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荆棘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地方碰上这么棘手的妖怪。

    不过看样子，音母似乎受了重伤，况且自己现在不是人类的模样，音母未必就能认得出来。想到这里,她定了定神，再次朝着那只庞大的九头鸟走去。

    这一次她看的清楚，黑色乱羽中隐隐露出了几个鸟形头颅,却都已经毫无声息的耷拉下来，看不清楚伤口的位置，到处都是斑斑的血迹,若不是微微起伏的身体，她甚至要以为这只庞然大物已然死去。

    雪白的小狐狸用自己的前爪碰了碰那双足有她半个身子那么长的尖厉勾爪，对方却还是没有反应。

    她想了想,跃上了音母的身体，轻盈的跳跃着，很快的看到了翅膀包围着的中心，那里能看到一个女人□的上半身，丰满的身躯被长而浓密的黑发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几乎能看到骨头。

    她小心翼翼的拨开了音母脸上的头发，只见一双眼睛紧紧的闭着，脸色极其苍白。她斟酌了片刻，使了一个初级的治疗咒语，暖黄的微光流转，顿时将那具人类的身体环绕起来。

    可音母却还是没有反应。

    马荆棘正要加大咒语的等级，近在咫尺的眼睛却突然睁开，浓黑的瞳仁不带一丝表情的看着她。她顿时吓了一跳，身体已迅速的做出了反应，连纵带跳，一下子就退开了好几米远，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可是醒来之后的音母却没有袭击她，事实上，她除了睁开眼睛就再没有其他的动作，那双黑得异乎寻常的眼睛带着一丝茫然定定的看着陌生的小白狐，几分钟之后，眼角竟然沁出了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沿着面庞不断的滚落。

    没有了庞大身躯和丑陋头颅的衬托，音母的神情看起来和普通女子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那双漆黑的瞳仁，更显出眼底无法诉尽的哀伤。小白狐在不远处与她静静的对视了片刻，终于放下了心里的戒备，一步步走了回去。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说话，还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说话，音母的嘴唇始终闭着，身体也不能动。可同样身而为妖，马荆棘还是看懂了她的眼神中想要传递的心声，而让她无比惊讶的是——音母对她说的话，竟然是——杀了我！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反复重复着——杀了我！

    怎会，如此决绝？

    她无法形容这样的感觉，即使在此之前，每次遇到音母都不会有好事，即使这只法力高深的巨鸟一直在帮助长乐作恶，即使这样……面对如此虚弱的她，她还是下不去手。

    直到此刻她才回想起来，这次长乐前往迷叶城解放梼杌，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没有带上音母！

    却让她独自留在这种地方，奄奄一息……

    这种地方？

    这里到底是哪儿？

    她顿时想起了自己的初衷，立刻跃上音母的翅膀，拨开乱羽，朝那块石碑看去。

    “苍梧”两个字跃入眼帘的时候，她几乎要站立不稳——果然，果然！这里便是她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

    那块镜子必定有着他们都不知道的神奇魔力，可以感知到最强烈的意念——在她进入镜子的那一刻最想去的地方，最终会变成现实！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的跳动着——这里就是传说中九嶷山的苍梧之渊，天地之间阴阳灵气汇聚最盛的地方，也是——月哭诞生的地方！

    回到一切开始之处，是否就有办法扭转他的宿命？

    一定会有的，她低头看了看音母。这只九头鸟之母千万年来都被神明锁在此处看守深渊，她一定知道要怎么做！

    想到这里，小白狐飞快的跃下翅膀，来到女子的脸前，伸出爪子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做了一个“我要帮助你”的手势，也不管对方看懂了没有，径直将自己的爪子搭在音母的胸前，催动了最高等的治疗法术。

    随着温暖的黄色光芒愈来愈盛，马荆棘也觉得自己的神志正一点点的变得虚无，慢慢的融进那些肆意蔓延的鲜血，慢慢的，融进了那写黑色的羽毛，和羽毛之下，柔软而冰冷的身躯……

    ……

    她也不记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待了多久，几千年？或者上万年？四周除了那个巨大的翻滚着黑色波浪的深渊，便只有不知从哪里开始又到哪里终结的碧色山岩，每两片山岩中都有一条铺满白砂的路，那些砂中会生出红色的水滴和碧色的火焰，将擅自闯进来的外族烧做灰烬，化成无形。

    千千万万条路中，她只到过一条路的尽头，那里长着一株长着火红色的果实的神树，树上没有叶子，只有一种浅浅的紫色长须垂落下来，一直垂到树下一泓清澈的水脉中。

    树上的果实取之不尽，树下的清泉也饮不完，她每天到那里去取自己的食物，然后飞回深渊中的那块大石碑下发呆，浑浑噩噩，懵懵懂懂，日子如水而逝。

    直到那一天，她在那棵紫色的树下看到了一个异族。

    在那之前，她并不是没有见过异族，妖也好，鬼也好，人也好，能找到这个地方的，大都有些本事。当那些异族进入碧色的山体中的时候，她会展开巨大的羽翼从峡谷上方掠过。若是阴燚之火与阳燮之水尚不能将入侵者致于死地，那么她会用巨大尖利爪子和另外八只头颅上的利喙，将他们一一丢进深渊，形神俱销，成为天地灵气的滋养。

    这本是神明交付给她的唯一任务。远古的魔生时代，神魔大战之后，大群妖魔或被封印或被收服，而她——九头鸟的始祖音母，和神定下的契约，余生不出九嶷山，守护灵地苍梧之渊。

    时间太久了，久得她都忘记了要去反抗和追寻。她的身上被下了需要以血换血的诅咒，飞不出方圆十里的灵地。若是过十里，血肉便会一点点散尽，魂魄离体，永不转生。

    神明说过，妖魔是没有完整灵魂的，需要一点一点的修炼，若是她能度过大劫，便会获得不灭。她其实不懂不灭的灵魂有什么好处，也不知道大劫是什么，但她找不到其他选择。

    直到那一天，她在那棵紫色的树下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过去的无数年中，都没有异族会出现在条道路上，也只有这条供她食水的路，是没有水火共生的桎梏的。也就是说，如果她不杀他，那么这个人就可以靠着这些水和果实，在这里活下去。

    她对这个运气太好的异族产生了莫名的兴趣。

    第一次，她没有立刻杀掉入侵者，而是收起了翅膀，站在树下静静的看着他。这是一个人类，看起来还不到一百岁，头发很黑很长，脸色很白，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能看到身体上有很多伤口，血已经止住，但十分虚弱。

    他躺在树下，烟灰色的眸子先是警惕的望着她，直到察觉她没有杀气，才慢慢的放松下来，说了一句“这是哪里”，便晕了过去。

    她顿时愣住了。

    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人和她这样面对面的交流过，哪怕只有短短的一句“这是哪里”。

    音母在无数年的孤独的守护之后，终于做了一件违反誓约的事，她将那个人类留了下来。

    这个人，就是长乐。

    彼时长乐，正是被魂术世家的长老联袂打成了重伤。

    魂术师世家折损了不下十名精英，才将他逼至帕米尔高原的无人之地，誓要将这个天纵英才的鬼咒师杀死，永生永世的封印起来。

    当最后一波足以使山岳崩塌的攻击袭来的时候，长乐耗尽毕生所学，拼上性命，才在瞬间将自己的身体转移，却再也没有余力来控制去向。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来到天地阴阳之气交汇的地方，不知道会落在那条唯一没有屏障的路上，更不知道，会遇到守护苍梧之渊的音母。

    此后诸事，因此而生。

    音母留下长乐，是因为太过寂寞；而长乐也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为了能让自己可以在这个陌生凶险的地方生活下去，他开始每天和她说话，即使知道她无法回答，也从来没有表现过不耐烦。

    他知道她其实都听得懂，那些灵地之外的美丽世界，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山和水……她有三对翅膀，八只没有表情的鸟形头颅，可是唯一那只拥有女人身体和容貌的头颅之上，却有一双和人类一样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流露出所有感情的眼睛。

    他依靠生长在灵地的果实和泉水活了下来。音母会从深渊翻滚的黑水之间带回一种白色的珍珠一样的玉石给他，那是四周峭壁上落下的小块岩体，外层的石块在一瞬间被融化，有一些里面含有坚硬的内核，不会立刻消失，若是在即将消融的一瞬间将之取出，便是传说中可摄魂炼魄的苍恝玉。

    长乐服下这些苍恝玉，灵魂渐渐被苍玉摄走，久而久之，终于成为了一个不再拥有灵魂的人类。

    其实，没有灵魂的人类已经不能算是人类了，他的所有精神力被凝聚在体内的一块白色的玉石中。对于这样的结果，长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很好，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成了一个不需要依靠肉体就能存活下来的“人”——肉体变成了附属品，只要体内的苍恝玉不灭，他就不会消亡。

    对于一个一心想要复仇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他在苍梧之渊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身上所有的伤都愈合，一直到恢复所有的法力——或者说，获得了比之前更强大更惊人的力量。

    是时候要离开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当他从那场惨烈的斗法中艰难的活下来的时候，他就下定了决心，终有一天要把这个对他说“不”的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

    临走之前，他用自己的血替音母解开了那个桎梏了她上千年的诅咒。以血换血的法术几乎耗尽了他身上一半的血液，但他却只是朝她笑了笑，双手插进她翅膀上温暖的羽毛中，轻轻说道：“我会回来接你的，等着我。”

    长乐离开以后，音母已经可以自由的离开苍梧之渊，但她却依旧留在那里，只因为他说过，他会回来接她。

    她不太懂得自己究竟要些什么，但她知道，长乐不在，她很孤单。

    这种孤单不同于之前，那时候尽管也只有她一个，她却从没有觉得不好。而现在，她时常会想起他在的那些日子，他讲的那些话，她会从灵泉中去看自己的模样，因为他曾夸赞过，她的容貌比人类女子都要好看。

    怀着这样的期待，直到他又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随着疗伤咒语的逐渐深入，音母和长乐之间的往昔纠葛也愈加清晰。马荆棘的灵力消耗的很快，可尽管如此，她还是想看到最后——最后，如此相信和依赖着长乐的音母，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就在回忆流逝的时候，她的眼前却突然模糊起来，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任何影像。

    这是对方强行封闭意识才会有的情形！

    她身在音母的意识中，不知该往何处而去，突然间听到一个空灵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问道：“你……是九尾狐狸？”

    她怔了怔，才明白这是音母在与她对话。九头鸟本身无法言语，但并不表示他们不能理解别的种族的语言和行为。不管是为了什么，音母至少愿意和她交流了，哪怕是用精神力。

    于是她回答了一声“是”。

    “世间万妖，只有青丘的九尾白狐才有这种介入对方意识强行窥看的能力，粗暴的秘术，让人讨厌。”

    意识中传来的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甚至分不清男女，但看样子，音母似乎对她并不是那么友好。

    马荆棘正想辩解几句，那个声音却不给她机会，随即说道：“我知道你到苍梧之渊来做什么。九尾狐狸会来这里，无非只有一件事……我跟你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而你，”那个声音顿了顿，然后决绝的说道，“把我杀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两章就会完结了~~辛苦各位了，陪了白白和马姑娘那么久，快要说再见了呢，有什么意见和建议，请尽管提吧！

    此外，《闲花弄影》下册已经上市，广告粉嫩粉嫩的封面图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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