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绝色

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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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扑中文 )    一惊,没想到这刀疤如此心狠手辣,旁边的青年见胖子血溅当场,又惊又吓,大叫一声冲过去,谁知刚一转身,耳畔听到一声枪响,背上剧痛。

    青年回头,望着开枪的刀疤,手向着他一指,便慢慢地跌在地上,死不瞑目。

    楚归见状,手上一松,那胖子跌在地上,还剩一丝气息。

    楚归看他一眼,反而冷静下来:“你连自己的同伙都不放过?”

    刀疤冷笑道:“什么同伙,不过是几个白痴学生,我看他们偷偷聚在茶楼说什么要为革~命做点儿事,我就随便说我知道楚归的住处,他们就真的决定来杀你,你说可笑不可笑?”顺便踢了一脚那青年的尸体。

    楚归道:“这么说你们不是锄奸团的?”

    刀疤哼道:“什么狗屁!我只是想趁乱发点财再报报私怨,这两个本来想用来试试水的,没想到这么容易进来,早知道就不用带着他们了,碍手碍脚的!三爷,我送你上了西天,外头只说是锄奸团干的,多一举两得的事儿啊,三爷,你就受死吧。”他举起枪,对准楚归。

    就在这时,门口上进来一个人,见刀疤举枪对着楚归,便命不顾地冲进来:“三爷!”

    楚归大惊失色:“别过来!”

    却已经晚了。

    一声枪响,那人正扑在楚归怀中,替他挡住了那一颗子弹,瘦弱的身子一阵抽搐。

    楚归瞪大双眼,今晚上头一次地失措了。

    楚归定神看着怀中这张稚气的脸,——这个孩子跟其他几个孩子原先都是跟随陈祁凤的,后来楚归送了仁帮的人上阵,这几个孩子也要去,是楚归拦下他们让他们跟着自己的。

    因为楚归“投降”了日本人,有几个孩子气愤地离开,但这个却相信陈祁凤所信任的大哥不会是当汉奸的人,所以仍旧坚定地留在楚归身边。

    但是现在……

    刀疤却走上前来,提防着说道:“三爷,可真有你的,明明是煮熟了的鸭子你却还会飞……只不过这回你可是逃不了了,乖乖地……”

    说到这里,那窗户外忽地响起一阵阵地枪声,枪声密集,像是过年时候放炮仗的声响。

    刀疤皱眉往外看了一眼:“又是哪闹腾呢,可真不消停。”

    楚归将那孩子一放,扭头看着刀疤,眼睛红红,跃起身便冲上来。

    刀疤早有防备,闪身笑道:“三爷,同样的招数可不能再使第二次!”一边说着,一边拿枪狠狠地砸向楚归头上。

    楚归只觉得额头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刀疤顺势抬脚在他腰间一踹:“三爷,若论起拳脚来,你可真不如我!”

    楚归身子倒退,猛地撞上墙,一时浑身骨头架子都散了,顺着墙根滑在地上。

    刀疤走到他的跟前,拿枪在他下巴上一抬,正要再出言不逊,楚归忽地抓住他脚腕用力一掀,刀疤站立不稳往后跌去,顿时眼冒金星,楚归咬牙跃起,跳向他的身上,举拳疯了似地打向刀疤脸上。

    刀疤吃了两拳,咬牙切齿,抬手阻住楚归的手,他是行伍出身,自然孔武有力,楚归竟被他架住,正相持不下,楚归目光一转,瞧见旁边跌落的枪,当下一咬牙,俯身用力以额头击向刀疤额上。

    刀疤没想到他居然用这么不要命的招儿,脑中一疼,手上一松。

    楚归松开手往旁边歪出去,手一探捉住枪,回臂的时候正好刀疤骂了一句也翻身爬起,楚归见机不可失,虽未瞄准却只能开枪。

    刀疤吓得停了一停,楚归额头上的血流下来,把眼睛都迷了,方才又撞了头还晕着……楚归吸一口气竭力眯起眼睛,勉强看见眼前的人影,微微瞄准扣动扳机。

    一声枪响,刀疤的身子晃了晃,最终跌在地上。

    楚归稍微松了口气,耳畔却隐隐地听到脚步声响,楚归咬着唇,握着枪看着门口,却见门口冲出几个人来,纷纷唤着“三爷”,楚归听出这是自己人的声音,勉强指着地上的孩子:“救……”心头略一宽,便迷糊过去。

    等楚归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窗外的枪声渐渐停了。

    楚归似乎听到耳畔有低低地说话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楚归竭力转过头去,依稀望见距离床不远站着两道人影,同样都穿着白色的衣裳,只不过一个看来身段儿高挑些,看来竟十分相称。

    楚归认出一个人影是继鸾,立刻便张口叫,那边的听见了他的声音,便急忙过来:“三爷……”靠近了后楚归才把她的脸看的清楚,不是继鸾是谁?这叫声里却带着些担忧关切地语气,让他心安。

    楚归忙握紧她的手:“你回来啦?事儿……办得怎么样?”还想问那个人是谁,但还没有张口,那个人已经自己走了过来:“三爷放心吧,事情办得很顺利。”那样温和的脸,出尘的气质,居然是自然门的魏云外。

    楚归一看这张脸,整个人也清醒三分,挣扎着欠身起来:“魏先生?”

    ☆、第 103 章

    今夜的确有一批军火交易,只不过那一批军火不是给原家堡,而是偷运给魏云外带来的人的。

    但是原家堡最近风头正盛,坂本急欲铲除原绍磊一党,所以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楚归就把原绍磊这一条线给卖了。

    在楚归的谋划、继鸾的出手之下原绍磊才干掉了水原,因此在楚归传信说要他配合之后,原大少苦思冥想了一番,终于决定卖楚归这个人情,就算是还了欠他的情,何况本质上两人联手还是为了对付日本鬼子,所以原绍磊就算是明知山有虎,也要往虎山行了。

    这一夜,原绍磊带人到卢湾接应军火,顺便牵制了坂本派出的大批日军。

    而在另一方面,楚归所要真正对付的,却是锦城的古堡监~狱。

    打头阵的是欧箴,或者说是被挟持了的欧箴。

    欧局长也不明白,前一刻他还好端端地窝在姘~头的怀里胡天胡地享受温柔乡,下一刻就被一个神秘蒙面人拎出被窝,硬邦邦的枪口顶在额头上。

    欧箴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死。在立刻死跟以后可能会死之间刚艰难地徘徊了一小会儿,腿上就吃了一刀,望着那嗖地一下涌出的血,欧箴立刻选择了暂时性的屈服。

    于是欧局长重新穿戴整齐,几个人换了警~察局的衣裳,大家乘坐欧箴的专车,威风地往古堡监狱进发。

    看守的日军见是欧箴,因欧局长早就混了脸熟——说起来这监狱里头有超过一半的人是被欧箴带着手下捉拿进来的,于是简单地问了几句就放了行。

    轿车开进了监狱,就好像是运了一颗炸弹进来。几个人下车,明面上是陪着欧局长实际上是挟持着——进了监狱里头。

    然后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车上的时候欧箴想了许多法子逃生,后来发现这些人防范的极严,就放弃了种种冒险的策划,后来进了里头,欧箴见覆水难收就开始想象善后的法子,如何向坂本求情之类……谁知道这些人一进里头,立刻无比干净利落地把内室的三个日本兵给干掉了。

    欧箴站在门口,望着那手起刀落的动作,正在心惊,却见角落里一直没有做声的一个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欧箴对上那一双极明澈的眼睛,背后“嗖”地一声,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浑身顿时发起抖来。

    欧箴正要动作,身旁有个熟悉的声音低低说道:“欧局长,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是不会为难你的!不然的话……”

    欧箴眼前发黑,知道自己已经是骑虎难下,只盼回头老虎不要一口咬死自己。

    古堡监狱顶上巡逻的士兵看到自己人从监狱里头出来,有十几个匆匆地往前头去,又有几个往后面去,却不知发生何事。

    顷刻,监狱背后的高墙旁边轰然一声,震得人站不住脚,一堵高墙轰然倒塌。

    日本兵大惊,正要瞄准射击,身后却有几道影子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

    与此同时,前门处忽然间响起枪声,监狱里头的日本兵顿时一涌而出,头顶上却传来炒豆般的枪声,原本是对准入侵者的枪口,竟对着日本兵扫射起来。与此同时大门处的枪战正也如火如荼,日本兵乍然遇袭又腹背受敌,一时阵脚大乱。满院都是呜里哇啦地叫骂声,枪声,惨叫声,反应过来的日本兵多半冲着大门口奔去,却没留心后院墙被炸了个大大地缺口,许多人互相扶携,纷纷奔出,如囚鸟出笼,龙归大海。

    此刻,魏云外面上带着极浅的笑:“三爷您留心,头上的伤可不轻。”

    楚归被继鸾扶着,手不由地将她的手握紧掌心里,这一刻才觉安心:“魏先生也去了?”

    魏云外望着楚归的眼:“这样的大戏,魏某人心痒,也掺和了一脚。”

    继鸾道:“魏先生客气了,实在是帮了大忙。”

    这场古堡劫囚犯不亚于虎嘴里掏食,但凡时机上稍微差点儿,哪个环节出了漏子,就会把这批智闯的人也都陷进去,所谓“偷鸡不着蚀把米”。但因几个高手的存在,杀警卫杀的利落干净不露痕迹,占据制高点又占得恰到好处,且前门处声东击西吸引了日军火力,而坂本的重心又放在卢湾支援不及时……种种因素,才阴差阳错让他们险中求胜。

    楚归看看两人,这会儿才觉得头疼,看着魏云外说:“……大概,不仅是为了做这事儿吧,以前狠追着我要钱,这回把你的那批军火丢出去喂狗了,你大概还想找机会跟我要回去吧。”

    魏云外见他说的直白,忍不住喜笑颜开:“三爷用那批军火把被日本人囚禁的爱国人士都救了出来,用意自是好的,也是值得的,我当然不敢再跟三爷要什么。”

    楚归斜眼看他:“真的?不对……你是一副悭吝的性情,我可不信你就真这么大方起来。”

    魏云外忍不住又笑:“三爷果真目光如炬,不瞒三爷说,这次救出来的有几个是我党的要人,另外有几个**方面的良将,都是我们所急需的作战人才,昨夜晚我已经叫人先护送了几位走了。”

    楚归听了,就道:“这叫先斩后奏……或者截糊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个肯做亏本买卖的,瞧我忙前忙后,差点儿赔上自己的命跟……”看了继鸾一眼,又停下来,“倒是给他人作嫁衣裳,便宜了你们了。”

    魏云外此刻才正色说道:“我对三爷的举动是十万分赞赏的,回头会向上面报告。”

    楚归摆手:“算了,我被人骂惯了,又不求什么流芳百年,我只想要人平安无事就行,对了……天明后怕要戒严了,人都带出去了吗?”

    继鸾才说道:“按照原先定的,原绍磊跟少扬带了一些离开了,还有一些就是被魏先生带走了,放心吧。”

    楚归警惕:“柳照眉呢?他……没事吧?”什么时候柳照眉的事儿也跟他相干起来了?他只是怕姓柳的有个三长两短,会牵扯到继鸾而已。

    继鸾说道:“本想让他跟着魏先生的……不料他自己要去跟着原绍磊,不过也好,毕竟经过这么些事,还有少扬在……”

    楚归知道她忌惮的是原绍磊,姓原的以前对柳照眉不三不四,但是现在非常时期,他该不至于还那么邪性的。何况柳照眉既然执意留下,必然有他自己的打算,楚归是深知的。于是便叹:“我倒真个小瞧了他,哼。”

    继鸾却看他头上的伤,瞧瞧看没出血才道:“三爷少说两句吧。”

    楚归垂眸看她,魏云外在旁看到这里,便道:“看时候我也该走了,三爷,您多保重,日本人那边不好应付。”

    楚归叹了口气:“行行,知道了,魏先生慢走,我可就不送了。”

    魏云外一拱手,看继鸾一眼,往外而行,继鸾忙起身相送,楚归哪舍得她离开,可也知道魏云外大抵有事跟她说,便嘀咕:“又要闹什么呢。”却没拦阻。

    继鸾出到外头,果真见魏云外正站在门口,见她出来,便道:“听闻你前日也伤了,现在如何了?”

    继鸾看一眼肩头:“已经大好了,魏先生惦记。”

    魏云外一笑,低声道:“水原的事儿,是你做的?”

    继鸾心头一动,这事儿楚归知道,原绍磊栗少扬知道,柳照眉知道,其他人却没透露半分,只因关系太过重大。

    魏云外道:“你在猜我为什么知道是么?这锦城里功夫数一数二的,就那么几个,当初三爷诈降的时候,我们那边也有很多人唾骂,我却绝对不信,如果三爷真归了日本人,以你的性子是不会甘心留下的……”

    继鸾才说道:“是三爷策划的,多谢魏先生信任三爷。”

    魏云外看着她:“现如今非常时期,三爷这无疑如玩火一样,步步危机,日本人又凶残,我知道你们都受苦了……”

    继鸾喉头涩住:铁蹄之下,受苦的何止两人而已?

    魏云外似看出她的难过,又温声道:“再撑一撑,日本人的好日子很快就要过去了。”他的声音里有种温和的坚定。

    他的声音很轻,继鸾却忍不住精神振奋起来:“魏先生,你的意思是……”

    魏云外的眼睛很明亮:“我们中国是不会亡国的,我们有三爷,有你,有柳老板那样外柔内刚的,有楚去非那样为国捐躯的……有原绍磊跟少扬那样跟日军周旋的……还有今晚上,在监狱里……我看到了很多很多……这种力量,是强大的,没什么可以打压,控制……”

    魏云外是个淡泊的人,继鸾从未见过他失态的模样,可是现在魏先生的眼睛却红了,他深吸了口气,将继鸾的手紧紧一握,说道:“很快……我们中国是必胜的。”

    魏云外走后,继鸾怀着心事回到屋里,方才跟魏云外说了那一番话,虽然对她来说是极大的鼓舞,但有一件事,她不知道这时侯该不该跟楚归说。

    楚归正怔怔地坐在床上,见继鸾入内才高兴起来:“他走了?”

    继鸾点头,楚归张手,意思是叫她过去,继鸾只好过去,楚归趁机握住她手,将她拉到床边靠着自己坐下:“你瞧瞧,为了救你那柳老板,扯出这么一连串来……看魏云外那副模样,肯定得了不少好人物,怪道军火都不要了,够他们乐得了,倒是苦了咱们。”

    继鸾听到这里,眼睛忍不住就有些模糊了。

    楚归正高兴着,见继鸾不应声才发觉不对:“怎么了?”

    继鸾吸了吸鼻子:“三爷,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楚归心头一沉,预感到了什么。

    继鸾眼中的泪终于掉下来:“三爷,九哥走了,九哥临走前让我带话给你:说他没给你丢脸。”

    楚归心猛地颤了颤:“老九……”

    这次参加行动的都是仁帮的亲信好手,老九自然也在其中。他是楚归的人,各处都有人认识他,老九蒙着脸,带着两个子弟抢上了古堡城头,用机关枪逼住了涌出来的日本兵,掩护继鸾他们带着囚犯逃走。但是子弹打完了之后日本兵围上来,老九闷声不响地拉了一颗手榴弹,把自己跟几个逼近了的日本兵炸上了天。

    那一刻继鸾正护着人逃走,闻声回眸之时正看到古堡顶上那一团耀眼无比轰轰烈烈地光,隐约似乎能听到老九那豪爽地笑声。

    楚归听到这个消息,虽然震惊,却也是意料之中。他并没有想到就能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甚至也知道必然会付出惨重代价,但是这件事情他不得不做。

    楚归想到昔日老九的脸,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似乎总是会跟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开,就算是楚归并没有跟他们说他诈降的事,老九疑心他当了汉奸,虽不太高兴,却还是留下了。

    可是直到现在……

    他不在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

    楚归闭上眼睛,感觉眼睛里湿润的什么东西流出来,他一仰头,却低低地笑:“……好!”

    他翻身迈步下了地,走到门口:“给我拿酒来,要最烈的白酒。”

    额头带伤,楚归身子晃了晃,继鸾上前将他扶住:“三爷!”

    楚归转头看她,眼睛里光芒闪烁:“放心,三爷没事儿!”

    一会儿的功夫佣人把酒送来,楚归倒了酒,走到窗户边,将窗扇猛地推开,迎着无形的冷风,对着漆黑的夜空说道:“干得好,没给三爷丢脸,不愧是我的人……你们比三爷早走一步,就在那边好好地等着三爷,等三爷摆平了那些狗~日的,就去找你们,到时候再带着你们闹腾。”

    他一举手,倾下一杯酒,酒自沉沉夜色中跌下,打过花枝,纷纷地落在地上,沁入渴闷的大地。那瞬间,脚下的大地都似在微微战栗,有亿万个声音在纷纷回应。

    继鸾站在身后,望着楚归手撑着窗户站在窗边上久久不动,只有肩头还在轻微地发抖,他略微低头,竭力按捺似的。

    继鸾想要上前,却又未动。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地叹了声:“三爷。”

    天将明,不知何处传来了鸡叫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坂本带人到场,古堡监狱几乎成了荡然一空,地上横七竖八留下了十几具尸体,有一多半是关押在牢房里的俘虏和捉来的囚犯。

    坂本见状,暴跳如雷,本想把监狱长给枪毙,谁知监狱长已经在昨晚上枪战里死了。

    天放明,锦城的百姓渐渐地听说了昨晚上古堡监狱被劫之事,一个个都忍不住喜上眉梢,街头巷里纷纷流传的是说昨晚上锦城来了一批高手,具体也不知是哪一派的,但是这群高手来无影去无踪,杀入监狱救走了关押的囚犯不说,还杀死了几个锦城有名的汉奸,比如警察局长欧箴……还有楚归楚三爷……但是楚归命大,只是受了重伤而已。

    坂本也听说了这件事,在卢湾跟原家堡的人交手之后,双方各有死伤,原绍磊见势不妙,带人慌忙逃窜,军火也扔下了,坂本闻讯大喜,本以为大获全胜,谁知转头就听说了监狱被劫的事。

    坂本本来有些疑心楚归的……然而昨晚上楚归也遭了暗杀,坂本特意去看望了楚归,军医说他头上的伤要再狠上几分,那楚归现在就已经没命了,这伤绝对是伪造不出来的。

    加上街头巷尾的传闻,坂本又惊又怒,渐渐地也倾向了是有国~共方面的高手潜入锦城搞鬼。

    事情大概就如此过去了,坂本在锦城严密搜捕被救走的犯人,可惜都一无所获。

    没有人在意,渐渐养好伤的三爷再次露面,身边少了一个人。

    炎夏过去,入秋之后,天气一日冷似一日,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短暂,秋雨下了几场,很快地寒风凛冽,严冬提前降临。

    而就在立冬之后,日军在锦城的最高指挥官坂本,——在连遭了几次暗杀、龟田也因此丧命之后,就在锦城的市政广场上,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擂台。

    起初锦城的百姓还不知这是什么,都以为是戏台子。甚至连楚归等几个知名的人物也不知情,一直到擂台搭好,上头也打起了横幅,几个日本武士出现在台上耀武扬威的时候,大家伙儿才知道了这是来做什么用的。

    “先是你受了伤,然后是我,”在楚府,楚归将继鸾抱了,“现在□的又闹出这个来,是想干什么?”

    这一段日子里,继鸾已经对他动辄的亲密举止弄得习以为常:“三爷觉得他们有什么图谋?”她转头看他,望见他额头上的伤已经愈合了,留下浅浅一道印子,提醒着那夜的惊心动魄。

    楚归将下颌抵在继鸾发鬓边,亲昵地蹭着:“我前些日子为了让坂本相信,就说了魏先生的名字……魏先生又配合地现了几次身,估计坂本是动了心思,他们的情报里肯定知道魏先生是共~产~党那边的……加上监狱那件事,我猜他们这样,是想引蛇出洞?”

    继鸾道:“摆擂台就是想让人上去打,我们不理会他们不就行了?”

    楚归苦笑:“鸾鸾,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可是天底下不全是你这样儿的人啊,何况狗~日的很狡诈,不知道会用什么法子,他们总有法子逼人上去打的。”

    继鸾道:“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如果摸清了他们的斤两……”

    “想也别想!”继鸾还没有说完,楚归就猜到了她的意思,“坂本吃了大亏,不会再做亏本的买卖,就算你真的能打赢了他们,也防不住他使阴招。我可不许你去冒险。”

    继鸾垂眸,望着他勒紧自己腰间的那手:“可是……柳老板被他们折腾的那样,还有九哥的仇……”

    楚归听了这话,眼睛就也红了。

    楚归声东击西丢卒保车的计划是成功了,可是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外头无人知道,老九跟他的几个忠心手下都死在了那一夜……虽然他们都是心甘情愿地,起初以为楚归立志当汉奸,包括老九在内的几个亲信郁卒欲死,就在那一夜楚归对他们说了真相,几个人都是愿意以命相托的,对他们而言,死得其所。

    但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却永远无法忘记,也不会忘记。

    “所以我不要你再冒险,”楚归紧紧地抱着继鸾,“这件事我来想法儿,先看看狗~日的怎么打算……”

    继鸾是信任楚归的,转头看他一眼:“三爷要小心些,我看坂本最近越来越有些针对你。”

    楚归一笑:“他不是傻子,迟早是会发现不对的,上回监狱的事儿若不是刀疤来的巧,恐怕他早就生疑了,最近又在逼我给他开烟馆……我觉着也是差不多了,最迟……就在这年关时候吧,总要跟□的干一票大的,让他们知道三爷不是吃素的……”

    继鸾最近很喜欢听他发狠,不像是在之前,旁观看着,只觉得心里冷嗖嗖地震撼,半是畏惧半是疏离,但是现在听他发狠,心里就会觉得安稳,似乎一切都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候。

    继鸾微微一笑:“我信三爷。”

    楚归听到她的声音带笑,他的心便也轻轻地荡漾了一下:“真的信我?”然后他抱紧了继鸾,“既然信我,那怎么还忍心让我一直吃素啊。”

    继鸾怔了怔,然后脸就热了:“三爷!”这人就是有这能耐,前一刻还正经凛然,后一刻就现了形,让她哭笑不得。

    继鸾想挣开,楚归却搂紧不放,望着她微红的耳根,偏在上面又亲了亲:“说起来,我的生辰日快到了,鸾鸾,你打算送我什么?”

    ☆、第 104 章

    渐渐地习惯了……继鸾心想,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却不知道。

    渐渐地习惯了他毫无预兆地就抱过来,或者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鬓边发间亲上一口,或者更多……

    只要不是太逾矩,她不会试图挣脱开去。

    继鸾觉得,这一种感觉,有些可怕。

    最初他那样强横霸道,如狂风骤雨,惹她敬而远之,十万分不喜。然而谁能想到命运之手翻云覆雨,一路走来,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种种求不得,爱别离,甚至生生死死,直到如今。

    究竟从何时开始,在她心中,他不再是那样一个令人畏惧、憎恶的冷清狠厉人物,却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就像是细雨循着微风入夜,润物细无声,她也不知不觉地融入了他的怀里,虽然不肯承认,却竟有无法自拔之意。

    就像是现在……

    继鸾望着楚归的侧脸,他温柔的,撒赖的神情……怎么能想到,初次相见那个拔枪欲杀的狠辣人物,会有这样一面,有朝一日会这样拥着她,说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做着些在此之前她想也想不到的事……

    这样的轻声细语,这样的密怜亲吻,让她的心也觉得颤抖,酥酥麻麻地,像是要向谁投降、臣服、欢喜……

    怎么会这样?

    继鸾迷惘地想:人,真是很奇怪……起初分明跟他不死不休,恨得翻天覆地,到现在,却是不弃不离,难舍难分。

    “在想什么?”耳畔传来他低低地问话,带着温暖,侵入她心里。

    “没……”略有点慌乱地,继鸾把头转开去。

    她该怎么回答,又该怎么面对,起初是恨他不假,后来所爱的却也不是他啊,明明另有其人,但是为何……

    继鸾是不大肯承认自己是“爱”楚归的,何况她实在也说不出口,而且这也不是个好时机,她跟他现在这情形,倒像是一路走来生死相依所练就的感情,好似“亲情”,却不及“情爱”。

    继鸾不懂,或者不愿去懂,于是下意识地处处躲避。

    楚归瞧出她的闪躲,一手揽着她,便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明明就有。”他始终是比她高好些的,略微低头端详她的脸。

    继鸾的脸上,有一丝可疑地晕红。

    楚归望着她躲闪的眼睛,又看看脸颊上的红,神情就有些意味深长。

    “肯定在心里想什么了,”他确定肯定以及用一种如假包换地语气说,“是不是在想我?”

    继鸾忍不住就笑了。

    楚归望着那个笑,魂魄荡漾,嘴上却不饶人:“被我说中了吧,鸾鸾你可真坏,不声不响地就偷偷在心里想三爷了,说,你想三爷干什么了?”

    继鸾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便竭力想板起脸来像是以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模样,可惜方才已经笑了,再如此也只是欲盖弥彰,便只好顺手将他推开,自己转了身,竭力淡淡道:“我能想三爷干什么,想三爷能耐呗。”说完之后,便忍不住又暗自一笑。

    楚归看不到她的笑,但他向来是继鸾给一分颜色他就敢开十家染坊的主儿,当下上前:“三爷怎么能耐啦?三爷的能耐鸾鸾还没见识过……啊我知道了,鸾鸾你学坏了,你是不是偷偷地在心里想我跟你……”

    “三爷!”继鸾见他果真越来越胡说,急忙喝止了,刚要回身,人却已经从后面上前来,将她整个儿抱住,柔声说,“鸾鸾,近来苦了你了。”

    继鸾一怔:这却是正经话……

    心里正有点感动,然而却还有一丝的狐疑……果然,就在继鸾感动未已,却听楚归道:“什么时候让三爷……”末尾几个字就变得极小声,暧昧勾缠地。

    继鸾心道:“我早就该想到他就是这样,趁机顺竿上。”

    楚归又叹了声:“古人说匈奴未灭不言家,但是我这么大的年纪了,守着心爱的人儿,却不能抱抱亲亲,一尝所愿……”

    继鸾斜眼看他:“三爷还会引经据典啊。不过三爷应该也不过是才过双十有二吧?只比我大两岁而已,有许多人这会儿还没成家呢,你急什么。”

    楚归振振有辞:“我当然急,很多人没成家是因为没找到,可是我找到了啊,整天放在身边又不能吃,我眼急心也急。”

    继鸾便笑:“那三爷怎么就知道我找到了呢?”

    楚归正在荡漾,乍然听了这句,整个人呆若木鸡:“啊?”

    继鸾见他赫然呆了下来,便忍不住又一笑:“三爷怎么了?”

    楚归却好像出了神,望着继鸾,怔了会儿后忽然说:“你还想着柳照眉啊?”

    继鸾本是看不过他那样笃定的模样,信口说的那句话,丁点儿也没有想到柳老板,却没有想到楚归竟想到了。

    继鸾便也怔住。

    楚归看着她,欲言又止:“鸾鸾……”

    继鸾神情一瞬黯淡,被他触动心事,想到柳照眉生死未卜,不知如何。上回他被送走的时候就是一身的伤,惨不忍睹,继鸾几乎不敢多看一眼,此后坂本巡查严密,原家堡的人也没多进锦城,自然没法儿通风。

    继鸾想到这里,也有些发愣。但看在楚归眼里,则像是默认了。

    楚归瞧在眼中,心一时凉了几分,顿时想起当日城破之时那心若死灰之时的感觉,悲凉酸涩,双唇微动待要再说,抬眸正对上继鸾双眼,她正双眉蹙起看向自己。

    楚归望着她清澈的眸子,忽然觉得继鸾是不悦自己了。

    是了,这是什么时候,他竟还有心厮缠她说这些,大概是最近相濡以沫太久,让他生出一种类似天长地久的错觉,似乎她只是属于自己的了,而全然忘了先前她是心有所属、是被他强压在自己身边的……她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但她骨子里温柔跟刚强是并济的,那种温柔深深隐藏,等闲绝对不会显露出来。而在先前,继鸾那种少见的“温柔”是放在柳照眉身上,在她于戏台下凝望他的时候楚归冷眼旁观看的清楚,当时他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心理,为什么那时候会那么生气,后来察觉自己于她是动了心思了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嫉妒”,但是,他也该是满足的,因为后来,起码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继鸾的温柔,是放在他的身上的。

    不管是因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也好,他助过她也好,她跟他同生死过也好,她是一直都在他身边的。

    这么长时间来守着他,仁至义尽,出生入死……也纵容他一时忘形的种种,但是他又凭什么要他一定是属于他的?

    当初楚去非战死的时候他是下了决心跟日本人讨了血仇之后就去见他的,却因为她在身边,让他的身子、心都暖了起来,无端地想要更多了……也忘了更多了吗。

    楚归心头发凉,身上却热了,是一种类似愧疚痛楚的虚热,他甚至不敢再看继鸾的眼睛,他极快地垂了眸子按捺那种不安的心跳:“我……”他张开口,想找个理由,却什么也说不出,脑中一片空白,像是什么都没有,最终他抬手,虚虚地随便点了个方向,“有事。”

    就在继鸾回话之前楚归迈步就走,生怕在这里多留一刻,他本是没什么资格再求其他的,尤其是在这个时候,眼前有点模糊,身子一痛,耳畔有一声响,楚归知道自己撞上什么,他急忙抬手,发现自己竟碰到一张桌子,腰间有些痛。

    “三爷!”身后继鸾唤了一声,楚归微微侧脸,看到她迈步追了过来,楚归忽然有些怕,他从来不曾生过这样的心思,是一种患得患失如履薄冰的感觉,手在桌子上扶了扶,楚归并不回头,极快地往后摆了摆手:“没事,没事……”然后极快地出门去了。

    身后继鸾追了过来,却只追到门口,楚归已经进了院子,那身影匆匆地消失在院落之间,继鸾站在门口,手扶着门边,皱眉沉思,总觉得三爷方才的举止有些反常,她隐约察觉有一点不对,可是又怎会想到只是因为她一句无心戏言,三爷一瞬间竟想到那么远?

    继鸾垂眸想了片刻,到底不大放心,脚下一动想追过去,然而这会儿门口却来了一人,继鸾一看他,顿时住了步子。

    继鸾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微黑,刚进门,就见小六子蹲在门边的台阶上,蔫头耷脑地,小六子就是先前跟着祁凤的那孩子,后来刀疤来刺杀楚归的时候替楚归挡了一枪,小家伙命大,经过一番抢救竟活了下来,只是一条胳膊有些不大好使了,自从他出院之后,就一直贴身跟着楚归。

    小六子见她露面,便忙跳起来:“鸾姐你终于回来了!”声音竟带了哭腔。

    继鸾吃了一惊:“发生什么事?”

    小六子拉着她的袖子:“三爷下午被日本人叫去,回来之后,不知为什么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直喝酒,怎么劝都不听,醉得那样了……急死我了!”

    继鸾听到这里,来不及多说:“我去看看!”撇开小六子急急往内,掠进楼里,上去到楚归的房间,打开房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酒气。

    继鸾看楚归趴在桌上,便闪身过去扶住他:“三爷!”低头一看,却见楚归脸上通红,酒气扑面,熏人欲醉。

    “三爷你这是怎么了!”继鸾心惊,便要将楚归从桌子旁扶起,谁知楚归皱了皱眉,挥手便推人:“滚开!”

    继鸾冷不防竟被推开!楚归转头看过来,双眸半睁,瞧见是她,忽地一笑:“陈继鸾,你知道回来了?你……你还知道回来?”

    继鸾站稳身子,听这话有些异样,却并不急着问询,只道:“三爷,你喝醉了。”

    这会儿小六子也冲上来,继鸾回头看他在门口呆呆站着,便冷静吩咐道:“小六,泡壶浓浓的普洱来……再去厨房叫整治点醒酒的东西,三爷没吃饭吧?再弄点清淡的饭菜。”

    小六子见她神情淡然而镇定,心里也才有些安稳,慌忙答应了,扭身就走,临走之时听到里头楚归大吼一声:“不用你假惺惺地!你怎么不去跟着你那念念不忘的人一块儿走!”

    小六子吓得一哆嗦,心怦怦乱跳,不知道向来冷静无所不能的三爷怎么会有这样失态抓狂的时候,更不知他嘴里说的那是什么意思,只撒腿快跑,心里暗暗祈祷继鸾能照料好他,别让他出事。

    且说屋内,继鸾见楚归似醉得厉害,又说出这句来,她眉头一皱,心里有些明白,见楚归身形摇摇欲坠,便仍旧冷静地往前一步:“三爷,你先坐会儿。”

    她的手刚抓住楚归,楚归重又用力一推:“你走开!不用……不用对我好!我、我也就这么一个人,从来不是好人,不是你……心里的……也不值得你再对我好,你要走就走吧!三爷……不、不拦着你……”

    继鸾早有防备,手在他臂上一握,粉丝不动,静静问道:“三爷让我去哪?”

    楚归看她一眼,近距离相看,继鸾发现他的双眼极红,楚归冷笑了声:“去……去哪?去找柳照眉,去找祁凤都行!就是别跟着我……”他颓然垂眸,异样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又伸手去抓桌上的酒,“跟着我干什么,还顶着汉奸的名头,受那些气……该死的小日本,老子迟早有一天连本带利都给你讨回来!”

    继鸾忙凝神细听,确定周围没什么异动才放心:“三爷,你在日本人那吃了委屈?”

    楚归喘了几口气,端起酒要喝,继鸾抬手给他压下,楚归咬牙:“你猜下午我去干什么了……看坂本杀人!杀人也没什么出气的,三爷就是杀人出身的,可是……可是眼睁睁地看日本人杀中国人,可我还得拍手叫好……”

    楚归竟无法说下去,眼泪刷地涌出来,他低着头,那泪便如雨似地纷纷落下,他喃喃道:“你不在场,幸好你不在场……鸾鸾……”

    继鸾的眼睛极快地红了,此一刻,已经全明白了他的心意。

    她下午去见什么人,楚归心里有数,原绍磊派了线人来,自然会交代柳照眉的事儿,楚归自己去见日本人,又受了那番折腾,幸好他也不是个善茬,才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没露出破绽。

    但是继鸾不行,若是继鸾在场,恐怕会无法坐视那些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在眼前发生。

    他是嫉妒继鸾偏向柳照眉的,他又是庆幸继鸾因柳照眉而不在的,向日本人阳奉阴违他是痛苦的,却竭力隐忍着,有些事他不得不做,哪怕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

    所以他说让继鸾走,一则赌气一则是真心的,这种日子或者这种罪他自己承受就行了,不用再拉她下水。

    楚归弓着腰,泪流的停不下来。

    继鸾从旁将他抱住:“三爷,别哭……”

    楚归靠在她的身上,仍是闭着眼睛。继鸾牢牢地拥着他,在他耳畔轻声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跟三爷在一块,陈继鸾虽然不是男子,但说出去的话却也是一言九鼎,三爷……这些都是暂时的,迟早会向他们讨回这笔账来,何况日本人也吃过咱们的亏,我既然参与了,就不会中途退出,不让我看到他们彻底栽在三爷手里那一日,我死也不会甘心!”继鸾的声音很低,但却极为温和沉稳,笃然坚定。

    楚归听着,哽咽都在喉咙里,而后咽下,他摸索着拥着她的腰:“鸾鸾……你这么好,你这么好,可是我……”

    “三爷。”

    “你越是好,我越是不想放你,你知不知道。”

    “三爷……”

    “现在走还来得及,这话我、我就说这一次了。”他咬着牙,眼泪都跌在她肩头。

    继鸾想了想,说:“不想放……那就不用放。”

    “鸾鸾……”楚归毛骨悚然,抬头看向继鸾,“你、你说什么?”

    他泪痕满脸,双眸通红,又是半醉,他怕自己会听错了,误会了……眼前的人却冲他一笑,笑容炫目,让他有些头晕。

    继鸾望着楚归,慢慢地说:“我说三爷不用放手,就……紧紧地抓着我吧。”她的口吻依旧是云淡风轻地,连神情也是,这一刻,楚归又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那种叫做“温柔”的东西,陈继鸾深藏稀有的温柔,这会,是真真切切,对着他,对着他一个人的。

    楚归呆呆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捧住她的脸,用力吻了下去:“是你说的……你说的……不要反悔!”

    继鸾垂着的手微微握紧,却又缓缓松开,他的唇齿之间带着浓烈的酒气,大概她也有些醉了:怎么办,这一刻,陈继鸾觉得,她的心像是不属于自己了。

    ☆、第 105 章

    小六子听了继鸾吩咐,不敢慢了半步,先飞跑去厨下告诉了声儿,又赶紧回去泡茶,滚烫的一壶水冲进去,他不敢离开只站着等,隔了会儿打开壶盖看了眼,上好的普洱已经变作墨色,浓该是够浓了,小六子满意,即刻提了茶壶往楼上去。

    到了三爷门前,小六子见那房门竟是掩上了,里头却似没有声息,他心头一惊,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急忙推开门进去,里头却只空着一张桌子。小六子吓了一跳,张口叫道:“三爷?鸾姐……”后面这声还没叫完,就听见里屋有奇怪的响动。

    小六子心头一动,急忙停了口,提着茶壶往里间拐了几步,瞧见那门是虚掩着的,隔着一道拇指宽的缝,小六担心两人,又不敢大声叫嚷,便探头想看看能不能瞧见他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再里头吵呢,谁知入眼所见,竟是里屋的床上,三爷在上,牢牢地将个人儿压在下头。

    小六又是一惊,头一念想便是两人怕是吵来吵去,便打起来了,他正迟疑着要如何是好,耳畔却听到一声呻~吟似的轻唤:“三、三爷……”这声音又小又轻,低低地,隐含羞怯似的,浑然不似平日继鸾的声音,小六子听在耳中,只觉得心也怦怦飞跳了两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这功夫里头的两人便动了下,小六瞧的半是明白,两人都是有些衣衫不整,上面的是三爷无误,底下那个……小六定睛看去,瞧见她的肩头衣衫被扯下来,雪白的肩头处,露出一个明显的愈合的疤痕。

    “鸾鸾……”只听三爷一声喘息地轻叹。

    小六越发受惊,感情底下被压着的那个真是鸾姐!他一惊之下,喉头便发了一声,却见被三爷压着那人僵了一僵,便转头来看。

    四目相对,小六呆若木鸡,手中的茶壶差些儿脱手扔了。

    眼前的那人,头发散乱,脸颊通红,双眸如秋水含着光,潋滟漂亮,唇色嫣然,明明是极诱人的女~色……然而这人却是他所认识的“鸾姐”,可是……又怎能把现在这幅模样的继鸾跟昔日那个淡然如暖春白雪的人物重合在一起?

    瞧见门口的小六,继鸾又惊又羞,手一挣试图起身,谁知却被三爷探手将她的手指扣住,十指相扣,缠~绵旖旎,紧紧地又压回被子里去。

    继鸾低呼了声,头上的楚归便道:“好鸾鸾……别动、别动……求你了……嗯……”那声音温柔的令人腿软,而他俯身下来,柔情万种地吻住了她的唇,也遮了她的容颜。

    小六只看到一个起伏的背影,三爷的衣衫渐渐滑到腰间,满耳也都是喘息跟低吟的声响……他不能再看无法再听了,浑身如同火烧,心跳的像是要爆炸。

    小六紧紧捏着那茶壶往回就跑,慌里慌张跑到门口,便又想将茶壶放下,刚回身,听到里头若无若有的声响,不由胡乱又想:“三爷怕是不需要喝这个了……”于是又提着重新出来,顺便把门轻轻带上。

    小六出了门,想来想去终究又不放心,急忙跑到厨下吩咐,让做好了之后先不必送去。他自个儿便守着那一壶茶,提心吊胆地在楼下仰望楼上,猜测什么时候房门会开,兴许三爷口渴了要喝茶,他就赶紧给送上去。

    谁知道小六从傍晚苦苦等到半夜,那房门都没有要开的迹象,小六心惊胆战又怕出事,壮着胆子跑到门口偷听了会儿,谁知又听到些少儿不宜似的响动,于是做贼似的又赶紧轻手轻脚退回来。

    如此便是整整一夜。

    次日,小六瞧见三爷整个人精神焕发地露了面,整个人全须全尾整整齐齐,貌似比昔日更见颜色三分,像是吃了什么妙药灵丹,比昨日黄昏的落拓颓然分明两人!

    小六一看,先放下一半的心,倒是继鸾未曾出现,让他又把另一半的心给提起来。

    这日三爷没去别处,一连几日他都没有出门,只窝在家里头,继鸾露面的也少……小六探头探脑地留心,他也毕竟不是小孩儿了,隐隐约约知道发生了什么,——总归只要两个平安没事,那就谢天谢地了,于是才把心都放下。

    三爷团在家里称心如意的当儿,坂本的那擂台却逐渐热闹起来。

    如楚归跟继鸾所谈过的,对坂本弄出的这东西,锦城的百姓本是不感冒的,只是好奇些而已。旋即听坂本宣布了擂台的规则,原来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台挑战日本武士,各凭实力,生死无咎。

    自然,表面上还是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譬如要促进中日双方的“友好”,而中华的武术又是博大精深,故而要“彼此切磋”,才特意设的擂台。

    最初锦城的百姓们也只是观望看热闹罢了,谁不知道小鬼子阴险凶残,这擂台摆的不明不白,又隐含杀机,大家都不傻,谁肯去当那咬钩的鱼呢。

    坂本见无人应战,他倒是早有安排,原本捕捉地下党的时候捉拿了好些“可疑分子”,便硬逼着人上台。

    被严刑拷打过的人怎么能打得过养精蓄锐的日本武士?必然惨死了几个,人非草木,民怨升腾,开始有人不忿,但碍于日军淫威,仍旧无人上台,一直到一个囚犯奋起反抗,竟将跟他对打的武士击死!围观的百姓们热血沸腾连声叫好的同时,不由地又担心他的安危,谁知坂本的翻译笑容可掬地上台,连连赞扬了此人之后,把规则重新说了一次,不管是谁打死谁,只是靠真本事而已,死伤全由天命,“皇军”绝对不会计较,啰嗦完之后,当场又将人释放。

    由此,便有人开始上台了,皆因为被日军压迫的很了,终于有个可以正大光明杀死日本人的机会,有一些血气方刚又拜师学习练过几年拳脚的青年便按捺不住。

    就像是起了连串效应。一个人上去,信心满满地,却反身受其害,其他的人又想报仇,于是便前仆后继,场面着实惨烈。

    通过电台跟报纸,擂台之事铺天盖地传了开去,有一些武林中人也暗中来到锦城。——恰这时侯,坂本将锦城的出入通行放松了许多,却把他身边的警卫增加了数倍。

    楚归知道这恐怕是个圈套。

    水原死后,锦城监狱被劫,龟田遇害,此后还有一些底下的军火买卖之类……坂本问起来,楚归往往天花乱坠地说上一通,譬如高手如云的锄奸队,譬如神出鬼没的爱国武林人士,魏云外是自愿把名字送给楚归让他给日本人交差利用的,坂本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锦城这一片自古以来就是豪侠义士出没之地,习武人士不在少数,倘若放任而不加管束,恐怕情形会愈演愈烈,而满城撒网或者四处捕捉的方式皆都无效,因为这些人武功高强之余也很会隐藏身形,潜伏跟逃脱能力更是一等一的,而日军在这种阴影笼罩下士气低迷无法振作,因此坂本想来想去,向军部打了报告,从本土调了五个武功绝顶高妙的武士来坐镇,一来震慑中国人,二来振作日军士气,第三最重要的一点,是想要那些深藏不露的高手自投罗网。

    最初那个囚犯杀死日本高手的一幕,是坂本特意安排的,那所谓的高手不过是他身边的一个护卫而已,故而才能被背水一战的囚犯杀死,这不过是个诱饵。

    果真有人上钩,有一个人上钩,便有更多的人冲上来,渐渐地,擂台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擂台就越来越轰动,而日军控制的报纸跟四处散布的传单上也大肆宣扬擂台战之事,并刊登大幅照片,配合极尽煽动及侮辱性的言语,消息飞快地在沦陷区以及周围扩散开来。坂本利用的就是中国人的爱国之心自尊之心,知道那些真正的高手绝对不会坐视日本人在擂台上耀武扬威。

    坂本将其命名为“蜘蛛行动”,而他就像是一只毒蜘蛛,坐在幕后撒着大网,等待猎物扑网而来。

    “现在打听到的消息有,八卦掌的董掌门,形意门的陶当家,长江大刀侠孙先生,通背拳的余堂东,自然门的魏云外,都到了,另外还有太极门的一名高手……具体是谁却不清楚……其他的还在打探。”

    楚宅中,楚归坐在桌边,听着仁帮的下属汇报,神情变化不定。

    “另外,好像这些门派里还有人准备对三爷不利。”那下属说着,便又道,“三爷,要不要再去调些人手来保护三爷。”

    楚归一抬手:“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那属下答应了声,便行退下。楚归才轻轻一笑,转头看身边儿的人:“高手云集啊,可正中坂本下怀了,只不知道他胃口够不够大,能不能吃的了这么多人。”

    继鸾回看他一眼,瞧着他笑吟吟地模样,心中竟不免动荡了一下,面上仍正色说道:“这些都是前辈高人,三爷可得想个法子,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楚归道:“没有那金刚钻,别揽那瓷器活,放心,他们既然敢来,自然有所准备,这些人不比寻常武夫,都是些聪明的,而且你没听呢,他们还有人想对我下手呢。”

    继鸾道:“我会护着三爷的。”

    楚归嘻地一笑,探臂就握住继鸾的手:“我就等你这句,也最爱听你说这句了。”

    继鸾很是脸热,只好用力把手抽回,假作淡然,却不妨楚归凑过来:“你的脸红了,又想什么了?这可还是白天呢……”

    继鸾望见他的眼神,忙退后两步:“三爷!”

    楚归索性欺身过来:“这可又要开始忙了,先让我……”正要抱人,外头忽传来浅浅地一声咳嗽,继鸾听了这个声音,忙闪身躲开。

    “我来得不巧吗?”门口,魏云外不请自来,迈步入内。

    “知道不巧你还进来的这么快,”楚归斜看他,很不高兴,“我发现你这人擅长敲竹杠拐带人口之外,还很擅长坏人好事。”

    魏云外扫了继鸾一眼,轻笑道:“三爷过奖了,只是我有几个朋友想要会会三爷,时间仓促,故而来不及事先通报了。”

    “说的好听,什么朋友?”

    话音刚落,继鸾忽地脸色一变,闪身到了楚归身前,与此同时,一道影子从房梁上跃下,身影迅捷无比,极快地攻向楚归,却正好被继鸾拦下。

    楚归一惊,不由后退一步,眼前继鸾已经极快地跟来人动上手,楚归手在腰间一摸之际,目光扫向旁边,望见魏云外淡然的神情,心头一动,手才慢慢放下。

    那边继鸾拦住来人,闪电般地跟来人过了十余招,来人才笑了声,纵身跃出圈子:“锦城的太极手,果真名不虚传!”却是一口的山西口音。

    继鸾自跟了楚归,也不能偃旗息鼓,渐渐地外头流传出去,都知道锦城有个出色的太极高手,虽是女子,却是不容小觑,但继鸾来历成谜,且又不是正统太极出身,因此外头的武林人士提及继鸾,只用“锦城的太极手”来称呼,其中是褒是贬,则由人各自体会。

    继鸾收势立在楚归身边,定睛看去,见来人五短身材,身形瘦狭,看似五六十岁年纪,头发有些稀疏,面容不足为奇,仿佛一寻常乡野老者般,细看却能看出此人双眸有神,气度隐隐不凡。

    继鸾便抱拳道:“过奖了,能跟形意门的陶老爷子过招,是晚辈的荣幸。”

    陶老爷子之前从未跟继鸾照面,没想到只过了几招对方就一下识破自己身份,陶老爷子仰头一笑,胡子翘起,眼角光芒闪烁扫着继鸾说道:“平和谦恭,敏锐沉慧,好好,怪不得魏云外把你夸赞的跟神仙人物似的,耳闻不如闻名,闻名却胜耳闻!我瞧你生得虽然一般,身手却好,是个好苗子……只可惜好像并非是名师指点,不然造诣会更在此之上……”

    继鸾小时得父亲教导,才长大些陈父仙逝,她便只能自行摸索,幸而天资过人,且又勤而不怕苦,才练就一身过人本事,没想到这人一眼就看出自己没有名师指教,果真不愧为高手。

    继鸾关注的只是这点,至于说自己“生得一般”,却是不以为意的。正要说话,谁知楚归却不乐意,道:“你这老头!瞧你跟核桃成精似的,胡吹的好一口大气,我家鸾鸾怎么就姿色一般了?”却浑然忘了当初初相见,是谁对着继鸾评头论足同样不屑。

    陶老爷子闻言,便眯起眼睛看楚归:“这个大概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大汉奸楚三爷啦。”

    楚归嗤之以鼻:“好说好说,就是我。”

    陶老爷子哼道:“正好,找的就是你,死到临头还敢对我老爷子出言不逊,看招!”他说到便动手,即刻腾身而起。

    继鸾见状,忙道:“老爷子切慢动手!”正要再拦住,却见身后魏云外冲自己使了个眼色。

    继鸾一看,便犹豫着停了手,高手过招都在瞬间决胜负,这一刻陶老爷子便纵身向前,制住楚归,一把攥住他的喉咙,另一只手搭上他肩头:“小子,若不求饶,即刻捏碎你的喉骨!”

    继鸾皱了皱眉,几乎忍不住,魏云外微笑着偷偷冲她一摆手,却听楚归淡淡哼道:“瞧您老风一吹就会顺着跑的样儿,还是留点儿精神,先把擂台上的日本人给干掉再夸嘴吧。”

    陶老爷子见他一脸安然,不由啧啧称奇,原来他虽然一手捏着楚归喉骨并未用十分力道,但另一只搭在楚归肩头的手却用力不轻,寻常人被他一捏,即刻就会痛彻心扉大叫出声,没想到楚归竟丝毫不乱,依旧气定神闲如斯。

    陶老爷子不由也笑:“好小子,有胆儿!真不愧是这锦城的龙头……哼,我老爷子知道你外是奸里头是忠的,不过是吓唬吓唬你,没想到你倒是硬挺,魏云外倒没夸大口。”

    魏云外笑:“我怎么敢在前辈们面前胡乱说话呢。”

    继鸾关心情切,这会儿才明白魏先生冲自己使眼色的用意,便也一笑。

    他说着便放了手,回头又看一眼继鸾,又道:“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哈哈……魏云外,我见过了,你们有话说,我不耐烦听,先行一步!”出到门口,纵身一跃,便不见了踪影。

    魏云外这才踱步向前:“这老爷子,就是脾气急。”

    这边继鸾赶紧扶住楚归,楚归却已经变了面色,扶着胳膊大声叫苦:“我日!老东西想给我下马威,肩膀都要断了,鸾鸾快给我看看,一准儿青紫了!”皱眉苦脸地向着继鸾诉苦,跟先前的冷漠淡定判若两人。

    继鸾啼笑皆非,忙过去探他的胳膊,察觉没有动了筋骨才松了口气,又安抚:“先前三爷那副英雄气概,我以为前辈留了手……那你当时怎么不叫?”声音却是又气又笑,又是爱宠似的,带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关切。

    楚归听了这句,浑身便舒坦了,哼哼道:“老东西想吓唬我,我当然不能露怯,难道叫他得意吗?哎哟还是疼……鸾鸾给我捏捏吧?”

    那边魏云外从旁看着两人情态,哭笑不得之余,看看楚归,又看看继鸾,目光便有些变幻不定,隐隐地好似带着些担忧之色。

    ☆、第 106 章

    魏云外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物,这一趟来,便是跟楚归商议如何对付坂本的毒蜘蛛擂台。

    此后,锦城便重又热闹起来。魏云外跟陶门主出现的次日,擂台上终于有了一幕让国人扬眉吐气的场景,形意门的陶老爷子上场迎战日本武士。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老头的来历,只是瞧着这位外表其貌不扬、甚至看起来有些干瘪畏缩的年过半百老者,有人心中担忧,有人便叫嚷起来:“老头,不要上去送死了!”一些不知比他精壮多少倍的年青人都战不过,这老头不是发疯了吗?

    日本人方面却更高兴,那武士望着老头的模样,笑得嘎嘎作响,有心想要先把老头折磨一顿,然后再杀死。

    陶老爷子迈步上台之后,生死状一签,两人对面站着,武士如猛兽一般冲过来,老爷子陡然发招。

    形意拳讲究的是快,直接,而有效,身法更是伶俐敏捷之极,那武士眼前一花已经失了老爷子的踪影,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看差了,片刻才醒悟过来,是遇到高手了!

    台下本来都准备捂住眼睛的观者望见这幕,精神一振,个个屏息静气直了眼睛。

    陶老爷子招招凌厉,只周旋了二十余招,那日本武士已经有支撑不住之态,步步后退,台下坂本变了脸色,然而却挽不住颓势。

    老爷子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摸透对方的套路后更是得理不饶人,用的虽然是拳,那一双铁拳却如利器一般,仗着本领高强,便施展近身搏斗之招,侧身靠近之时,一拳击在那武士眼前,顿时一枚眼球便暴了出来,那武士高声惨叫,观者胆寒!

    然而老爷子毫不停顿,连环章法拍出,那武士胸前肋骨尽断,往后踉跄退出几步,老爷子却并不在追击,反而退到了擂台边沿,正在众人莫名之际,那武士仰头喷一口血,往后倒地毙命。

    老爷子捋着胡子,仰头长笑一声,纵身跃入人群,身形如龙游大海,顿时之间已经消失无踪。

    等坂本反应过来派人追击,哪里还能找到老爷子的踪影。只有台上的武士尸体陈列着,台下的观者半晌才暴声叫好。

    陶老爷子性情孤僻,更知道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功成身退后连招呼也未曾打,直接便出城回山西而去。

    第二天,却是长江大刀侠对上日本武士刀。

    因有了第一天的大获全胜,此番的观者更多一倍。

    孙刀侠是江南人士,一柄大刀使得出神入化,他为人十分正义,性格刚烈豪爽,常常路见不平,便行些仗义助人之事,他又经常在长江一带出没,因此人送外号长江大刀侠。

    使武士刀的是一名日本浪人武士,在日本有“百人斩”之称,又叫“鬼刀”,被日本军部重金收买而来。

    孙刀侠拎刀上台,台下观众见刀侠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副豪侠模样,先喝了无数声儿采。

    那浪人盯着刀侠,邪笑着说了句日本话,将一柄锋利嗜血的刀斜斜擎出。

    两人也不客套,直接便对上招。

    刀侠的刀法沉稳霸气,鬼刀却在一个“奇诡”上,一个是中国刀界的霸主,一个是日本刀法的王者,两名行家刚刚对上,便立见端倪。

    中华刀对上日本刀,前排的观者耳畔听到极刺耳一声响,双刀之间闪出一溜火花,才是第一招,两人各尽全力,这一簇瞬间迸出的火花,似就注定了结局。

    “孙大侠性子本就激烈,是个宁折不弯的,所以宁肯放弃全身而退打成平手的机会,也要选择那样的方式解决……”

    继鸾低低地说,回想白日所见那一幕,心中兀自震颤。

    楚归垂眸,轻轻叹了声:“孙大侠不愧是豪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刀侠的刀法虽霸气有余,但鬼刀实在太过轻灵诡异,十几招下来,两人已经各有损伤,再继续,各自都发了狠性,竟有些似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本来可以就此叫停的,但是孙大侠却毫无退意,两人最后交手关头,孙大侠大开空门,露出胸前破绽,鬼刀见状自不会放过,叫了声后极快地便砍了过来,谁知道孙刀侠竟是以自身做诱敌之计,趁着鬼刀砍中自己那瞬间,长刀破空,直掠向鬼刀颈间……

    那一瞬间,震惊了台下所有的看客!

    长刀破空,鲜血横飞,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谁的血,刀侠跟鬼刀面对面,一个几乎被砍开半面身子,一个被长刀掠飞了头颅!两人的身躯挺立片刻,鬼刀的头颅落地,鲜血如喷泉涌出,身躯往后扑倒,刀侠面露笑意,横刀长笑三声,倒地身亡。

    饶是坂本惊怒,却也不得不佩服刀侠的狠烈,另一方面是要做戏,竟把刀侠的尸体好生收拾给安葬了。

    此夜,锦城下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雪。

    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像是天地也挂上了素练,为英雄祭奠!

    继鸾跟楚归说了会儿,感觉天气越冷,楚归望着继鸾,便想拉她去睡,正要开口,外头小六却跑进来:“三爷,鸾姐,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要请鸾姐。”

    楚归皱眉:“这么晚了,什么人?”

    小六道:“他说……是太极门的,所以要叫鸾姐过去一趟。”

    楚归皱眉:“太极门的人?又有什么了不起,不去。”

    继鸾将他的手一握,走前一步:“我去看看是谁,再瞧瞧他们是什么来意,没事。”楚归虽不乐意,却也无法。

    继鸾出外,见门口果真站着一人,瞧着打扮以及身手,的确是会家,继鸾便一抱拳:“这位是?”

    那人抬头,却是个大概双十的青年,眉眼大方,望见继鸾,眉峰不易察觉地一皱:“陈继鸾?”

    继鸾见他有些不客气,便道:“正是,您是?”

    青年冷冷淡淡说道:“太极门陈妙峰,奉家师之命,来请您过去一会。”

    “原来是陈大侠,久仰。”继鸾对这个名字却不陌生,太极门青年一辈里头响当当地人物,也是现任太极门掌门的长子,将来很有可能成为新任掌门,继鸾见他亲自来到,那么他口中的家师,自然是现任太极门掌门陈太启老先生了,仁帮的人只打听了太极门有位前辈高手来到,却没想到竟是陈老先生亲临。

    继鸾不敢怠慢,便道:“劳烦稍等片刻,我进去说一声儿便跟您去拜见前辈。”

    陈妙峰一点头,继鸾飞快入内,向楚归说了:“既然是陈掌门,他是个响当当地前辈人物,不至于对我不利,我去去就回来,三爷别挂心,若是太晚了,就自个儿先睡。”

    楚归哪里肯依从:“没你我怎么睡得着?不行,我不放心,我要跟你一块儿去。”

    继鸾急忙拦阻:“人家只说请我,且是因为我练得也是太极,您去算什么回事,未免添乱,何况这是非常时刻,三爷不能轻举妄动。”

    楚归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开手臂将继鸾一抱,垂头看她:“那你答应我好好地快去快回,我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不睡。”

    继鸾听他口吻又是无赖又是温柔,便一笑:“知道了。”

    楚归见她应了,才放了人。

    继鸾跟着陈妙峰一路东拐西走,绕了几条街,已经完全迷了路,继鸾素日记路就难,何况陈妙峰故意为之。

    且天黑,又下了雪,眼前景物都似变了,真真雪上加霜,难记难记,末了又进了一条弄堂,方才到了地头。

    一路上陈妙峰都是冷冷清清地,继鸾瞧得出他对自己不甚待见,于是便也不同他多话。待进了那条胡同,里头门边站着一人,见陈妙峰带人来了,便迎上前来,扫继鸾一眼:“就是她?”

    陈妙峰一点头,幸好继鸾心宽性和,并不将他们的种种表现放在心上,何况要见的是太极门正宗顶尖的高手,对其他的人,继鸾并不多加理会。

    陈妙峰便领着继鸾入内,此刻天便又悄无声息地落起雪来,背后那人看看左右无人,便也关了门。

    这是一座地脚偏僻地古旧宅院,陈妙峰亲领着继鸾入了内院,进了屋,迎面一个中年男子迎上来,这人面容倒是和蔼许多,见了继鸾,一点头,又对陈妙峰说:“我瞧雪大,以为不来了,刚劝老爷子睡,谁知道老爷子笃定说一定会来的,刚说着,人就来了。”

    陈妙峰道:“我进去先报一声儿吧。”汉子道:“不必,老爷子说人来了就直接让进去。”

    陈妙峰又一皱眉,就回头看继鸾,继鸾也不急,只看着他,陈妙峰才说:“陈姑娘,请吧,里头便是家师。”

    继鸾一拱手:“多谢。”不卑不亢,自自在在迈步入内。

    继鸾进去了,背后那汉子才啧啧道:“没想到锦城果真有这一号人物,瞧那气派,倒像是个练太极的……果真也像是个好手。”

    “叔你就别长他人志气了,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知哪学来的功夫,若是偷师得的,那咱们可还得给她算算账。”

    汉子便笑:“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瞧着这位姑娘,武功修为不在你之下。”

    陈妙峰气:“呸,叔你说这话我可不乐意,她不过是个偏门,咱们可才是正统!”

    汉子望着他气恼神情,笑着摇摇头,只问:“你说老爷子特特地要见她是为什么事儿?”

    陈妙峰道:“当然是要问清楚她的武功哪里学来的,不能让这种旁门左道坏了咱们太极门的名声!”

    汉子闻言,便不置可否,却也不再出声了。

    且说继鸾入内,迎面瞧见前头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一双眸子光华内敛,瞧见继鸾进来,面上亦无任何喜怒之色。

    继鸾向前行了礼:“陈继鸾见过前辈。”

    陈太启望着她:“不必客套,非常时期,开门见山吧。自然门的魏云外在我面前极力夸奖你的不凡,方才瞧你进门身形,的确是有点门道,你究竟是跟谁学的太极?”

    继鸾略微沉默,陈太启道:“你若真的还尊我一声‘前辈’,就不要跟我虚与委蛇,说些没用的。”

    继鸾只好说:“是自小家父教导的,并无别人。”

    陈太启道:“如此,你父亲叫什么?”

    继鸾犹豫了会:“前辈,非是我不愿说,是家父临去,叮嘱我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他的名字。”

    陈太启端详着她:“好,那么我说,你听,你只说对不对便是,你父亲名字叫陈太玄,对吗。”

    饶是继鸾性子内敛定力过人,仍不免吃了一惊,陈太启望见她的神情便明了,瞬间竟闭了闭眸:“真的是他。”

    继鸾道:“前辈……”

    “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陈太启重看向继鸾,“我们的名字,都是一个‘太’字辈,不错,你父亲算起来是我的弟弟,但是他是偏房所出,所以自小并不受宠,他性子外柔内刚,略长大些,竟自离家出走,从此隐姓埋名,毫无音信……”

    继鸾静静听着,暗自惊心。

    陈太启长叹了声:“十年离乱后,长大一相逢,问姓惊初见,称名忆旧容……只是我却想不到,再次相见,见的却是他的女儿了。”

    继鸾默默无语,听到这里,便道:“前……前辈,我还有个弟弟,前些日子送去留洋了。”

    陈太启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一点头:“也好,能见到你,也算是了我一桩心事,听闻锦城有你如此的好手我还奇怪,若是太玄的女儿,就罢了……你……走吧。”

    继鸾抬眸看他:“前辈……”忽然唤她前来,说了这一番话,现在竟又轻易地让她离开,如此……而已?

    陈太启似觉疲倦:“去吧。”

    继鸾见他不愿再谈,她自不是个强人所难的性子,正要走,忽然停步:“前辈,你也要对战日本人?”

    陈太启重凝眸看她:“如何。”

    继鸾踌躇了会儿,终于说道:“只是想……前辈多加留心,保……重。”

    陈太启面色稍微缓和:“区区日本人,我还并不放在心上,此次来锦城……罢了,你去吧。”

    他虽然欲言又止,继鸾心头却不由一动:来的路上继鸾就猜疑,太极门势大,江湖地位且高,为何对付日本人的擂台需要掌门人亲自来到,现在看来,恐怕陈太启亲自来锦城并非特意为了擂台而来,而是为了……

    继鸾低了头:“是,前辈。”她终究未改口,何况陈太启也并未就让她改口,继鸾后退几步,到了门口,才转身出外。

    陈妙峰见她这么快出来,有些惊讶,正要拦住,却听里头陈太启的声音传出来:“好生送人回去吧。”

    陈妙峰越发吃惊,本来以他的意思是要为难为难继鸾的,见状只好退下。

    继鸾出了门,却无人相送,她左右看看,认得来路,便顺着走出去,走了几步,便站定了认方向,可惜看来看去,那条路都面熟。

    继鸾正打量,却见远处有人向自己招手,夜色里有些看不清脸容,身形却似熟悉,继鸾迟疑着过去,才认出竟是一个仁帮子弟。

    “鸾姐,三爷让我们跟着您呢,先前偷偷追到这里跟丢了,不敢离开,幸好您出来了。”那弟子跺着脚,冻得脸发青。

    继鸾很是感动:“累了你了,咱们快回去吧,回去后让人烫壶酒给你驱寒。”

    那弟子笑道:“鸾姐,我瞧着您龙潭虎穴也能去得,但方才那模样,是又不认得路了吧?”

    继鸾见他识破,便笑:“给你识穿了。”

    有人带路,便极快地回到了楚府,继鸾即刻打发那弟子去吃酒,自己便去见楚归,谁知才走到一重门口,就见小六跑出来,低声道:“鸾姐,你回来啦!”

    继鸾看看厅内有灯光,心头一动:“有人?”

    小六道:“是呢,是那个魏先生……神神秘秘地,刚来不久,也不叫人在厅里,自个儿跟三爷说话呢,也不知说什么,你回来就好啦。”

    继鸾心想魏先生是地下党,说的话自然外人不能知道,便也摸摸小六的头,打发他先去睡,自己放轻了步子往厅边儿去。

    继鸾将走到厅门口,就听到里头果真传来魏云外的声音:“三爷本就非凡人,只不过我有些意外的是,三爷竟能让继鸾、心甘情愿地跟了您……”

    继鸾没想到魏云外竟说起这个,一时心跳,脚下便停了,下意识觉得自己这时候进去似乎不大妥当。

    却听楚归道:“我跟鸾鸾,不过是两情相悦而已。”声音是喜盈盈地。

    继鸾一听,心里便默念:“脸皮真厚啊。”

    魏云外笑了声:“三爷,恕我直言,也容我多说一句,真的是两情相悦吗?”

    楚归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强迫鸾鸾不成?何况她一身功夫……”

    魏云外笑的有些微妙:“三爷自然不会用那种徒劳无功反落下乘的法子,但是只要三爷愿意,又何必强迫……怕是有无数法子惑住继鸾的,继鸾虽然能干,到底是个女子,且她性子和悯……”

    “魏先生,你越说越离谱了,你的意思难道是我欺负鸾鸾好性情……就骗了她欺了她吗。”不知为何,楚归的声音有几分冷意。

    魏云外声音却依旧平和淡然:“离谱不离谱,横竖三爷心里明白,其实我并没立场说这些话,我也希望三爷知道……我若真想说,直接就去问继鸾了,之所以跟三爷说,就是不想在这时候让你跟她之间生隔阂,继鸾是个万中无一的女子,我也只是希望她别被辜负。”

    “瞎说八道,我怎么会辜负鸾鸾,我所做一切,也不过是为求得她的心罢了。”

    “呵呵,三爷的心机总让人防不胜防,魏某人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一时没忍住多嘴了,三爷莫怪。”

    门外继鸾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已经渐渐地隐去,残余的一点笑影仿佛僵住了似的。

    夜空之中还落着雪,继鸾却忽然不觉,只是双足陷在雪中,陡然生出几分寒意,缓缓地攀上心头而已。

    一直到魏云外告辞,继鸾才猛然醒悟,望见魏云外的身影已经出现门口,继鸾便也迈步迎上去,只装出一个刚回来的样子。

    ☆、第 107 章

    魏云外见了继鸾,有些错愕,目光在她头顶一扫,便也浅浅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楚归也不送他,只将继鸾握着肩膀拉进厅内,看着她头顶的雪:“刚回来?”不知为何,总觉得心神不宁,觉得手中所握的胳膊冰冷至极。

    继鸾垂眸:“嗯。”

    楚归看着她的脸,眼皮跳了几下,无奈之下干笑道:“那他们叫你去干什么?”

    继鸾想了想,说道:“没事,就是问了问我的师承来历。”

    楚归“哦”了声:“好,没为难你就好。”急忙替她扫去头发跟肩头上的雪,“可冻坏了我的鸾鸾了。”

    继鸾往旁边躲了一躲:“三爷,夜深了,不如早点歇息罢。”

    楚归手势一僵:“啊?”

    继鸾抬头看他,勉强一笑:“最近事多,三爷要多用心了。”

    楚归瞧着她那个笑,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鸾鸾,你是不是……”那一句“你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倘若她真的听到了,他该怎么说?

    楚归欲言又止,只好仍做无事人状:“鸾鸾,你累了,我们早点睡吧?”

    继鸾皱眉看他一眼,扭身欲走,楚归见她果然异常,一时情急,急忙将继鸾拦住:“鸾鸾!”

    继鸾停下步子,缓缓抬头看向楚归,这张绝色脸容上带着忧虑焦急的神情,双眸似能说话。

    继鸾心想:就算是明知道他不像是外表看来这样好,但是表象却仍旧能欺骗人,或许她也早就受了他的蛊惑了吧,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像是看着一朵开得太好的花,虽然只是存着远远相看的心思,却保不准心中不知不觉里印上他的影子。

    何况三爷并不是一朵花,三爷,有的是手段。

    继鸾想到方才魏先生跟他的对话,想到昔日种种,想到那个迷乱的黄昏夜晚,醉了酒的他……大不似先前的三爷,怎么会那么失态,真的……是一时之间忍不住了吗?

    但是他却那么干净果决地把她压在了床上,还有接下来的那些……

    当时沉耽其中并未细想,然而此刻想起来,止不住地心惊肉跳,身体甚至都像是失了力气。

    继鸾望着楚归,无法再回想,心头泛凉,双眸也有些异样,也无法再看下去了,她一摇头:“三爷,我实在累了,真不能……跟你说了……”她勉强一笑,掠过楚归身边,径直回房去了。

    楚归呆呆仰望她离开,整个人如坠了冰窟之中。

    次日,整个锦城尽是一片白,然而擂台前却聚集了至少近千人。

    台下坂本身边也多了一个圆眼镜的日本人,却是从军部来的高层,因为这一场擂台之赛轰动异常,连军部高层也对其十分瞩目。

    今日上场的是通背拳的余堂东,余堂东曾在楚归府内教习过,因遇上继鸾后才告退了,却是旧人。

    继鸾站在楚归身后,有些忧心,她是知道余堂东功底的。

    果真,余堂东跟那武士过了十数招后,便有些相形见绌,勉强撑到三十多招,已经是险象环生,余堂东惊怒之下,想效仿孙刀侠的壮举,只可惜到底技不如人,激战中受了对方一脚,踉跄退到了台边,竟跌下台去。

    擂台的规则便是除非一人倒下才算另一人获胜,不然先行坠下擂台上的,便也算做输了。

    余堂东落地,观者唏嘘,而他十分惭愧,无颜见台下诸人,低头往人群外而去。

    余堂东离开之后,天空又飘起雪花来,那日本武士获胜,十分张狂,于台上呼啸喝骂。

    坂本跟那军部高层亦看的眉飞色舞,两人相视而笑,连连点头。

    就在台下观者暗自唏嘘之时,却又有人上了台,但见那人头发花白,年纪跟头一天对战的陶老爷子不相上下,然而一张脸上却毫无皱纹,如此大的年纪,脸色却是健康地泛着红,着一身玄色太极服,步伐沉稳,举止大气,风雪飘摇里身形不动如山,矜贵出尘。

    那日本武士见状,便知道是个高手,且又因为陶老爷子事迹在前,自然不敢怠慢。

    但是台下众人却有许多认得这位上台的主儿的,当下大声欢呼起来,未曾开战,先露了喜色,有人更是大叫:“陈掌门!那是太极门的陈掌门陈前辈!”

    陈太启听了底下欢呼,上台之后略微驻足,对着台下拱手略尽了几个礼,坂本便问旁边的翻译:“这个老头是什么来历,为什么那些人那么高兴?”

    翻译便说:“太君,这位是有名的太极门的掌门人先生,在武林道上十分有名望的。”

    坂本脸色便见阴沉。

    陈太启行礼过后,便站定了,向那武士邀招,那武士见他气度非凡,先便有点怯意了,只是不曾流露,反而野兽似地大吼了声,疯狂冲来。

    继鸾见状,便精神抖擞定睛看来,却见陈太启不慌不忙,也并不动,一直到那武士冲到跟前,才抬手顿足,只是一个斜步便踩了过去,间不容发之际闪过一招,闪开之余,那八卦掌反手一挥,打在那武士背上,那人来不及回身,踉跄往前冲出几步!

    只不过是头一招而已,双方高下便即刻见了端倪。

    而继鸾也看出来了,这武士虽则不凡,但陈太启却更高明,这武士万不是他的对手,只奇怪的是,陈太启似并不着急击败这人,明明在十招左右的时候他就有必胜把握,却一直到了近三十招的时候,才骤然出招。

    但继鸾心里却是高兴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亲眼目睹太极门掌门人将一路二十四式的太极掌法明明白白打上一遍,虽然多半都是些基本招式,且继鸾也都练的烂熟,但是由高手中的高手使出来,却别有一番不同的气势!

    继鸾一边目不转睛地细看,心里却隐隐地有所感悟,于一些细节上结合陈太启所演练的招法,有了好些不同的领悟。

    风雪之中,陈太启的身形宛如一只墨色雪鹤,看得继鸾目眩神迷,心想:“这才是高手风范!”竟无形中生出一种仰慕之意。

    陈太启戏够了那日本武士,骤然出招,便将人击倒,然而他不似陶老爷子,性子并没有那么狠辣,且他又自重身份,因此并未痛下杀手,只是将那人击倒了事。

    台下欢声雷动,陈太启微微一笑,面不红气不喘,仍旧往台下一拱手,便欲下台。

    谁知道那日本武士栽了跟头,又是当着高层的面儿,恼羞成怒之下发了兽性,大喝一声从后又冲过来。

    陈太启听得身后风声不对,方要闪身避开,那武士已经到了跟前,陈太启本想如开始那样故技重施,谁知这武士却也不笨,脚下一跃仍旧挥拳击过来,陈太启眼睛一眯,手仓促地跟他一对,脚下连环步极为玄妙地踩了开去,竟在极快之间绕到那武士身后,顺势一脚踢出。

    那武士惨叫一声,他冲来的势头本就迅猛,被陈太启一脚踢中背心处,顿时飞扑向擂台外面,底下的人慌忙躲避,那武士扑在地上,颈骨断裂,顿时当场气绝!

    陈太启略微皱眉看了看地上那尸体,暗中握了握右手,方才抬手对了一掌的时候,只觉得掌心有些微刺痛,陈太启不以为然,便想下台后再查看。

    他这边正欲下台,身后却有人高叫了声,陈太启回头,却见从台后又走出一个人来,身材高大而壮实,面色冷峻,双手抱拳,着一身武士服,正是最后一个日本武士。

    此刻雪下得更大了,台上也落了厚厚地一层雪,那武士一步一步走上前,直直地看着陈太启,显然是要邀战。

    陈太启见状,倒也无所畏惧,他是年少成名,到如今德高望重,武林道上显有敌手,就像是他曾跟继鸾说过的一样,对他而言一个或者两个日本武士,并不瞧在眼中。见状便也留步,缓缓转过身来。

    雪越发大,纷纷扬扬自天空降落,几乎迷了人的眼睛,陈太启望着那日本武士,刚要往前一步,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陈太启站住脚,以他如今的修为,自然知道这并非是无端端的,老爷子心知有异,拧眉一想,抬掌垂眸,顿时一惊,却见掌心处竟有两个极小的孔,小孔极细微本是看不出来的,但现在周遭却已经发青发黑,显然是有毒!

    陈太启一想便知端倪,必然是方才那武士不甘落败,于是便用了阴招,大概在他的手中藏着两枚极细小的毒针……陈太启跟他一对掌的功夫,便着了道!

    对面站着的那日本武士名唤藤原,却是几个人之中武功最高的一个,是军部的武士教练,特意为了这一次擂台而调过来的,他自己是大佐的军衔,只比坂本低一级而已。

    藤原望着陈太启,今日军部首脑在座,自不能落了日本武士的颜面,双手贴在腿上向着陈太启一点头,当下提拳断喝一声,飞扑过来。

    陈太启站稳脚步,见他来的刚猛,便闪身避开,一闪身的功夫,眼前又是一花!

    两人在台上刚过了两招,底下继鸾已经看出不妥:“不对……”她只是不由自主地喃喃出声,说完之后,却听到身边有人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继鸾低头,却见说话的是坐在身前的楚归。

    从比赛开始之时,继鸾便一直关注台上,并未留心周遭,但是对楚归来说,所看者,却都是她。

    自从昨晚上继鸾见过陈太启回来之后,举止便极为异常,楚归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或许继鸾是真的遇上什么事儿,累了……

    但是早上起来相见了,继鸾依旧是那样淡淡地,楚归心里就知道:坏事了。

    继鸾的表现,就像是两人又回到了楚归刚逼迫她答应跟了自己的那时候。

    继鸾见楚归问,便道:“老爷子有些不对,不行……”他们说话的功夫,周围爆出许多声喝彩,原来台上老爷子一掌拍中了藤原,楚归也看见这幕:“哪里不对?瞧他挺精神的……”

    “不……”继鸾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但脸上却毫无欢喜神情,“不行!”她皱着眉往前一步,手臂却被人握住,楚归道:“你干什么?”

    “老爷子……”继鸾不知该怎么解释,她不是不懂武功的门外汉,当然不会以为陈太启的表现是即将获胜的前兆,仓促里目光从楚归面上滑开,便看向旁边,不远处站着的正是陈妙峰跟陈家二叔和几个弟子,陈妙峰略微得意似的,陈家二叔面上却带着迷惘之色,继鸾乱看之间,却听到一声惊呼,她心知不好,急忙扭头看向台上,却见陈太启脚下踉跄,手在唇边一捂,对面藤原提拳拉开架势,见状也有些惊讶似的。

    “怎么回事?”周围有窃窃私语的声音,“陈掌门怎么了?”

    楚归这也才看出继鸾所说的“不对”是什么意思,继鸾脚下一动便想上台,那边陈妙峰却更快一步冲了过去,却被底下的宪兵们持枪拦住。

    上面陈太启呕了口血,藤原望着他,脸色微变,终于转头向着翻译说了句什么,翻译一愣,旁边的坂本却用日语吼道:“藤原君,你干什么!”

    藤原扭头向他,冷峻道:“我要公平的决斗!”

    翻译忐忑不安地跟陈太启说道:“老爷子,藤原太君说你受伤了,他约你改天再战。”

    陈太启眼前已经一片模糊,勉强听了这句,便一点头,这会儿继鸾冲到台边,也被宪兵持枪拦住,楚归上前道:“自己人自己人!”

    宪兵回头看坂本,见他没什么不悦才放行,继鸾飞身上台,正好陈太启已经撑到强弩之末,继鸾见势不妙急忙将他用力搀住,老爷子才没倒下。

    “老爷子!”继鸾心头发凉,却见老头儿原本红润白净的脸上罩着一层乌黑之色,嘴唇灰白,“这……”

    陈太启睁眼看她一眼:“是你……”

    这会儿陈妙峰也飞身上来,见状惊急莫名:“爹您怎么了!”

    陈太启道:“先带我……回去。”

    陈妙峰同陈家二叔一左一右搀扶老爷子下台,凌乱飞雪之中,台下观众自动分开两边,默然忧心,目送陈老爷子离开。

    ☆、第 108 章

    大夫诊断,老爷子中的是蛇毒,幸好仗着一身过硬的修为才救回一条命,但也因此元气大伤,几度昏迷,神志不清,一直到了半夜人才重又清醒过来。

    陈太启显赫一辈子,临老却在此遭了横祸栽了跟头,守着的众人均都悲愤,陈妙峰望着老父躺在炕上,面色铁青气息微弱之状,心中更是如同油煎,忍不住红着眼咬牙道:“下回让我上场,非要给爹报这个仇不可!”

    很少有人看出陈太启是因何中招的,陈妙峰更不知道害陈太启的日本武士已经坠下擂台跌死,还以为是后上场的藤原所为,但陈太启如此模样,能保命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自然是无法再上场的了。

    陈妙峰低声说罢,炕上陈太启双眉一蹙,便睁开双眼,低低说了句什么。

    守在跟前的陈家人急忙靠前,陈妙峰更是着急:“爹你醒了?”

    陈二叔却问道:“当家你说什么?”

    陈太启勉强睁开眼睛,目光转动看向陈妙峰,模糊却徐徐坚定说道:“不可。”

    陈妙峰怔住:“爹?!”

    陈太启不再看他,却看向陈二叔:“去叫继鸾……来见我。”

    陈妙峰吃了一惊,陈二叔也有些意外,但却立刻答应了。先前继鸾却也正在此处,只不过碍于礼数规矩,并未就在里屋而已。

    陈二叔急忙抽身出来,见外头没了人,急忙问守着的子弟,弟子说继鸾方才出门,二叔三两步冲出门口,果真见继鸾要走,便急忙叫住了她。

    原来继鸾守了半夜,见老爷子醒来,没了性命之忧,便要回去。

    继鸾狐疑地回来,跟着二叔入了里屋,陈太启已经被扶起来,半倚在被上,见继鸾进来,道:“别多礼,你过来吧。”

    继鸾便走上前,旁边陈妙峰见父亲举止有异,便不想离开。陈太启却也没赶他,倒是二叔为了避嫌,先把几个亲传弟子给劝了出去。

    于是屋内只剩下了陈妙峰,二叔,继鸾跟陈太启。

    陈太启望着继鸾:“你怎么在这儿?”

    继鸾便说:“先前不放心前辈,所以……刚要走的。”

    陈太启嘴角一动,目光望着继鸾,眼神竟有些惘然:“其实从一开始见了你,我就察觉,你的长相……是有几分像是太玄的……”

    旁边陈妙峰闻言,惊地浑身一颤,陈二叔却有几分知情,倒还镇定。

    继鸾不知说什么好,本能地觉得这不是叙旧的时候,而且老爷子这会儿说起旧事来,让她心里隐隐地不安,继鸾便说:“前辈……您还是好生歇息……”

    陈太启却淡淡一笑:“你听我说,这一次来锦城,我本是想亲眼看看,倘若你真的是太玄的传人,又跟了大汉奸,我就亲手替他清理门户。”

    继鸾忍不住心头一颤,陈妙峰嘴唇微动,却是无言。

    陈太启望着继鸾,默默地调息片刻,才慢慢地又说:“但是,我人还未到锦城,就先后有国共两方面的人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楚三爷并不是外头所传说的那样不堪,而只是忍辱负重而已,所以那天……我才也并没有为难你,太玄的女儿,并没有丢他的脸,也没有软了骨头……咳、咳咳……”

    继鸾垂着头:“老爷子……”

    陈妙峰忍不住上前:“爹……先别说了……身子要紧。”

    陈太启见他靠前,便道:“你听听也好,继鸾,正是你年少离家的三叔的女儿。”

    陈妙峰看继鸾一眼,却又转回目光,并不说话。

    陈太启也不同他多说,只又看向继鸾:“太玄的悟性极好,也教的你很好,但到底并不是嫡传的,究竟欠缺火候……今日在擂台上……咳……”

    继鸾见他说到这里,便直接道:“老爷子,我都看到了……”

    陈妙峰越发惊疑,陈太启含笑点头:“你果真是太玄的女儿,按理说,妙峰是我亲传的,功夫自在你之上……”

    继鸾说道:“我是不敢跟陈大侠比的。”

    陈太启却道:“你不必谦虚,妙峰虽然底子好,但是他有一宗却万不如你。”

    陈妙峰听父亲居然如此说,又是不服又是微微愠怒。他先入为主,认定继鸾是野路子出身的,很有几分诛灭的心思,且又因为继鸾是女子,故而更是十万分瞧不上眼,如今看父亲这么说,自然很是抵触。

    继鸾也有些疑惑,却听陈太启道:“若论起纸上谈兵,你大概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你从小奔走江湖,却是有极好的实战经验,因此若论起真的上阵对敌,你比他强上百倍。”

    陈妙峰按捺不住:“爹,你怎么可以……可以……”可以如此推崇一个女子却贬低他?——这句话他却说不出来,总不能当面忤逆老爷子。

    陈太启道:“我知道你不服,继鸾,你去跟他过几招。”

    在场三人统统震惊,继鸾更道:“老爷子,这怎么使得,我万不是陈大侠的对手。”

    “咳……”陈太启咳嗽了声,“让你去你就去!”老爷子双眉一振,不怒自威。

    继鸾没有办法,陈妙峰却巴不得有这机会让他一展所长,也算是无声地反驳老爷子的话,两人便出了里屋。

    陈太启让人扶着,来到门边上观望。

    面前雪花无声落着,地上的雪已经没了人脚,继鸾跟陈妙峰两人踏足其中,继鸾看着对面青年那隐含怒气的双眸,不由叹了口气,两人各自起势,却听陈太启道:“都不许留手。”

    继鸾一听,心中更是叹了声,无奈,探手往前,手心朝上:“陈兄,请。”雪自面前飘落,雪花纷乱,她人却如同静水轻云,通身地沉稳平和气派,就好像所有尘世烦杂都半点也不沾身。

    陈太启看看继鸾,又看看陈妙峰,望着略带怒意的儿子,这一场比试虽然还未开始,他却已经清楚地知道了那个结局。

    继鸾回到楚宅,已经是下半夜。她怕惊扰了旁人,刻意放轻了步子,家里头的人似乎都睡了,继鸾悄无声息地推门进了厅内,正想上楼,却忽然身子一僵。

    客厅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人,继鸾望着那沉浸在夜色里的人影:“三……三爷?”

    黑暗中,那人一动不动,仿佛未曾听到她那声唤,继鸾在一刹那以为那人不是楚归,亦或者是他,但是他睡着了,然而很快她便知道这两点都是错的。

    楚归坐在那儿,是他无疑,且也并没有睡,继鸾本就自夜色中来,进了厅内,眼睛极快适应了屋里头的光线,便也看见了……

    外头的雪反着光,照在窗户上,淡淡地雪光溶在夜色里头,继鸾看见楚归清凉如水且又带些落寞的眼神,他是清醒着的,清醒着坐等着她。

    继鸾本不愿意上前的,此刻却仍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似乎脚已经脱离了自己的指挥:“三爷……你怎么还没睡?”莫非在这里一直等到了现在?继鸾想到这个,心也忍不住跳,一阵慌张,张皇无措。

    楚归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回答,继鸾却无法再往前了,危险。

    “三爷,去睡吧……天凉,别冻坏了。”这厅里头不怎么暖和,他就这么坐在这儿等,岂不是要冻出毛病来?

    “你眼中还有我吗?”淡淡地一声问话,他终于出了声。

    继鸾心中一梗:“三爷,……这是哪里话。”

    “实话,真话,我心里的话,”楚归慢慢地说,“鸾鸾,你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你心里想什么了?”

    继鸾不由自主地咬了咬唇,脚下想后退,却又未动:“我不懂三爷说什么。……还是早点睡吧。”她想转身,却也未动。

    楚归起身,坐了太久,腿都麻了,他踉跄了一下,她却并没有就过来扶,若是之前……恐怕早就过来扶住他了。

    因为这个小小地异动,楚归心头一阵悲凉,他慢慢地迈动步子走到继鸾跟前,黑暗中两个人面对面地。

    “那天晚上……你听到了?”楚归问。他决定不再逃避,哪怕是跟她说破了,也强似现在这样被冷冷淡淡地疏远着,像是两人之间隔着一块透明的冰,坚冰。

    “三爷……”继鸾心里绞痛,“我、我要睡了。”

    继鸾转身欲走,楚归及时握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将她抱住:“听到了是不是?魏云外说的那个……我虽然、但是我是真的……不是故意要……我只是怕失了你、鸾鸾,你说啊……你骂我、打我……都行,你就别不理我,鸾鸾……”

    继鸾呆了呆,而后竭力挣脱开去:“三爷!”

    楚归定在原地,继鸾抬手在脸上抹过,沉默了片刻:“三爷,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陈继鸾……”

    “三爷,我是说真的……”继鸾闭了闭双眼,眼睛有些许湿润,继鸾深吸了口气,终于说道,“三爷,我已经答应了……太极门的陈掌门,下一次擂台,我会代他上。”

    楚归一下子愣住了,几乎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什……什么?”

    “那蛇毒厉害……陈掌门已经破例收了我做弟子……所以下次会由我代替他上场跟……”

    不等她说完,楚归便道:“不!我不答应!”

    继鸾默然。楚归匆忙上前一步:“不许去,不许去!鸾鸾,你不是太极门的人,不要在这个时候把自己搅进去!再说……再说太极门不是还有陈妙峰吗,凭什么让你去?不去!”

    继鸾默默听着,她不能说自己刚才跟陈妙峰过过招,结果果真如陈太启所说一般赢了。其实继鸾也懂为什么陈太启坚持要两人比试,一方面,是要陈妙峰心服口服,而另一方面,陈太启说不出口,继鸾却明白。

    陈妙峰是陈太启临老所得的独生子,也是将来继承太极门的传人,而藤原的实力,跟他对过数招的陈太启异常清楚,若是陈妙峰上场有个三长两短,那么……

    幸好还有一个陈继鸾。

    继鸾并不会计较更多,于公于私,她都会答应陈太启。

    陈妙峰显然实战上不如她,而且她也是陈家人,当初照料着祁凤这独苗,现在,她更要顾全大局。

    何况,难道要陈老爷子把话都说透了来求她?

    而且在别人眼中,老爷子舍弃了陈妙峰而让她代替上场,却是大大地高看和抬举了她的。

    她该高兴的是吗,其实。

    继鸾只是不愿意去想更多。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之所以并没有考虑多长时间就答应了老爷子的另一个原因是什么……

    是什么……

    她的心凉凉地,那个原因,她却更加说不出口的。

    雪色泛着淡淡地光,带着冷意。继鸾望着面前的人,如何才能不沉溺在他的目光里,如何才能不被他迷惑?

    最开始的开始,明明是那么坚定地讨厌着他,跟他对立着,甚至一度决绝不可收拾。

    但是现在……却如此的、如此的……

    果真是爱而欲其生恨则欲其死?

    继鸾只是不想再身不由己,不想再体会那种被迷惑被“玩弄”手心的感觉。

    “三爷,”继鸾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想把他看清楚,然后永远记住或者忘记,“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我不答应!”楚归蓦地大声叫道。

    继鸾只是淡然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楚归猛地踏前一步:“你听到了吗,我不答应,你不能去!”

    “三爷……”继鸾低声,“三爷是在怕吗?”

    楚归不做声。

    “三爷是怕我会输,甚至会死吗?”

    楚归浑身轻轻地发抖:她知道,她既然知道,又为什么非要如此冒险?

    “三爷真的……这么担心我吗?”

    废话,废话……楚归却说不出口。

    “三爷……”沉默了会儿,最后继鸾说,“三爷放心,我也未必会输的。就像是上次战龙头……不也是有惊无险吗?三爷当时说相信我,可是当时我自己都不信自己,那么这一回……三爷就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楚归说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色跟夜色交织的暗影中,她宛然一笑:“夜深了,三爷也去睡吧……说真的,三爷若是病了,我会分心的。”她转身要走,然而身后却毫无声息,继鸾迈出一步,终究无声一叹,回过身看了楚归一眼,抬手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楼上一步一步走去。

    ☆、第 109 章

    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半月,眼看就要年底了,却没个好天儿,天空里几乎成日都笼着阴霾,不见阳光,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天也越发地冷,那立在广场里的擂台冻成了冰坨。

    日子虽不好过,却也还得过,锦城的百姓们忙忙碌碌,为了一个新年而忙活着,暂时把打擂台的事儿抛在了脑后,等擂台决赛的消息传开之后,才知道擂台的地点换了。

    因为外面儿实在太冷,风大雪急地,坂本把打擂台的地点换在了城内偏僻地角的废弃厂房里,这厂房连绵十几间通着,足能容纳近千人,宽敞且又能遮风挡雪。

    同时也有个消息在百姓们之中传了出去,据说这回挑战日本武士藤原大佐的人不再是太极门的陈老爷子,因陈老爷子吃了日本人的暗亏,一时半会儿无法上台,于是换了一个人,有人说是换了一个女人——这个大家伙儿是不信的,这打擂台又不是儿戏,怎么会换个女人?有人猜,代替陈老爷子上台的不会是别人,定然是他的嫡传弟子加亲生儿子陈妙峰,太极门里新一辈最出类拔萃的,非他莫属了。

    在各种猜测里,观众们的期待值也越来越高,没有人想要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此擂台重开的那一日,来观战的百姓把个废厂房挤得满满地,人数逾千。

    更有许多报社记者,本地的,外地的,甚至还有外国人士,纷纷地举着相机等待。

    陈太启是出现了的,他身边儿跟着数个太极门的弟子,但是最醒目的自然是右手边的陈妙峰,但令大伙儿惊奇的是,陈太启左手边,竟也跟着一名女子,有人认得,那女子,正是先前跟随楚三爷不离左右的名唤陈继鸾的。

    厂房里头人虽多,此刻却鸦雀无声,每个人都默默地注视着这一行人,陈太启缓步到了擂台前,藤原已经等候多时,见状便也起身。

    坂本看着这幕,就对楚归说:“那个,不是你的女人吗?”

    楚归望了一眼继鸾:“少将您的记性真好,可不就是她吗。”

    坂本皱眉:“她的……怎么会跟那些人在一起?”

    楚归抬头张望:“哟,可不是?瞧这架势,倒像是跟他们混的不错,难道真个儿要打擂台啊?”

    “怎么,三爷你也不知道?”

    “这人都给我惯坏了,做什么事儿也不跟我说,”楚归显得无奈又有点气愤,“让少将您见笑了。不过,女人嘛,最适合她们的就是生孩子了,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出来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少将您别把她放在眼里,让她闹腾闹腾便也消停了。”

    翻译忙把这一串跟坂本说了,坂本斜眼看楚归,冷笑了声:“如果真的是她跟藤原大佐对打,那就是自寻死路!”

    楚归抱着双臂:“谁说不是呢,这女人……惯的太厉害了也不好,可真叫人头疼。”

    坂本看他惺惺作态,便不再搭腔,转身跟那军部高层低语。

    那边藤原大佐迎上陈太启,看看陈太启,又看看他身后的陈妙峰跟陈继鸾:“谁要跟我打?”

    陈太启抬手,手心朝上,向着继鸾。

    藤原大佐变了脸色:“女人?”

    陈太启微微闭眸一点头,沉稳说道:“她,就代表我,她要是输,那么我陈太启,连同整个太极门都向你低头认输。”

    藤原动容:“你……”审视了一眼陈太启,重新又看向继鸾。

    藤原回身,便向坂本告知此事。那边楚归叹道:“可真是要反了天啊……没办法没办法,天要下雪,狼要咬人,有什么法子呢?”揣着袖子起了身,往继鸾跟陈太启身前走去。

    陈太启看了楚归一眼,并不言语。楚归也不跟他搭腔,自个儿走到继鸾身前,望着她。

    继鸾看着他的眼睛:“三爷。”

    楚归仍不答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看了片刻,才笑:“真是没办法,算了。”

    继鸾垂眸,却见楚归探臂,将她一抱。众目睽睽,继鸾才要挣开,听耳畔楚归又道:“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去,那就去吧,但是……能赢自然是好,赢不了也没关系。”

    继鸾怔了怔,恍惚里有些失神,仿佛又回到了占龙头那日的情形。

    楚归抬头微笑,却不似昔日轻佻模样,说道:“有三爷在呢。”

    继鸾慢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里知道,有一些话,这会儿不说,有可能就一辈子也说不成了,可是……最终她也只是一点头,道:“是,三爷。”

    楚归深深看她一眼,双手揣在袖子里,他点点头转过身来,眼皮儿一垂,眼底一片悲凉,偏挑了唇角笑了笑。

    那边藤原请示了坂本,得了许可,便重回来上了擂台,陈妙峰陪着继鸾上去,引得台下观者一片哗然,陈妙峰握住继鸾手腕高高举起手臂:“这是我师妹陈继鸾,今日就由他代表我太极门出战!”

    陈妙峰无视台下骚动,低头看向继鸾,往昔再怎么敌对,不服,此刻也尽敛了:“小心些……别辜负了……爹对你的期望。”

    继鸾答应了声,陈妙峰纵身下台。

    忽然间台下有人叫道:“一个女人……怎么可以代表太极门?太极门没有爷们了吗!”

    楚归双眸一寒,那边陈妙峰不声不响,分开人群掠了过去,云手一拂准确将那人擒住,沉声道:“不管是男是女,太极门有的是人敢上台挑战,你算什么?只会躲在角落里诋毁别人的货色!你比女人强到哪里?”手腕一抖,那人倒退数步,满脸羞愧。

    台上藤原抱着手臂,冷冷地望着对面继鸾。继鸾深吸一口气,目光从台下收回,当双眸掠过坂本身边儿的楚归之时,心头还是不由地隐隐痛了一下。

    继鸾敛了心神,看向藤原:“请。”

    今日继鸾仍是穿着素日里的长衫,头发绾起用簪子别住,越发显得干净利落,气质出尘。

    藤原望着她,显然不悦,竟不肯主动出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底下坂本看了会儿,哇啦吼了声,藤原扫他一眼,阴沉沉地又看向继鸾,依然抱臂不动。

    他不动,继鸾便也不动,更不主动上前,只是沉静看他。

    两人如此对峙,就好像两个人都被施了定身法定在台上似的,又像是时光都停住了,台下观众看得紧张且又莫名,有人耐不住,便叫道:“打啊!”

    渐渐地,仿佛所有人的耐性都在流逝,连起初静默忍耐的陈妙峰几乎也有些按捺不住,看看台上,又看陈太启,却见父亲面上神情淡然,一如最初。

    陈妙峰看看父亲,又看看继鸾,蓦地发现了两人之间竟有一份莫名地相似……就在这一瞬间,陈妙峰仿佛想通了什么。

    但,就如“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般,几乎是电光火石间,藤原手臂一放,忽地闪身往前,而与此同时,继鸾脚下一扫,同时也冲了过去。

    台下还有许多人在出神未留心的功夫,两个人却已经如雷霆闪电一般过了数招,双方的拳掌交接,变幻如云海浪涛,诡谲莫测,叫人目不暇给!

    原来起初藤原便有些不以为然,便有心考量继鸾,若是她耐不住性子冲过来,便先失了气势,没想到继鸾竟动也不动,藤原心知或许对方的确不好对付,不然陈太启也不会轻易将整个太极门的输赢成败都托付她的身上。

    藤原探了一探,便骤然发难,心中仍存念头,想要在间不容发之间将对方解决!于是上来就一番暴风骤雨般的迅猛进攻!

    藤原在军部的时候是负责教导军官武道的,擅长的是空手,是空手里刚柔流的顶尖人物,他悟性极高,在原本武道的基础上自创一派,整个军部没有比他武功修为更高的,也没有什么人是他的对手,大多数人遇上他雷霆似的猛攻战术,往往就在最初的几招之类被击败,高明者最多也只能撑过五招。

    然而让藤原意外的是,面前这个看似貌不惊人闲如淡云的女人,居然能在这刹那之间接过他自创的连环必杀招,而且更惊人的是,她并没有丝毫退缩,应付他的招数有条不紊,见着拆招地,毫无任何窘迫败相!

    两人行云流水电闪雷鸣地过了几招,藤原心中震惊,这才真正地知道了对方果然是极不好惹,对他来说,能接下他这几招的人,就才有资格当他的真正对手!

    台上继鸾跟藤原过招,台下陈妙峰暗中捏了一把汗,正在死死地盯着看,却听得父亲低声问道:“若是你的话,可能接住他几招?”

    陈妙峰无言以对。

    从继鸾跟藤原对峙的时候开始,他就有些按捺不住,若是换做他在台上,那会儿就不会等到藤原先动,他自己就会主动冲上去,却不知,武道中有一则“后发制人”之说,而藤原之所以不动,大概就是为了让对手失去耐性,对手失去耐性贸然冲上前,他得胜的机会便会更大!而如果陈妙峰主动冲上去,照面之间藤原再使出这样的闪电连环招数,陈妙峰自忖:仓促里他绝对没有稳稳地把对方的杀招全接住的把握!

    刹那间,一阵后怕。这才明白了陈太启所说的“实战经验”是什么意思。

    数招过后,藤原正欲打起精神全面迎敌,却察觉对方的招数也变了。

    在顺顺利利有条不紊接下藤原的闪电杀招之后,继鸾一改保守不动的风格,忽然进攻!

    日本的“空手”,前身是从琉球王国传入的,结合日本武道演练而成。但传说中,琉球人所学的“空手”,其实是在明朝后期从明传入的拳法跟琉球手结合而成的一种新拳系,因此起初空手又叫“唐手”。

    而藤原所练的刚柔流,柔之以鹤,刚之以虎,阴阳交济,其实在本质上也跟“太极”有异曲同工之妙。

    继鸾之所以没有被藤原的疾风打法打的乱了阵法,一来是一早就做足准备,知道其中奥妙,二来则是她在对招之上的确有点“身经百战”,本质沉稳,心无杂念才能聚精会神见招拆招。

    然而藤原为求战术有效,所练得空手全都是为了达到简单直接便能致命杀敌效用的,加上藤原为人便是走刚猛路数,因此继鸾虽然挡下他这几招而未曾露出败相,而且在掌、手肘、腿之类交撞之时也尽力避让,却仍不免被他刚猛力道袭到,尤其双掌,隐隐地竟有些麻,若是实打实地跟他肘或者腿不甚撞上,恐怕有骨折之虞,而幸好藤原最初的打法是快招,一招连环一招不肯暂停,不然倘若他运劲实打实地缠斗,恐怕比现下情形更为难一倍。

    因此藤原在心中暗惊之余,继鸾却也并不觉得轻松,在迎战藤原之前陈太启同她分析过许多情形,但到底如何,还是得让她上场之后才知,继鸾见藤原的连环攻即将告一段落,心念一动,猛地提一口气,不退反进!

    藤原没想到这个中国女人居然敢主动进击,意外之余,大喝一声,双脚马步沉稳,一双肉掌虎虎生威,真如一只猛虎一般,想要将那不知天高地厚撩虎须的人给撕裂爪牙之下。

    两人不交手则已,一对上手居然片刻也不停,擂台下面诸人均都看得呆了,如痴如醉,如梦如幻。

    从未见过这样的高手交战,两人的身形飘忽,快的几乎让人看不出谁谁是怎么出手的,一招还没分明,台上已经又换了数招……只让人目瞪口呆,满心震撼,却连惊叹的话都无暇说出口来。

    何为高手,何为国手,不过如此!

    台下坂本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看看台上,就又看楚归,后者却依旧泰然似的。

    这一会儿,坂本明白了:当时在堂会的时候陈继鸾跟水原那一场交手,若是这中国女人拿出现在的一半劲头,水原就不可能获胜!

    坂本此刻已经没了起初小觑继鸾的心思,但是在震惊之余,却又异常动怒:“楚归先生,你的女人,这么厉害!”

    楚归正定定地看着台上,起初竟没听到。坂本手握成拳,才忍了怒意:“楚归先生?!”

    楚归这才听见,仓促里转头看他,依旧是笑:“少将?什么事?”

    坂本目光阴沉:“你的女人,不是你说的那么没用!你是不是故意欺骗我?!”

    楚归听了一怔,而后笑道:“我怎么敢欺骗少将呢,在我眼里,她就是该留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嘛,乖乖地给我生个娃儿就更好了,这出来抛头露面的……我可是十万分不乐意。但人被我惯坏了,我说的话都不听了,这我也没办法啊……”

    坂本见他装模作样,一时咬牙。

    就在这时,只听得全场齐齐地一声惊呼,楚归脸色微变,身子都僵直了,却见台上继鸾身形极快倒退,但虽然闪的已经极快,但仍旧被藤原擦边踢中一脚。

    刹那间继鸾只觉得肋骨上像是被狠狠砍了一刀,百忙中她回手轻轻在肋下一捂,继鸾皱眉咬牙,顺势极快旋过身去,重对上藤原。

    这是从对招开始,两人头一次分开。

    继鸾有些气喘,藤原的胸口也不停起伏,两人彼此相看,像是两个真正的对手一样,这一刻,已经将生死或者周围的人尽数置之度外,眼中所见,便是面前的对手,只因两人心中尽数明白,他们这一场势必要分出输赢,而这输赢,无关钱财,无关声名,而是以死跟生来论定的!

    楚归的手抓在膝盖上,微微用力,掌心里渗出汗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台下的观战百姓们,也没有任何一人再出声鼓噪,经过方才那一场对招,众人都彻底被震住了,若是说起初还有些疑惑不忿陈太启为何竟让一个女人代替上台,但是现在,那份轻视均已经化作沉甸甸地敬佩跟暗中盼继鸾获胜的祈祷……

    继鸾跟藤原两人对视一眼,然而,没有谁先谁后,几乎是同时地,两个人齐齐动了!

    交手,错身,藤原一掌如虎爪拍出,继鸾腾身而起,身形如鹤避开,同时一脚踢向藤原头上。

    藤原倒退数步,飞腿踢向正落□形的继鸾,继鸾深吸一口气,脚尖往下,竟正对上藤原踢直了的脚。

    隐隐地有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场中响起,两人身形一高一低,一虎一鹤,虎踞鹤扬地,场景诡异而惊险,正当藤原暗吼一声想撤脚挥拳,继鸾借力用力,腾身飞落,脚尖刚落地,藤原已如猛虎下山,狂风暴雨般攻来。

    继鸾脚下急点,频频后退数步,人几乎已经到了擂台边沿,眼看退无可退,藤原侧腰探身出去,就在继鸾要腾身跃开之际握住了她的腰。

    继鸾拧眉,人已经腾空而起,竟是被藤原抓了起来!

    藤原在日本国的时候就称王称霸,俨然国手,从未遇到相称的对手,故而虽然一身登顶的武功,但却从来没有像是今日这般打的如此痛快。

    他给继鸾逼出了兽性,擒住继鸾之后,将她高举,他眼见得手,骨子里嗜血的本能涌上来,竟仰头虎吼起来。

    台下楚归坐直了身子,手捏在大腿侧,一动不动,只是双眸幽冷看着台上,脸色冷峻如寒雪。

    先前的擂台赛上也不乏惨烈场景出现,这一变故出现之时,已经有许多人不忍看,抬手捂住脸或者低下头去。

    陈妙峰忍不住往前一步,陈太启抬手攥住他的手腕。

    而藤原大吼一声之时,忽然尾音转为凄厉!

    继鸾人给他举在半空,就在藤原要将她用力摔落的那刻,她身形下坠同时,继鸾扬手向着藤原太阳穴上击去。

    藤原本是胜券在握,乍然吃亏,眼前一黑脑中昏了昏,继鸾腰身一挺,藤原只觉得自己双手似是握住了一尾刚出水的鱼,竟有些抓不住要给她挣扎出去之意,再加上太阳上剧痛,双手忍不住竟松开!

    此刻继鸾的身子距离地面有半臂距离,她顺势在地上斜滑出去,卸去身上那股刚猛坠地的力道,起身之余,手在地上一按,长脚踢出,竟是踢向藤原左腿的膝弯,同时另一条腿横扫过去。

    藤原浑身铜皮铁骨,寻常人若是想扫倒他恐怕反会被那股刚猛力道反弹伤到自己,继鸾深知,故而先点他的膝弯让他力道外泄,才又扫向他脚腕处。

    果真藤原站立不稳,身形往后倒跌下去,继鸾纵身而起,一脚踢出,踢向藤原胸前。

    藤原双臂回护,将她挡开,自己反而更加踉跄后退出去,继鸾落地之后,分毫不停,重又冲过去,双拳连出,却并不是向着藤原胸前,而只是望他颈间招呼!

    藤原脚下站不稳,手上便失去章法,连吃几下,只觉得眼前越发黑了,他到底是高手,临危不乱,倒下之时凭着感觉探臂出去,竟握住继鸾手腕,旋即往后倒去。

    继鸾被他握住瞬间,似乎听到腕骨断裂的声响,然而在这一刻,就像是不曾察觉痛楚一样,继鸾双膝屈起,顺势往藤原胸前撞去!

    于是藤原倒地,而继鸾膝盖抵上藤原的肋胸之处,就在他头将贴地瞬间,继鸾抬起完好的左手,捏成拳,用尽全身力气,击向藤原眉心印堂穴。

    藤原本来想要折断继鸾的手腕,然而胸部被她双膝骤然撞上,似乎有些骨折,正欲垂危反击,耳畔却听到细微一声响,然后眼前一团漆黑,脑中发昏,整个人脱了力。

    藤原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地上。

    原本捏着继鸾手腕的手掌缓缓松开,同样跌落下来。

    他倒在地上,被继鸾压着,一动不动。

    继鸾垂眸望着他,砸中他额心的手,指骨似乎也被碰裂,却不敢离开,仍旧提着拳,一眼不眨地看着底下的藤原,只等他若是稍微异动便再砸落下去。

    台上一片死寂。

    而台下也是,在最初的震惊跟死一样的静默后,有人开始伸长脖子往上看。

    这场比试委实太过惊险,几度生死,让人难以置信……就算是结果已经到来。

    “死了吗?”

    “赢了吗?”

    声音越来越大,从疑问,到肯定,有人甚至激动而高兴地叫起来:“死了!我们赢了!”

    任凭观众沸腾,但继鸾却仍不敢动。

    翻译跟主持人战战兢兢上前,见藤原鼻口渗着血,一动不动,翻译伸出颤抖的手指探向藤原鼻端,然后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抬起头,茫然说:“死……死了……藤原大佐……死了?!死了!”

    继鸾听着那个声音,却恍恍惚惚,不大相信,她不敢放松,或许……是自己的幻觉呢?

    继鸾提着拳,浑然没发现自己的指骨碎了,血顺着拳头,一滴一滴流下来。

    一直到耳畔有个声音响起:“没事了鸾鸾……鸾鸾,结束了,你……赢了!”

    然后有人把她抱起来,搂入怀中。

    继鸾模模糊糊抬头,眨了眨眼才看清楚是楚归,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台下一片躁动哗然,而陈妙峰跟陈太启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擂台边上,脚下一跺轻轻飞身上了擂台,单膝跪倒靠向楚归身边:“怎么样?”

    楚归用力将继鸾抱住,目光一转看见陈妙峰,便咬了咬牙,低声说:“带她走!”

    陈妙峰眉峰一动,楚归却看向旁边,只见坂本正大步从擂台下上来,身边儿十几个宪兵手中持枪正业逼近,楚归把继鸾往陈妙峰手中轻轻一送:“赶紧!”

    陈妙峰抱过继鸾,那边楚归起身挡着他,脸上却露出那没心没肺的笑来:“哟,大伙儿别急,有话好好说!友好,友好嘛!”

    坂本却阴沉着脸,手一挥,台上台下的宪兵们涌上前来,举枪瞄准擂台上的两人。

    ☆、第 110 章

    台下顿时一片鼓噪,百姓们躁动起来,像是海潮一般涌动,有人见势不妙,有些害怕,便向外跑去,一时惊呼声四起,有的人还想看戏,却被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外退去,只有少数人还站稳脚跟儿地瞧着。

    其中有些人便觉得蹊跷,这楚三爷不是大汉奸吗,陈继鸾一向是跟着他的,怎么忽然又跟日本人打起来了?而这一会儿,日本人却又把三爷给围住了,难道是狗咬狗?

    可是一些聪明人,从头看到此刻,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台上,楚归挡着陈妙峰,转头望着坂本,笑:“我说坂本少将,这杀气腾腾地是干什么?说好的‘共荣’呢?”

    “住口!你们……一个也逃不了,”坂本脸色狰狞如鬼,“她杀的是藤原大佐!你……也逃不了干系!”

    “您这话说的,我怎么就逃不了干系了?”

    坂本咬牙:“你跟她……勾结……你根本没有真正投靠皇军!”

    “哟……”楚归笑,看了一眼继鸾,慢慢地说道:“真不好意思,终于给你看出来了。”

    坂本吃了一惊,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承认了!又气又惊,一时鼓起眼睛气结:“你、你!”

    身后陈妙峰也吃了一惊,不由看向楚归,近距离瞧,却见这男子绝色的脸上透出一抹柔韧坚毅的神情,这罕见的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有种令人心折的绝色意味。

    匆乱中台下有许多的观众都也听到,一时之间议论鼓噪声四起!有的人看着门口涌进来的日本兵,却不由地又十分担忧。

    这会儿那高层军官也走过来,十分之怒:“这是怎么回事!”

    坂本忙站直身子,恭敬回答:“上将放心!我早有安排,会立刻将他们逮捕!”说着,就一挥手,示意宪兵上前。

    继鸾身上受伤,脱力动不得,意识也有些模糊,楚归垂眸看着她,眸中深情一闪而过,抬头扬声:“都他妈给我站住!”

    坂本一怔,却听见数声呼喝,擂台下忽然多了十几个人影,手中却也都带着枪,三三两两地瞄准了台上几人。

    这会儿剩下的那些观众见状,又跑了大半,屋内多是些日本兵,把擂台围得密不透风,楚归的仁帮手下出现的虽突兀,但势单力薄的可怜,要跟日本兵对抗显然是不行的。

    坂本冷笑:“楚归先生,不要不识抬举!我这里有两千的士兵,你这几个人就想跟我们对抗吗!”

    楚归哈哈一笑:“那当然不行了,但是要摆平你跟你身边那个龟蛋,倒是绰绰有余。”

    坂本皱眉:“你说什么?”

    楚归笑笑,扫了一眼台下的仁帮子弟:“孩子们,给□的们瞧瞧!”

    围在擂台边儿上的一个仁帮亲信听了,便掀起擂台下的布幔,那在外围的日本兵看了个正好,顿时惊叫起来,纷纷躁动。

    坂本在擂台上看不清,便喝骂:“什么事!”

    有个宪兵惊慌失色:“炸……炸弹!”

    坂本倒吸一口冷气,顿时之间,围着的士兵自发地开始后退。

    楚归一抬手:“都别动,尤其是坂本少将……跟你身边儿那个什么什么……你们也跑不了,这擂台底下可藏了不少炸药呢,咱们现在简直就是站在炸药包上,全点的话,大概能把这屋顶也掀飞了,这儿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他站在炸药包上,却兀自谈笑风生,而台下观者听了,楚三爷原来这是打着主意要跟日本人同归于尽呢!震撼感慨之余,更是慌乱奔逃。

    坂本色变,这才知道彻底上了楚归的当,没想到竟给他钻了这个空子使出这一招。

    楚归笑道:“别急别急,和平,和平……其实咱们还可以谈条件的,这样,少将,这女人伤的厉害,不救的话估计会死,就先让人带她走,我跟您谈正经事儿吧。”

    坂本哪里会答应:“楚先生,你打得如意算盘不灵,谁也不许走。”

    楚归嘿嘿笑笑,背着手说:“对不住,我的如意算盘从没有不灵的,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坂本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气急败坏叫道:“你要点燃炸药,所有人会一块儿死!”

    楚归道:“所以你就别让我点啊,送走了她,咱们还能好商量,不然,就死路一条了,我们中国人讲究生不同年死同穴,我其实是想跟她一块儿死的,奈何我还想活命,所以……你该明白吧?最好先保住她的命再说其他的。”

    那翻译擦着汗说了这些,坂本脸色变化不定,看看身边的军部来人,最终一跺脚:“放她走!”

    “少将可真是个聪明人,”楚归说着,低头看继鸾,却见她闭着双眸,一手断了腕骨,一手断了指骨,恐怕身上还有别的伤,不然不会如此严重。

    楚归看着继鸾紧闭的眸子,想到要送她离开了,面上的笑淡淡地,心中却一片酸涩,心道:“鸾鸾,以后……你可自由了。”

    他苦苦一笑,看向陈妙峰:“有劳了。”又低声道,“你出南门儿,有人接应……”

    陈妙峰深看楚归一眼,二话不说抱着继鸾跳下擂台。

    台下陈太启接应了陈妙峰,太极门的人看看擂台上那挺秀不群站着的无畏身影,陈太启向着楚归微微点头,才喝道:“走!”

    太极门的弟子也走了个一干二净,至此,仓库内已经没剩别的人,只有有限的几个仁帮弟子跟日本人对峙着。

    楚归目送大伙儿出门,才又一笑:“哎呀,我终于放心了。”

    坂本正要问他怎么解决,忽然间见楚归手底一溜火光冒出来,同时耳畔一声枪响,坂本吓得色变,忍不住一哆嗦,站定了脚才发现,身边的军部上将中枪倒地,胸口一个血洞,显然已经毙命。

    坂本暴跳如雷:“楚归!你想干什么?”

    楚归耸耸肩:“不干什么,走火了……少将你可得小心,让你这些人别跟我似的走火,射中了炸药可就全完蛋了。”

    翻译说完,双腿打哆嗦,坂本被他气得简直要爆炸,楚归却施施然地转头:“翻译,别走啊先,我有几句话想让你翻译给他们听。”

    翻译见势不妙,正想趁着没人留意溜走,闻言默默地闭了闭眼,叹了口气,抬手一扶眼镜,终于转过身来,向着楚归一行礼:“三爷您说吧。”

    “你们很喜欢说什么‘共荣’对不对?”

    坂本按捺着,还想甜言蜜语:“不错,我们是友好的。”

    楚归笑了:“共荣,友好……假如我带人跑到你们日本,杀你们的家人朋友,抢你们的金银财宝,还逼着你们当我的狗,你管这个叫‘共荣’不?”

    翻译官站在旁边,哆嗦着说了一句,楚归笑,扬声道:“大声儿点,你也是中国人!”

    翻译官浑身一抖,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站直了身子,大声地翻译出这一句。

    坂本咬牙切齿,却无法做声。

    楚归盯着他,一笑,又说:“我们仁帮,有个规矩,自家的地盘儿就像是自家的女人一样,谁也不能碰!手碰了斩手,脚踩了跺脚,人过界了,就留下命!坂本少将,你们可是把我的忌讳都犯齐了。”

    翻译额头滑下一滴汗来,却仍挺着胸,将楚归的这句翻译完毕。

    坂本听到那“留下命”一句,整个脸色变了,楚归见翻译说完了,便温声道:“辛苦你了,先前替柳老板照应的事儿,算是欠你一个情,你走吧。”

    翻译官面色惨白,眼底却波澜涌动:“三爷,您真是条汉子。”转身跳下台去,踉跄一步,才往外跑去。

    楚归见翻译官走远,才笑看坂本,坂本道:“你究竟要怎么样?别忘了你也在这里!”

    楚归笑眯眯地说道:“当然没忘,不在这里怎么看着你死呢?”他温和而狰狞地说了这句,才又扬声道,“孩子们还等什么,炸啊!”这一句话,说到末尾,语调乍然上扬,如可裂金石,掷地有声。

    仁帮立在擂台下的弟子闻言,立刻点燃炸药。

    坂本激怒:“拦住!拦住!给我打死他!”

    楚归身边几个仁帮弟子将身挡在他身前,回枪射击,一瞬间,爆炸声,枪声,乱成一片,偌大的废弃厂内硝烟尘灰四起,场景模糊,如乱了一锅粥。

    枪声逐渐停了,但厂房外头却又传来枪声跟爆炸的声音,炸药点燃了擂台上的幔布跟挂饰,着了火,火势凶猛地席卷开来,好些没死的日本兵匆忙外逃。

    着火的门口,却另有一人,踉跄地逆行着冲了进来。

    “三爷,三……”微弱地叫着,一句还没叫完,就被扑面而来的烟尘呛了一口。

    继鸾看不清,只有慢慢地往前,眼前人影晃动,一个人影冲过来,继鸾模糊里看清楚那身服装,一掌劈过去,将那日本兵砍倒,又叫:“三爷!”才叫了声,就给浓烟逼得咳成一片。

    耳畔有些嘈杂慌乱的声响,屋内的残存日军顾不上其他,正在仓皇逃窜,继鸾捂着口鼻往里冲了几步,循着记忆往擂台的方向摸去,正走着,忽然听到“霍”地一声,并数声惨叫,继鸾回头,却见方才自己进来的门口从屋顶掉下一枚横梁,重重地砸在门侧,几个欲逃窜的日本兵被压在下面,哇哇乱叫。

    而与此同时,外头敞开的仓库大门忽然被掩了起来,继鸾吃了一惊,不知是谁人所为,但这屋里情况如此险恶,且又没找到楚归,这门掩起来岂不是断了退路了吗?然而继鸾环顾周遭,满目地火光跟乱尘,却丝毫瞧不见那人的影子,更听不到他的回音,地上都是日本兵的尸体,还有几具看打扮却是仁帮弟子的……

    继鸾垂眸看着,双眼通红,滴出泪来,心中不由地一片绝望,于是竟也不想去理会那关起的大门了。

    “你这混蛋……”绝望之际,继鸾垂了伤手,忍不住喃喃,“这个时候还想送我走,你是傻了,还是呆了……不是说要紧紧地抓着我吗,为什么这会儿偏要放手……”

    她越想越痛,心里的痛更甚于身上的痛,走到半路醒来,不顾陈妙峰的劝阻执意回来,就是这个结局么?连他最后一面也看不到?

    继鸾想到楚归的脸,想到他昔日种种,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血痕狼藉的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正欲绝望之中,继鸾耳畔忽地听到一声低低咳嗽,在里外夹攻的噪乱声响里,如此缠绵直入肺腑地传入她的耳中。

    继鸾惊地抬头,背后肩膀上却有一只手轻轻搭了过来,那个声音微弱地:“知道我费心送你出去,怎么不走反而回来了……你要是走的话……”

    继鸾泪眼朦胧看着远处,双眸一闭,两行泪滑落下来,火光闪烁里惊心动魄,她抬手握住肩膀上的手,牢牢地,似乎永远不放。

    这一回……换她死死地抓住他吧……

    暂以一辈子为约,永不放手,永不分离。

    “太白何苍苍,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尔与世绝……”

    秦岭最高的山脉是太白山,太白山自古是道家名山,山势险峻,植被丰富。斗姆奇峰,平安云海,冰碛石阵……美景数不胜数。

    传说古迹亦繁多,山上的绝龙岭,据说是殷商时候闻仲太师丧命的地方,跑马梁则是东汉刘秀跑马的地方,而最高的拔仙台,却是姜子牙封神的所在。

    而太白山最着名的,则是药王谷,传说药王孙思邈曾经在此隐居过,而自古以来,山上曾隐居过的高人逸士不计其数。

    拔仙台往下,平安寺以上的偏僻石崖下,有一座小小古寺,距今也不知多少年,因为上山路途遥远艰险,生活清苦艰难,因此也没有僧人驻扎。

    此即正值开春,山下已经有些春光,但山上却还显得冷峭,且正也下过一场春雪,山月升起来,照耀着山顶的薄薄春雪,宛如人间仙境。

    又是一个明月夜,月光照着淡淡地初雪,闪着皎洁而出尘的微光,古寺的院墙斑驳,极其低矮几乎不如一人高。

    寺院内,矮矮古朴地亭子里头,有两人对面坐着,月光斜斜照如亭子里,一照的两人半身明亮,恍若仙人。

    “仔细,再错一次你就输定了。”

    “唉……又这么快……”

    那男子的声音便笑:“我已经很慢了,你啊,都这么多次了你怎么总是没有长进……”

    女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还带一点点无奈:“等等,再让我看看……可我早就说过,我不适合这种动脑的,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倒是行的。”

    男子摇头摆手:“不行不行,要是他,我也不干,必然是赢不过的,这世上也难有人赢过他……”

    他叹息似地说了一句,却只听到对方轻笑了声,男子看她一眼,抬手捻了一枚棋子,轻轻放下,“啪”地一声过后,又开口:“吃!都说让你仔细了…猫扑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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