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石像背后果然有一道阶梯,盘旋向上,一直通往灯火所不能及的塔顶深处。
白初一一边拉着马荆棘走上去,一边教她怎样控制灵力,让底层的铜灯一盏一盏慢慢的熄灭,免得做无谓的耗损。
塔外的缠斗声越来越激烈,听得出百鬼图上的妖魔正渐渐式弱,虽然是极厉害的封印,到底也挡不住来自洪荒之初的凶神。当两人一路不停歇的来到石像肩膀部分的平台时,门外的百鬼呼啸之声已经微弱的几乎听不见了。
借着已经不算明亮的灯光,马荆棘打量着脚下的石像,却突然发现有些异样,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起来。
“这座像……不是一只?”
因为石像高大,刚进门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此刻离的近了,才发现整座像刻的竟是两只模样大不相同的怪兽,左右分列,中间则雕着日月星辰,象征着宇宙万物四海八荒。
而其中的一只的模样,看起来十分的眼熟……
白初一点头道:“洪荒凶神本是两只,其中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长乐找到,收为了己用,而另一只仍然被封印在炼妖阵中……”
“收为己用?”她一愣,对着石像再仔细端详一眼,低叫道:“是饕餮!”
“对,就是饕餮。”他随她一同朝下看去,“传说远古时期传下四大凶兽,但其中的穷奇和浑沌已经无迹可寻,只剩下了饕餮和梼杌……你放出来的那一只,便是梼杌。”
“饕餮……梼杌……”她喃喃的重复着陌生而绕口的名字,忍不住心底一凉。按照白初一所说,如果当初迷叶城供奉的洪荒双神的确是饕餮和梼杌的话……那么这一切,从头到尾,难道只是长乐的一个圈套?
他的目的,就是要得到炼妖阵封印下的那只梼杌!
长乐说过不愿意和妖怪为敌,还说所有的杀戮只是为了看到人类术士的渺小和痛苦……这些全都是借口!若不是白初一来了迷叶城,她又怎么会来?若她不来,又怎么会有妖怪可以到达最后一道关卡,打破封印,从不死的少年君王身上拿到钥匙碎片?
君主若是不死,凶神又怎么会得到解放?
这一切,一环接着一环,实在太过巧合!
洪荒双神……原来这才是长乐最想得到的东西。有此二兽相助,这个天下将再无一人可与之抗衡!
他一直在恨那些将他驱逐并杀死的魂术师,这种恨,从未停止过!
马荆棘的额前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直到白初一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了?”
“没……没事。”她匆忙收回目光,跟随他继续向前走。
脱离了石像支撑的阶梯依然呈螺旋形,两端各有四根石梁深入圆形的内侧塔壁,从这里开始,四周便不再有照明用的铜灯,马荆棘的灵力只用来维持脚下最高处的一圈灯火,但眼看这样的光亮,也渐渐照不进更高处的黑暗中了。
石门的缝隙已经越来越大,几道不知何处而来的光芒在底层的石板上投下暗红的光晕,碎石落地的声音也越来越密集。她的手心里湿漉漉的,全是汗。
白初一突然停下脚步,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颚,沉声道:“你……在害怕?”
她摇了摇头,紧紧握住他的手掌。
“棘棘!”
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让她愣了愣,他从未这样的叫过她,就算是在最亲近的时候,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到黑暗中显得分外幽柔的暗金色瞳孔,微微定了定神——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能够怎样呢?事情不会变得更坏了……她这样想着,于是将迷叶城的往事,少年君王的死亡,以及方才所有的猜测和顾虑,全都告诉了他。
当最后一句话说完的时候,眼前悬在半空的的石阶也到了头。铜灯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了,一步跨出,浓稠的黑暗立刻如影随形的降临,如置身于鸿蒙初开的混沌中。
“原来真的是这样……”
黑暗中的声音带着某种若有所思的况味,听起来有些严肃,可他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的手朝一边走去。
马荆棘这才发现,他身上的金色光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
虽然不如最初那样耀眼,却很柔和,像一层薄薄的盔甲覆在周身,将四周的黑暗也冲淡了几分。不用猜,这一定是月哭吸了他的血,才能重新得到的力量。
想到他说自己阳寿已尽,她的心脏猛的紧缩起来。白初一却已经抓起她的手,放在了一处圆形的石盘上。
“棘棘,你的灵力……”
感觉到掌下细细的纹路,她顿时明白这是一处可以靠灵力来催动的机关,在这个塔里,所有的用具都和使用者息息相关。
随着力量的输入,一道五彩的微光渐渐从她掌下蔓延而去,一开始如一条涓涓细流,随后出现了无数分支,分支之下还有分支……五彩的光带越来越密,范围越来越大,最后从墙上延伸到穹顶,整个屋顶几乎都布满了这些光流,淡淡的五彩泾渭分明,看起来如梦如幻。
指尖的灵力流逝的很快,她几乎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一分分减弱,白初一却始终仰头看着那些迷宫一样的纹路,看的聚精会神,几分钟之后,突然指着一个方向低声道:“那里!”
马荆棘心中有数,急忙引导灵力的流向,所有的五彩光纹开始朝一个方向移动,像是有无数条河归于大海一般,不久之后,也不知道是哪一点光先停下,所有的光之河都开始快速的流淌,往那同一个方向汇聚。
有一个瞬间,他们仿佛被无数条绚丽的光的河流包围住了,那些先赴后继的,不停跳跃的小小的光点,比星空更加美丽,如置身于奇幻世界,言语无法形容。
“好漂亮……”
她呆呆的看了片刻,抬起头,却正迎上他看向她的目光,这目光是那样专注,没有任何逃避,也没有任何隐藏,仔仔细细的勾勒着她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永远的将眼前的模样镌刻下来。
彼时,双手紧握,目光无声胶着,刹那而成永恒。
后来,每当她回想起那一刻,记忆里都是一种惊心动魄难以言传的美。这是每个人这一生都仅有一次的温柔和绚丽,就连生死都不能阻隔。从此往后世间便暗淡荒芜,再没有什么可以为之动心。
实则这样缠绵到几乎静止的注视,只有很短的时间。
那些光芒已经在某一个地方越来越多的汇聚起来,逐渐形成了一个五彩的光斑。随着灵力催动的光越流越快,马荆棘已然觉得有些吃力,白初一急忙将她的手移开,道:“……差不多可以了。”
“什么?”
“回去的路。”
当他们循着方向来到那个色彩流转的光斑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这竟是一面镜子,镜面虽然只有一人来高,周围却围绕着无数繁复华丽的青铜花纹,让这面镜子看起来非常巨大。而延伸出去的花纹最后都嵌进了四周的墙壁里,五彩的光流便是顺着这些花纹中的沟壑注入到镜中,如海纳百川,被一一吸纳。
“这里就是回去的路?”
“古书有载,极东之地有镜石名‘巽重’,可通过去未来。”他低低说道。“炼妖阵的中心便是这块巽重,利用这块镜子,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她心中疑惑,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脚下便剧烈的震动起来,随后传来一声巨响,坍塌之声震耳欲聋,塔底石门上的百鬼封印终于被梼杌和饕餮合力攻破,再挡不住撞击,应声而裂。
幽幽的红光直冲塔顶,马荆棘想到那双自地狱中看向她的巨眼,再也顾不上问为什么,急切的拉住了白初一:“我们快走!”
可是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初一……”
“你先走。”他轻声道,“你先走吧,我就来找你。”
她皱了皱眉:“胡说八道什么?”
说罢扯住他的衣服便要伸手触摸那面巽重镜,却被白初一一下拉了回来:“棘棘,不行……”
她回头看他,着急道:“为什么不行?是你说的,有了这面镜子我们就能离开!”
“巽重镜每次开启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现在这样的程度只够让一个人回去。若是我们一起走,就会一起迷失在时空的缝隙里,哪里也去不了。”
他的声音在两只凶兽此起彼伏的咆哮声中听起来分外的平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你说什……”
“只能你一个人回去。”他重复道,“但这只是暂时的,等有足够的灵力再次打开镜石,我就去找你。”
“这……这个很简单啊……”她挣脱了他的手想要回到方才那个圆盘那里去,“不就是灵力吗?我再给它就是……我现在很强,我有足够的……”
他伸手拦住她:“不行!这面镜子是自然天地孕育出的妖石,除非拥有无上神力,否则就算你拼上性命,也做不到让两个人同时离开。”
“可是……”这样重要的事情,他方才为什么只字未提?他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没有可是。”他朝她微微一笑,“走吧,我不要紧,很快就跟上你。”
她用力的摇头,她想说你一直在骗我我已经不相信你了!可是还没来及说话,梼杌尖厉的啸声便沿着螺旋形的阶梯传了上来,四周摇晃的更加厉害,连镜子四周那些青铜铸就的花纹都发出断裂的劈啪声。而各种乱纷纷的声音里,还夹杂着长乐尖细阴冷的笑声,一个字比一个字的更加接近:
“两位可商量好了是谁走谁留呢?还是……你们要陪我一起留下来?”
那一人二兽很快就能找到这里,可是听到这话,她却蓦地一愣,继而急切的点头:“对……他说得对!既然不能一起走,那我留下来陪你……”
她的话尾,却突然终结在他覆下的双唇中。
他吻她,突兀而用力,和前次完全不同,占据了所有的主动,辗转吮吸,舌尖纠缠不休,不肯放过她的一分一毫。她被逼着后退,喘不过气来,那一刹那从脑子到身体都变得僵直,几秒钟之后才明白此刻最重要的那件事——
不行,不行!
不可以!
可是只那一刹那的分神,她已经来不及去阻止他。
当她的后背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吸力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巽重一点点的吞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滑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背后慢慢浮现出的巨大凶兽和凶兽之间的那个白衣人影……可他依旧只是站在原地安静的看着她,看着她,微笑着,笑的那样温柔美丽……然后,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
那个微笑的刹那,就这样在她的眼前,定格。
整个世界只剩一片虚无的苍白,以及无边无际的,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在想什么样的曲子适合结尾的章节呢?想来想去还是这首《snoy sery》,背景深广而苍茫~~~
ps:小芋艿mm替苍极王子画了一张长翅膀的图图~~放上来大家共赏哈~谢谢芋艿
再ps:《闲花弄影(上)》已经上市了,由魅丽文化制作,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广告一下封面呵呵(我也不记得有没有广告过了,再广告一次吧~),如果有买到的同学反馈我一下,我自己还没看到实体书长啥模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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