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去喂猪

5〇五:伤疤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一路的铃铛声,一路的鸟鸣,一路的行人,一路的……颠簸。

    清河镇城门口,原客艰难地在二李哥好心的搀扶下,带着他被颠到麻木,颠到快要碎掉的屁股下了驴车。

    看着啃哧啃哧打着响鼻的毛驴,原客无语泪先流。他终于知道皇帝对他有多好了,四匹马架的豪华马车,在京城任何地方行走的特权,那得是多高级的享受啊!以前怎么就没多感受一下呢?

    “小原子,日落前我在城门口等你,买好东西就过来吧!”二李哥照样粗旷的声音拉回了原客对毛驴的怨念。

    “好,谢谢二李哥,我一定会准时赶来的。”原客笑着回应。然后一拐一拐地进了城,看来屁股要修养好久了,想到下午回去的时候,还要坐,原客突然想到也许自己应该靠自己,步行回去。

    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潮涌动,原客想起昨晚。

    杨白心急,闲不住,托原客去村长家拿来那些需要收尾的小家具,昨晚动手做最后的修补。原客也没闲着,找来纸笔,坐在桌边罗列着他能想到的一些职业,准确的说是适合他的职业。原客自信满满地罗列了一大张。

    今天,到了清河镇,原客打算大展拳脚,他一定要找一份工钱高的好工作。

    于是,一下场景开始上演。

    “我识字,能在你们店里做账房吗?”

    “你是我的谁啊?还做账房。”

    “你好,这家酒楼缺管账的吗?”

    “我又不认识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

    如此这般的对话,不胜枚举。原客无语,这个镇里都不缺账房先生吗?怎么都不要人,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其实,要是仔细看看,我们便会惊奇的发现,原客的职业规划表里,标明的工作全部都是账房先生,区别只在于,地点不同。餐馆,粮店,酒楼……

    “小伙子,这管账的都得是自己人,再不济也得是认识的,信得过的人才行。看你是生面孔,人家自然是不要的,那是怕你私吞,抽回扣。”一旁捏糖人的老人看着原客连连吃瘪,才出声解惑。

    “是这样啊!谢谢您老的提醒。”原客恍然大悟,谢过老人后继续寻思,这账房先生做不了,他究竟应该去哪儿找工作呢?

    “咦!

    ”一个卖字画的吸引了原客的注意,舞文弄墨什么的原客最在行了。

    “兄台,你这个《远山春雨图》是假的吧!”

    原客在书画摊前站了好一会儿,只看不说话,摊主都烦了,没想到一出口就是这话。摊主气愤了,这是来挑事的吧!

    “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我这一副《远山春雨图》,要价五十两,童叟无欺。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凭什么?凭我就是原作者啊!”原客心里默默骂娘,自己这幅《远山春雨图》的价值怎么可能只用五十两来衡量。

    “没什么,我就是说着玩的,我可不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我就记得三年前符将军大寿,相国……前相国原客送了他一副《远山春雨图》,符将军甚是喜欢。兄台身份尊贵,能得符将军转赠此画,真是有幸见识。”

    原客一席话说得那卖画人冷汗直冒,话音刚落,卖画人已经收拾摊子落荒而逃,生怕自己和符将军相识的消息被传出去,得符将军召见。

    “年轻人真有见识”旁边听着的百姓都称赞起原客来,说什么那卖假画的天天自吹自擂,说什么自己的画都是稀世真品,老是笑话其他人不识货,今儿个来了个识货的,倒是吓得收摊落跑。

    对于周围的议论声,原客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现在一是陷在自己称呼自己前相国的自怨自艾里,二是在想卖字画这条路的可行性。卖字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这字画一出,凡是长点心眼的人都会知道他是谁,要是临摹卖假画,原客文人的傲骨可不允许,尤其是还是临摹自己的作品。至于为什么不临摹别人的,原客压根觉得大夏国就他画得最好,别人的哪里值得他临摹。

    否定了这条路,原客倒也得到了一点启发,应该从这方面下手。

    接着逛街,走到一处馄饨摊点,诱人的味道让原客迈不动步子,问了价钱,才五文钱,原客立即要了一碗。

    酸辣热乎的馄饨一下肚,原客立即从一上午的颠簸和疲敝中解脱,付了帐。继续神清气爽的去逛街。

    “成衣店?”想到杨白唯一的两三身换洗衣服还分给了自己两套,原客就直觉自己的存在委屈了杨白,于是大手一挥八十文钱买了短夹袄。虽然不是很厚,也不算什么上等布料,不过深秋初冬御寒还是可以的,等自己挣了钱,再买好的。

    “买棉被的?”又想到杨白现在住的那个偏屋的硬床

    薄被,原客想着自己霸占着主屋大床的行为简直就是可耻。最近因为生病,杨白被原客强制勒令住到主屋,他自己在偏屋体验了杨白之前的感受,又冷又硬,咯的睡不着觉。

    可是,问题出来了。原客问了老板,一床棉被两百文,可是他只剩下一百一十五文钱,还差好多。

    事实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相国大人,显然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对自己极好的手段,叫做砍价。

    站在店里,看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半响过后,原客霸气的将一百一十文钱往柜台上一放。

    “老板,我要床棉被。”

    “这位客人,你这钱不够啊,我们这棉被要两百文钱,不还价的。”

    “我要买,所以必须得还价。”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店里的其他客人的目瞪口呆中,原客用朝堂与太师辩论锻炼出来的绝佳口才,硬是将二百文的棉被砍价到一百一十文。大手一挥,棉被到手。提着店家打包好的棉被,原客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不就是砍价吗?我也会,还是现学的,新鲜着呢”原客自得。

    那会儿,他在店主怀疑的目光里,硬是站了半个时辰左右,然后发现有一种方法,可以花少一点的钱,卖到想要的东西。其实也就是他看见别人砍价了,然后总结了一下,不就是胡搅蛮缠,没有道理编个道理继续讲道理嘛!

    原客活学活用,直接杀价到老板头皮发麻,嘴唇发木,呆呆的将棉被卖了。看着奋斗成果,原客不顾形象地傻笑,他觉得自己真是很能干。接下来,再买什么呢?

    想到这个问题的下一秒,原客的笑容凝固,颤巍巍的在怀里摸了半天,掌心里收拢了五枚铜钱。

    “接下来再买一碗馄饨吗?”原客无语,冲动消费害死人。

    这耽搁了大半天时间,工作也没找到,钱也花完了,原客的肚子又在起义。如此苦逼的响午,原客忧伤的站在街上望阳兴叹。

    “轰……”的一阵人潮涌过,原客被冲撞的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好不容易定住身子,耳边就响起震耳欲聋的敲鼓声。

    “走过路过的都来看看,我们食味居的老规矩,今天照例开始,现在有谁敢上来挑战?”

    一个个子瘦小的伙计,嗓门倒是十足。这一嗓子吸引了很多百姓涌到食味居门口。

    原客好奇,也跟了上去,刚到包围圈就听见百姓一阵议论纷纷。

    “食味居出的这个花样,难倒了多少人啊!到现在还没人做到过呢,反而是挑战的人都赔了一大笔银子,可老板可真够精明的。”

    “谁说不是呢,要不怎么说,无奸不商呢,今天又不知道是哪个愣小子会去挑战。”

    “你们说的那个老规矩是怎么个说法啊?”

    有人替原客问出了心中所想。

    “这食味居的老板,是个精明人。因为他店里的饭菜价钱太高又不实惠,生意有些冷清。这老板就定了个规矩,说要是有人能在他店里吃顿饭,吃完后还能让他免帐,他就答应这人两个要求,什么要求都行。于是很多人就来试试,结果都是吃了饭,在打手的威胁下,不得不掏了钱才脱身。”

    原客这么一听就明白了,这老板的意思的就是,要是有人能白吃到他店里的饭,就有奖励。

    想着自己承诺给杨白带的晚饭还没找落,身上又只剩下五文钱,工作也没有。原客就一阵失意,遇见这么个机会,好歹试试,以他的天纵之才,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原客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只是希望不要被有心人发现才好。

    “我来挑战”

    原客高喝一声,抬步上前,对着站在台阶上冷眼观看的酒楼老板,重复一遍:“我来挑战”。

    “那就请进吧!”那老板的干脆利索的转身进了屋。

    原客也跟着进去,很多想看热闹的百姓随后也是一拥而上。

    食味居。

    原客在老板和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冷冰冰的眼神里,慢悠悠的翻着菜谱。

    看着原客这么慢条斯理的动作,周围的百姓觉得估计这次又成功不了了。以前来挑战的,一进门就点一大桌的菜,酒足饭饱之后,就以各种理由推脱付账,结果都被那一帮打手吓得丢了钱就跑。这次……

    原客心里也急,他还没想出具体对策呢!看着菜谱出神,“咦……”翻到最后一页,原客小声的惊呼了一下。

    只见原客放下菜谱,对着等候已久的老板说,“我要一碗牛肉汤面。”

    “好,吩咐后厨去做。”

    老板扭头给点小二嘱咐一句,转过头,继续看着原客。百姓也都看着原客,可是过了半响,原客还

    是没出声。好像才察觉到众人急切的神情,原客慢悠悠的开口,“没了,就要一碗面。”

    众人绝倒。

    很快,面就上来了,原客拿起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没动筷。停下来看着老板说:“你这牛肉只怕没煮烂,劳驾,换一碗羊肉汤面。”

    老板没在意,就又给原客换了一碗羊肉汤面。面上来,原客三两下就吃完了,吃完后,抬脚就走。一排打手立刻堵在他面前。

    “付账”老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颇带点不满,想来是原客吃得太少了,没能让他狠宰一顿。

    “付什么帐?”

    “一碗羊肉面的帐,二十文。”

    原客像是很不解:“羊肉面?那是我拿牛肉面调的啊!”

    “那牛肉面的钱你也没给啊?”老板有点急。

    “我是没给钱,可是我也没吃啊,我就动了一下筷子,看了几眼而已,这也收钱?”

    原客一席话说的食味居的人哑口无言。这只是一个偷换概念的文字陷阱,本身就是有理说不清。

    百姓傻眼,老板更是成了呆头鹅。

    “老板,说话算数,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原客在一边火上浇油

    “小原子啊!还有什么事吗?不止告假这一件吧。”村长适时地打破了原客**自己小外孙的行为。先知的问。

    “是这样,村长,光靠杨白一个人赚钱,维持不了我们的生活。更何况他现在受伤了,我想给他补补,所以想请村长指条路,我想找个生计活赚

    点钱。”原客不好意思的说着自家处境。

    这些问题在杨白出事前,他都一无所知,等到真正接触生活之后,才知道杨白原先的难处,这些柴米油盐的事,不及天下大事来的重要,可是基本生活都难以保障的自己,还有什么理由去空想那些天下事。

    “这样啊!的确是个问题。”村长捋着羊须胡,沉思。

    “这样,前两天,李家老二拜托我帮他找个车把式,他打算运粮去城里,一个人办不了事。有酬劳的。”

    “我不会赶车。”原客有些不好意思。

    “不会赶车没事,还有宋大娘的丈夫外出了,田里有两亩地要翻种,有一百文的工钱”

    “我也不会种地”原客惭愧的低下头。

    “不会种地也没事,昨天老李头让我帮他找人,帮他家新房上瓦。”

    “我更不会盖房。”原客的头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了。

    “不会盖房也没事,两年前谷大嫂让我帮他家谷四妞找个上门女婿。”

    “我不会当女婿……”原客猛地抬头,瞪大了双眼。

    “呵呵……逗你的。不会让你去当上门女婿的。话说,小原子,你会做什么啊?”老村长一脸好奇的凑到原客面前,小骨头也来寻找存在感,一样凑到原客面前。

    在一老一少的眼神攻势下,原客像个娇羞的小媳妇似的,头埋在胸前,弱弱地说:“我,我什么都不会。”

    “哦,这样啊!”一老一少齐声说道,又坐回到炕上。

    “小原子,我看你的谈吐像是读过书的人,识字吗?”村长像是恍然大悟,不过怎么听都有点故意的意味。

    “啊……”

    可怜的相国大人,被一系列的赶车,种地,盖房搞得连自己最拿手的写字都忘了。

    “我不光会写字,还是大夏国一流的书法家,一字千金啊!识不识字?这是什么问题,经韬伟略,周易药典,无所不读,无所不知啊!”原客内心狂嚎。

    “我识字也会写字。”原客沉痛的答道。

    村长听着预料中的答案,笑得一脸奸诈。可惜陷在对自己的强烈谴责中的原客,没有看到。

    这时,小骨头出声了,一本正经的看着原客,说:“小原子,我有个活,你能帮我吗?有酬劳。”

    “什么活?”原客一脸狗血,不抱希望的问。

    “我以前有个好朋友,可是后来我们失散了,我想写封信给他,让他有时间回来看看我。你能帮我写吗?”

    “好,我帮你写,你朋友叫什么?家住哪里?”原客一脸认命,这个买卖,要是再给他一块骨头,原客还是宁愿义务劳动。

    “哦,他叫小喵,家住……”小骨头在冥思苦想。

    一听到“小喵”,原客心里一突,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

    “爷爷好想说他去见阎王了,小原子你知道阎王住哪儿吗?我和小咪都好想它。”

    小骨头一本正经的回答,击溃了原客现在稍显脆弱的心脏,他站起身,深鞠一躬,对着村长正色道:“村长,我先回去了,快到饭时了,我要帮杨白做饭。先告辞了。”

    走出门的原客,看着阳光,听着鸟鸣,恍如新生。重回人间的感觉真好。

    “小原子,明天去清河镇看看吧!那里估计有适合你的活计。还有,记得以后常来玩啊!带上小白。”

    “小原子,你又当我是死的吗?改天我会带着小咪去找你写信的。”

    大门外的原客,脚下一个趔趄,加紧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下了山。而屋里继续着一老一少的对话。

    “爷爷,你说的果然没错,小原子呆呆的确实很好玩,我以后要常找他玩。嘻嘻……”

    “听爷爷的话绝对没错,小骨头今天开心吗?小原子真是个好孩子。嘿嘿……”

    “小原子回来了,怎么没精神?快来吃饭。你大娘今天做了油焖鸡和酥油饼,给你和小白补补。”

    在张大爷热情的招呼里,垂头丧气的原客挂上僵硬的微笑,进了门。看见杨白正要起床,原客加紧几步,来到床前,扶起杨白,帮他披好外衣。搀着杨白走到桌前,坐好。

    饭桌上张大爷和杨白说笑,张大娘偶尔插一两句话,只有原客仍旧一脸郁卒,沉默不语,只是机械的吃着杨白夹在他碗里的肉和菜。

    其实,从原客一进门,杨白就发现他的不对劲,很失意的样子,杨白从来没见过意气风发的原客,还会有这样的一面,即使那次煮粥搞得狼狈不堪的样子,他仍旧是大气优雅的。看来这次,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众人都发现了

    原客的异样,这顿丰盛的饭倒是吃的食不知味。饭后,张大爷未作停留,就和张大娘回去了。杨白勉强送他们到房门口,因为原客放下碗筷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桌前。

    杨白返回来坐在桌边,看了原客一会儿,调转视线看向门外渐渐消失的夕阳,清朗的声音开始说。

    “在整个大夏国,农民是最低层的存在,很多达官贵人都瞧不起。可是这没什么关系,只是所求不一样而已。农家人只求三餐维继,片瓦遮头,可是这么简单的想法想要实现,便要付出很多,不过没人会计较的,因为农家人得到了他想要的,自身的满足。而有些人,他站在最高处,俯视众生,脚下踏的是每个阶层人的付出。站在所有人都企及不到的位置,他自然也要想着众人所想,求众人所求。只是位置不一样,并不代表谁对谁错,谁强谁弱。每个人站在什么位置,就会有应该做的事,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就算神也不列外。”

    一个字一句话从杨白口中悠然道出,掷地有声,平缓的语调,不变的语速,像是在叙述一件极平常的事。可是,在原客听来,那些字字句句都敲在了他的心上,一下一下击碎了脆弱的表象,露出那颗原本坚韧的心。原客觉得自己浑身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兴奋不已。

    原客从迷茫中回神,他想通了从踏进杨家村就一直困扰他的问题,杨白的话,将他从“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定义里拉了出来。原客转身,很想和杨白说话。

    一转身,发现杨白已经回到床上,侧身向里睡着了。原客久久的盯着杨白的背影,他心里的感觉无法言说,只觉得除了感激之外,更多的欣喜,和一些,想和这个人更深入的,更了解的……在一起生活。

    这一夜,原客心神激荡,一整夜都没睡。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神清气爽的跑到张大爷家蹭了一顿早饭,还外带回家一份。以极其热情的目光注视着杨白吃了早饭,在杨白渐渐晕红的脸颊和恼怒的神色里。原客终于发话了。

    “杨白,我今天打算去一趟镇里,这是昨天村长给的工钱,一共二百文,我能拿上吗?”

    看着又恢复到意气风发的原客,杨白也很高兴,他昨夜对比自己和原客的身份处境,说的一席话连自己也觉得不太严谨,可是看来帮到了原客。

    “你拿着吧!要是有什么想用的东西就买下来吧,虽然钱不多还是够买点小东西的。”

    “嗯,还有,你那天

    捉到的兔子,我不会做,就拿给了张大妈,让她做好送过来一些,你午饭就不用张罗了。晚饭我回来的时候会顺道买点的。去镇里有二李哥的驴车,张大爷帮我联系的。放心,赶天黑我就回来了。”

    原客萦萦地嘱咐着,杨白认真地听着。这样的画面像极了将要远行的丈夫对小妻子殷切的叮嘱,温情甜蜜。

    “杨白家的表哥,走喽!”大门外响起粗狂的声音,二李哥来催原客动身。

    “走了!”原客利索的揣起钱袋,带着二百文钱,出了门。

    驴脖子上的铃铛,一路响去。

    ☆、一一:概念性问题

    一路的铃铛声,一路的鸟鸣,一路的行人,一路的……颠簸。

    清河镇城门口,原客艰难地在二李哥好心的搀扶下,带着他被颠到麻木,颠到快要碎掉的屁股下了驴车。

    看着啃哧啃哧打着响鼻的毛驴,原客无语泪先流。他终于知道皇帝对他有多好了,四匹马架的豪华马车,在京城任何地方行走的特权,那得是多高级的享受啊!以前怎么就没多感受一下呢?

    “小原子,日落前我在城门口等你,买好东西就过来吧!”二李哥照样粗旷的声音拉回了原客对毛驴的怨念。

    “好,谢谢二李哥,我一定会准时赶来的。”原客笑着回应。然后一拐一拐地进了城,看来屁股要修养好久了,想到下午回去的时候,还要坐,原客突然想到也许自己应该靠自己,步行回去。

    走在大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潮涌动,原客想起昨晚。

    杨白心急,闲不住,托原客去村长家拿来那些需要收尾的小家具,昨晚动手做最后的修补。原客也没闲着,找来纸笔,坐在桌边罗列着他能想到的一些职业,准确的说是适合他的职业。原客自信满满地罗列了一大张。

    今天,到了清河镇,原客打算大展拳脚,他一定要找一份工钱高的好工作。

    于是,一下场景开始上演。

    “我识字,能在你们店里做账房吗?”

    “你是我的谁啊?还做账房。”

    “你好,这家酒楼缺管账的吗?”

    “我又不认识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

    如此这般的对话,不胜枚举。原客无语,这个镇里都不缺账房先生吗?怎么都不要人,还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其实,要是仔细看看,我们便会惊奇的发现,原客的职业规划表里,标明的工作全部都是账房先生,区别只在于,地点不同。餐馆,粮店,酒楼……

    “小伙子,这管账的都得是自己人,再不济也得是认识的,信得过的人才行。看你是生面孔,人家自然是不要的,那是怕你私吞,抽回扣。”一旁捏糖人的老人看着原客连连吃瘪,才出声解惑。

    “是这样啊!谢谢您老的提醒。”原客恍然大悟,谢过老人后继续寻思,这账房先生做不了,他究竟应该去哪儿找工作呢?

    “咦!

    ”一个卖字画的吸引了原客的注意,舞文弄墨什么的原客最在行了。

    “兄台,你这个《远山春雨图》是假的吧!”

    原客在书画摊前站了好一会儿,只看不说话,摊主都烦了,没想到一出口就是这话。摊主气愤了,这是来挑事的吧!

    “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我这一副《远山春雨图》,要价五十两,童叟无欺。你凭什么说是假的?”

    “凭什么?凭我就是原作者啊!”原客心里默默骂娘,自己这幅《远山春雨图》的价值怎么可能只用五十两来衡量。

    “没什么,我就是说着玩的,我可不知道你这话是真是假,我就记得三年前符将军大寿,相国……前相国原客送了他一副《远山春雨图》,符将军甚是喜欢。兄台身份尊贵,能得符将军转赠此画,真是有幸见识。”

    原客一席话说得那卖画人冷汗直冒,话音刚落,卖画人已经收拾摊子落荒而逃,生怕自己和符将军相识的消息被传出去,得符将军召见。

    “年轻人真有见识”旁边听着的百姓都称赞起原客来,说什么那卖假画的天天自吹自擂,说什么自己的画都是稀世真品,老是笑话其他人不识货,今儿个来了个识货的,倒是吓得收摊落跑。

    对于周围的议论声,原客是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现在一是陷在自己称呼自己前相国的自怨自艾里,二是在想卖字画这条路的可行性。卖字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这字画一出,凡是长点心眼的人都会知道他是谁,要是临摹卖假画,原客文人的傲骨可不允许,尤其是还是临摹自己的作品。至于为什么不临摹别人的,原客压根觉得大夏国就他画得最好,别人的哪里值得他临摹。

    否定了这条路,原客倒也得到了一点启发,应该从这方面下手。

    接着逛街,走到一处馄饨摊点,诱人的味道让原客迈不动步子,问了价钱,才五文钱,原客立即要了一碗。

    酸辣热乎的馄饨一下肚,原客立即从一上午的颠簸和疲敝中解脱,付了帐。继续神清气爽的去逛街。

    “成衣店?”想到杨白唯一的两三身换洗衣服还分给了自己两套,原客就直觉自己的存在委屈了杨白,于是大手一挥八十文钱买了短夹袄。虽然不是很厚,也不算什么上等布料,不过深秋初冬御寒还是可以的,等自己挣了钱,再买好的。

    “买棉被的?”又想到杨白现在住的那个偏屋的硬床

    薄被,原客想着自己霸占着主屋大床的行为简直就是可耻。最近因为生病,杨白被原客强制勒令住到主屋,他自己在偏屋体验了杨白之前的感受,又冷又硬,咯的睡不着觉。

    可是,问题出来了。原客问了老板,一床棉被两百文,可是他只剩下一百一十五文钱,还差好多。

    事实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相国大人,显然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对自己极好的手段,叫做砍价。

    站在店里,看着进进出出的百姓,半响过后,原客霸气的将一百一十文钱往柜台上一放。

    “老板,我要床棉被。”

    “这位客人,你这钱不够啊,我们这棉被要两百文钱,不还价的。”

    “我要买,所以必须得还价。”

    接下来的时间里,在店里的其他客人的目瞪口呆中,原客用朝堂与太师辩论锻炼出来的绝佳口才,硬是将二百文的棉被砍价到一百一十文。大手一挥,棉被到手。提着店家打包好的棉被,原客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不就是砍价吗?我也会,还是现学的,新鲜着呢”原客自得。

    那会儿,他在店主怀疑的目光里,硬是站了半个时辰左右,然后发现有一种方法,可以花少一点的钱,卖到想要的东西。其实也就是他看见别人砍价了,然后总结了一下,不就是胡搅蛮缠,没有道理编个道理继续讲道理嘛!

    原客活学活用,直接杀价到老板头皮发麻,嘴唇发木,呆呆的将棉被卖了。看着奋斗成果,原客不顾形象地傻笑,他觉得自己真是很能干。接下来,再买什么呢?

    想到这个问题的下一秒,原客的笑容凝固,颤巍巍的在怀里摸了半天,掌心里收拢了五枚铜钱。

    “接下来再买一碗馄饨吗?”原客无语,冲动消费害死人。

    这耽搁了大半天时间,工作也没找到,钱也花完了,原客的肚子又在起义。如此苦逼的响午,原客忧伤的站在街上望阳兴叹。

    “轰……”的一阵人潮涌过,原客被冲撞的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好不容易定住身子,耳边就响起震耳欲聋的敲鼓声。

    “走过路过的都来看看,我们食味居的老规矩,今天照例开始,现在有谁敢上来挑战?”

    一个个子瘦小的伙计,嗓门倒是十足。这一嗓子吸引了很多百姓涌到食味居门口。

    原客好奇,也跟了上去,刚到包围圈就听见百姓一阵议论纷纷。

    “食味居出的这个花样,难倒了多少人啊!到现在还没人做到过呢,反而是挑战的人都赔了一大笔银子,可老板可真够精明的。”

    “谁说不是呢,要不怎么说,无奸不商呢,今天又不知道是哪个愣小子会去挑战。”

    “你们说的那个老规矩是怎么个说法啊?”

    有人替原客问出了心中所想。

    “这食味居的老板,是个精明人。因为他店里的饭菜价钱太高又不实惠,生意有些冷清。这老板就定了个规矩,说要是有人能在他店里吃顿饭,吃完后还能让他免帐,他就答应这人两个要求,什么要求都行。于是很多人就来试试,结果都是吃了饭,在打手的威胁下,不得不掏了钱才脱身。”

    原客这么一听就明白了,这老板的意思的就是,要是有人能白吃到他店里的饭,就有奖励。

    想着自己承诺给杨白带的晚饭还没找落,身上又只剩下五文钱,工作也没有。原客就一阵失意,遇见这么个机会,好歹试试,以他的天纵之才,没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原客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只是希望不要被有心人发现才好。

    “我来挑战”

    原客高喝一声,抬步上前,对着站在台阶上冷眼观看的酒楼老板,重复一遍:“我来挑战”。

    “那就请进吧!”那老板的干脆利索的转身进了屋。

    原客也跟着进去,很多想看热闹的百姓随后也是一拥而上。

    食味居。

    原客在老板和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冷冰冰的眼神里,慢悠悠的翻着菜谱。

    看着原客这么慢条斯理的动作,周围的百姓觉得估计这次又成功不了了。以前来挑战的,一进门就点一大桌的菜,酒足饭饱之后,就以各种理由推脱付账,结果都被那一帮打手吓得丢了钱就跑。这次……

    原客心里也急,他还没想出具体对策呢!看着菜谱出神,“咦……”翻到最后一页,原客小声的惊呼了一下。

    只见原客放下菜谱,对着等候已久的老板说,“我要一碗牛肉汤面。”

    “好,吩咐后厨去做。”

    老板扭头给点小二嘱咐一句,转过头,继续看着原客。百姓也都看着原客,可是过了半响,原客还

    是没出声。好像才察觉到众人急切的神情,原客慢悠悠的开口,“没了,就要一碗面。”

    众人绝倒。

    很快,面就上来了,原客拿起筷子在碗里戳了戳,没动筷。停下来看着老板说:“你这牛肉只怕没煮烂,劳驾,换一碗羊肉汤面。”

    老板没在意,就又给原客换了一碗羊肉汤面。面上来,原客三两下就吃完了,吃完后,抬脚就走。一排打手立刻堵在他面前。

    “付账”老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颇带点不满,想来是原客吃得太少了,没能让他狠宰一顿。

    “付什么帐?”

    “一碗羊肉面的帐,二十文。”

    原客像是很不解:“羊肉面?那是我拿牛肉面调的啊!”

    “那牛肉面的钱你也没给啊?”老板有点急。

    “我是没给钱,可是我也没吃啊,我就动了一下筷子,看了几眼而已,这也收钱?”

    原客一席话说的食味居的人哑口无言。这只是一个偷换概念的文字陷阱,本身就是有理说不清。

    百姓傻眼,老板更是成了呆头鹅。

    “老板,说话算数,你要答应我两个条件。”原客在一边火上浇油

    ☆、一二:抢食记

    “我的两个要求就是…… ”

    原客恶趣味的吊足了周围的兴趣,看着老板铁青的脸色,围观百姓也希望原客能借机,好好惩治这个奸诈贪婪的掌柜。

    可惜,不走平常路从来都是相国大人的行为准则。

    “第一。给我提供一桌你们食味居最上等的好酒好菜。”

    老板嘴角抽搐。

    “第二,……,第二个我还没想好,以后再说,你先欠着我的。”

    老板嘴角一咧,大笑出声。看着原客满脸嘲讽。“给我把这个狂妄之徒拿下,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吗?这笔账我可不认。”

    周围百姓对于老板的行为嘘声一片,居然还有这种死不认账的人。可是食味居的老板铁了心的不想承认。就一碗二十文的牛肉面,居然想让自己赔上几十两银子的酒菜,这种亏本买卖他可不做。

    于是,看不下去的百姓,出声讨伐老板,坚持要老板认账。老板反驳,众打手更是蓄势待发。可是,引起事件的主人公此时,却不知所踪。

    此时的原客,不得不说,文人的操守之类云云,早已经被他丢到十万八千里之后了。因为,趁着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堂,就连后面的掌厨也拿着大铁勺,站在大厅一角看着战况呢,于是,原客顺利潜伏进食味居的后厨,自己犒赏自己。

    俗话说的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香酥烤鸭?好久没吃了,拿上。油焖鸡翅,更是连味都没闻过呢,带上。清蒸鹅掌,在京城都没怎么细细品尝,捎上,……。哟呵……还有花雕酒,搬走。”

    老板正觉不对劲,这人怎么不见了,在店里逡巡一圈。顺着墙根走的那个,背上背了好大一个包裹的那个,不就是刚才捣乱那人吗?

    “给我捉住他,居然敢在我店里顺东西,胆儿可真肥啊!”

    老板话音一落,众打手蜂拥而上,原客在如此紧急时刻,居然还是成功突围,跑出了包围圈,一溜跑到了大街上。人来人往,瞬间踪迹难寻,可是显然,忠诚的打手们没有放弃,仍旧分了好多路开始追捕原客。

    “啊……”一个细弱的声音惊起,原客不得不停下跑路的脚步。

    一个约莫五岁左右,浑身脏兮兮的小鬼,一脸乌气麻黑辨不清模样。此时,正跌坐在地上,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开始酝酿某种原

    客避之不及的液体,这让原客想起了另一个作为无敌麻烦的存在,小骨头的惯用伎俩。

    多思考一秒的时间都没有,原客顺势捞起小孩,抱在胸前,撒腿跑远,在街上横冲直撞。因为后面追兵已到。

    “……向左拐”

    听到提示,原客二话不说,转变方向,拐进了左边的胡。跑了半天才发现,刚才说话的是怀里的脏小鬼,自己可真是谁都敢信。

    “从这里进去吧!”小孩的声音这次有底气多了。

    反正已经听了一次,再听一次也无所谓。原客顺着小孩说的,推开了一扇破门,满面灰尘扑下,原客迅速躲开,却还是溅的一身细灰。

    看着屋里阴暗处闪烁起十几双绿油油的眼睛,原客瞬间毛骨悚然,怀里的小孩示意他放自己下来。原客机械的放下小孩,他不会被带进了什么灵异空间吧!

    小孩小小的身子走到门边,将门关上,屋里点起一丝细微的火光,原客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帮乞丐,看来这里是乞丐聚居地。第一次看见这些衣不蔽体,形容枯槁的乞丐,原客的心里很震惊。他自以为替大夏国的百姓做了很多事,即使没有丰衣足食,可也不至于到这样的地步,现在轻眼所见,原客心中顿时五味交集,极不是滋味。

    “大哥哥,不好意思,把你带到了这里。不过这里那些坏人找不到的”脏小鬼磨蹭到自己面前,扬起小脸,一副歉疚的样子。

    原客也不知说什么,他蹲□,“本就是我先撞到你的,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这么久,那些乞丐没有任何动静,只是不断吞咽口水的声音,原客已经忽视不了了。看着眼前的小鬼,原客不禁怀疑,这个看似纯良的小孩,是不是隐形腹黑小鬼头。

    拿下背上的包,在万众瞩目下,原客打开了包裹。

    拿出烤鸭,还在看。……拿出鹅掌,还在看。……最后一狠心,拿出鸡翅,还在看。……

    “够了啊,再多的我没有了,剩下的唯一的这只烤鸡,我要拿回家给家人的,绝不出让。”再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洗礼下,原客被瓜分了战利品。

    过了好久,直到破屋里所有的人都嘴角带油,牙缝挂肉的时候。又是臭小鬼作为代表,出来跟原客交涉。

    “谢谢你,你是大好人,我们会记住你的,以后有需要,我们一定会帮您的。”说完还很有礼貌的

    向原客鞠了一躬。

    被数道感激的目光送出门的原客,怀着一颗憋屈的心,踏上回家的路。

    刚在在破屋里,那群乞丐风卷残云的吃东西时,原客直觉他的肚子已经处于革命阶段。可是他还是忍住了,那一个鸡腿出来吃的念头。因为,他要给杨白一直完整的鸡。

    偷偷摸摸躲着人多的地方,原客冒着危险来到了食味居附近。他不是不怕死,而是……

    “大爷,谢谢您帮我看着行李,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祝您老平安长寿!”原客真心实意的感激这个捏糖人的老人,帮他看了一下午的棉被衣服。

    夕阳西下,在清河镇过了极其刺激的一天,原客打算今天先打道回府,老远看见城门口的二李,坐在驴车上向他招手,原客顿觉不好不坏,恰处微妙的心情一哄而散。

    “驴兄啊!能走得稳点吗?”原客虔诚的看着毛驴,祷告着自己的愿望。

    “哈哈……兄弟,你可真有趣。”二李看见原客的行为打趣。原客只能无言以对,他的痛苦谁能了解。

    一路上,二李都在说着他今天在镇上的所见所闻,看来这是个很热情的人,原客心想。不过马上,他就推翻了刚才的定论。

    “杨白表哥啊,你知道今天食味居的事吗?”

    “哦,今天的夕阳可真美,果然是夕阳无限好……”

    “哎?你再说什么啊?我是问你知道今天食味居的事吗?”

    “二李哥,你说这头驴子它晚上吃不吃草啊?”

    “哎呀……我说的是,就是今天有人抢了食味居的菜,那件事你知道吗?”

    “……”

    夕阳下的原客,老脸被映照的如夕阳一般绚烂,“嗯。知道。”

    “没见过这么执着的人,转移话题都不管用,跟他的驴子一样一样的”原客在心中疯狂腹诽。

    自从看见杨家村村口那两颗大杨树,原客的心情可以用万分激动来形容。终于可以摆脱二李一路狂轰乱炸的八卦消息,尤其是食味居抢食记。

    </p>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