,被默默推开。
沈瞻不在意似的,眼睛都睁不起,反倒越挫越勇,扯扯拽拽的,八爪章鱼一般,缠个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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