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绝色

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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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楚去非虽然唱了场“卧龙吊孝”,但他的目标远比诸葛亮宏伟,他不是为了脱身,而是为了接手。

    杜五奎死了,他手下的这几千号人马群龙无首,楚去非跟杜五奎唱了那么久的反调,总算眼睁睁地看着这块肥肉掉到嘴里了,当然要立即吞下。

    楚去非反应快速,当下先命人把杜帅的尸体抬进去,细密准备后事,一方面命人去捉捕刺杀杜帅的真凶。

    就在杜五奎的手下跟没娘的孩子一般呆怔的时候,楚去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入内部,——这么久的对峙里头他早就知道哪个是杜五奎的心腹哪个算是中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些绝对不可能归顺他还可能惹事的心腹派偷偷干掉,并且对中立派许以大好前程……一方面棍棒一方面蜜糖,很快杜五奎的军团内部其乐融融,只不过姓“杜”改成了姓“楚”。

    虽然大帅刚离开余悲还在荡漾,但军阀兵团并入中央,吃的粮饷不仅没变还可能更好,装备上也预计会焕然一新,大家找到新的前程,就不大管杜帅是不是在另一空间里吃香喝辣了。

    其实杜五奎本不该这么急着就送命的,按照楚归的计划,估摸着他还能有一天半天的活头,之所以加速死亡,是因为一个人,陈继鸾。

    话说继鸾怎么会跟此事有关?其实继鸾自己却不大清楚,心里有鬼的是楚三爷。

    那晚上他派了人去打柳照眉,却被继鸾撞破,几个人反被揍了一顿,虽然说已经完成了交代,但楚归听了老九的汇报,总觉得心里面刺刺挠挠的,很不舒服。

    他做点什么事儿从来都是顺顺溜溜地,这回忽然又蹦出个陈继鸾来,楚归好好地把两人的相遇琢磨了一顿,回想起那人那身手,那眉眼,也不知道她是故意来搅局的呢,还是……

    楚归还担心,倘若继鸾认出他的这几个人,再多嘴那么一说,柳照眉就罢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自处。

    万一给那些扇风就着的报馆记者、或者是杜五奎那丘八知道了,那可就……扎手。

    虽然老九一再说他并没有出头,动手的三个弟兄也是别地儿找来的,绝对不可能认出来,但楚归终究是意难平的。

    尤其是次日在医院看到继鸾从柳照眉病房出来,远远地他就看见那个人笑眯眯的样子,把他惊了一惊,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所以为了防止迟则生变,楚归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把杜五奎的生死簿记录给提了前。

    楚归坐着黄包车,打量路边上人来人往,锦城说大不大,说小绝对不小,要找个人其实不大容易。

    幸好“仁帮”三千子弟遍布锦城,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假以时日,还是会找出来的。

    楚归想到那人迟早会被提留着放在跟前,心里略微舒坦了一点,便在黄包车上换了个姿势。

    今儿楚归不是回自己的家,却是回老宅,黄包车一会儿的功夫到了楚家老宅,楚归下车,见门口上停着那扎眼的吉普,正好老宅的管家迎出来:“三爷回来了。”

    楚归道:“大哥回来了?”

    管家点头哈腰:“刚刚进门。”

    楚归迈步往内,他手下一批人自也有人接应了去照料,老宅的大门尽是石砌的,两个大石狮子格外威猛,迈步入内,楚归踏着石头甬道往里慢悠悠地走,一边看两头养着的一些植物花草,假山喷泉,正自得其乐,远远地看到大厅内有人影出没。

    楚归扫了一眼,心中咯噔一声,本能地要躲,那人却已经看到了他,赶紧一脚出门地招呼:“老三,老三你来了?快点进来。”

    楚归抬手摸了摸嘴角,脸上便也露出一副笑容:“嫂子,今儿你怎么有空在家啊?”

    这出门的正是楚去非的妻子宋盛,穿着一身极为合体的缎子旗袍,脖子上戴着手指头粗的珍珠项链,头发烫得弯成几道楚归不懂的弯儿,却偏服帖地贴在鬓角,还缀着一朵珠花在发侧。

    宋盛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且很精致的那种。楚归瞧着她,不知为何想到陈继鸾,心底掠过那个粗粗拉拉的形象,就忍不住“嗤”地笑了一声,觉得那人真像是个刚从土里给刨出来文物。

    宋盛热情招呼这楚归进门:“你跟你哥真是心灵相通,他前脚进门,你后脚就来了……老三啊,平日里也不见你多来转转。”

    一边招呼一边叫下人准备茶水果子。

    楚归进了大厅,老宅外头是古色古香,里头也是,可大厅里却偏摆着几张洋派的沙发。

    楚归一下坐进去,整个人几乎就陷到里头,很不舒服,还是觉得不如坐檀木椅子。

    楚归瞧着宋盛眉开眼笑地,便也笑道:“大嫂整天忙呢,我也有些瞎忙的活儿,就没敢来。”

    “什么没敢,当你大嫂是外人!”宋盛一甩手,“我还以为是上回介绍的那个史老板家的闺女不好,把你得罪了呢!你大哥就好一阵说我,说你眼光高,看不上那种俗不可耐的,不过我瞧着不错呀,人家白白胖胖,一看就知道是能生养的,你要是娶了去……”

    楚归一阵儿头大:“大嫂大嫂……那个好是好,不过性子太文弱了些,我怕我太粗鲁了人家受不了,大哥怎么还不出来呢?”

    “原来是这样,”宋盛眼珠一转,把最后一个问题视而不见,十分执着地说道,“老三,那么你看密斯李怎么样?”

    楚归听了这个,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哦……那个什么啊,她不是回北平去了吗?”

    宋盛本来坐在他对面,这功夫就转过来:“什么那个什么!叫的这么生疏,密斯李性格可不文弱吧?人家还会拿枪……还会骑马……当初她在锦城的时候,我看她跟你玩的极好的,前阵儿她家里催的急,她只好回去了,不过最近又回来了!大嫂偷偷告诉你:我瞧着她是惦记上你啦!”

    楚归转过头,一阵呲牙咧嘴,回过头来却又苦笑:“人家那身份,怎么会看上咱?再说……大嫂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不爱那些洋玩意儿。”

    “什么什么洋玩意,人家密斯李不过是留过洋,可是土生土长的北平城的贵族**,听说人家祖上还是皇室呢……”宋盛神秘兮兮地说。

    “哈哈……皇室,不会是李莲英那派吧?”楚归忍不住笑。

    “别瞎说!”宋盛忍不住打了他一下。

    两个正在说着,却见楚去非从二楼现身,一边摆弄着领带一边看楼下:“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宋盛闻言便站起身来:“你别站着啦,快下来说说老三,他的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呢!这样下去,难道只有七仙女能入他的眼?”

    楚去非慢悠悠地自楼梯上晃下来:“你就别替他操这个心了,叫我看也不是眼光高,就是没遇见他喜欢的那人。”

    宋盛目瞪口呆:“喜欢的那人?他喜欢……什么样儿的?老三,你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

    楚归一抬手一闭眼,向这位嫂子投降。

    楚去非笑着推她:“行了,他好不容易回来趟,你就别唧唧喳喳地了,荣宝斋送了两套新首饰,你去看看可心不,不喜欢就退了再换。”

    宋盛一听,喜上眉梢:“那我去了,你们兄弟两个好好聊聊!”

    宋盛听了有首饰,二话不说便撤了。

    楚归见她上了楼,才抬手揉住太阳穴:“哎哟,这一会儿的功夫我的头要炸了似的……你怎么不早点儿下来啊?”

    楚去非哈哈一笑,走到他旁边,抬手替他揉着脑袋:“我早点下来她岂不是没机会说,这些日子可把她憋坏了,给你张罗了七八个人家的**呢。”

    楚归正在享受大哥的按摩,听了后面一句,毛骨悚然,一转头避开楚去非的手:“你们夫妻两是想折腾死我啊?唉我是不是哪得罪了你们啊?”

    楚去非从沙发后转过来,便坐在对面,喷笑道:“什么折腾死你,你大嫂有句话说的对,你是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楚归举起双手:“我服了成吗?有没有别的话说啊,没有的话我可走了。”

    楚去非笑道:“行行,不说这个……”

    他笑了一笑,便翘起二郎腿,有几分悠闲地:“你猜下午你哥做什么了?”

    “什么?又认识了个新欢?”

    “去!”楚去非冲楚归一挤眼,看看楼上。

    楚归哼道:“瞧你又纵容大嫂又买珠宝的,我就知道……”

    楚去非道:“行了行了,这回真不是那个,是正经事,是关于那姓杜的……”

    楚归这才恍然明白:“是他啊,怎么样,还顺利吗?”

    “顺利之极,”楚去非眉眼里都掩不住笑,“没想到竟能这么爽地把这块肥肉一口吞了,老三,这全靠你,把那杜王八引进圈子里,让他跑也没处跑去,死的顺应民心,又不费一枪一卒。”

    楚归懒洋洋道:“我瞧他也不顺眼很久了,早就想干掉他……”

    楚去非谨慎:“只是别太得意了,其他地方做的都干净利索吗?柳照眉那边没露行迹吧?”

    楚归听他提起这个,就又想到陈继鸾:“没有,我办事你尽管放心吧。”

    楚去非笑道:“那这锦城以后就是我们兄弟两的天下了,哈哈……”

    楚归见他笑的开心,便也笑道:“哥你笑的这样,弄得我们像是两个奸角儿。”

    楚归在老宅吃了晚饭,宋盛难免又唠叨了一番。楚归忍受着耳朵被折磨的痛苦,草草地吃了点,饭后宋盛刚端出水果来,楚归抄了个苹果便逃之夭夭。

    楚归出了门,黄包车早就等着,老九把盖车的褥子揭了,楚归上了黄包车,头一件事便问:“找到那人了吗?”

    老九道:“这回没辜负三爷,原来她如今住在……”

    楚归琢磨了会儿:“现在去吧。”

    老九一震:“现在?三爷亲自去?”

    楚归答应了声,懒懒又道:“嗯,现在就去……夜长梦多,我也想再亲自见见她。”

    第 18 章

    楚归这人做事向来极有章法,鲜少心血来潮行事,这一番趁着夜色去见陈继鸾,便属于这“鲜少”之中的一件。

    黄包车七拐八拐,在岛城内穿行,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滚,楚归算是锦城的土著,瞧着这一片房屋林立,黑暗里嗅得到有些海风的气息,料必前头隔着海不远,而这里正是锦城南端,最繁杂的一片居民区。

    楚归出行的时候一般三辆黄包车,前头一辆开道,后面一辆尾随,还有十几个属下骑着自行车跟随左右,只不过这次因为他先回老宅,估摸着事儿不多,带的人便少,除了老九,就只有其他三四个手下。

    楚去非曾跟楚归说过,让他置一辆轿车,但就像是楚归自己说的,他并不喜欢那些洋玩意儿,机械车这种东西对他来说自然也是洋玩意其中之一,楚归还是喜欢更贴近地气儿的、他觉得熟悉的东西。

    黄包车转进了一个小巷道,只容一辆车通过,倘若对面来了,怕要相撞,幸好这块地方住着的都是贫苦人,没有人闲的乘黄包车。

    楚归在车上,懒懒散散冷冷静静地望着胡同里头那若明若暗的灯光,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好像他曾经来过这个破烂地方,就好像……今儿这一趟他是注定了必来的,究竟为了什么,却不可知。

    楚归那一行人浩浩荡荡出现的时候,陈继鸾正在送一位中学老师。

    原来陈祁凤虽然只在此地呆了两天,却认识了一大帮半大娃儿,人人都知道新搬来一对姐弟,尤其是弟弟,生得极为出色。

    这位郑老师,说起来也算是邻居,曾见过陈祁凤领着一帮孩子玩耍,见他年纪不大却处处透着机灵,郑老师爱才心切,先拉住陈祁凤问了阵儿为何他不去上学,继而不舍弃,便又来跟“家长”谈。

    继鸾便将他们只是在锦城暂住之事说了一遍,郑老师很是惋惜,但却无法。

    继鸾知道他是一片好心,便寒暄着送了出来,正在挥别之际,就看见楚归那三辆车浩浩荡荡地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一般出现在面前。

    这地方极少有黄包车来,一帮孩子见状便要围上去,陈祁凤眼神好,登时就瞧见正中间的楚归,当下心头一震便叫道:“不要过去!”

    奈何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不懂事,已经跑到旁边,这功夫楚归已经下了车,见那小孩吮着一根手指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呵呵一笑,抬手摸向小孩头顶:“乖,一边儿玩去。”

    旁边的老九正在想这位爷怎么如此亲民了,目光一转,却看见楚归手底下按着一块儿白色帕子,隔着帕子轻轻地把小孩的头摸了摸,便袖手往前走。

    那小孩觉得头上有东西,抬手扯下来一看,却是快极好的手帕,顿时欢喜雀跃,扯着跑了。

    继鸾正送完了郑老师,见状便几步过来,把陈祁凤一拦:“让孩子们都回家去吧,你也回去。”

    陈祁凤盯着楚归:“姐!”

    继鸾低低说道:“我能应付。”

    这时侯楚归已经不紧不慢走了过来,接着幽暗灯光打量继鸾,手一抬指着继鸾,似笑非笑道:“你这一身是那什么来着,对了……男扮女装啊……”

    老九在一边差点笑出声来,幸好陈祁凤已经走了。

    楚归还在沉吟:“不对不对,是女扮男装,女扮男装才对。”

    继鸾充耳不闻那些,这会儿只一抱拳,道:“见过三爷。”这时侯也知道楚归是冲她来的,便也不躲闪了。

    楚归一点头:“你知道我是谁?”

    继鸾道:“在锦城谁人不知道楚三爷?”略一停顿,又道,“前些日子初来乍到,有些无心冲撞之处,还请三爷见谅。”

    楚归啧啧一笑:“说的什么话,都是无心冲撞了,我怎么还会生气呢,说生气岂不是显得三爷小气?对了……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是谁呢?”

    继鸾有心不说自己名字,免得留下后患,但只要他有心,又怎会不知道?无奈只好道:“陈继鸾。”

    楚归慢慢道:“陈继鸾……啊。”

    这两天来,他是第二个念她名字的人,继鸾心头一动,暗想:“真正奇怪,这分明是同一个名字,被不同的人念出来,竟有这样不同的感觉,听柳老板念,一股子的温柔,听他,……却变得……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

    楚归打量着继鸾,见她帽檐遮着额头,更是有些看不清脸色如何,他沉吟了会儿,便道:“好好地一个大姑娘,怎么这般打扮呢?”

    继鸾道:“不过是为了行走方便。”

    楚归做了然状:“也是,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女孩子家四处走动,的确是不大安全,不过……继鸾姑娘,你这一身儿武功不错啊,哪里学的?”

    继鸾道:“都是些粗浅把式,上不得台面,是家里传的。”

    楚归道:“这就是……太极?”

    继鸾同他相见,只是为了救黑马的时候仓促间动了一招,见他居然竟认得,便不动声色道:“小把式,瞒不过三爷眼。”

    楚归哈哈一笑:“这可不是小把式,头一次见面你就把我的枪夺下了,再一次……你竟然把我的人给打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双眼睛死死地便盯向继鸾。

    继鸾愕然道:“三爷这话从何说起?我承认曾情急之下夺过三爷的枪,不过……继鸾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三爷的人啊?”

    楚归道:“你真没有?”

    继鸾道:“绝对没有!”

    楚归盯着她的眼睛,眼前看见的却只是一张极为平静的脸,无喜,无怒,无惊,无惧。

    片刻,楚归的嘴角略泛起一丝笑意,嘴里唤道:“老九。”

    身后老九上前,楚归问继鸾:“那么,你可认得他?”

    继鸾抬眸看向老九,四目相对,老九一抬手:“继鸾姑娘,可还记得我吗?”

    继鸾露出震惊恍然之色:“你是……啊,原来你是三爷的手下?”

    楚归道:“你不知道?那晚上在大街上夺枪,他可也是在旁边儿的。”

    继鸾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当时一心冲着三爷去了,哪顾得上周遭的人……这位爷,是在医院里曾交过手的,当时还以为不知得罪了那路神,故而只想要脱身而已……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九爷原谅。”

    老九见她说的自在,不由心中一愕,便看楚归,却见楚归面上笑眯眯的,老九见了楚归这个神情,心中不由地一颤,他是常跟着楚归身边儿的,自知道这个笑是什么意思。

    楚归望着继鸾,道:“那么说,继鸾姑娘在医院跟老九动手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我的人?”

    继鸾诚意十足又愧疚十足地:“的确不知,方才经三爷指点才明白过来,是继鸾莽撞了,还请三爷跟九爷见谅。”

    楚归看了继鸾一会儿,忽然笑了开来:“陈继鸾……你真是个人才。”

    继鸾面露茫然之色。

    楚归抬手,手指虚虚点着她,笑着说道:“可惜了可惜了,你若不是个女人……我就……”

    正说到这里,忽然之间继鸾面色一变,抬手便攥住楚归那只手。

    楚归愣住,还没反应过来,继鸾在他腰间一拥,竟将他压在了身后不远处的墙壁上。

    这电光火石之间,只有数秒而已。

    这墙年久失修,上面不知多少的污垢尘渍,楚归又被猛地撞了过来,一时七荤八素气往上撞:“你干……”

    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啪”地一声清脆响亮,旋即是一声惨叫。

    楚归心头悸动,来不及计较更多:“什么事儿?”

    继鸾压着他,转头看向黑暗处的楼洞里:“三爷,这人怕是跟着你来的。”

    这功夫老九也随着窜了过来,拔出腰间的枪戒备,跟随楚归来的人中有一人中了枪,跌在地上,有一人将他拖开,其他人各自找掩蔽。

    那枪声又响了两声,便消失无踪,枪声停了,却响起更多嘈杂的声音,原来是百姓们被惊动了,有不怕死的便探头探脑,谁家有孩子的,却开始哇哇大哭。

    老九道:“人在哪里?”这片居民区,灯光有限,面前的楼栋皆都是黑压压地,黑暗中要藏个人简直易如反掌。

    继鸾不回答,盯着看了会儿,道:“说不准,也许换了地方……九爷,劳烦您护着三爷离开吧?这人若是冲着三爷来的的话,你们四个人,把三爷围在中央或许……”

    继鸾这边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楚归怒道:“放手!”

    继鸾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仍压在楚归身上,她呆了呆,脸上发热,急忙松开手:“抱歉。”

    楚归咬牙切齿站直了身子,狠狠地瞪了继鸾一眼,又看自己头发,肩头上都落着灰尘,一时皱眉咧嘴。

    继鸾正站着,却听得身后有人叫:“姐!”继鸾回头,却见是陈祁凤跑了出来:“姐我听到……”继鸾见他出来了,便奋不顾身地跑过去,将他挡住了:“叫你别出来的!”

    “我听到枪声,姐你没事吧?”陈祁凤上上下下打量她。

    “没事。”陈继鸾护着他,一边歪头去看楼道的某处。

    楚归看见她的眼神,便对老九道:“分两个兄弟,上去看看!”

    老九答应了,他的两个属下提着枪便奔了过去,继鸾看了看楚归,道:“三爷,人多半已经走了,不过此地不宜久留,三爷还是……”

    楚归望着她护着陈祁凤的样子,蓦地就想起方才她扑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抬手摸摸颈窝处,感觉方才她就贴在这处。

    楚归深吸一口气:“陈继鸾,你行……连天也要助你……”

    老九见他不要人护着就站在明处,便道:“三爷,还是……”

    楚归略有几分怒意:“没听继鸾姑娘说吗,那些鼠辈多半已经走了,他们没那个胆留下。”

    老九急忙噤声,这时侯那两个找人的手下回来,皆报没有。

    楚归望着继鸾,有些若有所思的意思,却又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迈步上了黄包车。

    老九看了继鸾一眼,也不上车,剩下这几人护着他便要离去。

    车子转头的瞬间,楚归望着地上的继鸾同祁凤,终于又慢慢地开了口:“你这人有点儿意思,三爷挺喜欢你……”

    继鸾心头一震。

    黄包车转过弯去,也将他的容颜给掩了去,只听到淡淡地一声:“陈继鸾,好好地在锦城呆着吧……”

    陈祁凤在继鸾身后道:“姐,这人是什么意思?”

    继鸾想了想,道:“我想他的意思是不会再找我们麻烦了吧?”

    “那黑马岂不是就能拿回来了?”

    “估计是。”

    第 19 章

    晚上吃饭的当儿,继鸾道:“祁凤,今儿那个郑老师来,说要你去上学呢,我瞧他挺实诚的一人,说的都是些好听的道理。”

    陈祁凤咬了口饼:“姐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们把大黑马带回来横竖就要走了,难道要我去上一天学校啊。”

    继鸾沉思说:“这两天我奔走的时候,听人家说莱县挺乱的,我看,只要是这位三爷不敌对咱了,留在锦城倒也是行的。”

    “你信他?”陈祁凤横了继鸾一眼,“姐,不是我说,这人古怪着呢……还特意地跑来这儿找你,我看他八成是不怀好意。”

    继鸾皱着眉:“今儿我好歹也救了他一次,他总该承这个情吧?且我听他的话里的意思,似乎缓和了好些,再说我们其实也跟他没什么深仇大恨,经过这一番,该过去的应该都过去了吧,堂堂一个大男人,不至于那么小气吧。”

    陈祁凤听到这里,越发生气:“姐你还说呢,管他男人女人,你说你救他做什么?救人不救人是小事儿,那枪子可不长眼,要是你为了救他伤了你……甚至更那啥的,这可咋办?”

    继鸾听了,便偷偷一笑,说道:“放心吧,我有数的,而且这人枪法不怎地,就算我不出手,他顶多也只是受点儿伤,不如拼一拼,好借机把前事都了了。”

    陈祁凤嚼了两口饼,才又说:“唉,我可真不爱看你费心思谋这些……不过也实在没法子,对了,姐,你要是因为听了那郑老师的话想给我谋个好地方读书,那倒是不必的,我也不是非到学校里才能读得了书,再说了,莱县也该有学校啊。”

    继鸾想了想:“那我看看再说。”

    第二天继鸾便又去看柳照眉,陈祁凤在家里呆着无聊,就央着跟她一块儿。

    两姐弟在胡同口买了三张葱花油饼,一人一张卷着吃。

    继鸾吃着饼,心想就这么甩着手去找柳照眉怕是不妥,太过赤眉白眼地了,继鸾便东看西看,看到路边上有卖糕点的,就去买了一包点心,提溜着往前走。

    两个走了一阵,饼都吃上了,祁凤吃的满嘴油光,继鸾抬手给他擦擦:“还有一张,你吃不吃?”祁凤摇头:“饱了。”继鸾道:“那留着中午头再吃。”

    如此提着一张油饼一包点心去了医院,进门后,见柳照眉头转开看向窗户旁,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听了人进门,柳照眉也不动,继鸾轻声道:“柳老板?”

    柳照眉听了这声才转过头来,先是讶异地看了继鸾一眼,又瞧见她身后的祁凤:“是继鸾姑娘……”

    继鸾把点心放在桌上,道:“柳老板身子好些了吗?”

    柳照眉望着她,又看祁凤:“不碍事的,这是?”

    继鸾道:“这是我弟弟,祁凤,见过柳老板。”

    陈祁凤上前:“柳老板。”

    柳照眉笑了笑:“生得一表人才。”

    他夸了一句,看看桌子头上的点心,目光一扫而过,却又看看继鸾手中的油饼,继鸾见他盯着饼看,心里讶异,试探着说道:“柳老板你……没吃早饭吗?”

    柳照眉眼上的淤青消退不少,却仍旧还留着阴影,如此更显得极为可怜:“他们毛手毛脚的,我不喜欢。”

    继鸾听他声音极轻,不由地说:“柳老板不嫌弃,就尝尝这个吧……若还要吃什么,我让祁凤去买。”

    陈祁凤此刻正在屋里转,柳照眉这屋里什么都有,各界人士送的慰问花篮,果篮,各种点心,净是贵价货,相比较而言,继鸾提来的那一包实在是无足挂齿,怪道柳照眉只瞅了一眼。

    陈祁凤正在咋舌,闻言道:“姐,他这儿什么都有,都还没动呢……哪吃得惯那些粗食,那饼你不是留着给我中午吃的吗?”

    继鸾用力咳嗽了声,讪讪道:“柳老板,对不住……”

    “我倒是想尝尝,”不等继鸾说完,柳照眉便开口,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不知道能不能劳烦继鸾姑娘……我手上不方便……”

    继鸾怔了怔便反应过来:“不麻烦不麻烦!”当下便把那张油饼翻出来,这油饼还温热的,继鸾便用手撕成一条一条地,喂给柳照眉。

    柳照眉张口吃了,细嚼慢咽的样子,可是面上却毫无嫌弃的意思。

    陈祁凤见他把自己的午饭给吃了,却敢怒不敢言,只是盯着满屋子的吃食,心想:“放着这么多好吃的不吃,却跟我抢,啥意思呢。”

    见继鸾喂了会儿,又去倒了水,一勺一勺耐心喂给柳照眉,他越发不忿,只好假装没看见。

    柳照眉吃了大半张饼,喝了半杯水,才道:“我吃饱了。”

    继鸾停了手,陈祁凤一看只剩下一小块了,心里打定主意不会吃柳照眉吃剩的,继鸾把油饼包起来:“柳老板再喝口水吧?”

    柳照眉的脸色有些古怪:“喝了不少了,喝太多的话也不方便。”

    继鸾呆了会儿,却也反应过来,只好含混过去。

    柳照眉见她脸色异样,自己却一笑,转头看陈祁凤在一边赌气,便道:“那些篮子里有水果,陈小弟喜欢什么便洗了吃吧?”

    陈祁凤回头,继鸾道:“这怎么好意思……”

    柳照眉道:“我吃继鸾姑娘的饼都没客气,这些东西留在这里不吃也只是扔了,才是可惜呢。”

    陈祁凤一听,果真好生可惜,赶紧把拿了两个方才盯了半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红红地大果子:“那我可吃啦。”

    柳照眉见他少年心性,便一笑,道:“那个果子是南方来的,要剥皮儿吃,不用洗,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陈祁凤果真如他所说,一心一意对付起水果来。

    柳照眉见他有得忙,才对继鸾说道:“继鸾姑娘,我知道你的来意……不过,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继鸾道:“柳老板何事?”

    柳照眉道:“继鸾姑娘,我落得如今这状,来龙去脉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有些事儿我们能尽量躲得过,有些事儿却是躲不过总要挨一挨的,这次幸好继鸾姑娘,才让我少受了好些罪,可是以后,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会遇上此种事情。”

    继鸾心头一动,柳照眉望着她,道:“所以我想……请继鸾姑娘留下……继鸾姑娘身手出众,能不能当我的私人保镖?”

    继鸾其实有些料到他要说什么了,只不过这事儿来的突然,她却没想到该怎么回,只好道:“柳老板,我的功夫也是粗浅的……”

    柳照眉道:“我是信得过继鸾姑娘的,却不知道在您的心里,瞧不瞧得起我这样的人……愿不愿意……倘若愿意,我绝不会亏待继鸾姑娘的,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我答应姑娘的事儿,也一定会做到……我决不食言。”

    继鸾犹豫着,旁边祁凤本想给她尝尝那果子,见状便不打扰,只默默无声地在一边吃。

    柳照眉见继鸾不语,又道:“我知道继鸾姑娘是想去莱县的,只不过听说莱县如今正起□,本城的楚督军也正派兵去剿灭,这本就是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锦城相对而言倒还是好一些,继鸾姑娘,你不必着急答应我,就先想想,我等你的回话儿。”

    柳照眉说完了,继鸾便也好告辞了,临去之前,柳照眉又让祁凤提了个水果篮子走,陈祁凤想到留下也是被扔了,便毫不客气地提了一个。

    两人出了医院,继鸾一低头:“你捡了个最大的?”

    陈祁凤道:“不是,我捡了个最大又最好吃的。”

    鸾道:“你可真不客气啊。”

    陈祁凤笑:“反正留下了都是扔掉,给我吃,能顶几顿饭呢。”

    继鸾道:“说的我好像克扣你的饭了似的。”

    陈祁凤道:“可不是?你就把我的饼给了那柳老板了不是,还那么细心伺候他,姐,你都没这样对过我,拎他一篮子果子,是轻的。”

    继鸾便笑,陈祁凤拿了个橘子扒皮:“姐,方才他说的我可听见了,你怎么打算的?”

    继鸾也正头疼:“我还没想好呢!”

    陈祁凤把橘子塞给她,继鸾便慢慢地扒,扒好了便塞一个瓣给他嘴里,陈祁凤吃着橘子,含含糊糊道:“昨晚上你跟我说的,倒跟这个差不多,看样子莱县真个在打仗,姐,那不如我们就在这儿落脚得了。”

    继鸾叹了口气:“让我再想想。”

    按理说锦城千般好,万般妙,要是以前定然是立刻就留下的,可是继鸾心头总有点不踏实的地方,扑扑腾腾地莫名地有点儿慌,细想想是哪里,却又有点说不上来。

    且说楚归那天晚上回到家,先赶紧地把那身衣裳脱下来,冲进浴室足足洗刷了一个多钟头才出来,他本就生得白皙,可着劲儿洗了一番,倒腾的肤色白里泛着绯绯粉色,几乎有点儿透明似的。

    楚归觉得利索了,才换上绢丝的白色绸子衣,喘了口气回卧房去。

    把半干的长发撩到旁边,将身子往极大的檀木床上一趟,楚归深深舒一口气,眼睛望着屋顶,把白天发生的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类似于一日三省吾身,看看做过的事儿哪些差劲,哪些值得称道。

    他的脑子又格外好使,白天的那些事一幕幕行云流水似的从眼前掠过,而后便像是电影卡壳一样,停在了某一幕上。

    楚归眼睛睁开,脑子里兀自在不停地,那一幕停下,开始,回放,停下,开始,回放……如是不停地反复循环。

    ——场景便是那黑暗破落的巷道里,就在他笑眯眯望着继鸾说:“你若是个男人……”那时候,她握住他的手腕,扑上来,将他撞着压在墙上。

    楚归皱着眉,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心里生出一份别扭来,那别扭鼓鼓涌涌,越来越大。

    他翻了个身蹙着眉哼哼:“这不知分寸的土包子……”

    便想把这无足轻重的一幕从脑中抹去,然而越是想如此,越是不能,她跟故意逗弄他似的,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地跑过来、跑过去,手舞足蹈不停。

    楚归瞪着眼鼓着一口气,想得细致,感觉也格外引人入胜,他似乎能感觉继鸾扑在身上之时,那散发着热气的身子,并不似看起来那样生硬,反而似乎有些诱人的弹性,只不过手劲太大了些,捏的他的腕子有些疼,他方才洗澡的时候,发现手腕上有些发青……

    另外就是,她的脸似乎擦过他的脖子,那一阵热气咻咻地扫过……

    楚归想得有点儿心烦意乱,更觉得身子没来由地有些发热,抬手把衣扣解开一点。

    这一夜睡得香甜安稳,楚三爷清晨睁眼的瞬间,依稀还记得曾做了个极为美好的梦,他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很是愉快地翻身起床。

    双脚将要落地瞬间,楚归觉得身体某处有些异样,搁在大腿上的手好像碰到什么……楚归疑惑地垂眸,目光往下扫至腰下某处,简直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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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果然二更了,感人吧~肿么还能忍心潜水呢~

    这章有点内涵~为了三爷的颜面就先停在这儿啦~

    三爷你究竟做了啥美梦呢~

    第 20 章

    楚归望着胯~下那高高隆起的部位,里头那个东西精神地挺立着,顶得薄薄的料子像是撑开的帐篷,偏偏绢丝的布料将那东西的形状勾勒的逼真生动,楚归伸手去摸 了一下,觉得震惊,这位兄弟安安静静地乖巧了二十二年从没给他惹过半点麻烦,如今却跟好战的公鸡似的昂首挺胸耀武扬威起来,楚归的手碰到那处,薄绢丝底下 的家伙炙热,生硬,楚归大叫一声爬起身来。

    外面李管家正要敲门,听到如此惨绝人寰的叫声吓了一跳,慌忙喊道:“三爷?三爷您怎么了?”

    楚归跳到地上,低头看到胯间那厮不甘示弱似的也跟着抖了一下,他忽然发现绸裤实在令人伤神,被那厮指挥的像是一面闪亮的旗帜,让他不忍正视。

    楚归咬牙切齿皱眉瞪眼片刻,没好气道:“没事!”转身进了浴室。

    楚归又倒腾了半个时辰,也不知他用的什么法子,总算是让那位兄弟偃旗息鼓下去,望着风平浪静的底下,楚归总算松了口气,只不过一只脚迈出浴室的瞬间,脑中忽然过了一个闪念。

    就在那个闪念像是蝴蝶翅膀一样扇过楚归脑中的时候,楚三爷整个人就像是电影胶片一样被定格在了那一幕上。

    楚归目瞪口呆,若说是他清清静静了二十年后头一遭发现早上会遭遇到身体非意识性的自发挑衅是一件令他极度震惊的事,那么此刻他脑中所想到的那件事,则更是让他惊得魂儿都在飘飘荡荡不肯附体。

    楚归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曾做的是什么梦。

    那一两个旖旎缠绵的片段里头,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张平淡无奇地脸,那个被他暗自腹诽的人。

    想到自己的二弟是因为那张脸那个人而背叛了他的意志,楚归觉得世事实在是奇妙而无常的,他决定把那个梦彻底销毁,封存到心底最深处,无人能窥知一二。

    李管家在门口忐忑等了许久,才见三爷衣冠楚楚地出来,李管家忙伏身:“少爷,早餐准备好了,另外……”

    楚归正在竭力同心魔做斗争,一时也没留心,只漠漠听李管家道:“密斯李跟大少奶奶一早就来了,小人没有办法,就只好让她进来等。”

    楚归正要下楼,闻言头大了一寸:“大嫂跟迷死李?”

    李管家脸上带着一丝笑:“正是,先头回过说三爷还没睡醒,少奶奶说不见到三爷不肯走呢,三爷您看……”

    楚归叹了口气:“我都说不喜欢洋玩意儿,偏要给我弄这些来,忒麻烦,不见吧,回头又唠叨我。”

    楚归下了楼,正听见林紫芝在唧唧喳喳:“今儿就让老三陪你去逛街,算是给你接风的,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管开口别跟他客气。”

    在她旁边坐着的,是个身着洋装的妙龄女郎,坐得端直,脸上带笑地倾听着,姿态很是优雅,自然正是密斯李。

    林紫芝本就是难得的精致美人,但密斯李在她面前却丝毫都无失色之意,反比林紫芝更多一份摩登洋气,声音清脆,活泛地说:“正好有空,嫂子跟我们一起去吧!”

    林紫芝笑起来:“瞧你说的,我可不去当这个电灯泡,说起来我们老三,那摸样,人物都是没得挑的,就是为人太过保守内向了些,平常都不肯同些女孩子接触的,不然你看这公馆里,哪会是现在这么冷清?”

    密斯李笑道:“我却是很欣赏三爷的性子,也正是这点吸引了我……”

    楚归在楼梯口听了这句,猛地就打了个哆嗦,不光是他,连林紫芝也愣了愣,而后便呱呱笑道:“那太好了呀,我们家去非常常说,老三是因为没遇到个合适他的人,这下可有着落了。”

    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便都笑得色~迷~迷的。

    楚归听得面目扭曲,见状实在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便扬声道:“大嫂,这知道的还明白您是在做好事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诱骗良家妇女呢。”

    虽然这是不是“良家妇女”,还有待商榷。

    两个女人听到正主出场,林紫芝便站起身来,招呼着:“老三,你怎么才下来,快快,人家密斯李等了半天了。”

    楚归缓缓地下楼:“大嫂,你怎么这么一大早儿就来了,我哥能乐意吗?”一边说着,一边好整以暇地下了楼,对面见了密斯李,才道:“李**,你好!”

    密斯李见他过来,便笑面如花:“三爷好。”说着便伸出手来,探向楚归,手高高擎起,却不像是个要握手的模样。

    楚归瞅着她那只手,瞧着也不错,细腻白嫩,保养得极妙,淡黄蕾丝的洋装袖口,显得那手更是格外好看了。

    楚归眨了眨眼,林紫芝一拍手,道:“这是洋人的礼节,叫……亲手礼来着?”

    密斯李眼睛看着楚归,笑吟吟地说:“嫂子说的也没错,叫吻手礼。”

    楚归看她戳着那只手,心道:“有本事你一直擎着,看谁去亲呢。”

    冷不防林紫芝过来,推搡了他一把:“老三你这可不对了啊,别把人家晾着,显得我们极不礼貌。”

    楚归被推着上前,皱着眉:“对不住,李**,我不太习惯也不是很喜欢这种洋人的礼节。”

    “明白,”密斯李款款站起身来,往楚归身边走了两步,声音极温柔地说道,“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嘛,你说呢,三爷?”

    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放下,渐渐地反而要戳到楚归胸前来了。

    楚归望着她的一双很有神的大眼睛及望着自己那笑,心中吸一口冷气:“这个婆娘……”

    面对面如此站着也不是法子,楚三爷终于道:“说的也是……”

    林紫芝正松了口气,却见楚归的手在袖子里一摸,居然掏出一块帕子,往密斯李的手上一搭,密斯李的纤纤玉手就成了衣架。

    楚归望着她微微一笑,这才派头十足地垂头,隔着那帕子还未碰到,做亲吻状。

    他这动作做的娴熟,显然不是没见过这种礼节的。

    林紫芝抬手捂住双眼不忍看,心道:“我的妈呀,老三真敢乱来……”

    那边密斯李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迎着楚归那双锐利挑衅的眼睛,终于微笑着柔声问道:“三爷,我的手很脏吗?”

    “不脏,香的熏人。”楚归淡淡地说道,回头打了个喷嚏。

    林紫芝冲过来,跟个媒婆似的甩着手帕道:“老三从小就这一个毛病,不大喜欢接触人,对谁都这样儿,就算是他哥都不准。”

    说着,就赶紧示意楚归把那条碍眼的手帕拿掉。

    楚归漫不经心看她一眼,伸手将帕子掀了,扔到桌上。

    密斯李这才缩回手来,林紫芝见他们两人这样,有点忐忑,正好儿管家来说道:“三爷,您要不要去用饭?”

    林紫芝听了,便道:“老三,今儿就别在家吃了,陪着密斯李出去德兴楼吃吧?”说着,又一拉楚归,低低威胁道:“你哥可说了,叫你有分寸点,若是胡闹,回家就揭你的皮。”

    楚去非自然是不会揭楚归的皮的,不过楚归于情于理还是要卖大哥大嫂这个面子。

    一整天楚归都陪着密斯李,密斯李原名唤作李庆楠,因为刚从海外回来,时下洋风四起,因此只用洋文miss来称呼。

    密斯李家在北平,出身高贵,她的一个远亲嫁在了原家堡,正是大公子的原配,上回来探亲,顺便进锦城观光,没想到就跟楚归“一见钟情”。

    楚归这边儿倒没什么感觉。但密斯李回了原家堡,朝思暮想地,过了回京期限也不肯走,百般找借口。

    她家中本有一门亲事,听闻也算是系出名门不俗的人物,但自见了楚归,便把未婚夫扔到九霄云外,久而久之,心事被人知晓,北平的催书一封接一封地,逼得她不得不回去了一趟,不过仍旧舍不得楚归,便又巴巴地回来。

    楚归陪了她两天,有时候故意躲开,总也会被找到,密斯李倒是有些过人之处,任凭楚归对她多么冷淡甚至冷嘲热讽都不在意,贴得忒紧。

    楚归头一次接触女人,就遇到这样生猛的货色,自觉有些吃不消。

    第二天傍晚,楚归应酬完几个商会老板,正欲打道回府,却见老九进来,道:“三爷,听闻柳照眉明后天就能出院了。”

    楚归道:“这么快?”

    老九道:“三爷要不要再去探探他?”

    楚归想到柳照眉那副柔婉模样,便摇头:“算了,不去了吧,反正也快要出院了,我去的勤了,反被人疑心。”

    “三爷说的是,”老九答应了声,沉吟着又道,“三爷,另外还有件事……”也不知道值不值当说,正在犹豫,就听的外头有人道:“三爷!”

    楚归一听这个声音,赫然头大,说话间外面那人便进来,果真正是密斯李,密斯李今儿一身淡粉色洋装,显得甜美可爱,在楚归眼里却是不折不扣的可恨。

    密斯李热情道:“三爷,今晚上我们去看戏吧?我听说金鸳鸯的戏是最好的。”

    她费心才打听到楚归喜欢老式的东西,也常常去金鸳鸯,便来投其所好。

    楚归斜眼看她:“你能听懂?”

    密斯李道:“其实我对中国传统的文化也是很感兴趣的。”

    楚归望着她一身洋气:“这我倒没看出来。”

    密斯李过来要缠他的胳膊撒娇:“三爷,去吧?”

    楚归急忙起身,义正词严道:“去就去,别动手动脚。”

    这地儿距离金鸳鸯倒也不远,楚归便不乘黄包车,只同密斯李两个往戏院去,两人边走,楚归心想:“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楚归悠然便道:“迷死李,我听说,你在北平城似乎有个未婚夫了?”

    密斯李一惊:“三爷?”

    楚归有些得意,密斯李又道:“三爷,你是在吃醋吗?原来你这两天对我不理不睬,是因为他?”

    楚归大为意外:“没这回事!”

    这回换了密斯李得意:“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原因的,三爷。”她的声音甜腻娇嗔,叫的楚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按理说密斯李人长得俏丽,声音也甜,十个人会有九个喜欢,可楚归却偏偏喜欢不上来,看着她的身段,脸蛋儿,十足十一个女人,还是不难看甚至称得上很美的那种,可是……

    楚归望着密斯李,恍惚里想到那个梦,这一想,又害自己打了个颤。

    密斯李扭着手:“我对他是没有感情的,三爷,我对你才是……”

    楚归板着脸,看着她一脸春情荡漾:“正月里的萝卜,冻(动)了心儿了?”

    密斯李呵呵地笑:“三爷你可真幽默。”

    楚归一脸地雪:“哪幽默了,你给我指出来我改还不行吗?”

    旁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地,夜幕之下,楚归忽然又想起自己初次见到那人时候的情形,就好像黑暗中随时都会跑出一匹马来,然后那个人腾空而起,就落在他的车上……

    “我其实没想跟你结婚……”耳畔忽然传来这样一个声音。

    “什么?”楚归起初没在意,反应过来后才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密斯李。

    密斯李天真无邪地望着他:“我就是很喜欢你,想跟你开始一段恋情,三爷,你当我情人吧……”

    楚归觉得自己聪明的脑袋居然有些不够用的,反应了一会儿才艰难地说道:“我也不知我想的对不对,你的意思是……你是想……跟我……”

    密斯李眨巴着眼:“你是说上~床吗?”

    楚归觉得自己要窒息。

    密斯李道:“那也不是不可以啊,反正我这么喜欢你……在国外,许多艺术家大师啊,都有很多情人的。”

    楚归觉得她要把自己的脑袋给搅乱了:“情人?原来你是这么个喜欢我啊……等等,你喜欢我哪呢?”

    密斯李看他:“哪都喜欢,你的脸,你的身材……你穿衣的样子,你的头发,我特别喜欢你身上的气质,还有你的眼睛……这样的嘴唇,看了让人有种想要kiss下去的冲动……”

    楚归笑着翻白眼:“你不就是想找个漂亮的小白脸儿上床吗?”

    密斯李只觉得他一举一动都极为迷人,连那个白眼也格外有气质:“当然不是!那个不一样的。”

    楚归揣起了手望天:“可我怎么听着像呢。”

    两人说着,将到金鸳鸯的时候,楚归忽地望见有道熟悉的影子进了前面的医院,他只是轻轻地瞟了一眼,就务必笃定地认出那是谁,因为就在看见她的瞬间,他脑中那个本该被毁尸灭迹的梦忽然间又无比清晰地闪现。

    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医院门口,楚归忽地觉得身体有种熟悉而奇异的发热,心里也几分躁动。

    密斯李见他不语,伸手便挽住他的手臂:“三爷?”

    “唉唉,别拉拉扯扯的啊,”楚归低头看她,目光一沉,不声不响地把手臂拉出来:“密斯李,我忽然有点急事,不能陪你看戏了……你要喜欢的话,让老九陪你吧。”

    身后的老九一惊,却见楚归已经迈步往前而去,瞧那方向,却是向医院似的。

    老九无奈,只好让几个手下跟着楚归,他看看旁边的密斯李:“李**……”

    密斯李瞪他一眼,看着楚归就那么走了,撅嘴皱眉,跺脚咬牙:“哼!我就不信我睡不了你!”

    老九在旁隐隐听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第 21 章

    楚归其实并未去医院,只是走到半道就又折回来了。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何要去医院,本来想找个借口譬如是探望柳照眉之类,可是才跟老九说过,去的勤快反而露了行迹,何况他颇为不喜欢柳照眉此人。

    那为何要去?难道就是为了那个土包子?

    楚归被自己吓了一跳,联想到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羞愧无比的梦境,终于一咬牙:“回府!”

    接下来的数日,楚归一直忙于处理帮中事务,“仁帮”在锦城弟子有四千余近五千,三教九流中各有厮混,大大小小事务自然不在话下,而这几日楚归主要处理的便是那天晚上他见继鸾时候遭遇黑枪之事。

    经过查明,原来那行刺之人乃是杜五奎的心腹,知道杜五奎死的蹊跷,便想为他报仇,怎奈学艺不精,又遇上个陈继鸾,无功不说反而打草惊蛇。

    楚归将此事料理了之后,又过两日,便是锦城首富朱治毫的大寿,朱某人喜欢看戏,特意请了金鸳鸯的柳照眉到府内过堂。

    按理说柳照眉虽然出院了,但伤筋动骨一百天,短时间内是无法登台的,怎奈在这乱世之中,自有些身不由己的地方,莫说是伤正养着,就算是新带的伤,有权有势地逼着你,你爬也要爬上那台子上去。

    楚归作为锦城名流之一,自也去贺寿了,前排就坐,众位大佬济济一堂地,听得一声拍响,果真是柳照眉出场了。

    脸上的伤已经养的差不多了,加上粉黛装饰,全然看不出异样来,大概是顾念身上的伤,故而没演什么动作角色,只是一场《贵妃醉酒》。

    楚归在下面望着那扮相绝美之人,不知为何,越看越觉得有些不顺眼,总觉得柳照眉似乎跟先前有些不大一样,但到底哪儿不一样,还真说不上来。

    楚归想来想去,便把这“不一样”归结为他被打了一顿的缘故,想到这里,腹里偷笑。

    楚归看了一场戏,柳照眉转回台后,楚归又寒暄几句,便行告辞。

    这几日他有些睡的不安稳,又不耐烦这些应酬场合,便想趁机回去补觉。

    如此将出了朱府大门,朱治毫亲自相送,楚归便拦着,两人正在厅门处寒暄,却望见从旁侧角门处正转出一人,却正是下了妆的柳照眉,身后跟着好些戏班的人。

    这庭院宽阔之极,中间隔着十数丈,柳照眉便没看到两人,只是匆匆地往外走去,瞧着他走动的身形,腿上的确有些不利落,但方才在台上,却全然看不出。

    楚归无心问了句:“柳老板完事儿了?”

    朱治毫道:“正是,瞧那腿上还有些不大方便,就只唱一场罢了,本来订了三场的。”

    楚归道:“朱老板倒是好心呀!”

    朱治毫笑道:“那也是响应三爷的号召,保护咱们锦城的艺术家啊!”

    两人心照不宣,哈哈笑了几声。

    朱治毫到底不敢怠慢,又往外送了楚归一段儿,将到大门口才住脚,楚归同老九出门,一干手下也迎过来,楚归正要上黄包车,一迈脚的功夫忽然又停住了。

    他抬眸看向旁边不远处,站着两人。

    一人自然正是出来的柳照眉,但另一人,却是他没想到的,——陈继鸾。

    此刻柳照眉正抬手,替陈继鸾将外裳扯了扯,轻声道:“你该进里头等的,以后别这么见外啦,虽然开春,风却大,把脸都吹糙了。”

    楚归眼睁睁看着这幕,瞪着眼不知发生何事,看了会儿才憋出一句来:“这是什么东西?”有些分不清状况呢。

    旁边老九道:“三爷,大概您还不知道呢,这柳老板,聘了姓陈的妞儿当保镖呢。”

    楚归张大了嘴,不知自己要给个什么反应。

    那边上继鸾笑着:“没事儿的,我身体好着呢,柳老板您快上车罢,这带着伤还上场,辛苦您了。”

    她望着柳照眉,看到他鬓角那细细的汗意,方才出门的时候他已经竭力控制,不过腿还是瘸了一下。

    腿伤本就没痊愈,又强撑着出来堂会,一场戏下来,里面的衫子全湿透了。

    继鸾看得又心惊又是替他疼。

    继鸾不动声色地伸手扶住柳照眉的胳膊,动作尽量温柔些:“柳老板,上车吧。”

    柳照眉若无其事似地一笑,手在她手腕上一搭:“放心,都是没办法的事儿呢。”

    两人你瞧着我我看着你,旁若无人地说着,只在柳照眉一转身的功夫看见楚归,这才露出惊诧之色,一怔之下,急忙遥遥地见礼:“三爷!”

    楚归见他们总算看到自己,索性也走了过去:“哟,怎么是你们二位……这在一起的……”端详打量着,只装作不知道。

    继鸾一看他,就垂了眸子。

    柳照眉笑着道:“三爷您不知,我请了继鸾姑娘做我的保镖呢。”

    楚归看向继鸾:“继鸾姑娘……是保镖……啊……说的也是,这不大太平地,若又出了上回的事儿可不成,这倒是保险些。”

    继鸾这才行了个礼:“见过三爷。”

    楚归慢悠悠地瞥她一眼:“继鸾姑娘你一身好武功,总算是找到识货的人了,柳老板,恭喜呀。”

    继鸾扯着嘴角做一笑状,反是柳照眉喜洋洋地,道:“谢三爷。”

    楚归瞧着一个敛着眉眼儿一个舒展神情的,怎么看怎么别扭:“那那……你们忙,我也还有事。”

    “不打扰三爷。”柳照眉是极为有眼色的,柔声相送。

    楚归扫一眼继鸾,见那人仍有些木头呆脑似的,他便转过身,径直上了黄包车。

    黄包车慢慢行着,楚归想着想着,忍不住回头一瞧,正好看到继鸾扶着柳照眉进了车内坐下,又小心地把车棚子顶扶起来,大概是替那人遮风。

    楚归看着这一幕,转回头来,不由地冒出一句:“倒是下手快。”也不知说谁。

    因车行的慢,老九怕有事儿吩咐,便跟在旁边,闻言道:“三爷说什么?”

    楚归道:“没什么……”顿了顿,却又看向老九,主动说道,“你说可奇怪吧?那柳照眉……跟那陈继鸾……这两个人……”

    黄 跑车旁边跟着的另一人,是近来因表现的好而提拔上来跟着楚归的,乃是个爱多嘴的货色,听楚归这般沉吟着说,他便不经脑子,张口说道:“可不是呢三爷,早听 说了,那个姓陈的妞儿,是个惯常走江湖的,我听闻可是个风大方流的主儿,跟不少男人都有一腿,至于柳老板,那更是不消说,他们两个在一块儿,倒是绝配的! 哈哈哈……”

    老九他们私下里本也说些荤笑话,楚归自己也经常满嘴乱跑,听了这话老九本想一笑,但他是跟常了楚归的,知道他的性子莫测,当下只看主子。

    却见黄包车上,楚归一张脸冷若冰霜地:“是吗?”

    那人咧开大嘴:“当然啦……私下里还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呢……”

    楚归仍然沉默,两只眼睛黑的像墨。

    老九越看越是不对,刚要使个眼色过去,却听楚归慢慢说道:“听说石头岛那个地方缺个人管,你去吧。”

    那人一听,呆住:“三、三爷?”

    老九无声地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石头岛荒凉,几乎是离开市中心的海边了,叫这人去,就宛如发配一样,摆明是他说的不对,才让他去吹海风的。

    楚归回到府内,却见密斯李已经又等在厅内,楚归心情不佳,一看到她,真想叫一声关门放狗,只不过刹那间便又换了个念头。

    楚归落了座,望着密斯李看自己那发光的双眼,慢悠悠又道:“别看了,再看我的脸上也生不出花儿来。”

    “但你就像是花儿一样,对了,我听说三爷你的小名叫小花……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密斯李兴趣盎然。

    楚归差点喷一口茶出来,不消说,这个消息定然是林紫芝泄露出去的,楚归只好假作淡然:“小时候叫的,现在都大了,不这么叫了。”

    密斯李见左右无人,便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楚归身边。楚归警惕地扫视她:“李**,切记的非礼勿动。”

    密斯李反而笑嘻嘻凑上来:“三爷,让我抱一下吧。”

    楚归袖口一抖:“不要胡说。”

    “我知道你要说男女授受不亲,”密斯李盯着他的眼睛,“不过我又不会要你负责的……三爷、三哥……好哥哥……”

    楚归浑身发寒:“得得……我服了你……离我远点成吗?”

    冷眼看密斯李蠢蠢欲动一副把持不住的德性,楚归赶紧起身,抬手做拒人千里状:“天晚了,你一个姑娘家太晚了回去对名声不好……”

    “我不怕!”

    “我怕!”楚归吐出一句,然而望着密斯李不屈不挠的样子,心念一转,便道,“今儿实在太晚了不方便,你先回去,明儿我请你去金鸳鸯看戏,怎么样?”

    密斯李意外:“真的?”

    “比针尖儿还真呢。”

    楚归好不容易把密斯李弄走,这边儿电话就响了,他厌烦这种东西,就只在客厅里装了一部,李管家接了,便道:“三爷,是大少爷的。”

    楚归这才过去,拎了话筒没好气道:“喂?”

    电话里楚去非的声音传来,带几分笑意:“怎么了,听语气心情不佳啊。”

    楚归恼道:“我求你了哥,让嫂子赶紧把那位神给我请走吧,这一天几次的来折腾,我活活地要给她弄死了。”

    “不至于吧,”楚去非的声音里笑吟吟地,“她再生猛,能强把你给睡了啊?你可别告诉我你真的跟她……”

    “我呸!”楚归毫不犹豫呸了声,当即怨念滔滔,“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我跟我嫂子上辈子有仇吧,这得多大仇啊……这辈子她还拉着个同伙来讨债了……”

    楚去非的笑声响遏行云绕梁三日,笑罢又声明:“别生在福中不知福啊,人家留过洋的大家闺秀,换谁谁不赶紧叼嘴里吃个唏哩哗啦干干净净啊,你少在那嫌三嫌四的。”

    楚归冷笑:“是啊,我听说她还有个未婚夫,还是个什么帅,你小心我给她戴顶绿帽子,他杀过来,你可要替我顶上。”

    “那是没话说,”楚去非笑,“只要你能睡了她,哥哥我给你善后!”

    “得得,我懒得跟你们说。”楚归咬牙。

    楚去非敛了笑声,道:“花儿啊,你也实在不小了,但从小到大我就没见你有过哪个人儿……这可很不正常,我瞧你最近火气也大了些,别是真憋坏了,还是趁早……”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啪”地一声,电话那头已经毫无声响。

    楚去非对着话筒喂喂了两声,终究无可奈何地把听筒放下,笑着摇头:“这臭小子,我还没说完呢……”

    与此同时,楚归也恨恨说道:“我算是明白过来了,我上辈子分明是得罪了你们三呢!大仇,一定是大仇!”甩着手上楼去了。

    第 22 章

    这些天楚归没去想别的,今儿没遇到柳照眉同继鸾之前,过的本算平静,另一方面对于继鸾而来,亦是同样。

    这平静安好的几天里,继鸾甚至觉得,她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留在锦城。

    她答应来当柳照眉的保镖,把陈祁凤送到了学校里,祁凤懂事不少,很少惹事,白天他在学校里接受教育,继鸾也极放心的。

    另一方面在戏院里,继鸾也是大开眼界。

    起初她以为演戏不过是件枯燥无味的事,几个生旦净末丑在戏台上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她以前鲜少能有耐心看完一部戏,也没这个闲心思跟时间。

    但是现在,她有一整天的时间看台上的戏。

    不仅仅是看戏,而且是看人。

    显而易见,柳照眉对他的这个保镖也很是关照。

    先是张罗着给继鸾换了衣衫,把平县的土布衫子换成了锦城流行的棉衫,还是时下的款式,只不过继鸾不肯穿女装,柳照眉只好给她置办了套中性点的衣裳,穿起来倒是三分妩媚,七分英气。

    习武之人身上本就自有一股精神气儿,稍微一打扮就见七分人才。

    柳照眉望着继鸾,从最初的面目模糊到如今的近距离接触,他知道自己眼中看到了什么,且慢慢地习惯,喜欢。

    戏台上柳照眉演出的时候,一个回眸,一个移步,水袖挽起或者轻抹鬓角的时候,偶尔总会向着她的方向看来一两眼,那样水潋滟的眼神,惊心动魄。

    继鸾自然会看到。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接到他的眼神,确确切切地。

    有点朦胧的小惊愕,也有点朦胧的小喜悦。

    对继鸾而言,柳照眉极为温柔,这种温柔继鸾头一次在一个男人身上见到。

    继鸾觉得柳照眉就像是他扮演的那些角色一样,令人惊艳,又有点儿琢磨不透。

    楚归跟密斯李来到金鸳鸯的时候,后台正刚开始热场,戏楼里还没有多少人。

    密斯李抬头打量着戏楼周围,被那些红灯笼跟古色古香的大桌子、戏台给弄得目眩神迷,大概是红色容易激发人兴奋的感觉,密斯李神采奕奕道:“三爷,这里瞧起来不错。”

    楚归正也四处看,只不过只是为了找一个人,闻言意味深长地说道:“是不错,不过这地方倒是在其次。”

    “地方其次?”

    “是啊,你大概是没听说过,金鸳鸯全仗一个人才能在锦城的戏曲界坐第一把交椅。”

    密斯李想了想:“你说的难道是那个柳老板?”

    楚归做惊奇状:“你也知道啊?”

    密斯李道:“那当然了,我在原家堡的时候就经常听人提起这个名字,听说是长得很美,简直比女人还好看……我是想象不出。”

    楚归望着她打量自己的眼神,敌方真真贼心不死,楚归恨不得把她痛打一顿,偏笑道:“那你想不想见他?”

    密斯李笑道:“既然来了,当然要见一见这位著名人物了。”

    楚归便领着密斯李往后台去,戏楼的老板亲自来领路,楚归目不斜视,假装没看见那道匆匆闪避的身影。

    这功夫楚归也明白了。

    在朱治毫寿辰的时候,这人怕就是在躲着他的。故而才没有进朱家的门,只在门外等候柳照眉。

    她仍旧是对他有心结呢,还是说她怕着他?

    楚归思忖着,有些事儿与其假装什么也没有让自己难受,不如就直接面对更好些。

    单单是躲避,是避不开的。

    柳照眉今日本是没有戏的,见楚归领这个洋装美人进来,便急忙迎出来,楚归见他行动果真不灵活,便假惺惺道:“柳老板,别动,多休息……”

    密斯李望着柳照眉,见人果真生得极美,又有种别样气质,顿时也看直了眼。

    楚归趁机道:“这位是李姑娘,密斯李,久仰柳老板的大名,故而一再央求我来看看。”

    柳照眉柔声道:“照眉真不敢当。”

    楚归这边费心搭线,见两人说上话儿了,便无心逗留,自门口便退出来。

    他在戏楼里一打量,老九抬起手指一点,楚归望着那空空如也的茶水间,便信步踱了过去,果不其然,便看见那人斜靠在门板上,似乎在出神。

    楚归轻轻地咳嗽了声,然后望见她的肩头有些僵硬。

    继鸾站直身子,缓缓地转过身来,当看清面前人的时候,心中没来由也叹了声,却仍面不改色规规矩矩地行礼:“三爷!没见到三爷过来……”

    “你当然是没见到了,”楚归淡淡地,开门见山道,“躲来这里不就是不想见到我吗?”

    继鸾心头一震:“三爷?”

    楚归一笑,旁边那些忙碌的小伙计见阵仗都退了出去。

    这边楚归打量着继鸾,见她垂着乌亮的发辫,一身月白衫子,不似原先那样土里土气的打扮,腰间也没有再外勒着粗布腰带,整个人终于显得有几分气质来了,眉眼里更见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明丽。

    柳照眉的品味素来是不错的,可真会打扮人。

    楚归唇角一挑,道:“你觉得,我很可怕吗?”

    “没有。”她低了头。

    楚归心中忽地有些儿火气升起,他捏了捏手指,终于又问道:“那你躲什么呢?”

    继鸾语塞,继而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极聪明,眼里是揉不进一粒沙子的,与其搪塞,不如直接大方承认。

    继鸾道:“只因先前得罪了三爷,因此处处畏惧,想要躲开三爷,免得三爷见了不喜,反而惹事。”

    “三爷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继鸾诚心地:“是陈继鸾无知,请三爷见谅!”

    楚归沉吟笑道:“怪不得孔子说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看看你……”

    继鸾听他声音带笑,却不敢怠慢,果真,楚归话锋一转,却又问道:“你为什么会留在锦城?”

    继鸾顿了顿,道:“三爷当时……说让我好好留在锦城,于是我……”

    楚归的声音更带了三分笑意:“真听话,那么……要是……”他故意拉长语调,却终于露出真容,“要是三爷说……让你离开柳照眉呢?”

    调侃似的问。

    继鸾一惊抬头:“三爷?”

    楚归瞧见她眼底真真切切地震惊之色:“怎么,你不愿意?你离开柳照眉,跟着我,你可答应?”忽然之间,身不由己冒出这句。

    继鸾眼睛越发瞪大:“三爷……”

    楚归只觉得自己没来由地跳上风头浪尖,只好随波逐流,口中极为流利地说道:“柳照眉给你多少钱,我出两倍。”

    继鸾沉默。

    楚归步步紧逼:“两倍不行,三倍……五倍……”

    继鸾终于道:“三爷!”

    楚归停下话头,继鸾抬头看向他,目光清正,声音也很清晰:“三爷,柳老板身边儿需要一个陈继鸾,可是您不需要。”

    楚归胸口一堵:“什么?”

    继鸾声音略微放低了些,如同辩解:“三爷……三爷您是锦城数一数二的人物,身边高手如云……不需要继鸾去锦上添花,可是柳老板不成,柳老板身边儿……没其他人了,故而三爷……”

    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可是楚归却从中听出了异样。

    ——她是在真真正正地关心了柳照眉啊。

    楚归的笑忽地有些冷意了:“是吗?可是……那天晚上,分明却是你救了我啊。”

    继鸾忽地哑然。

    那天晚上祁凤说的对,她不该就挺身去救他的……如今,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怎么,你还有什么话说?”

    继鸾望着他那张如画的脸,心怦怦地跳。

    楚归笑得很静:“你要是怕柳照眉不答应,我去说。”

    “三爷!不必去问柳老板,”继鸾忙拦住他,无奈之下,几分相求地,“三爷,请你容我再想想好吗?”

    楚归盯着她的脸,像是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心里想什么:“你怕我为难柳照眉吗?”

    继鸾心头陡然掠过一丝寒意,他当真能看穿她心里想什么:她就是怕他直接去跟柳照眉说,以他的能耐,柳照眉如果强留她,势必会遭池鱼之殃,但……

    “还是说,”楚归的眼中带了几分冷峭地笑意,“你怕他会轻而易举地答应把你给我?”

    继鸾彻底无言。

    沉默中,楚归上前一步,他比她高出许多,此刻便附耳过来似的:“三爷看上的,不管天上鹰隼地上虎豹水里蛟龙都得到手,何况是你。”

    他的声音里似乎都带着一股寒意,继鸾只觉得毛骨悚然。

    诚然,只有他想要的跟不想要的,没有他想要而得不到的。

    楚归说完之后后退一步,缓缓地转过身想走似的,继鸾忽地问道:“三爷,为何是我?”

    楚归背着她一挑眉,目光里有几分茫然,似乎也没想到这个问题,不过只是片刻,他便说道:“大概……是因为我特别的讨厌你吧。”

    然后,他觉得这个理由似乎还不错,于是便出门去了。

    讨厌她,为何还要让她去他身边?

    继鸾却是明白的。

    大概楚归知道,她呆在金鸳鸯里头,看着柳照眉,她心里是快活的,可是她不愿意见他楚归,甚至见了他就要躲开,于是,楚归偏偏要把她留在身边,这样她才会难受。

    继鸾从茶水间出来,楼上柳照眉正在跟一个身着洋装的美人儿说话,两人站在一块儿,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继鸾看了会儿,又瞧见楚归正坐在不远处的座位上,遥遥地看着她面上带笑。

    继鸾冲他一点头,也略微笑了笑,又看一眼楼上的柳照眉,便转过身往门外而去。

    继鸾大步出了金鸳鸯,春风掀起她的月白衫子,继鸾低头望着那翩然舞动的衣角,眼底忽然有些湿润。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看尚好的天色,便往回而去。

    大黑马经过柳照眉的照应,给留在骑马场里,这家马场是德国人开的,养的马专门给那些贵族们学骑马之用,因此待遇非常之好,柳照眉带着继鸾亲自看过,继鸾十分放心。

    这两天听说莱县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也有很多莱县来的人都陆续返回。

    离开也好,继鸾心想,就算是离开,也不能留下来去给那个人做事,那才叫伴君伴虎。

    那个人她是惹不得,始终招惹不得。

    就在这时候继鸾也才恍然明白,当时她跟祁凤探望过柳照眉回来的路上,祁凤说留在锦城的时候,她心中那一抹迟疑不安是什么,现在她极为确定:就是楚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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