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舒看一眼床头座钟,道:“不算太晚,你那里还是下午?”
柳曦“嗯”了声,在那头踌躇半晌,欲言又止,好半天才道:“听说哥哥今天去公司了……有人跟我来说,还说哥哥去见了部门经理……”
柳舒心中暗暗一惊,没想到消息竟然传得如此之快。下面已经有人情愿冒险把消息传到小曦那里,肯费周折打去越洋电话,当真柳氏内部已经分裂成两派,各自为政各奉其主不成。不由联想之前隐隐听入耳的小道消息,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今日突发奇想去公司走一遭,底下人不知怎样解读,想想自己真是莽撞了。许久不在商场中做事,忘记诸多险恶,真是愈发欠了考量。他本是好心做这一番,可万万别适得其反,把自己和柳曦都坑害了。
第11章
柳舒前思后想一番,愈发觉得心惊动魄,书也没心思看了,颤着指尖喝下几口茶叶,勉力压下满心惊惧。
小曦尚不知个中缘由,只以为下面人嘴碎,又在外面欢欢喜喜地度假,根本未往深处去想。
柳舒闭眼揉捏眉心,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背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终究不顶用,只得从床头柜里取出药罐,抓一把药塞进嘴里。
往后几日也没有心思去公司了,只让助理把文件送到柳宅,他看完了再让人带回去。
依旧整日抱着手炉蜷在床上,好似一只病怏怏的老猫。
沈瞻倒是来得勤,或许知道没有人会突然跳出来冷嘲热讽,每晚开着车准时出现在柳宅。
柳舒懒得赶他,下下棋权作打发时间。
沈瞻拾起一子在盘中落下,道:“最近见你精神不错。”
柳舒只顾盯着棋盘,轻轻将子放下去,心不在焉:“不过药石之功罢了,与我无关。”
“哦?”沈瞻颇有兴致,“什么药效果如此好。”
柳舒眉头微蹙,摆了个局,吃掉沈瞻几子,淡然道:“这个与你无关。”
沈瞻也不急,依旧笑眯眯地,眼睁睁看自己落入死套,盘中棋子灭掉大半。
连下了几局,皆是一败涂地。
柳舒眉头紧拧,有些要发作的意思:“沈先生能否认真一点,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水平。”
沈瞻唯唯诺诺笑一下,“我这些年早荒废了,长进不足生疏有余。”
柳舒不满地斜一眼,连声道手炉冷透了,让家仆再拿一个暖的来。
沈瞻不知哪句又惹得他不高兴,不敢再胡乱言语,只垂首专心收拾棋子。
新的手炉换上,沈瞻打个寒战搂紧了,重新蜷回毯子底下。沈瞻瞧那模样着实有趣,仿佛个猫儿娇憨讨喜,心中一动,忍不住道:“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开车去湖边玩,恰好瞧见岸边有一支无人看顾的小船,你跳进去就开始划,不得要领在原地空转好几圈。”
他回忆起往昔日子,嘴角荡叠出涟漪般的微笑,映得眸光异彩飞扬,自顾自往下说去:“我们慢慢离了岸,越划越远,船顺着水波不知漂到什么地方,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两岸绿草烟迷,头顶鸟鹊声喧,船下湖水清得发亮,我们都有隐约的害怕,却又止不住地高兴,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再无时间的概念,可以摆脱一切束缚,可以漂流到无穷无尽的彼方。”
回忆如浩瀚波澜涌至眼前,映得他眼角眉梢笑意盈盈,欢欣无限,仿佛睁着眼睛发了一场梦。
柳舒裹紧薄毯,定定望着天花板,索然道:“我哪里记得。”
沈瞻正欲开口,只听得门一声响动,有个人影在家仆带领下进入。
那人身着浅色风衣,上好的容貌,俊朗而带英气,周身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柳舒支起半边身子,仍抱着手炉不肯放,朝来者道:“洛医生。”
洛冉笑道:“今天感觉如何?”
沈瞻皱起眉,向柳舒道:“这位我以前没有见过?”
柳舒并不理他,面向洛冉道:“他就是沈瞻。”
洛冉“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眸光凌厉扫过去,带着凛冽寒光。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无数次,然而见到沈瞻本人,却是数年来头一遭。
与想象中的花花公子大相径庭,面前的男人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却不似莺燕环绕夜夜笙歌,叫色掏空身子的模样。与坊间流言,财经杂志的花边新闻亦相去甚远。
洛冉一时不知该摆出何样态度。
柳舒不甚在意,只催促沈瞻快走,起身去衣架替他取外套,要赶人的姿态。沈瞻眉头紧锁,被柳舒推着朝外走,忍不住回头打量洛冉几眼,欲言又止。
二人入了庭院,沈瞻终究忍不住,道:“那个人就是替你看病的医生?未免过于年轻。”
柳舒不快道:“人家是医学博士毕业的高材生,论文上过国际期刊,轮得到你这草包来评头论足。”
沈瞻踌躇道:“我是担心你。”
柳舒忍不住扬起嘴角冷笑:“老天起初有意作弄我,派个你来把我作死弄活。现在老天又肯垂怜我,把洛医生送到跟前。他比你体贴得紧,你可少掺和,让我多活几年。”
言罢不做停留,抱紧了手炉反身回屋,空留沈瞻一人怔怔立在冬夜刺骨寒风里。
进了屋,洛冉仍立在原地,道:“那人就是沈瞻?和传闻中不大一样。”
柳舒面无表情道:“有什么不一样的,我还觉得传闻说轻了呢,他比传闻更不堪。”转身上楼。
洛冉未再多问,一齐随他进入卧室。
柳舒仰倒在床上,头疼似的闭着眼,一手按压太阳穴,又舍不得放开温暖的手炉。辗转半晌,伸手倏地拉开抽屉,取出止疼药仰头吞下。
洛冉伸手轻微掂量一下药罐,略有犹豫:“这个药药效强烈,对心脏负荷大,不宜多吃,况且你本身心脏就不好……”
柳舒不耐烦打断他:“我心里有数。”褪去外衣俯下躯体。
洛冉微微蹙眉,依旧拧开药膏涂上双手,一边动作一边慢慢道:“药剂用量需遵医嘱,切不可擅自加量。”
柳舒闭着眼睛并不作声。
药膏渗入皮肤,洛冉用纸巾擦干净手掌,欲取外套穿上。柳舒躺在床上,单手撑起身子露出一抹笑意:“这就准备走了?”
洛冉道:“明天上午排了手术。”
柳舒缓缓系上扣子,指尖上移至领口,缓缓道:“洛医生近些日子每晚都来,明知道小曦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顿了顿,叹一声,“或许是我误会。”
洛冉犹豫片刻,似乎在思考应该如何开口,他作为医生竟然爱上自己的病人,算是什么呢。正在恍神,只觉得有温热的触感贴到两瓣唇上,带着若有若无的薄凉香气,柔软滑腻的舌头撬开牙关长驱直入,在口腔中略转一圈,轻轻舔在脆弱的牙龈上。
他不由惊诧地低呼一声,声音尚未出口,下唇狠狠一痛。眼睛聚焦过去,是柳舒在自己跟前,含笑而立,皎洁牙齿咬着自己唇瓣不肯放。腰间被一双手紧紧圈住,热度惊人,分明是才握过手炉的那双。
洛冉尚未弄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柳舒却已放开桎梏他的双手,重新躺回床上裹紧被褥,精致的脸孔无波无漪,淡淡道:“洛医生路上开慢点,我就不送了。”单薄躯体蜷缩成一团,微微发着抖。
洛冉疑虑重重,面上并未显山露水,只道:“你好好休息,过几日再去医院复查。”
门闭合的声响传入耳内,柳舒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晦暗一片,没有丝毫明光,唇角亦无半分波动。
方才主动而大胆的亲吻和噬咬仿佛镜中花月破碎成千万片,又仿佛不知缘何聚起的浓重雾气,潮湿氤氲,转瞬却消逝得干干净净。
他兀自垂下面庞,苍白手臂折断般垂在床沿,好似一支染病的莲藕,银手炉砰一声砸落在地板上,一个浅浅的小坑。
身子愈发冰冷,疼痛如蛇蚁争先恐后密密麻麻爬满全身,柳舒强忍耳鸣带来的不适感,勉力支起身子取过止疼药,闭着眼睛塞入口中。
疼痛如退潮般渐渐散去,噬骨虫蚁摇头摆尾地从周身滑落,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颤着手拭去额头细密汗珠。卧室暖气足以催得春花早开,他却冷得如坠冰窟,哆哆嗦嗦喊家仆再送一个手炉过来。
第12章
秦、柳二人度假归来,车子一路开入柳宅。柳曦从车上跳下,小脸蛋红扑扑的,容光焕发,秦愈湖绕去后备箱,一件件向外搬行李。
柳舒披着裘衣,立在门前花下,含笑道:“可做什么去了,脸红成这样。”
柳曦小步跑上前,含糊道:“冻的冻的。”看不出是否欲盖弥彰。
柳舒亲昵地揉搓一下弟弟的头发,道:“快进来,姜汤都熬好了。”
柳曦挽着哥哥跨入门内,一路兴奋地描述异国雪山湖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眸中波光潋滟。
柳舒掩住嘴偷笑:这孩子也不是头一回出去度假,怎么就开心成这样呢?
又暗想也亏秦先生忍耐得住……应该,是忍耐住了吧。
柳舒眉头一皱,觉得等会儿有必要旁敲侧击一下,不然无论如何不能安心。
小曦在各家小少爷里头,是顶顶漂亮的,比齐家、程家的孩子都要好看,稍不得防着外人起窥伺之心。就算做出什么荒唐事情来,也要是小曦心甘情愿的,断不能弃取由人。
他不知所云想了一通,就见秦愈湖拎着行李大步上前,体态风流,态度温雅,绢做的人物一般,衣摆随风扬起飘飘然有凌云之致。
柳舒默道:亏得秦先生世入皮相好,不然我可舍不得小曦跟他。
柳曦哪知道哥哥脑子里这一通思量呢,只瞧他脸色怔怔,以为又要寻个由头为难秦先生,赶忙把哥哥拉去桌旁盛汤喝。
柳舒被弟弟连灌好几碗姜汤,辛得直吸鼻子,埋怨道:“又不是我才从外头回来,喝这劳什子做什么!”到处找餐巾纸擦鼻涕,一时倒也忘了打探秦愈湖这一桩。
行李箱搬进屋内,柳曦一个个打开,光是给家人买的礼物就占了满满两箱。终究是个很体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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